5、趁虚而入(1 / 2)

宋舟觉走进屋内,拿起了小几上的猫像。

“这是什么?”

“猫。”宋舟觉说,“白猫。”

宋长生疑惑:“这石头怎么看出来黑的白的。”

因为这是隗川送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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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舟觉被隗川带回来时,也不过五六岁,虽然能吃能跑能跳,但到底是个孩子。

隗川素日忙碌,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只能先把丁点大的宋舟觉安置在她的居所——朝天峰顶端的石屋,一场雪下来,能把骸骨冻成脆冰——她留了半人高的红碳,估摸着够用三天,于是便匆匆下山,去处理一个霍乱的冢。

宋舟觉便裹着被子等人回来,饿了就吃隗川留下的糕点。

可糕点吃完,碳炉冷却,宋舟觉还是没等到人。

当时的宋舟觉以为隗川是仙人,仙人清修之地必然苦寒,等仙人回来,见她挨饿受冻依然意志坚定,定然会收她为徒。于是哪怕冻得脑子发昏了,也心甘情愿。

可小孩终究是小孩,哪里受得了这种苦,等隗川解决了绊住脚的冢回到朝天峰时,就见一个团子躺在床上,烧得脸通红。

都有些失温了,被子被踹到了床脚。

等宋舟觉再醒来,就发现自己连人带被子被人抱在怀中,浑身暖洋洋。

“抱歉,”她听见一道女声,“被事情耽误了,险些害了你。”

宋舟觉眨了眨眼,声音轻轻的:“仙人会法术,可以死而复生的。”

隗川一愣,随即失笑:“哪有什么仙人,不过是话本子杜撰的,亦没有死而复生。”

“可我见到你和村子里死去的叔伯讲话了。”

“那是残念。”

“他们说什么了吗?”

“说了,但是他们执念不深,我不曾听清。”

大多数人死后没什么多深刻的舍不得放不下,更多的是迷茫,风一吹便散了,更别说成冢。

她捡到宋舟觉时,女孩蹲在猪圈泥墙后,探出一双眼,有些害怕地看着那些魂灵。

等魂灵散去,天地复一清,隗川孑然而立,本想直接离开,却被女孩叫住。

“你是仙人吗?”

声音怯生生的。

隗川盯着她看了几秒,还是将人拎去了县衙。

全村人都莫名身亡,徒留这孩子一人,若是不管,往后应当也不会好过。

还是让人给她找个好人家教养吧。

此事本该了了,但隗川从县衙离开后,没走出几步,便被跟着跑出来的小孩拉住了衣角。

“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女孩说,“我叫宋舟觉。”

她觉得名字一出口,两人便算认识了。

“你叫什么?”宋舟觉问。

隗川没答,蹲下身问:“为什么要跟着我走?”

“阿娘说,我是扫把星,是没有好命的。”宋舟觉说,“就算有人家要我,也不会把我当人看,我想好好活着,像你这样。”

说完,她补充:“很厉害地活着。”

于是便成了现在这样。

宋舟觉躺在女人怀中,很香,软和,她从来没有被这么抱着过,很想再往人怀里赖赖。

“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吗?”宋舟觉问。

隗川:“什么?”

“和那些死去的人对话。”

隗川以为宋舟觉问这话,无非就是思念亡故之人,孩童能想的少,大抵就是父母亲人,于是说:“你是想和自己逝去的爹娘见面吗?”

宋舟觉却摇摇头:“不是的,我觉得这样很厉害而已。”

隗川一愣,随即笑出声。

“小孩,这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若是走了这一途,你便没有轮回了。”

宋舟觉不明白:“轮回有什么用?”

隗川:“世人大多畏惧死亡,是因为死后一无所有,但有些人不怕,他们觉得有来世。现在的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

“所以是吗?”

“你觉得是便是。”

“轮回过后,我还是我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听不懂,”宋舟觉说,“但我觉得轮回就是骗局。”

“为什么这么说?”

“村里的屠户欺男霸女,别人总骂他会遭报应,可是屠户今年年初去乡镇了,生意很红火,别人又说他下辈子会遭报应。”宋舟觉说,“他们怎么知道屠户会不会遭报应,不过是嘴上骂骂,就好像占了上风似的,自己都信了屠户的甜头后面都埋着大苦头。”

也就是靠着预设厌恶之人的苦痛来让自己好过些,真假不论。

隗川倒是没想到这不大的孩子还能有这番见解:“这是谁教你的?”

