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1 / 2)

第131章 谁传道之(二) “鹓扶,中央A……

说起来, 穿越这么久,这还是都郁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小说”的主角。

都郁现在用的身体,依旧是结合原身与前世长相特点的化身, 连和原身日夜相伴的田一诺,有时看着这张脸都会犯迷糊。

顾菟盯着教室里另一个人看了一会, 微微蹙眉, 犹豫地开口, 却是准确地叫出了面前人的名字:“都郁?”

都郁心中微微一惊,心中泛起好奇, 看顾菟的样子, 她不是凭借长相认出自己的,她凭借什么认为, 眼前这个长相陌生的女人是本该死在迷雾裂隙里的“都郁”?

都郁没搭话, 顾菟却像是在陌生的环境里终于找到了依靠,眼眶瞬间红了,眼珠盈盈要坠不坠:“太好了,我不是一个人,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边哥哥说要来这里找一个东西, 我就在附近的营地里等他,结果就来到了这里, 太可怕了……”

顾菟一边说着拎起睡衣裙摆,一边跑向都郁,只是就那么点距离,她都跑得气喘吁吁, 额头冒出虚汗,脸色惨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看得都郁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要不是知道对方不差钱,差异以为顾菟是来讹自己的。

听着顾菟断断续续地说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都郁双手抱胸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没说信不信,随口胡诌道:“我跟你一样,也是在附近,一觉睡起来后才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

“我,我们需要做什么……你可以牵着我的手吗,我有一点害怕。”

都郁看着那双素白修长的手伸到自己面前,又因长久没有回应后尴尬得指尖微蜷,指尖的淡粉色似乎都浓郁了一些。

按照小说里的剧情,你现在应该去照顾“身残志坚”的边绍言,在种种危险与困难的环境下对他不离不弃,在废弃的城市中上演好一段“倾城之恋”。

都郁在心中腹诽,照样没有搭顾菟的腔,任由那只手收回,转身在周围及身边摸索了一番,找到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和空荡荡的绿色帆布双肩包,包里只有两本书,一本是《人工智能发展三百年简史》,一本是《天体运行论》——都是前世作为文科生的自己不会带在身上的书。

顾菟见状像是终于找到了事情做,学着都郁的样子在身上摸了几圈,可惜她穿得是没有口袋的睡裙,出现在教室里时周边也是空空如也,最后只在胸口摸到一条粉珍珠项链,米粒大小的珍珠簇拥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琥珀,琥珀颜色金黄澄亮,看不见一个气泡。

“我睡前没有戴它啊,这不是我的东西……咦,怎么取不下来?”

顾菟一手将头发拢到胸前,另一边反手去解珍珠项链的锁扣,但奇怪的是,明明那项链看上去就是一条最普通不过的珠链,稍不留神就会忘了它的存在,但顾菟尝试了半天,即使按开锁扣,那项链也像是长在脖子上一样,拽都拽不下来。

看的匆匆翻完《人工智能发展三百年简史》的都郁抬了抬眼,起了兴趣,绕到顾菟身后试图帮她取下项链,手指刚用力,就听见顾菟发出一声像是被勒住脖子般的痛呼,力度顿时一松。

“算了,这可能就是‘游戏设定’。”

都郁耸了耸肩,放下手。

顾菟还保留着低头的动作,修长的脖颈弯出一个柔美的弧度,闻言她微微转头,眼中写满疑惑:“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这里理解为一个游戏,不用考虑合理性与可行性,设定的存在是程序早就写好的,不可能改变?”

讶异地看了眼说了一长串的顾菟,都郁为她的敏锐和心细吃了一惊,她向来思维活跃发散,刚刚只是随口吐槽了一句,顾菟却能立刻理解她的意思。

偶然进来这处空间?骗小孩的吧。

都郁暗地里撇了撇嘴,自顾自说道:“接下来,我看看……第一节课,考古学新论。第二节课,AI发展三百年简史。”

都郁从随身兜里掏出的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正是一张“课程表”,只是这课程表的内容非常古怪。

课程表并没有按照大部分课程表设计的那样,按照日期,从周一到周天排课,而是按照“昨天,今天、明天”的古怪顺序,从左到右分为三栏。

除了古怪的设计外,这张皱皱巴巴的课程表像是刚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一样,随处可见大片大片的污渍,将“昨天”、“明天”两列的课程内容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清表头的两个词语。

位于中间的“今天”这一栏要好一点,能勉强看清两节课,只是第一节“考古学新论”,也就是刚刚顾英兰讲述的那节课,“考古学”三个字后面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黑斑,之后才是“新论”两个字。

都郁盯着课程表上“考古学新论”这五个字看了半天,才艰难地看出那黑斑底下似乎有两个被划掉的字,只是字的具体内容都郁怎么努力却都看不清了。

“上课?”

顾菟垂下手,放弃了继续与脖颈上的珍珠项链搏斗,闻言诧异地抬起头,视线来回在陈旧的书椅上来回扫射,语气颇为惊疑不定:“这里……是学校吗?”

