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冷静点,这肉身自己还要用呢!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残念朝远处飞去。
隗川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残念会做什么,一根线钉在后者灵体内,随着她的逃窜无限延长。
残念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跑不远,停在一个界点上——那处景色模糊,意象流动,是冢的边界。
禁言咒失效,她对着二人露出一个冷冷的笑:“既然你们狠绝,就都不要出去了。”
说着,这层冢顷刻碎裂,竟是强行破冢。
她们站在三十三楼,残念朝楼下蹿去,隗川紧随其后,宋舟觉自诩老弱病残,拖着半死不活的灵体,朝下俯瞰。
真高。
她老老实实飘下楼。
而残念在楼下,走一层破一层,整栋楼都隐隐晃动。
一楼,不明所以的宋长生等人站在一块儿,看着这万象冢一层层爆破。
祝云起肌肉紧绷:“这是怎么了?”
吴山青:“有人在破冢。”
宋长生:“那我们是不是能出去了?”
吴山青摇头:“不是解冢,是破冢,这冢是老祖造化而成……”
冢是用来解的,解开后,执念消散,万事大吉。解不了,那就困在冢中,身死道消,实力能直接压制整个冢的话,可以暴力破冢而出,照样万事大吉。
但这是老祖的冢,不用解,那破冢更是多此一举,甚至是雪上加霜。
在座各位加起来再乘以十八倍,也破不开那位老祖的冢。
“隗……那位不是在吗!”宋长生提醒。
吴山青苦笑,只道:“这是万象冢。”
当初的宋舟觉实力并不比隗川差多少,她这万象冢一环套一环,上不封顶,天知道这些冢加起来威力有多大。
祝云起咬唇:“会死吗?”
吴山青:“难说。”
三人看向空中看不见形的两道虚影——追逐而下,所过之处,每扇门都炸开——已有不少看不见但感受强烈的惦念往外冒,碰触到人体时,其中喜怒哀乐过于强烈,一浪接着一浪,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谁?”宋长生顶着风声问。
没人看得清脸,祝云起御灵抵挡,胡乱猜:“总不能是老祖和宋木寻!”
吴山青正在卜卦,龟甲置于地面,低声念着祷祝,随即覆灵而上。
龟甲显出兆干,兆枝四下蔓延,最终朝下生长,长且粗密,如一棵倒长的树。
她哑声:“大凶。”
祝云起手一抖,险些没稳住灵,她皱眉扭头:“再卜一次行不行?”
“没有短时间卜第二次的道理,不准的。”吴山青刚要收起龟甲,一只手便先于她按住甲面。
吴山青一怔,抬头时,听见一道女声。
“现在也不见得准啊,吴小青。”
是宋舟觉的声音。
宋长生看着眼前飘忽不定的灵体,有些懵。
吴山青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对着看不清脸的灵体道:“宋小姐。”
“诶,”宋舟觉点头,摸了一把吴山青的脑袋,“会认人的好孩子。”
吴山青被摸得一个踉跄。
宋舟觉捡起龟甲,信手给它调了个反方向:“这么看,是不是就是大吉了?”
吴山青:“……不是这么——”
宋舟觉打断她的话:“好,就这么看!”
吴山青:“……”
祝云起怒了:“你能不能别添乱了!”
宋舟觉被吼了,倒也没生气,只是拍了拍祝云起的肩膀以兹鼓励:“好孩子,坚持住,等会儿就算死也是个全尸。”
祝云起:“?”
这人在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宋舟觉走到被她的话吓到腿抖的宋长生身边,点了下后者的手腕,那团伴身物就到了她手里。
“借我用一下,等会儿还你。”
说完,一步踏出祝云起筑起的保护圈,外头的罡风几乎要把她的魂魄吹散,宋舟觉仰头大喊一声:“别拆了!”