宋舟觉摇摇头:“我只是不信这些,自己琢磨的。”

宋舟觉抬头:“我以前想当屠户,过好日子,不管他们说什么,现在我想当你的徒儿,我不要轮回。”

就这样,宋舟觉在隗川怀里,有了自己选择的第一个家人。

隗川开始带宋舟觉入冢,回朝天峰时,两人便歇在一处,某次冢中凶险,二人失散,宋舟觉受了不小惊吓,解冢后生了一场大病。

隗川便留在山上照顾人,小孩生病时格外黏人,一见不到人就会不开心,等病略略好后,隗川不得不下山,只能将她一人留在山上。

此时的朝天峰已多了些人气,石床上铺了褥子,也有书桌等等,上面还放着笔墨纸砚,黄表纸上是宋舟觉的鬼画符。

宋舟觉记得师傅说两日便归,但一直到第三日夜里,也不曾回来。

她硬捱着不睡觉,不知道跟谁较劲,忽然门扉轻轻动,一只猫钻了进来。

“怎么还有人没睡?”

隗川的声音传来,带着无奈的笑意。

门扉被推开,漏了半扇风雪进来。

宋舟觉故意不看她,只别过头。猫跳上床,窝在她胸口。

“捡来的猫,和你一样黏人。”

隗川坐到床边。

宋舟觉戳了戳猫肚子,听到这团软和的东西哼哼唧唧。

“你怎么才回来。”她嘀咕。

“人不大,脾气不小,还管起师傅来了。”隗川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出了点意外。”

“那你受伤没有?”宋舟觉终于抬头,盯着人瞧。

“没有。”

宋舟觉又低头不吭声了。

隗川养孩子也养出些经验了,轻咳一声,把手背放到女孩眼前,道:“只是被怨气划了一道口子出来。”

宋舟觉顿了下,才捧住她的手,轻轻吹了下,说:“让你不早点回来。”

“跟谁说话呢,没大没小。”

声音还带着笑,隗川把小猫拎起来,放在宋舟觉肩上:“捡了个猫回来陪你,往后你也有些乐趣。”

“我不要猫,我要跟着你。”

“你太小了,”这次宋舟觉生病也给了隗川教训,她不能太揠苗助长,“该学的都教你了,你好好练练,等你学会了安灵符,我再带你下山。”

宋舟觉不乐意,但是违背不了隗川的意愿,只能每日勤学苦练,造化通灵等等进步极快,就是这最简单的安灵符怎么都画不好。

“我不想练了。”她个子拔高很多,山上已过三轮春秋。

猫倒是没多大变化,在一旁百无聊赖甩尾巴。

隗川用朱笔敲了下宋舟觉的头:“那你自行下山去,我也不教你了。”

宋舟觉哼了声,又开始哼哧哼哧画符,明明笔法也对,灵力也足,可这符就像个死物,怎么都没动静。

“不用心。”隗川说。

“我画得很认真了!”又是两年。这两年里,宋舟觉和隗川早已分房睡,但她还是时不时钻到隗川的床上,仗着不大不小的年纪胡搅蛮缠。

“是没有用心,不是说你不认真,”隗川手指点了点宋舟觉的心口,“你想的不是让亡魂安息,你是巴不得他们就地散了三魂七魄。”

宋舟觉被戳中了心思,嘴硬:“那又怎样。”

“不怎样,只是你还没踏进这一行,我不能放你下山。”

宋舟觉撇嘴:“这是你的路,不是我的,只是把魂和魄分开,又不是魂飞魄散,我觉得和送他们上奈何桥转世轮回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变成另一个人。”

“再胡言乱语,就滚出去。”

宋舟觉不开心,情绪都挂在脸上。隗川也不是什么严师,她知道宋舟觉这套理论是从一些古书上看的,训完了,也得给自己的徒儿留个话头。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是你的能力得先高于我,再去想别的。”

那得苦修多少年?

宋舟觉闷闷离开屋子,去山顶朝阳处找猫。

这猫喜暖,总爱趴在峰石最上头,抻着爪子晒太阳,白绒绒的毛发像雪一样。

“大黑,下来!”宋舟觉喊。

猫不理她。

猫已经是老猫了,捡来时是四五岁,如今五年过去,算得上高龄,耳朵也有些不好使。

隗川不在的日子,宋舟觉就喜欢把猫当围脖到处窜,朝天峰上上下下都有它的猫毛。

“大黑,给你拿了小鱼干。”宋舟觉又喊。

猫终于有了动静,起身在石头上躬身撅屁股,作势要跳下来,但后脚一滑,整只猫摔了下来。

宋舟觉赶紧挥来一阵风,把猫接住。

“老猫,你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了。”宋舟觉嘲笑。

猫叨了她一口,跳到地上,往书屋走。

到了晚上,宋舟觉忽然问隗川:“大黑是不是要死了?”