都郁知道顾菟在惊讶什么。

有AI科技和脑机技术的突破,逐日之城虽然依旧保留了“学校”的名称,但保留的也只是一个“名称”而已。

在逐日之城,老师的职责不再是教导知识,而是指导学生们使用脑机技术辅助记忆,以及推销各大集团新推出的记忆芯片。

在学校,老师会根据学生们不同的基因等级与天赋,为他们量身定制一份知识灌输计划,经由脑机技术将知识和思维植入学生的大脑。

有了这项技术,都郁前世到了大学才会重点学习的“微积分”,逐日之城的一个七八岁小孩可能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当然,脑机技术耗费的能源也不少,能够一次性获得足额灌输的人是少数。大部分学生在获得基础的知识灌输后,往往会选择进入某一家公司实习,一边打工一边攒钱进行下一次脑机灌输。

因而,在逐日之城,学校的概念都快等同于脑科医院了,难怪顾菟在知道这里是学校后露出诧异的表情。

“叮叮叮——课程即将开始,请同学们尽快就坐,一同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中——”

不久前刚听过一遍的上课铃声再度响起,都郁和顾菟同时身体一僵。

在刚被卷入这处神秘空间时,两人都是直接坐在座位里的,对这道铃声感触不深。

但此时都郁已经站起准备离开,顾菟更是离她的座位有八百米远,几乎就在上课铃响起的一瞬间,两人心头都泛上阵阵寒意,无形的压力挤压着身体,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

在摸清这里的规律前,跟这里的规律作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都郁顶着压力迟缓地坐下,屁股刚接触到椅面,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消散。刚刚还慌得不行的顾菟此时与都郁不谋而合,她也扭头向自己的座位跑去,额头豆大的汗珠接连滚落,终于在第三遍铃声结束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呼呼——”

顾菟靠在椅背上剧烈喘气,显然刚刚的运动给这具孱弱的身体带了极大负担,她双手捂住胸口,艰难地喘着气。

“上课。”

都郁看清进来的老师,尽管这处空间里处处都是古怪,她眉头还是狠狠跳了跳——因为,进来给她们讲课的,是六七岁女童样貌的猫胡子!

让顾英兰讲述“考古学新论”也就算了,毕竟顾英兰既是考古专业,又和自己一样都来自金陵大学,可猫胡子是什么鬼?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金陵大学?

尽管都郁心中的吐槽欲疯狂翻涌,这个空间也不可能按照她的心思运转,一副小孩样貌的猫胡子正了正领口衬衫上的领结,没见她怎么动作身形一闪,直接坐在了讲桌上,清了清嗓子开始上课。

和刚刚的顾英兰一样,在猫胡子开始讲课的一瞬间,都郁和顾菟周围,原本空荡荡的教室突然坐满了人。

也许是因为“老师”授课风格不同的原因,这次出现在教室里的“同学们”的身影都轻松了不少,聊天声都从后飘到了都郁的耳朵中:

“……你听说了吗?最近AI领域好像又有了什么重大发现,号称什么跨时代的发现。”

“嗯嗯,听说猫老师这节课会讲,量子级别的运算规模,赛博小说里AI掌控一座城的设定说不定在未来能变成现实了。”

“我有小道消息,你们说的那种超级AI已经研发成功了。”

两个人的小声交谈里突然插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被打扰的两人不屑地切了几声,第三人急了:

“哎哎,这个消息可信度还是很高的!那个中央AI连名字都有了!”

“编的跟真的一样,那你说说,这ai叫什么?”

“鹓扶,中央AI鹓扶诞生了。”

第132章 谁传道之(三) 重逢。

鹓扶。

听到这个名字, 都郁心中升起阵阵寒意,这个生僻的名字还是逐日之城那位城主起的,她在失忆的顾英兰那里知道了这个名字的来历:

“后羿猎於巴山, 获一兔,大如驴, 异之。置柙中, 中途失去, 柙掩如故。羿夜梦一人冠服如王者,谓羿曰:[我鵷扶君, 为此土之神, 而何辱我?我将假手於逢蒙。]是日逢蒙弑羿而夺之位。兔曰鵷扶,自此始也。”

但即使知道了“鹓扶”二字的来历, 都郁也对核心AI的这个名字含义不甚了解——那位传说中的城主应该没那么恶趣味, 给如此重要的AI 单纯起一个“兔子”的含义。

但如果不是这个意思,那还能是什么呢?这个词来自顾英兰看过的古书,应该除了那段故事外没有其他部分提到才对……

等等,故事。

都郁豁然开朗。有时候名字的含义并不有字面意思,与这个词相关的故事可能才是命名人真正的意图。

后羿在巴山打猎, 打到了一只兔子,简直和驴一样大, 感到非常奇怪。把兔子放到箱子中,返家返到一半兔子消失了,但箱子明明和之前一样是关闭的。当天晚上,后羿做梦, 梦能给到一个人穿华服,戴华冠,就像过往一样。那人对后羿说:“我是这方土地的神明鹓扶君, 你为什么把我装到箱子里来羞辱我?我将借助逢蒙之手来复仇。”后来逢蒙杀了后羿取代了他的位置。从那天开始,兔子就有了“鹓扶”的称谓。

将故事的含义在脑中来回过了两圈,都郁身体骤然一僵,嘴唇微颤,顾英兰当初在古村里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荡:

“……是日逢蒙弑羿而夺之位。兔曰鵷扶,自此始也。”

“……是日逢蒙弑羿而夺之位。兔曰鵷扶,自此始也。”

……兔曰鵷扶,自此始也。

小说的背景是逐日之城……

错了,她完全想错了!

