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蕴似笑非笑地瞅了眼售货员呆滞的脸,提起肉:“婶子,是不是这条?”
“对对对,就是这条。”蔡芳一眼就认出肉皮上的记号:“早上本来没想买肉,我看肉还挺新鲜……就让江师傅帮我留了块。”
陈蕴笑笑,把肉递过去。
“大娘。”
顺便又把马老娘叫了回来。
“陈大夫也打算买肉?”蔡芳这才注意到陈蕴站在肉摊前,赶忙笑着把人介绍给男售货员:“老江,这位就是咱们厂职工医院的陈大夫。”
姓江的售货员表情到这儿才真正是变得难看极了,喉头上下不停滚动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找补。
可惜蔡芳浑然不觉,把肉上的钩子取下来继续说得起劲儿:“老江你媳妇最近不是老咳嗽吗……去医院找陈大夫瞧瞧吧。”
陈蕴冲售货员笑了笑。
“陈大夫,我分一半肉给你?”蔡芳忽然又提议。
“不用,再分哪够吃。”陈蕴摆摆vb大吃一团手:“那婶子瞧着,我先回了。”
“回见。”
上家里坐这种话蔡芳还是说不出口,要遇上大女儿在家还不知道要做什么怪。
客套话可不是随时随地都能说的……
“刚才谁找经理?”
菜站经理姗姗来迟,经过陈蕴时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往里走。
“就这么算啦!”
“算啦!”陈蕴笑笑,又把篮子换了个手提着:“闹起来蔡婶子还咋做人。”
“还是你想得周道,都是一个厂子里的熟人,总不能为了块肉撕破脸。”
马老娘发现陈蕴虽然年轻做事却很有分寸,不是那种一上火就不管不顾的人。
大队里说这叫啥来着……文化人!
陈蕴是个文化人。
“大娘有什么买菜的好地方?”
刚才的事对陈蕴来说就是个小插曲,看马老娘的步子不往回走就知道去得肯定是卖菜的地方。
“菜站的莴笋老得都开花了,买那干啥。”
“我也奇怪……菜站竟然剩了那么些菜,瞧着肉好像也不是昨天卖剩的。”
作为上万人生活物资提供处,菜站在陈蕴记忆中一直是人来人往的繁忙景象,哪会像今天这样堆成小山等着人挑选。
“一看你平时就很少买菜。”马老娘神秘兮兮地凑到陈蕴耳边:“现在我们都是去山上买……从地里刚拔起来的小菜,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马老娘领着陈蕴出了厂大门,沿着围墙又往山上爬。
就几分钟时间,林里忽然出现了块平地。
地上蹲着几个戴草帽的男人,无法分辨年纪更看不见脸。
他们面前摆着不少新鲜菜,莴笋根上红泥都没去,翠绿欲滴的小白菜跟菜站那些老菜帮子一个天一个地。
“白菜多少一把?”
男人举起五根手指,声音嘶哑干涩:“五分钱一把,一角二分三把。”
马老娘看样子来了不止一次,熟练地捡起三把小白菜丢进篮子。
“莴笋多少钱?”陈蕴赶忙在人群中搜寻要买的菜:“还有番茄!番茄怎么卖?”
“莴笋一毛一根,随便选。”
这个卖莴笋的是个老汉,才走近就有股子旱烟味飘来。
“同志。”
老汉身边忽然有个年轻小伙子冒出头来,手上提着只已经去皮了的兔子:“要不要兔子?”
“兔子!”
冷吃兔瞬间在陈蕴眼前飘过,长长路途中还有什么比这道菜更能解馋的零嘴吗!
……当然是没有的!
陈蕴莴笋都不选了,赶忙走过去问价。
最后以三元钱买到手,用树叶子包好塞到篮子底下,上头再搭两根莴笋几个番茄。
回去路上陈蕴才听马老娘说这个买菜点是今年才在厂职工中传开来的。
卖菜的大多是附近公社社员或者是厂职工家属。
厂保卫科对此只当不知,还悄悄安排人把上山的路两边清理了一遍,防止草丛太茂密有蛇出没。
陈蕴已经很久没看到改委会拉着条幅到处宣传的身影,那栋曾经最风光的办公楼安静得快让人忽略了其存在。
所有放松的信号其实都在朝一个方向发展。
回家看望父母那天越来越近了……
昆安市。
省城清晨的雾是由煤灰和炊烟交织形成,靠近医疗保障局的这条街道是几排同样灰扑扑的砖混楼房。
墙壁上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斑驳一片,挂在电线杆子上的标语早已褪色。
陈蕴站在坑洼不平的水泥板路上,无聊地用脚踢着砖缝中顽强钻出来的几丛野草。
街角处简陋的补锅小摊已经摆开,蓝布帽子的老汉蹲在墙根慢悠悠地转动着手摇砂轮。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从小楼里飘出来的煤烟在陈蕴眼前形成了条条黑烟飘向天空。
空气比前世某些大城市更糟糕,喉咙里被烟呛的痒意催着她干咳。
陈蕴往大门里看去,迟迟不见高明的身影。
卡车到达物资调配处之后首先要进行车子登记,再由陈蕴拿着药品分配证明去仓库领取药品。
明早上交申请表后晚上再装车返程。
在此之前,陈蕴和高明要拿着介绍信上招待所开好住宿,剩下的时间就由他们自己安排。
陈蕴把申请表交上去半天高明那边都还没有动静。
正无聊间,街角电线杆上的大喇叭突然响了一下,传出几声电流的“滋啦”声,随即晚上开会学习的通知盘旋在整个片区上空。
“这么快就办好住宿了?”