隗川一愣:“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它老了,老了就会死。”

隗川笑笑:“那你不是知道答案了吗?”

宋舟觉得到了肯定,心情不算美妙,回到自己的小屋后,把猫抱在怀里睡觉。

又是一年春,宋舟觉似乎找到了安灵符的章法,只是效果不好,隗川让她多加练习,宋舟觉便又画废了一沓黄表纸。

老猫就在一旁低头看着,前爪踩了一下朱砂,摁在废弃的一张安灵符上。

“你也想学?”宋舟觉问。

老猫喵了声。

宋舟觉:“那等你下辈子变成人,来找我,我教你。”

老猫又叫了一声,抬爪梆梆给了宋舟觉手背两下,看着很是恨铁不成钢,似乎在说:就你这水平,还教我?

宋舟觉握住爪子抱着猫,乐不可支。

笑声荡到一旁隗川的居所,让她也跟着笑了下。

三日过去,老猫死了。

宋舟觉像往常一样抱着老猫醒来,准备去做晨功,老猫却没有如往常那样跟她一起出门,只是在床上躺着。

宋舟觉意识到了什么,在原地站了片刻,她下意识看向隗川的房门,才想起来隗川前日下山去了。

没人教她这种突如其来的离别该怎么应对。

她的爹娘只生不养,看他们枉死时,也没多大感觉;隗川很强大,死亡离她很远很远,宋舟觉觉得她们二人可以活到天地尽头;解冢时,那些人与她毫无干系,只偶尔会觉得惋惜,其余情绪便没有了。

猫不一样,名字是她起的,饭是她喂的,睡觉也在一处……

猫不一样。

“怎么说走就走了,也不打声招呼,没礼貌。”宋舟觉还是走到了老猫身边,把它抱进怀里,还是温热的,只是舌头吐了出来。

此时的宋舟觉还是个孩子,没有以后的铁石心肠,她落下一滴泪,熟悉的感觉忽然从老猫身上漾开。

宋舟觉第一次知道,原来猫也是有冢的。

不大不小,不轻不重,若是不管,峰顶的风就能将这冢吹散。

她孤身一人站在这与书屋别无二致的冢中,手上还留着老猫的触感。

书桌上摆着一张黄表纸,一碟朱砂,一支笔。

宋舟觉忽然笑了下。

这老猫……可能是看多了她因为画符抓耳挠腮,它唯一的惦念居然是一张安灵符。

……也不知道为自己想想,枉她提前准备了好多小鱼干,想让它在路上吃。

宋舟觉提笔,心随意动,画出第一张安灵符。

冢散去,老猫依旧躺在床头,宋舟觉手边一张黄表纸上,还有它曾拍下的一朵小梅花。

后来她也明白了,这猫就是隗川找来给她上一堂离别课的,让她明白何为生死,也让她敬生死。

她把老猫埋在朝天峰最暖的那块峰石下,雪白的皮毛上贴着一张安灵符,一旁还有纸扎的小鱼干。

那段时间宋舟觉情绪并不算好,虽然能下山了,还是守着过了老猫的头七。隗川也在第七日找到她。

“走吧,带你解冢。”隗川说。

宋舟觉看着老猫的坟,忽然问:“师傅,你会死吗?”

“会的吧。”

宋舟觉喉头一动:“那我怎么办?”

隗川轻拍了她后脑一下:“年纪不大,想的不少,若是论死期,你应当会走在我前头。”

宋舟觉没吭声,隗川便牵着宋舟觉下山,拐过一条山路时,后者忽然问:“为什么?我比你年轻,以后实力肯定也会超过你。”

“你这话说得,”隗川失笑,“不敬尊长。”

“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不想你难过。”

隗川愣怔。

“看着亲近之人死亡会难受吧,”宋舟觉按了按心口,“大黑走了,我很难过。”

“你拿我和大黑比?”隗川捏了捏宋舟觉的手。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宋舟觉撇了下嘴。

“小孩子。”隗川轻叹。

她停下脚步,另一手从衣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宋舟觉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