都郁本以为从顾英兰那里听到的神话故事,重要的信息是“鹓扶”一词有兔子的含义,但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化身兔子的“鹓扶”君,杀死了后羿!杀死了那个射日的后羿!

逐日之城,光从字面意思理解,这就是一座追逐太阳的城邦,整座城市就是为了太阳而存在,又怎么能任由“后羿”射掉太阳?

……所以那位城主给核心AI命名为“鹓扶”……兔曰鵷扶,自此始也,那么逐日之城叫做“逐日之城”,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明这具化身早已经好寒暑不侵,在想到“逐日之城”这座城市的命名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好像穿着短袖短裤出门,结果一脚踏入冰天雪地的震惊和无助感。

——为什么她在“逐日之城”活动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想过这座城市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现在想想,一个赛博朋克风的未来高科技城市,却起了一个叫“逐日之城”的古怪名字,本来久够奇怪的……对,她当初也奇怪过,不过当时以为这是本写作水平不怎么样的三流小说,奇怪过去也就没有继续追究。

小说……小说。

事到如今,再迟钝的人也不能单纯地认为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

都郁现在浑身发冷,为的当然不仅是核心AI鹓扶的名字,而是这个名字更深处的含义——种种迹象表明一切都是早有预谋,她就像是一只自以为自由的飞蛾,无知无觉地飞入专门为她而织的天罗地网。

并在致命的线缠满全身,即将隔断喉咙时才骤然惊觉——但有时发现自己身处绝境,将带来比沦落绝境更深的悲哀。如果不能改变死亡的命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如何被命运肢解将是此间最大的恐怖。

不。

还来得及。

都郁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接着这个动作回复了些许力气,后脑还在因惊慌发麻,都郁下死手掐了自己一下,借助永远是第一优先级的痛苦压过迷茫,强行开始顺着线索往下思考:

但问题是,核心AI在这一环节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逐日之城”,又到底在追逐什么?

逐日,太阳,【新日】。

一个神明的名称自然地跳入都郁的脑海,顺滑得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们主张暴力、爆炸和纷乱,有传言说那群愤怒鸟……咳,猎人工会黑鹰背后就是他们的支持。”

“他们的教义很奇怪。他们认为,太阳在大灾变前已经死去,现在挂在天上的不过是未知生物的残骸,称现在的太阳为【旧日】,认为正是【旧日】的照耀才带来了经久不散的灰雾。所以他们决心要用爆炸和纷乱的形式,让逐日之城升起一轮新的太阳。”

当初猫胡子为自己解说的【新日】教会教义犹自回荡在耳畔,都郁眯了眯眼,之前没怎么研究过这位低调的邪神,现在一想,她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

据猫胡子所说,【新日】以及【新日】的教徒,都是一群狂热的宗教分子,热衷在下城区制造爆炸的和纷乱。

但都郁在下城区活跃了这么久,竟然很少听见这位理应很猖獗的邪神教会的活动痕迹。

近期唯一的接触,就是在码头事件中祂伙同现在不知道死了没的【靡靡音】,暗地里谋划六星圣杯的事——即使在码头事件中,【新日】都是撺掇【靡靡音】来当出头鸟,自己在背后耍阴招,完全不符合祂暴躁神明的形象。

除非,祂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以至于根本没有精力去插手其他的事务,只能借刀杀人。当初码头事件里,【靡靡音】还敢摇一个化身在【净海领主】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实力比祂强的【新日】在自己惹祂生气后什么都没做地走掉。

逐日、新日。

再度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都郁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明悟,不管细节如何,逐日之城的目标与【新日】想做的,肯定有某方面的重合!

想到那轮每天准时自西方升起、东方落下的太阳,都郁眯了眯眼。

身后两人扯了点中央AI的研发史,话题就一路跑偏到相约赏月,最后不知怎么地又拐回到刚刚的话题:

“话说,我这里还有一个小道消息,你要是还不信我就不说了。”

“你先说,你不说我怎么能信?”

“听说,是听说哈,中央AI的名字,是它自己选的。”

上课老师迟迟不来,身后那俩人像是有说不完的小话,都郁听见那有很多小道消息的女声“啧”了一声,声音很不满:

“不说吧你要听,说了你又不信,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连说都不说我怎么信?就算你说了,你胡说一堆,我又为什么要信?”

“得,您可真难伺候。”

都郁勾了勾嘴角,尽管知道这些同学不一定是真人,但她们开玩笑般的吵闹还是让都郁心中的沉重消散了一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交头接耳的声音虽然很陌生,但总给她一种熟悉感。

身后两道声音的主人嬉闹了一阵,她听见那道总是挑刺的声音勉强道了一句歉:

“好了好了,没有不信任你,就算AI技术有了全新突破,没有公开前,这种绝密级别的消息,你能从哪里知道?”

“我就是知道嘛……嘶,我确实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的了,但那声音肯定不会错!我就是知道。”

“呵呵。”

女生没有再反驳,但那两个言有意而意无穷的拟声词将她的意思完全传递出来,一直传小道消息的女生急了,都郁感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

“哎呀,同学你看看这个人,你来评评理,她自己说要听的,听了却不信,简直不讲道理啊。”

“你问她也没用,她又不认识我们,就算她说我错了,我也不认。”

第二道女声轻哼了一下,语气骄傲又笃定,都郁脑中几乎能立刻浮现出一个满脸骄傲的女生,冲自己扬了扬下巴,嘴角的笑容笃定又不屑。

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上脑海,像是绵密的细针插脑部,每一次震颤都来带潮水般漫长的痛苦,都郁眉头不由皱起,但她还在抓着那熟悉感不放,像是渴到极致,毅然喝下毒酒也要解渴的愚人。

“你又这样你又这样!”