叮铃铃的车铃声由远及近,高明和苏伟明各骑了辆自行车停到陈蕴身边。
“早办好了,在这听一半天通知,晚上医疗保障局家属区要组织学习最新文件。”
陈蕴故意眨眨眼,把挎包往身后一转跳上自行车后座。
“嫂子,我知道家专门做手拉面的饭馆,咱们去吃?”苏伟明一脚蹬地,翘起大拇指往身后的小路一指:“我请哥嫂吃。”
“现在那么早开门了没有?”
“肯定开了。”高明腿上用力往前一蹬,车子窜了出去:“苏伟明说的那面馆味道只能算是一般,还是没有你昨天晚上煮的麻辣兔肉面好吃,吃完比浓茶都管用。”
“什么面?”苏伟明听了个模模糊糊,忙跟上着急追问:“队长你说的什么面?”
陈蕴笑眯了眼,使劲拍了下眼前的宽背。
“难道是什么两口子的小秘密?”苏伟明见状,也跟着嘻嘻哈哈笑个没完。
“不是什么秘密。”陈蕴笑,指指高明:“高明昨天吃的面太辣跑了几次厕所,没想到他堂堂一个北城人连辣椒不会吃。”
北城人是出了名的嗜辣,听传言说属于宁肯一日无油不可一日无辣。
陈蕴就是轻信了这个传言,昨晚的麻辣兔丁用了两大勺干辣椒炒。
结果让高明辣完了上面辣后面,车出发前就连跑三躺厕所才战战兢兢踩下油门启动。
在车上连口水都不敢喝,就怕喝了又得拉肚子,既伤面子又伤肚子。
陈蕴再说起来还是觉得好笑。
“他路上连个瞌睡都不敢打,就怕一放松就放屁……可不是比浓茶都管用。”
“哈哈哈——”
苏伟明被陈蕴放屁后意味深长的眼神逗得哈哈大笑,车子骑得歪歪扭扭差点摔倒。
“臭小子,上次在县城吃坏肚子拉裤子的事你忘啦!”高明皮笑肉不笑地揭了兄弟老底:“回去差点被弟妹骂死,还好意思说我。”
“队长。”苏伟明羞得连声阻止。
难怪路上一口水都不敢喝,原来是有前车之鉴。
“你还得感谢那次拉肚子,要不你能这么快跟弟妹结婚?”高明笑骂。
苏伟明点点头,不得不承认:“我媳妇儿说我在她面前连最后一点脸都不要了,要是不嫁给我怕没人肯嫁我。”
“我和你嫂子还是新婚,跟你可不一样……”高明脚下加快速度。
车子后座颠簸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说实话坐着一点也不舒服。
可很多年后陈蕴回忆起来,记忆里却只有风拂过脸颊的温柔触感。
第39章 买假酒
苏伟明备受推崇的面馆就在省国营一三一商场转进去的小巷子里。
每个国营饭店哪道菜好吃全凭大厨主攻什么菜系。
这家饭馆大厨学的就是面食, 面条自然而然成了饭店招牌。
此时不过刚过七点,门前就排起了长长一条吃面的队伍,一众蓝灰色工装中穿鹅黄色的确良衬衣的年轻女同志最是引人注意。
陈蕴暗叹不愧是省城审美, 衬衣的腰身裁很是合身,跟厂子商店里“水桶型”衬衣完全不一样。
比他们快几步排到队伍后边的几个年轻女同志穿着也很是鲜艳靓丽。
“队长, 我怎么觉着今年省城女同志穿的衣服跟往年都不一样啊……”
哪怕再迟钝的男同志,也能看出不同来。
不仅颜色鲜艳大胆许多,还有男同志抹了发油,那放前几年可妥妥得被喊成资本主义作风。
“管人家穿什么。”高明把车停到饭馆门口,看陈蕴已经排到了队伍最后又笑着道:“要是觉得好看就买两件回去给弟妹穿, 在家天天都能看。”
“还用说。”苏伟明挑眉, 拍拍胸口:“你一说要换票我就赶紧找郑三他们换了不少布票, 就等着今天给我媳妇儿买两件新衣服。”
“有媳妇了还总算有点人样。”
“商店开门还早,吃完面条咱们去大口子转一圈?”
见四下无人注意,苏伟明又忙凑到高明身边小声地问, 说着又拍了拍左胸口的衬衣兜。
高明垂下眼一瞅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又私下里接了去大口子换东西的活儿。
“换什么?”
“一瓶双凤牌白酒。”苏伟明竖起三根手指摇晃,得意神色溢于言表:“三元钱辛苦费,这钱还挣得吧?”
运输队工资不高,像苏伟明这种普通司机一个月到手就三十六元,偶尔还得自己倒贴路途中的饭钱。
所以运输队帮厂职工从省城带物资回去每样东西会额外收一毛钱到两毛钱的辛苦费。
这就是明面上的“油水”
至于需要承担风险去黑市换的东西队里规定上是不允许帮忙,但私下接的话也不会管。
高明一趟一趟帮忙带货攒下的人脉谁看了不眼红, 厂里领导没找他帮忙带过东西的一只手都数不出来。
“三元钱?”高明皮笑肉不笑地嗤了声:“晓得双凤牌的白酒在地方才有卖吗?”
“大口子里总有吧!”
“大口子里可没有,双凤牌白酒是外汇专供,得先去黑市换外汇卷再去外汇商场买, 你知道汇率是多少吗……就敢接?”
三元钱的辛苦费还以为捡了什么大便宜,搞不好哪天大口子汇率高点还得自己贴钱。
“王八羔子坑我!”苏伟明气得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转身想踢自行车又发现是借来的, 愣是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这下子……气愤中又多了份憋屈。
“高明,到咱们啦!”
高明转身应着,硬是拽着眼下早没没心情吃面的苏伟明进了饭馆。
三碗面条点好。
“先前还高高兴兴,怎么一扭脸就气成这样?”陈蕴把饭票递进窗口。
售票员噼里啪啦地打完算盘,带着浓重昆安市方言的声音传来:“三碗面六毛,一盘凉拌花生米一毛五,两碗面条加肉八毛……共一元五毛五。”
陈蕴递钱进去,得到张印着金额的小小白色纸条。
由于他们没有带搪瓷碗,还得额外交五毛钱押金,吃完把碗送回窗口就退钱。
“同志是医生?”