没人搭理她,甚至拆得更快了,仿佛这是什么违章建筑似的。
现在这个社会的市政应该把这两人招去当免费劳工,宋舟觉啧了一声,不是她们老家,她们不心疼。
上空。
残念本身的实力不强,但这些冢被破开时放出来的灵不少,隗川多多少少被绊住了脚,甚至还要挡住一部分,不然底下四个人就要被绞成肉末。
隗川被慢慢拉开距离,等反应过来时,残念已经快到了门口。
门外是“冢外地”,是入冢后不可进入的死地,传闻误入死地便会迷失,也有传闻说死地那头就是奈何桥。
众说纷纭,不变的是“死”。
要是这扇门开了,内外风压差就能直接把冢内绞个粉碎,她们几人也会被卷入死地。
这残念抱的是同归于尽的念头。
就在残念急速冲向大门时,体内丝线猛然绷紧,她身形一滞,抬手便挖掉被丝线禁锢的那片灵,胸腔空了大半。
离彻底湮灭不远了。
隗川手中丝线一松,她蹙眉,迅速评估完局势后,用半截线拢住底下几人,看样子是要护住后辈,放弃抓捕残念。
只是等她落到地面时,却没在丝线网中看见宋舟觉。
“她人呢?”隗川问。
吴山青一下就体会到老祖问的是谁,于是手一抬,隗川顺着手指方向看去,就见宋舟觉正站在门口,直直挡在残念的必经之路上。
残念也看见了宋舟觉,咧嘴一笑:“我本不想杀你的,你非要逼我。”
“谁信?在这儿和谁装呢?”宋舟觉抬了抬下巴。
她自己还不了解自己?她什么德行,这残念就什么德行,尤其在杀人放火这一道上,残念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残念冷哼一声,正要对宋舟觉下手,身后一道铮声崩来,她的手心被一道线刺穿。
余光中,可见隗川快速奔来。
时间不够了。
残念不得不放弃了弄死宋舟觉,直朝大门而去。
在她碰上门的一瞬,时间恍若定格。
最里面的三个孩子满目惊慌,隗川神情凝重,一道丝线即将捆住宋舟觉的腰,残念嘴角的笑意愈发大,眸色染上癫狂。
而宋舟觉看着这一切,右脚轻踏地面,一道不起眼的光圈逸散。
霎那间,时间流速回归正常,罡风呼啸,三个孩子御灵护体,隗川的丝线捆住了宋舟觉的腰。
而残念撞在门上,雕花大门纹丝未动,其上闪过一道流光。
流光所过之处,罡风停歇,七情六欲萎靡,整栋楼被按下静音键。
只剩一人的声音。
宋舟觉含笑看着残念。
“跑啊,”她说,“怎么不跑了?”
众人都看向立在门边的宋舟觉,又听她道:“是不会开门吗?”
残念脖子一下下扭动,扭出嘎嘣声。
宋舟觉一步步走近,拍了拍残念的脸,低声:“惊讶什么?”
她只是废了,又不是死了,归根到底,这是她的冢,锁一下自家门而已,没什么难度。
“我的身体用够了吗?”宋舟觉又道。
她单手卡住“宋木寻”的脖子,将其中的残念一手拉出。
“不是你的肉身,不懂得珍惜,”宋舟觉轻叹,“那就拿你来填好了。”
一道尖刺刺入魂体眉心——宋长生的伴身物幻化的,很好用——残念迅速变得透明,魂体中承载的千年供奉流泻而下,落到宋木寻肉身上。
以灵化物,是为造化。
宋舟觉实力不在手艺在,把肉身修补个七七八八后,便把没了意识的残念丢在了脚边,抬脚踩下。
转瞬湮灭,没有一丝声响。
作了半天妖、声势浩大的万象冢残念,就这么彻底消散在人世间。
处理完这一切,宋舟觉侧头看向不远处的隗川。
隗川也在看她,眸光复杂。
“你到底是……”
没等隗川问完,宋舟觉膝盖一弯,就地瘫软下去。
隗川下意识拽了下线,将魂体牵引至怀里。
“我厉不厉害?”宋舟觉给自己窝了个舒服的姿势,有气无力问。
隗川眉头没松,还想问:“宋……”
“诶,”宋舟觉抬手抵住隗川的嘴唇,“老祖,比起你叫我宋木寻,我更喜欢听老婆这个词,娘子也行。”
又是插科打诨。
隗川抿唇,并不想顺着她的意:“你是怎么做到封闭冢的?”
宋舟觉啧了一声:“不解风情。”
“回答我。”
“我怎么知道,我就是想试试而已,谁知道成了。”宋舟觉撇嘴,但这个表情并不得见,因为她现在处于一个将散未散的状态,不止表情,整个人都飘忽起来。
甚至这么紧密接触,两人的灵都没有交融的迹象。
隗川问询的心思被怀中人糟糕的状态分了神,她用线将人拢住,半晌,才道:“说谎。”
宋舟觉反问:“那你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她把问题抛回去,在隗川怀里装死。
其实也不是装死,是疼懵了,用不齐全的魂体行动多少伤根本,好在她的根本已经碎得一塌糊涂,所以疼也有限,不至于说不出话。
幸好当时还有隗川的线固魂,那残念也被消耗了大半,不然她也不敢单枪匹马去捡漏。
宋舟觉深呼吸,嗅到隗川身上霜雪的味道,镇痛剂似的。
再窝会儿,再在师傅怀里窝一会儿。
好久没有被师傅这么亲密无间地抱着了,有些怀念。
宋舟觉闭目,脑子有些拐不过弯,下意识朝隗川怀中拱。
隗川盯着人,不言不语。
后面那三孩子看着眼前这颇具诡异气氛的一幕,没敢吭声说离开。
良久,久到宋舟觉快要梦到朝天峰时,她被轻声唤醒。
“回家了。”隗川说。
宋舟觉懵住,飘散的魂体几乎荡出一个问号。
隗川将人抱起,看了眼躺在一边的肉身,对身后的祝云起道:“你们将肉身护着。”
宋舟觉醒了半边神:“那我呢?”
不回肉身吗?
隗川垂眼:“你先呆在我怀中。”
宋舟觉微微睁大了眼。
隗川:“不愿意吗?”
愿意。
宋舟觉把头埋进隗川的脖颈,声音闷在肉里:“那我们回家吧,隗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