刚刚一直说八卦的女生气得哼了一声,但声音深处藏了点笑意,与其说责怪倒不如说是撒娇:

“以后你自己打探消息去吧,我不惯着你的大小姐脾气了!”

“你说了我就要听?大小姐才不会听别人的命令,有的是人帮我做事。”

“啧,大小姐屈尊降贵来听我讲八卦,那我是不是还得说一句谢谢?”

“我们还算熟,谢谢就免了。”

“哎你这家伙不要给我蹬鼻子上脸啊……”

身后的两人又笑闹在一起,笑声渐远,似乎在离开这间教室。都郁瞳孔微颤,在听到“大小姐”三字时,她听见记忆深处嗡的一声巨响,洪水般席卷而来的痛苦都没有淹没她的思绪,她死死咬着一个猜测不肯松口。

身后这两人,是……是……

寻找了太久的人突然出现,都郁大脑一片空白,反而不敢念出那两个名字,生怕戳碎那个只会在梦里出现的泡沫般的幻景。

她几乎本能要回头,但刚刚伸来的那只手一直按在肩膀,都郁莫名领会了她那没能说出口的意思。

别回头——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世界观揭秘部分啦,就是为了这盘醋的包的这份饺子.jpg

第133章 谁传道之(四) 鹓扶计划!……

“笃笃。”

桌面被人轻轻敲了几下时, 都郁才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可也就这时,肩膀上的轻微压力倏然消失。

都郁狠狠闭了下眼, 缓慢回头,面目模糊的同学们神情各异, 做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她想见的那两个人。

指尖几乎镶嵌在掌心里, 都郁强迫自己回神, 竭力稳住摇摇欲坠的理智。

如果真是她们,那么刚刚不让自己回头, 一定有她们的道理……线索已经找到了, 不要着急,不要急, 会见面的……会见面的。

“这位同学, 你对我的课意见这么大?”

都郁没从剧烈波动的情绪中缓和过来,略微一呆,才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脖子前伸,目光向下, 看见了双手叉腰,耷拉着眼, 表情尤为不善的本节课讲师猫胡子。

噗。

尽管都郁压住了脱口而出的笑意,老师打扮的猫胡子却像是觉察到什么,脸色更黑了几分。

说起来,猫胡子这老师当的也属实失败, 在课上讲了半天,一点有用的都没有。都郁过于沉浸地听身后两个女生讲话,以至于都忘了讲台上还坐着的猫胡子。

猫胡子愤怒地又伸长手拍了拍都郁的桌子, 视线环顾一周,看到周围同学全都心不在焉的摸样,咬了咬牙:“既然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上理论课,那不如先来上实操课吧!”

都郁观察了一下,对这个突然的消息,周围“同学”们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双眼茫然,还有人睡得更香了。但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她现在被困在这处古怪空间里动弹不得,眼下能离开这间教室,就是对这处古怪空间的更进一步探索。

顾菟不知道是不是抱着和她一样的想法,默默移动到自己身后,一行人跟着猫胡子离开了这间教室。

走出第四教学楼,都郁心微微一沉。

进入这片古怪空间以来,周围的一切都和金陵大学一模一样,教室的陈设、窗外的植物、总是右上角闪现黑点的投影仪,甚至连教室里那群“群演”们,都有几个长得让都郁感觉非常熟悉,有种似曾相识感。

尽管在细节上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但都郁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不停告诉她这里不是她度过人生最快乐四年的金陵大学,这里不是她魂牵梦萦的故乡。

走出那间细节堪称一比一复刻的教室,都郁心中的声音更大了几分。

小路、建筑、骑自行车匆匆而过的学生,周围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好像当初那座象牙塔并没有在灾难中毁于一旦,而是被什么存在保留了下来,一直等到都郁的再次光临。

但是。

但是。

但是天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云,没有日月,孤独的天空只剩下一片苍茫,仿佛没有尽头般的灰色。

都郁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像是眼睛被烫伤般匆忙低头,嘴唇抿起,眼中除了伤感外,更明亮的是蓬勃的怒气。

无论前世还是现在,那天空中的灰色都只有一个含义——伴随着大灾变一同降临世间的,永恒翻滚的孤寂灰雾。

那摧毁都郁记忆中一切美好,并还在持续制造悲剧和惨案的无边灰雾。

一旁的顾菟突然感到有些冷,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人,却只在对方抿起的嘴角处觉察到一丝杀意。没等她仔细琢磨,都郁就面色如常地上前,跟蹦跶小短腿努力带队的疑似猫胡子的小女孩搭话,试图套出一点消息来。

顾菟狐疑地看了眼一切正常的都郁,脑袋转了转,又看向似乎没有异样的环境,期间她的目光无意间略过空中的灰色雾气,又毫无所觉地收回——逐日之城的人生下来,看见的第一眼可能不是父母,而是灰雾,对他们来说,这像活物般翻滚的灰雾是和太阳一样常见的东西,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看了一圈没找到让都郁变脸的原因,顾菟搓了搓胳膊,裸露在外的皮肤冒出鸡皮疙瘩。果然还是睡衣太薄冷到了么,顾菟在心里嘟囔了一句,将刚刚的异样感受抛之脑后。

都郁的态度不重要,当务之急是找到离开这里的……

都郁的态度不重要,当务之急是找到……找到,找到什么来着?