纸条塞进包里,陈蕴刚抬手去拿碗,就听见清脆如黄鹂般的女声在侧面响起。
回头去看,说话人正是那个穿鹅黄色衬衣的漂亮姑娘。
“能看得出来?”陈蕴奇怪地摸了摸脸。
“你身上有消毒水味,和我爸爸身上的一样。”
姑娘也买了两碗面条,拿到票后还热情地帮陈蕴端碟子递进打饭窗口里。
“这都能闻出来?”
陈蕴自己抬起胳膊闻,衣服除肥皂味就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留下的汗味。
再说医院只是用消毒水擦拭医疗器具和办公桌,陈蕴唯一能长期接触这个气味的只有白大褂。
难道是白大褂……腌入味了?
姑娘皱皱鼻子,笑得很是欢快:“我从小鼻子就灵,我妈说我鼻子比狗都灵。”
“是挺灵。”陈蕴笑着赞同。
面条煮熟从窗口递出来,高明和垂头丧气的苏伟明端着去找位置,陈蕴就冲姑娘点了点头。
萍水相逢的缘分,没必要互留姓名再道以后。
面馆里人很多,来得多吃得也快,很快他们就在玻璃窗边找到了张桌子坐下。
“他这是怎么了?”
高高兴兴来吃面,面条到手却忽然跟没了胃口似的,挑起面条又放下。
“以为占了大便宜,结果便宜没占着倒是吃个大亏。”高明淡淡总结。
陈蕴听完前因后果后也觉得这个总结相当合适。
“到底是谁找你带酒?”
晾了苏伟明半天总算开口询问,陈蕴挑起面条搅拌,心里知道高明要开始解决问题了。
“广播站的赵继东。”
叹息声从鼻孔喷出,高明把面条上的辣椒挑起来放进陈蕴碗里,冷笑:“活该被坑!”
“我……”苏伟明烦闷地垂下头。
“赵继东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高明说得很轻,但语气里的不悦很明显:“既然知道还答应帮忙,不是活该是什么!”
“赵继东是谁?”陈蕴好奇。
“赵峰厂长的二儿子……不是什么好人。”
这个赵继东凡是老职工应该都有所耳闻,陈蕴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这两年他行事低调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说起赵继东连高明的表情都变得很难看。
赵峰辛苦积攒大半辈子的口碑都坏在了二儿子身上,否则就凭手头那些政绩也不可能被调到三线厂这么个山沟沟。
结果还正合了赵继东意,连小学都没毕业的人通过拉拢贿赂厂领导班子,愣是给整出个广播站来。
赵继东被任命为站长,从游手好闲直接晋升成了干部。
“我……”陈蕴顿了顿,仔细回想:“好像没听咱们厂子里的广播响过?”
要不是高明说,陈蕴还不知道厂子里有广播站这个部门。
“白天睡觉,晚上打牌。”高明挑起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又看了眼苏伟明:“先吃面,吃完想法子解决。”
“改委会不管?”
连送点野果子赵强都差点冲进家里搜查,那么大个毒瘤在厂里横行竟然没人管。
“上有厂长名头在那摆着,私底下赵继东不知道给改委会送了多少好东西,厂里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蕴能进入红日机械厂多亏赵峰顶着压力招进来,在原身记忆中一直对这位厂长相当尊敬。
可眼下听着怎么和原身记忆里刚正不阿那位差别有点大。
陈蕴的过去高明知道些,此时看她眼底冒起浓浓失望,赶忙又开口解释起来:“厂长在工作方面没得说,就是在处理家庭事务上……”摇了摇头没再继续往下说。
赵峰人品没什么大问题,被人诟病就在家里有双溺爱孙子无度的老人,哪怕天给捅下个洞来他们都只会拍手叫一声“好”
只要赵峰一想法子收拾赵继东,北城那边就会立刻来电话大骂,直说孙子的事以后不用他们两口子管。
“我记得那会儿咱们还在北城,赵继东看上了厂子新来的女同志……最后硬是把人娶到手了。”
只要高明说能解决,苏伟明心里立刻就卸去了重担,高高兴兴地跟陈蕴吹起牛来。
“事闹得可大。”苏伟明一边挑面吹凉一边说:“人家女同志不愿意,厂长不准赵继东再去骚扰女同志,还打算把人调走……结果嫂子猜怎么着了!”
“他坏了人家名声?”
“嫂子还真厉害!不过他可比咱们想的还要畜生。畜生趁喝醉想玷污人家女同志,还好没得手……就是后来不知怎么还结婚了。”
陈蕴:“……”
“这事我清楚内情。”
陈蕴和苏伟明兴致勃勃说起往事时高明已经吃完了面条,把碗一推沉声接话。
张继东混蛋,女同志的家里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借女儿名声被败坏非要赵继东把人娶回家,最后开出了六百元的彩礼钱。
六百元……他们把女儿卖给了一个畜生。
“那种混账的的钱你也想赚。”高明紧紧蹙眉,眼底一片冷然:“你猜赵继东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苏伟明羞愧地挠脸,辩解再多说白了其实就是想挣那三元钱。
“不带酒回去赵继东肯定要找我麻烦……”
“这酒咱们帮他带。”高明冲苏伟明伸手:“还得大大方方送,钱票给我。”
苏伟明忙不迭从兜里往外掏钱。
陈蕴埋头吃面。
“陈大夫!”
忽然,一道雄浑而带着喜意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徐主任!”