都郁的态度,都郁的态度……她的态度很重要,要想尽办法找到她情绪变化的原因,那就是她的弱点!

离开这里不重要,当务之急是找到都郁的弱点!

然后……

顾菟搓胳膊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个有些奇怪的姿势,她速度也越来越慢,到最后像是忘了怎么走路般,倏然停下,在向前走的队伍中显得格外突兀。

“你怎么了?”

都郁一脸挫败的回头,不管这小孩和猫胡子有什么关系,她都和猫胡子一样,小小的身体中绝对不是小孩的心智,都郁的试探全都碰了钉子,她看向顾菟,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跳。

顾菟带给她的感觉完全变了。

迎着都郁直白的打量目光,顾菟微微抬头,嘴角肌肉向两边抽动,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微笑。

她听见内心深处飘出一道声音,深得仿佛是自己说的一般,尾音拖长,像是教师授课时的循循善诱:

找到都郁的弱点,告诉“我”,命运会给你奖励的。

找到……弱点……告诉……奖励……

微不可见的动摇短暂得像从来没出现过,顾菟下意识在心里复述那道声音,自然而然地决定根据声音的吩咐去做。

毕竟那道声音在她过去的成长途中出现过很多次,每次出现,只要照做,顾菟就能收获“命运”的丰厚奖励。

最近一次听到那声音,还是在姐姐顾曦邀请夸克的边绍言喝下午茶的那一天,她听从声音的指示,含羞带怯地摔到了边绍言的怀里。

她当然知道“假千金”身份被揭穿后,顾曦在蓝格的尴尬地位,也知道联姻是顾曦试图改变命运的放手一搏,也知道边绍言其实在之前就已经和顾曦眉来眼去了好一阵。

但那又如何。

她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她做到了“命运”交代的任务,自然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笑纳“命运”的礼物。

要怪就怪顾曦太软弱了,拥有的一切被自己抢走,却连反抗都不敢,最后听说憋屈地死在了实验室的手术台上。

这就是“命运”弃儿的下场。

生不被人待见,死也死的毫无价值。

顾曦的死讯传到顾家时,顾菟哭湿了三张手帕,每张手帕的背后都是她讥讽的嘴角。

“命运”从不垂青弱者,她得到的一切都是自己拼了命抢回来的,谁都不能从她手里夺走。

“你没事吧?”

没从那个微笑中解读出顾菟的意思,都郁暗中皱了皱眉,换了个说法又问了一遍。

脸上的微笑没变,顾菟垂下眼,语气颇为真诚:“我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里了。”

都郁点点头,不知道信没信,不过此时一行人已然来到实验楼门口,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那栋实验楼上。

说真的,虽然都郁在金陵大学过了四年,没事就喜欢骑车瞎溜达,但对眼前这栋实验楼的了解,除了这是一栋实验楼外什么都没有——她一个文科生能知道实验楼在哪里已经很好了。

都郁正努力回忆金陵大学到底有没有AI实验室,猫胡子摸样的小女孩已经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都郁下意识跟着,看清周围的一切后豁然睁大了眼。

虽然周围的一切很可能都是虚构的,但是——这处虚拟空间到底把自己带到哪里了??

慢了一步的顾菟此时刚推开门,看清里面场景时也瞪大了双眼。

作为土生土长的逐日之城人,她对身处的环境非常陌生,对这里应该有什么不应该有什么也一头雾水,但是,她最基础的常识还是有的——

为什么一座总共六层,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大楼,推开门里面是超过一千平方米的超大空间?

像是撕掉橘子皮,发现露出来的是红色的西瓜瓤,顾菟犹疑地不敢上前,但认出这片空间为什么眼熟的都郁,眼中的震惊与茫然比顾菟要多百倍。

被银白色金属结构填满、无数紧密看不懂的仪器、脚步匆匆的研究员,以及一处巨大显示屏上投射出的,浩瀚瑰丽的星空图……

谁能告诉她,穿过金陵大学那破破烂烂的实验楼,为什么会闯入一间太空实验室啊!

是的,太空实验室。

都郁无比肯定自己的判断。不仅因为周围的环境与她曾经在新闻里看到过的高度相像,还因为屏幕前的几个研究员正死死盯着屏幕,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

“Q3-1组检查完毕、燃油组检查完毕……一切准备就绪。”

“设备状况良好,窗口期已经来到。”

那些研究员像是完全没看到门口的意外来客,不断校正数据、调整设备,神情极度困倦又极度亢奋,最终,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看上去资历最深的老头举起联络器,对着那边的人大喊道:

“发射中心准备完毕,卫星一切正常,申请发射!”

“批准发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过了几个世纪,联络器对面传出肯定的声音时,整间实验室的人都沸腾了,花白头发的老头郑重按下一个红色按键,眼中闪过泪花:

“今天,我们将成功发射G021号探月卫星,目标,月球的背面,人类将彻底解开太阳寂灭之谜!”

“计划名称为——鹓扶计划!”——

作者有话说:ps:真实卫星的发射流程应该不是这样哈,大家就当是作者魔改+这处空间自动对现实的扭曲反应看就好,不用考究

第134章 谁传道之(五) 献给西尔维娅……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一脚跨出教室, 来到了航空实验室,都郁本该在心里吐槽这无厘头的一幕。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入这片空间后就一直隐隐作痛的后脑, 在进入这个实验室后更痛了,好像大脑皮层里埋着一颗被遗忘已久的种子, 在阳光雨露的刺激下终于记起了生长的本能, 疯狂汲取营养不断扎根, 试图突破那一层薄薄的“阻碍”。

“这是是哪里……都郁,你没事吧?”

顾菟惊疑不定地看着实验室里的一切, 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相拥而泣, 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她缩了缩脖子,只感到莫名的寒意自心头涌出, 她下意识看向都郁, 却被后者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没事。”

都郁微微低头,用力按压太阳穴,试图将那股仿佛要撕碎大脑的痛苦按下去,她退后一步躲开顾菟伸来的手,也不管她眼神里到底是惊慌多还是试探多, 下意识环顾四周,想找点什么东西分散注意力, 与一双澄澈的金色眼睛不期而遇。

那眼睛弧度圆润,睫毛长而密,淡金色的瞳孔如同顶尖的黄水晶,在室内都给人莹莹发光的错觉。与那抹金色对视的瞬间, 都郁仿佛听见耳边传来“叮”的一声脆响,像是白鸽在钟楼顶端轻轻啄了一下。

痛苦依旧在,困惑依旧在, 都郁骤然大喘了几口气,脸色依旧苍白,但额角的青筋不再剧烈跳动,平复了不少。莫名的,明明没有任何精神力的波动,那抹金色却就是能给人以抚平痛苦的温馨感。

而且,都郁很确信她没见过眼前这个穿研究员标配白大褂,金发随意挽起的金瞳女人,但在对视的瞬间,她就是给都郁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在都郁暗自皱眉,回想那细微的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时,那无意间与她对视的金发女人目光毫无所觉地移开,看向巨大显示屏中的画面,不知为何,都郁在她微微抿起的嘴角中看到了些许不安和忧郁。

“亲爱的,你在想什么,我们成功发射了G021号,你不开心吗?”

不知都郁一人注意到了女人的疏离,那欢呼着拥抱在一起,互相敬酒,组成一个巨大欢乐旋涡的研究员里,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俊秀的面庞上,一双天生多情的眼睛担忧地注视着女人垂在脸颊边的金发。

“我……”

女人看到他,嘴角浮现出一缕微笑,但随后那微笑的弧度被困惑扯平,她摇了摇头,索性抱住靠近的男人,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在爱人的体温中略带疲惫地眯了眯眼,视线迷蒙地飘向显示屏,以及显示屏下欢呼雀跃的研究员们。

“我当然很高兴。”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但是,我有时候在想,我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那股奇妙的能量确实来自月背,但我们现在,真的有能力去研究它吗……”

“在古典神话中,那个名叫潘多拉的女人,打开魔盒时也是欢欣鼓舞的。”

男人没有问女人毫无根据的猜测是怎么产生的,他微微偏头,在女人蓬松光亮的金发上蹭了蹭,又在她的额头吻了一记,声音很坦率:“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在那盒子打开前,里面是活着的猫,还是滔天的洪水。”

“所以要不要打开那盒子呢?人类中又有谁,能有这个资格去决定要不要打开盒子?”

男人说着说着,声音低沉下去,显然也被这两个问题弄得陷了进去,反倒是女人金眸迷茫了片刻,突然笑出了声,反手摸摸了男人的头发,将那进行整理过的头发揉得像鸡窝一样。

“用你们东方的话说,我们刚刚是不是在‘杞人忧天’?”

“西尔维娅,你中文越来越好了。”

男人叹了口气,倒也没从女人的“魔爪”手下救出自己的头发,抬起头,和女人一同注视那道巨大显示屏中的画面,星辰闪烁,宇宙辽远,这个世界从不以人类的意志为作用。

“太阳正在因未知的原因衰败,而我们对那股奇妙的能量束手无策,月球背面的那股疑似同源能量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我们从来没有能不能打开盒子的选择权。”

“在最终的结局降临前,我们能做的,是打开手边所有一切能打开的盒子,然后——”

“然后?”

西尔维娅疑惑地看向自己的男朋友,想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男人悠悠叹了口气,故作洒脱耸了耸肩,“然后——向神明祈祷,我们瞎猫碰死耗子的垂死挣扎起效了,或者更理想一点,天降一个无所不能又仁慈仁爱的神明,用祂的伟力救人类于水火。”

“噗,柏浩言,你之前不是一直对我信教不满了?怎么如今你这个无神论者也叛变了?”

都郁看着相视一笑的西尔维娅和柏浩言,心中似有一道灵光闪过——如果单独对照,似乎没有什么相像之处,但如果把西尔维娅的眉毛、脸型、柏浩言的五官,以及两人的发色瞳色拼在一起……

小伊好像就站在了自己面前似的。

这两人是小伊的父母?