男人正是曾经与陈蕴有过一面之缘的徐高原。
“这也太巧了。”徐高原在右边的桌子坐下,接过对面姑娘递过来的筷子又放到碗上:“我前几天还跟我们妇科的许主任提起你。”
徐高原对面坐的正是鹅黄色衬衣姑娘,细看的话两人长得确实有几分想象。
“保障局批了一批青霉素,医院派我来接。”陈蕴冲好奇打量的姑娘笑了笑。
“你前次提到的新生儿打分制我跟许主任进行过讨论,她觉得非常有利于后续对婴儿生长曲线进监测……”
“爸。”姑娘无奈地打断了徐高原的话:“先吃面条再说,你没看陈大夫也在吃面吗!”
“这是我姑娘徐丽,在昆安师专读书。”徐高原好脾气地笑笑,瞧着是很听女儿的话。
“徐主任好福气,以后这家里不仅有大夫还有老师。”
“能不能分配到昆安的学校教书还不一定。”徐高原谦虚地笑了笑,突然又想到件重要的事:“你上次提到的现有基层医务人员专业培训,我已经跟医院反应……”
徐高原对工作的热爱被体现得淋漓尽致,没拉几句家常就又往工作飘去。
眼看面条被风一吹上头都飘了层油,徐丽只能哭笑不得地继续插话:“爸,你快点吃!早上不是说了今天有重要接待任务吗!”
徐高原“哎哟”两声,果真加快了吃面速度。
“今天省领导的老领导要来医院检查心脏,我们医院接了这个任务。”
临走前,徐高原说出了那个接待任务的内容。
陈蕴听过就罢也没放在心上。
从面馆出来才刚八点,隔壁商店也还没到开门时间,于是高明又带陈蕴去了昆安市的大口子。
大口子躲在一片老旧的民居之外,废弃厂房外围杂草比人都高,站得远了连里面走动的人影都看不见。
高明把车锁在胡同口,领着陈蕴和苏伟明在杂草外饶了个大圈。
挨着仓库墙角跟前蹲了排人,与来交易的民众交谈声都压得很低,近乎耳语。
一片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中成了大口子交易的背景音。
“队长,咱们去哪换外汇卷?”
苏伟明还记着刚才高明说买酒得用外汇卷的话,刚靠近仓库就着急得小声问了起来。
“不换外汇卷”
高明目光在那排人中搜寻,而后落在转角处一个头戴灰色帽子的中年人脸上。
“不换外汇卷那怎么买?”
“直接买酒。”
话音刚落,垂着头的中年人似乎因为听见酒这个字而猛地抬头看过来。
“要买什么酒?”
“双凤牌。”
“样子货还是八分货?”
高明略一思索,伸出手比了个八的手势。
样子是只有瓶子真,八分则是连酒都是真。
“八分货十二元不讲价,商标盖子都保证看不出一点问题。”
“看看东西。”
两人和打哑谜没什么差别的交谈很快结束,中年男人立即站起来带路。
领着人从仓库回到胡同,左拐右拐钻进了一家大杂院。
院里西厢房垮塌得只剩堆废墟,东厢房剩间能住人的就是中年男人的家。
窗户上贴的窗户纸有些年头,一进屋里光线差得连手都看不清,看陈蕴几人都跟进了屋,中年人赶忙摆手打发几人出去。
“外边等,自家院子没外人。”
“你要买假酒给赵继东?”
都到这陈蕴再看不出高明想干什么就太愚钝了,只是有些意外这么干的人竟然是他。
“不算假酒。”高明说。
从屋里出来的中年人冲陈蕴瞪眼,没好气地辩解:“我这酒可是正儿八经双凤牌酒厂酿造的酒,只不过……酒是酒,瓶子是瓶子而已。”
陈蕴瞬间明白。
双凤牌酒的酒厂有很多品种的酒,只是特供给外汇商店的酒因为特供所以值钱。
也就是说值钱的其实是身份而不是内容。
“其实这酒瓶也是双凤牌厂子出来的,就是这盖儿上少了特供两个字。”
中年人指着酒瓶上特供两个字:“这酒盖是我们从涉外宾馆收来的,瓶盖也是正儿八经真货,酒是真酒,特供也是真字,为什么就是假酒呢!”
说得如此振振有词,陈蕴还真的差点给饶了进去,半晌后自己想通又无声地笑了起来。
涉外宾馆里的服务员专门负责给客人开酒,开瓶的时候小心些别刮着碰着,等客人走了瓶子一收还能卖钱。
说起来那些酒瓶盖子……还确实是真货。
“盒子呢?”高明接过酒瓶仔细看了看,又提出一个关键点。
“一看你就是懂货的人。”中年人讪笑几声,在高明注视下又钻进了正屋。
“盒子可比酒值钱多了,是真是假得看盒子。”高明解释。
中年人就是一步步试探高明几人懂不懂行,所以特意把酒瓶和箱子分开放。
“就是骗着一个算一个呗。”陈蕴说。
就算买家后来发现出问题也找不敢来闹,高端酒的倒卖说白了就是一锤子买卖。
“队长,咱们这么做会不会……”
高明摆手:“我知道赵继东要送酒给谁……”看到中年人出来立即就止住了话头:“出去再说。”
“盒子。”
“盒子倒是真东西,出厂编码都在,还是今年的新酒。”高明满意地笑了起来,当着中年人面一一指出盒子上能分辨真伪的地方。
“……”
中年人知道自己这是遇到硬茬,笑得越发苦涩。
十二元的要价根本没想过会把盒子搭进去,他从涉外宾馆回收都花了七元,再加上酒和瓶盖复原……
“十五元,你赚点我也赚点。”高明把盒子递给苏伟明,十五元钱拿在手上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中年人:“十二元少了点,不能让师傅白忙活一场。”
“兄弟讲究!”中年人立刻高兴起来,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了兜里:“下回要买好酒就找我,我能弄来酒厂的原装酒,就是没有瓶子。”
“那到时候还得麻烦师傅了。”
直到把高明几人送走,中年人哼着戏曲去关主屋的门才懊悔的一拍大腿。
被高明主动给的那三元钱恍花眼,价都没出盒子就让人拿走了。
走到胡同中间,高明用衣摆把酒瓶上的薄灰擦干净,小心把酒放进了盒子里。
“你先把酒拿回招待所再来商店找我们。”
苏伟明接过盒子仔细端详,虽说确实看不出哪有问题,但心里还是忐忑不已。
“要是让赵继东知道咱们用假货骗他……”
光是想想后果都让苏伟明不寒而栗。
“他一个连星红二锅头和红星白酒都分不清的人,你还担心他能看得出来酒有什么问题?”