都郁迟疑了一下,基因是最好的证据,但是小伊的年龄又对不上……

不管都郁心中想什么,两人自顾自地拌了几句嘴,西尔维娅突然捂住嘴笑了起来,“我们该不该为了计划成功高兴,得之后才知道,但现在我有一件事说了,你一定高兴。”

“哦?什么事说的这么肯定,在我的家乡,说大话的人鼻子会变长哦。”

见西尔维娅总算回过神来,柏浩言暗地里松了口气。

西尔维娅悄悄附在男人耳边说了句什么,都郁看见了她笑得弯成月牙形状的眼睛,以及柏浩言因震惊骤然放大的双眼,以及之后那张俊脸上冒出的难以抑制的傻笑。

也许是这处空间不太稳定,也许是西尔维娅的声音过小,都郁没听清女人的耳语,但已经足够从男人的反应中推断出谈话的内容了。

“真的?真的?……我的天哪,感谢上帝、感谢约翰森,感谢月远,……天哪,我还是不敢相信,哦,当然,亲爱的,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男人语无伦次地感谢了一堆,再无刚刚胸有成竹般的自信摸样,他语序颠三倒四,好几次都险些咬住了舌头,最后,他看着放下手,笑容越发灿烂的西尔维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小腹,面上浮现出醉酒般的绯红:

“我真的,要当爸爸了?……谢谢,谢谢你……”

西尔维娅好笑地戳了戳高兴疯了的柏浩言,刚要开口说什么,一旁偷听了许久的女人终于走了上来,一手搭在西尔维娅的肩膀,一手嫌弃地戳了戳柏浩言的肩膀:

“当初你追西尔维娅我就不同意,连她怀孕了都是我先发现的……说吧,你要怎么谢我?”

柏浩言又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几句话颠三倒四地来回说,最后还是西尔维娅看不下去,帮短发女人要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好,就这么说定了,孩子生出来后可要任我黎月远当干妈。”

黎月远单手插兜走远,身后的研究员们在三人的谈话中听懂发生了什么,纷纷起哄冲上来,将两人包围,西尔维娅收到了一众女研究员的热情问候,柏浩言则被几个膀大腰粗,拥有斯拉夫血统的研究员重重在肩膀上锤了几下以表庆祝。

实验室再度被喜悦的氛围充盈,只是这次众人的欢乐没那么狂热,显现出几分细水长流的温馨,几个女研究员聚在一起,就要给孩子起几个备选名。

西尔维娅摸了摸尚平坦的小腹,金色眼睫垂下,“我已经想好了,就叫,伊卡利亚。”

“伊卡利亚?”

能进入这实验室的自然都是高知分子,没有人不会知道那个著名的逐日而死的神话,一个研究员愣了一下,委婉地劝道:

“这个名字会不会有些不吉利……”

“不,即使明知坠海而亡的命运,依旧选择追逐太阳,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西尔维娅,我再也想不到一个更好的名字了。”

柏浩言终于从兴奋的同事群中挣脱出来,头发衬衫都散乱地不成样子,他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爱人,脸上兴奋的潮红还没褪去,黑眸明亮:“就叫这个名字吧,我有预感,他或者她,会像这个名字一样,是一个勇敢的孩子。”

“据说,这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刻,也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开心的时刻。”

熟悉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传来,都郁猛地看向四周,领自己进来的猫胡子、不知道打什么主意的顾菟、充满科技感的实验室、兴奋快乐的研究员,全都消失不见,她回到了一处熟悉的洞窟中,微微偏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发金瞳的男人赤脚站在洞穴深处,看上去像是等了许久,都郁总觉得伊卡利亚的话意有所指,忍不住追问道,为那个只在记忆中见了一面的西尔维娅:

“为什么这么说?后来呢?”

“后来,她变成了太阳。”——

作者有话说:写到一半断电了,艰难写完了,如果有什么错别字的话明天来点了再改,举着手电筒写的我眼睛疼[裂开]

第135章 谁传道之(六) 一切无畏的选择都有……

太、太阳?

前后词语义太过跳跃, 都郁瞳孔凝滞一瞬,一时竟完全不能理解伊卡利亚的意思。

黑发男人“嗯”了一声,没再开口解释, 抬手搭在洞穴凹凸不平的墙壁。

都郁眯了眯眼,心中不知为何漫上一丝不快, 很快她就找到了原因——今天站在她面前的伊卡利亚, 比起之前几次见面, 态度莫名有些冷淡。

也许说冷淡有些冤枉人,因为对方态度还是有问必答, 只是没有之前那股好像他们认识八百年般的狂热劲, 伊卡利亚的态度就像是面对陌生人般,礼貌又疏离。

正常人本来也不会那么狂热吧, 伊卡利亚分身中, 有三四个呆一点的比例已经很高了,都郁抿平嘴角的弧度,又缓缓扯出一个微笑出来。

伊卡利亚看了她一眼,忽然转头转开视线,“有别的‘我’见过你?”

虽然是问句, 但完全是笃定的语气,他也完全没等都郁回答, 顿了一下,补充道:“本体的每个子体状态都不一样,记忆都不互通,但‘我’是其中最特殊的那个。”

“特殊在哪?”

都郁话刚问出去就觉得有点失言, 交浅言深是交往的大忌,刨根问底同理。但她反思了一秒,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后悔——既然真的很在意, 那就直接问出口,憋着不问胡乱猜想不是她的风格。

伊卡利亚突然又看了都郁一眼,视线落在她眼睛上又飞速移走,看的都郁有些莫名,她脸上又没有东西,为什么来回看好几遍?