赵继东是找高明套过近乎的,而且不止一次。
他提了两瓶星红二锅头说是别人送的红星白酒,瞬间高明就知道赵继东大字不识一个。
吹嘘了半天酒有多好,愣是没察觉酒就不一样。
“他这酒是送给赵强的。”高明顿了顿忽然又说:“赵强要不是在革命刚兴起那阵以大义灭亲批斗家属而进入改委会,厂子里连烧锅炉他都不配。 ”
两个加在一起都读不完一本书的文盲,高明肯买八分酒已经是为了对得起良心。
“嘿嘿。”苏伟明让高明不屑的语气逗笑,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那我就没啥好怕的了!。”
说着把用挎包垫在车框里,又小心放下盒子。
“还有这个。”
高明又把剩下的四十五元钱还给了苏伟明。
“队长,这些钱你收着,多亏你我才没吃亏,怎么还好意思拿这些钱……”
“谁说是谁给你。”高明微笑:“赵继东肯定会让他妻子来拿酒,你到时候把这钱给她。”
“那她要是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实话实说。”高明笑,冲苏伟明一摆手:“其他你就别管,她自己会看着办。”
苏伟明乐呵呵地走了。
“赵继东想攀关系的不是赵强……而是县里那位吧?”陈蕴问。
高明点点头。
“这两人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东西,以后远远看见你就绕路走。”
近乎嫌恶的表情第一次明晃晃出现在高明脸上。
“钱……为什么要给赵继东的妻子?”陈蕴还好奇这个。
“去年我去黄泥巴公社接人,在信用社门口刚好瞧见她去存钱,钱不存厂银行专门跑那么远的公社信用社,你说是为什么……”
“她偷偷在攒钱。”
“早几年我和她在工作上打过交代,那时候她其实就已经有对象……两人都商量着要打结婚报告了”
杨丽英是个可怜人,被娘家六百元卖给杨继东还不算,嫁过去后日子过得也和黄莲一样苦。
工作被娘家抢走,婚后又不时被喝醉酒的赵继东打,几年磋磨早已变得看不出曾经的一点点影子。
直至高明无意间看见杨丽英存钱才知道她一直没放弃希望。
“想要离开……也得有路费。”陈蕴说。
只要机会一到,陈蕴相信这个女人会毫不犹豫地展翅飞向远方。
那四十五元就是一个陌生人给予的点点好意而已。
“晚上住我房间还是你房间?”
两口子两个单位部门,住的招待所不一样,按要求得分开住。
显然高明才不会管什么狗屁要求……谁都不能让新婚的两口子分床睡。
陈蕴眨眨眼。
“难得一个人睡,我才不要旁边睡个火炉。”
“不行。”
陈蕴加快步子往前走,高明推着车边笑边追。
刚胡同里钻出去,陈蕴就瞧见商店门口围拢着一圈人。
有哭声,有喊声,还有七嘴八舌给出主意的声音。
“哭有什么用啊……送医院。”
“我看这同志都不会喘气儿了,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你们就别在这胡说八道……有没有医生?这里有没有医生。”
医生两个字瞬间穿过杂音冲进陈蕴耳中。
笑意瞬间收敛,疾步往人堆走。
透过腿与腿的缝隙,能看到中间躺了个老人,有人趴在其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看来是……有人晕倒了。
第40章 救人之后
陈蕴疾步中把挎包取下来递给了高明。
包里装着他们两口子带来的钱票, 要是混乱中被人顺走就得不偿失了。
“我是大夫。”
有人回头,看陈蕴说话,忙又问:“同志是大夫?”
“我是大夫, 让我进去。”
“有大夫有大夫,你们快让开条路让人家进去。”
热心大娘扒拉开挡路的路人, 扯着陈蕴胳膊把人推了进去。
躺在地上的老爷子嘴唇已经泛出青紫,颜色就像是被冻坏了的茄子,双眼紧紧闭着,对周围喊声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陈蕴双膝跪下,推开趴在老爷子身上哭得嘶声裂肺的青年男人。
“让开, 再哭下去真就没机会抢救了。”
男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微微张着嘴神情茫然。
还是周围的路人看不下去, 托起年轻男人手臂把人拉到一边。
解开老爷子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双指按在颈动脉处,随即神色一凛。
颈动脉搏动气若游丝, 扒开眼皮,瞳孔对光反射消失——心源性猝死。
“老人的家属。”陈蕴转头看了眼终于回过神来的男人:“老人有没有心脏病?”
解开衬衣扣子,摸到湿冷黏腻的胸前皮肤,左侧胸口两指处有道如蜈蚣一般的手术疤痕横在心口。
“有,我爷爷做过心脏手术。”年轻人马上回。
“那他包里肯定带了硝酸甘油,你快找找有没有。”
年轻人急忙摇头, 结结巴巴地回道:“我们……我们正打算去医院,所以没……没带……没带药。”
陈蕴跪在路上都能感受到地面潮乎乎的,她赶紧冲年轻人招手:“来帮忙。”
“……”
“高明, 来帮忙。”陈蕴立马就换了个人喊。
高明赶忙从人堆外钻进来,按照陈蕴指挥将老人头颈后仰,用背包折叠起来垫在肩下。
十指交叉压在老人胸骨中段, 按照前世所学手下用力。
“一、二、三、四!”
随着按压动作进行,陈蕴的额头逐渐沁出汗滴,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发间滚落,砸在老人颤抖的眼皮上。
身体机能出现反应,预示着心肺按压起了效果。
可就在持续按压下,陈蕴忽然停下,右手轻轻抚摸上老人左胸下的肋骨。
哪怕是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声响,陈蕴耳中却好似清晰听到了“咔”一声,似乎是陈旧性骨折后留下的愈合即将出现轻微断裂。
“老人有过骨折?”陈蕴问年轻男人。
男人点头:“爷爷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受过伤,就在肋骨。”
陈蕴铁青着脸点点头。
要是继续按下去,心跳还没恢复又会引发二次骨折,而且只用手触摸她似乎就能感觉到陈旧性骨折的肋骨还不止一两根。
老爷子这么大年纪,二次骨折会引发的各种后遗症不比心脏手术小。
就在陈蕴重新交叉手指决定事从紧急时,余光忽地注意到了脖颈下露出红色五角星的挎包。
“高明。”
高明瞬间就明白过来,双手扶着老爷子的头放到腿上,陈蕴抽出挎包。
手指摸到包的夹层,陈蕴瞳孔微微一亮,指尖夹出了个纸包。
“捏开他的嘴vb大吃一团。”
打开纸包,取出颗泥土色小药丸。
徐高原送的救心丸上回马翠芬耳石症没用上,陈蕴就随手塞到挎包里,没想到这回省城竟无意间带了来。
两手用巧劲儿捏开老人下颚,陈蕴捏着药丸塞到舌根下。
收回手后又伸进包里拿出装票的小布包,顺着摸出根插在棉球上的半截银针。
被无意剪断了针尾的废弃银针被陈蕴顺手插在了布包里层,就怕万一有需要时无针可用。
虽然没有针尾的银针下针会颤,此时来说却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瑕疵。
抽出银针扎入内关穴,上下轻动银针增加穴位刺激,而后右手大拇指按上臂中穴进行按摩。
“他动了。”
高明惊喜地叫出了声。
老人颤抖的眼皮缓缓睁开又合上,喉头似乎有什么想要冲上喉咙,咳嗽声随着胸口剧烈起伏响起。
“咳。”
一直捏着老人下颚的高明连忙说道:“有粉红色泡沫口痰。”
陈蕴只是点头,本就磨得有些透明的衬衣下摆用力撕开,卷成个香烟那么粗的布棍子。
棍子伸入老人口腔,将浓痰一次又一次地掏了出来。
能明显感觉到老人的呼吸顺畅了许多,喉咙唔唔几声后眼皮缓缓睁开。
“活啦活啦……救活啦。”
老爷子翻着眼皮往上瞅人,鼻尖呼吸从浓厚慢慢舒缓起来。
眼看年轻人张开大嘴翻身就要扑过来,陈蕴没好气地开口提醒:“还不去找车把人送医院,你以为这就完啦!”
“我有车,我有车。”
候在商店门口等拉货的板车师傅立刻举手,吆喝开围拢的群众把车推到中间。
“你们先把人抬上车,不要动到银针。”
就在陈蕴指挥高明把老人抬上车时,男青年忽然又叫了起来。
“爷爷在抖。”
老人身体出现轻微抽搐,陈蕴立刻站起来吼了嗓子:“附近哪有卖冰棍儿的。”
“冰棍!”
围观群众跟着着急地往四处看。
刚才拉人的老大娘大吼一声:“那里有”说着三两步窜出去从个正在吃冰棍儿的小孩手上抢了过来。
“这里有冰棍这里有冰棍。”
大娘冲进把冰棍儿递给了陈蕴,这才赶忙跟小孩的母亲解释原因。
围观群众瞬间又多了两人。
陈蕴把冰棍塞进老人腋窝,又冲围观群众叫:“不够,再来两支。”
孩子的母亲二话没说就跑到门口买冰棍的小摊上拿了两支,钱都没给就冲了回来。
冰棍紧紧按在颈动脉窦位置上,另一只被冰棍冻得失去知觉的手则赶快第四胸椎边两指头处画圈按压。
指头下筋脉突突跳动慢慢平缓下来,抽搐的四肢也渐渐停了下来。
老人喉间忽然一颤,胸口起伏吸入长气,紫绀的嘴唇张开又闭上——自主呼吸恢复。
“送医院吧。”陈蕴这才缓缓呼出口气。
不知是跪得太久还是紧张,起来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还好有人托了她一把,好心地用蒲扇给她扇风。
高明把老爷子扶上车就打算松手,胳膊忽然被男青年抓住,哀求地看着她:“能不能请你对象跟我们一起去医院?我怕……怕路上再出什么岔子。”
“走吧,我也正好去医院看看。”
这一晃让陈蕴有种预感,左手搭上右手腕顺便给自己诊了个脉,去医院就是顺道做最终确认。
“身体哪不舒服?”高明担心地扶住陈蕴肩膀。
“可能有点贫血,正好去医院看看。” 陈蕴冲男青年摆手:“我们不是城里人,不知道医院在哪,你带路吧。”
男青年如释重负般呼出口气,弯腰冲板车上的老爷子喊了声:“爷爷。”
老爷子气息还是很微弱,不过意识清醒,已经能轻轻点头做回应了。
这让前往医院的一路都轻松了不少。
男青年终于舍得把眼泪鼻涕擦干净,跟陈蕴说起了他们的情况。
老人姓李,这次是到昆安市探亲,顺道来老朋友介绍的医院进行心脏手术复查。
平时他们身边都会带硝酸甘油,但今早从招待所出来忘记了拿包,又想着本来就是去医院,所以就没有折回去拿。
谁知道刚出门才十几分钟就出事了。
而直到现在陈蕴才知道这青年其实才十四岁,最多只能算个少年。
遇到事只知道哭鼻子……好像也说得过去了。
“医院到了。”少年指着昆安市第一人人民医院的牌子对两人说:“我先进去叫人,叔叔阿姨就在门口等我一会儿。”
“我扶你去边上休息会儿。”
比起板车上的老人,高明更心疼脸色有些苍白的陈蕴。
陈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捂着肚子:“好像是早上的面条太辣……都怪你把辣椒挑我碗里。”
面有多好吃没吃出来,油辣椒是真辣。
高明被陈蕴皱鼻子瞪眼的表情逗得嘴角缓缓勾起,笑着赶忙把错全推到了自己身上。