“我……”

伊卡利亚抿了抿唇,似乎在思考如何解释,长而密的睫毛垂落,有一瞬他简直神似西尔维娅,甚至都有一种脆弱的忧郁气质,只是当他开口,那点微弱的相似就完全消失了。

“本体制造子体的原因有很多,有想要保留某种东西,有去寻找什么,也有只是单纯的分担痛苦——‘我’是本体第一个分裂出的子体,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保留这段记忆,并将它分享给每一个参观者。”

都郁还在消化“第一个子体”的消息,只听对方顿了一下,补充道:“所以,‘我’的状态最原始,从本体那里继承来的记忆也最少,‘我’的态度并不能代表什么,希望没给你带来困扰。”

眼前这个伊卡利亚的子体不认识自己,说明异能刚觉醒时的伊卡利亚与她并没有瓜葛,那么,明明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认识伊卡利亚,又丢失了这段记忆?

都郁很轻的“啧”了一声,从原身那里继承的记忆呈现片段状,在得到了那枚种子后才好了一点。但她自己的记忆是连贯没有问题的,除了——

在废土后期,她决心与两个好友南上,去寻找所谓的“大灾变的源头”,最终只留她一人狼狈离开,记忆都丢失了大半,并在穿越后才恍然惊觉记忆的不对劲。

那段记忆里,她到底和温玺、时维找到了什么,以至都和另一个世界的伊卡利亚扯上关系了?

“这么久,你是第一个进来的,她很寂寞。”

伊卡利亚右手贴在石壁,掌心泛起金光,都郁回过神,即使他没有强调那个人是谁,都郁也第一时间在心底接上了那个名字——西尔维娅。

快速闪动的记忆碎片如投影般,在金光闪烁后浮现在周围的石壁上,只是比起刚刚在实验室里看到的流畅如同电影般的画面,这些回忆破碎得可怕,以至都郁要配合伊卡利亚的讲解才能看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某个遥远得记不清具体时间的那天,人类惊恐地发现太阳因某种特殊能量发生不可逆的衰败,速度快的令人绝望,据说当时一个月内有三名德高望重的科学家相继自杀。

“人类对那突然降临的天灾,以及传播速度比瘟疫还要快的绝望束手无策,当时甚至一度兴起了末日论,直到人类发现了一封遗书。”

伊卡利亚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个人情绪,但莫名地很适合讲故事,方便聆听者带入自己的情绪:

“据说,那是人类当时最杰出的物理学家之一,即使在史书上都能拥有姓名,她自杀前留下的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一切的根源起自月球的背面,但人类真的有勇气面对残酷的真相吗?’

“就因为那一封不算遗书的遗书,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航天计划开始了,事实证明,人类太过胆小,胆小到宁愿承受探寻真相带来的痛苦,也不愿承担一切都将走向寂灭的残忍现实——尽管后续的事证明,人类其实哪一方面都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

探月计划……

都郁点点头,算是明白了刚刚实验室场景发生的背景,只是,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计划会将逐日之城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她在之前的记忆片段中只看到了飞船成功发射,猜测道:“飞船最终失败了,没有着陆?”

毕竟技术再成熟、科技再发达,有那股神秘的、不可被认知的能量在,发生什么意外都是有可能的。

伊卡利亚摇了摇头,平和的嗓音无端透露出些许嘲弄:“如果当时失败了,我们的世界也许还不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当时的探月计划耗资慎重,几大政体空前绝后地抛弃恩怨,团结在一起,但内部的争斗始终存在,卫星发射失败后,即使资源允许,未必会有下一次的计划。

“但就像命运决定的那样,计划实施地堪称完美。一开始,人类确实采集到了相关能量样本,做了后续的分析,发现只要找到方法,这股能量带来的衰减是可逆的,也就是说,太阳还有救,人类还有救,科学家们以百倍的热情投身其中,然后——”

“然后?”

都郁的心也不由得微微揪起,仿佛随着伊卡利亚的讲述,逐日之城建成前那段绝望残忍的历史浮现在她的面前。

“人类探寻的尝试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那只手,无穷的灾厄从那时候开始,人类所有文明的代表,共同开启了几乎毁灭一切的大灾变。”

“他们在月球背面到底找到了什么?”

“大灾变的源头。”

伊卡利亚放下手,游曳在洞穴中的金光像是失去了能源,变得暗淡,他轻声说道:“既然人类想要探寻真相,真相就站在宇宙的背后看了人类一眼——【源】在那一刻注视了这片宇宙。”

一个注视。

仅仅只是一个注视。

【源】。

都郁打了个寒颤,在心里默念这个发音有些晦涩的词。关于这个【源】,原身的记忆里相关的信息很少,只知道在某一个假说认为所有的超凡都拥有同一个源头,并简单粗暴地将其命名为“源”。

异能者实力越强,特质就越纯粹,就越在超凡领域接近【源】,并据此提出,特质所能上溯到的九大上位要素,都来自于那位【源】。

在原身的记忆中,这只是一个非常小众的学说,都郁没有多加留意,如今听伊卡利亚提到,这才在记忆中翻出相关片段,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人类所有使用的异能都来自那位【源】,那该是何等的伟力与不可名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