“都怪我。”
“推车来了。”
两分钟时间,医院大厅里几个白大褂推着推车跑出来,速度快得似乎都能看到残影。
“移床,送往抢救室。”
为首的人神色冷峻地指挥医生把老爷子移到推车上。
“徐主任。”
陈蕴没想到在医院门口又遇到了熟人,赶忙叫住抬起人准备移动的大夫:“我先取银针。”
“陈大夫。”
眼下不是叙旧的好时机,陈蕴一边跟徐高原详细复述了遍抢救过程跟着推车进入了医院。
门诊大厅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凝重,似乎地面刚拖过,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争先恐后钻入鼻孔中。
陈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消毒水的气味竟然还挺还闻。
墙上的标语早已字迹斑驳,“为人民服务”的人字少了一撇,卫生墙被蹲在墙边等待的家属都磨出了层灰色。
大厅里有许多木长椅,忙碌们的护士穿梭其中,每个工作人员都似乎非常繁忙。
“多亏你抢救及时,否则从国营商店送到我们医院来的话早就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徐高原越发欣赏陈蕴。
一个三线厂卫生院大夫,不仅有丰富的抢救知识,还能因地制宜中西结合。
“既然人已经交到徐主任手上,那我就可以放心去窗口挂号了。”
“陈大夫哪不舒服?”
“妇科,看看妇女同志的毛病。”陈蕴笑笑。
“不用挂号,我让小胡带你去妇科,许主任正好想见见你。”
徐高原没空细问陈蕴哪里不好,拍拍她肩就跟着推车进了电梯。
省城医院……还有电梯。
电梯门合上,被徐高原点到的小胡连忙站出来,领着陈蕴和高明往楼梯上走。
“电梯只能腿脚不方便的病人和推车用,其他人都得爬楼梯。”
陈蕴说了声“好”又转头推了推高明胸膛:“你去商店跟苏伟明说一声,要不他去了找不着人。”
“没事。”高明不肯松开手。
“我自己是大夫,有没有事我还不知道?咱们借的车还在商店门口停着呢。”
高明想想,又看陈蕴脸上已经恢复了红润,便点点头。
“那你在医院等我,我去跟苏伟明说一声就来。”
妇科的诊室在二楼。
厂职工医院分了内外科其实跟没分一样,省城医院的科室分得很是详细。
妇科分为了妇科和妇产科两个科室。
“许主任今天在妇产科上班,不过她也看妇科。”
小胡把陈蕴领到妇产科门口,看门口已经没人排队,干脆敲了下就推门而入。
“许主任,徐高原主任让我带红日机械厂的陈大夫来找你看病。”
许主任从病历本上抬起头,取下老花镜放到桌上,想了好半晌才终于想起陈大夫是谁。
“快让她进来。”
“许主任你好。”
许主任头发斑白整齐挽在脑后,白大褂的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粒,露出衣领的皮肤颈纹深刻,应该是常年伏案所造成。
“小陈?”许大夫站起来,满脸惊喜地看着陈蕴,瞳仁异常清亮,如同在岁月中淬炼过般沉静:“你就是徐高原提起过的陈大夫,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
“在徐主任面前班门弄斧了。”陈蕴笑得谦虚。
“许主任,陈大夫是来看病的。”
小胡说完才关上诊室的门。
“哪不舒服啊?”许主任又重新戴上老花镜,抬头想看清陈蕴的脸:“你知识那么全面,应该心里有底了吧。”
陈蕴抿了抿唇,笑道:“不怕徐主任笑话,我自己给自己诊过脉,不过还是不敢肯定。”
医人不自医……
“说说症状。”
“我应该是怀孕了,而且有轻微缺铁。”
“怀孕!”许主任再次抬头审视陈蕴,脸上笑意融融:“好事啊!查个血很快就知道了。”
许大夫很相信陈蕴,连月经周期等常规问询都没做,刷刷地开了检查单给陈蕴。
“你直接拿着单子……算了,我带你去。”
许主任干脆起身,跟隔壁诊室的大夫交代一声后直接带着陈蕴下楼。
交完钱去检验科抽血。
许主任有许多治疗理念想跟陈蕴交流,特别是关于新生儿方面的先进理念。
她很好奇陈蕴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等到抽血出结果的那段时间,只要诊室里没有病人就抛出个问题来跟陈蕴进行讨论。
原先隔天才能出的检查结果,在许大夫特别交代后两个小时就送到了办公室。
而此时,高明也已经坐在了医院走廊上。
“小陈,你自己看看吧。”许大夫把检查单递到陈蕴手上:“屋里还有个人,你先看完再进来找我。”
陈蕴把检查单倒扣在膝盖上,又深呼吸口气后才翻过来。
看过无数张检查单上的数值,真正轮到自己时却紧张得连眼睛都忘记了眨。
高明急得很,比陈蕴还先一步看去。
可惜单子上那一串数字他根本看不懂,反倒是更平添了丝焦躁感。
“怎么样!是不是很严重。”
“不严重。”陈蕴笑了笑,把单子折起放进包里:“就是这回咱们带来的钱不能买衣服,都得花在医院了。”
高明抿着唇若有所思,忽地伸手抓住陈蕴手:“先办住院,我这就回招待所找朋友借钱……”
陈蕴顿时哭笑不得地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你快要当爸爸了,咱们这回带来的钱我打算做几样检查,咱们职工医院没那个检查设备。”
高明:“……”
身体肉眼可见的一僵,紧接着两眼放光,脸颊激动得迅速涨红。
掌心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听不太清楚。
陈蕴这才放下手,高明立刻指指自己:“你是说我要当爸爸,我要当爸……”目光紧接着落到陈蕴小腹:“你怀孕了!”
陈蕴笑。
“好啦,别傻笑了!”陈蕴说是如此说,其实自己眼底也有掩饰不住的喜意。
结婚一年多怀孕说不上晚,但也不算快。
毕竟那整夜整夜咯吱做响的木床都没怎么停歇过,身体健康的年轻夫妻怀孕再正常不过。
穿到这个世界两年,陈蕴已经快进了前世三十多年都没进行到的步骤。
接下来……陈蕴轻轻摸上小腹。
下一步她即将成为母亲,又即将进入全新的另一种身份。
从进入诊室到做完检查,高明这一路上都还处于脚踩棉花的不真实感觉中。
大哥家的侄子侄女出生他都没亲眼见过,兄弟朋友好像也没谁比他更早一步当爸爸。
关系最好的李护国结婚两年多还没有消息,而他……就要当爸爸了。
这一夜招待所双人床上。
高明盯着雪白的房顶失眠了。
红日机械厂十栋家属楼。
“嫂子,沙发放哪?”
年终优秀个人获的奖品,一个四人坐的拉毛绒沙发。
墨绿色花纹的沙发,轻轻用手一捋还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顺滑感。
不管外形和质感都是厂里独一份。
沙发搬进陈蕴屋里,周围相熟的几家人都跟着来看热闹。
马老娘轻手轻脚地摸下沙发表面,立刻惊得叫了起来:“老娘哎!这沙发怎么比床还软?”
“这底下有弹簧,坐上去当然软和。”
指挥着苏伟明和高明把沙发放到门边,沙发长度刚好和墙壁长差不多,墙角还能放个茶几。
“大娘,来试试。”
陈蕴高兴地转身就往沙发上坐,动作之迅速吓得高明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张嘴想提醒陈蕴怀着孕小心点,可又想到才两个多月还不好让外人知道,动了动嘴唇连忙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翠芬快来试试,这沙发让我当床睡一辈子都成。”
马老娘爱不释手地摸着沙发,坐了会又生怕坐脏表面,赶忙站起来拍打裤子上的草屑。
“去买块沙发布,要不这沙发坐脏了没法洗。”
杨菊花没进屋,就站在沙发边的窗外说话。
“嫂子进来坐会儿。”陈蕴喊杨菊花,把沙发让给马家母女几人:“这回去省城遇到点事,人家送了我不少瓜子,我给大家分分。”
心脏病老爷子转危为安后家里人第二天就找到了陈蕴住的招待所,为表感谢不仅送了大包小包的礼物,还特意留下个电话号码。
这姓李的老爷子是北城人,听老人儿子说电话是专线,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拨打电话。
能有专线的……陈蕴想也知道是个大人物。
徐高原和许主任都劝她收好电话,离开前他们也送了不少昆安特产来。
“还有麦乳精呢!”马老娘看到陈蕴从袋子里拿出个铁皮罐子,和她在供销社里看见的麦乳精特别像。
“不是麦乳精,是奶粉。”
马翠芬早早就看见了罐子上牛奶粉三个大字,虽然她也不知道奶粉是什么东西。
“这些都是人家送的谢礼……”陈蕴把救人的过程跟大家随便一说。
两罐再贵重的奶粉在生命面前变得黯然失色。
哪怕陈蕴接下来再拿出什么东西来,其他人都觉得这些东西是应该的。
“吃瓜子。”
翻找几个包终于找到瓜子,陈蕴倒出一半打算让苏伟明带回去,剩下的都端到沙发面前。
“嫂子怎么不吃?”
屋里从刚才起就只听到马老娘一人说话,向来嘴快的杨菊花却蔫巴巴地坐在门口小凳子上没接话。
嗑瓜子的声音咔哒咔哒响个没完时,瓜子在她手上都捂出了汗。
“这两天有点上火。”杨菊花把瓜子放进兜里,拍拍手站起来:“我回屋做饭去了,吃完一会儿我们还得出门。”
“……”
马老娘冲陈蕴招手,又拍拍沙发。
陈蕴刚坐下,她就小声说起这几天发生的事,嘴巴不方便嗑瓜子就改成用手剥。
边剥边说……两不耽误。
“老胡要把胡月娥的关系转回乡下,结果唐家那边几句话就把她骗到唐家去住下了。”
罗有茂和唐老头第二天就从县城回来,别说找关系解决问题,连探视都不行。
判刑已经板上钉钉,只是判多少年还不一定。
胡月娥也不知从哪听说运输队参与了这件事,回厂第一件事就是找高明打听情况。
可那时高明和陈蕴已经去了省城。
杨菊花想让女儿早点死心,苦口婆心时无意间透露出他们早知道唐军杰干的勾当见不得人。
这下子算捅了马蜂窝,胡月娥气疯了。
“那个没有良心的死丫头说唐军杰被抓都怪老胡和杨菊花没有提前提醒他小心……你说这是人话吗!”
恋爱脑的脑回路完全没法沟通……
跟家里人吵完后胡月娥收拾衣服直接去了唐家,说是要等着唐军杰劳改出来。
唐老头两口子这会儿倒是不嫌弃了,还放言出去胡月娥以后就是他们家儿媳。
“你是说唐老头打算等唐军杰去劳改前,要让胡月娥跟他结婚?”
陈蕴又问了遍,反复确认自己的耳朵没听错。
而今晚……胡钢铁两口子要上唐家最后劝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