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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下雨

明明才四月初始, 天气就闷热得要命,一丝风也没有,空气稠得似乎都凝住了。

陈蕴在铺了凉席的沙发上翻身看向窗外

高明和几个瓦匠师傅正在忙, 房梁不够就在顶上钉了几根木头加长,再把架子做好加上瓦片。

面积不大, 但都是精细活儿,周五干了一整天周六还要半天。

斜对面马老娘家也在做同样的事,只是比陈蕴家用得瓦片要稍微差点,全用的薄片青瓦。

躺了会儿实在躺不住,陈蕴坐起来拿了本书随便翻起来。

她也想帮忙递个瓦片钉子什么的, 可刚开口就被高明给赶回了家里。

一回两回的不准陈蕴做这干那, 没几天就让马老娘看出端倪。

这才几天, 相熟的几家人都已经知道陈蕴怀孕了。

“高同志,小陈妹子起了没有?”

“早起啦……”高明从梯子上低头往屋里看,又回:“在看书呢!婶子有事直接去家里找她就成。”

“没什么要紧事, 就是想问她去不去买洋芋,盖瓦片的活儿咱们也帮不上忙。”

“去。”

陈蕴下一秒就推开窗子回道。

“大娘等我穿鞋。”

“你慢慢来……志刚那是人家屋顶你别盖过去了。”

房子前身是仓库,建造的时候屋顶是个整体,瓦片肯定也是挨着铺设,根本没法清楚划出自家和隔壁的屋顶分界线。

陈蕴家右边没有邻居,左边的杨菊花同样买了些新瓦片来补瓦, 两家有商有量倒也没什么谁吃亏谁占便宜的说法。

马老娘家隔壁住的那户人姓柳,寡母和大儿子家住一起。

大儿子柳山和爱人李红娟有个儿子柳虎,二儿子柳海爱人早些年因病去世, 留下女儿柳小慧。

兄弟俩都是车床工,柳海平时就住单身宿舍,女儿由腿脚不方便的柳母帮忙照看。

前回郑文和宋时微夜里动静闹得太大孩子说隔壁在打架的就是他家, 嚷嚷着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就出自柳虎。

柳山和李红娟都是老实人,平时和邻居们相处都还行。

反倒是不住家里的柳海嘴没个把门,经常对其他邻居家指手画脚,替大哥大嫂得罪了不少人。

马老娘就是怕瓦片盖过去了又让柳海说闲话。

“陈姨,我奶奶让我来问问你家有没有酱油?家里没酱油炒菜了。”

隔壁忙得再热火朝天都不能阻止柳母又支使柳小慧又来占便宜。

小到葱蒜酱油醋,大到借冰箱放肉。

刚搬来那会儿陈蕴还没摸清柳母性格,借出去的小东小西基本有借无回。

时间久了陈蕴就会提醒她还,柳母就立刻将占小便宜的目标换到刚搬来的马老娘身上。

马老娘可没那么好说话,借几次不还就上门要,要是敢耍赖就上门破口大骂。

“活了几十年,还真没遇到这么没脸没皮的人,自己不想丢面就指使娃娃出去丢人。”

马老娘一瞧见柳小慧提着酱油瓶上陈蕴家,叉腰站在自家门口就开始指桑骂槐。

十三岁的柳小慧已经知道要脸,被马老娘这么一说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小慧啊!陈姨家又不是供销社,你家没啥都来要……就算供销社也得花钱才买得到啊!”

加上陈蕴温柔但又直接了当的拒绝,柳小慧立即转身就往家里冲。

没多会儿柳家屋里就响起柳母骂柳小慧没用的声音。

“早该这么说了。”马老娘说。

“我脸皮薄。”陈蕴笑笑。

看柳小慧挨骂心软借了几次,后来发现祖孙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陈蕴的好心在这姑娘眼里估摸着和笨就是一个意思。

高明把瓦片递给师傅后低头见陈蕴穿了双塑料凉鞋,不免担心:“换双鞋再出门。”

“哪那么娇贵。”陈蕴后退躲开高明要帮忙换鞋的手:“胶鞋热。晚上让李他们两口子也过来吃饭,我顺道买条鱼回来做。”

瓦工师傅帮忙,主家除了工钱还得管饭,不知道晚饭前能不能完工,陈蕴得先把晚上的菜买回家准备着。

“最多两小时就能弄完,晚上不用弄饭。”

“那咱们自己吃,我就想吃鱼。”

这人体说起来还真是神奇,没确认怀孕前陈蕴并没有任何不舒服,拿到报告后才几天时间,嘴巴里就开始觉得没味儿,昨天晚上硬是嚼了两颗花椒才睡下去。

一大锅飘满花椒和辣椒的水煮鱼陈蕴从早上起床就在惦记的晚饭,今天说什么都要吃进嘴里。

“路上慢点。”高明笑着摇头。

“……”

晃晃悠悠地提着条没了动静的花鲢鱼从菜站回到家,瓦工师傅果然已经结完工钱离开了。

高明和李护国站蹲在门口砌高门槛。

“陈蕴回来了!”

“你们两口子怎么那么早?”

高明应该没有那么快就去叫了李护国两口子折回来。

“早上在厂门口遇到个大爷卖鱼,说是水库的鱼……你也买了鱼!”

软秋坐在门口乘凉,刚指了指旁边的搪瓷盆,扭脸就瞧见陈蕴也提着条鱼。

同样的花鲢鱼,连个头都差不多大。

“今晚咱们得敞开了肚皮吃。”

“你家把门槛加高干什么?”

屋檐加宽能遮挡太阳,坐在屋檐下不像以前那样阳光直射屋里,凉快了不少。

就是加高门槛这事,怎么想都觉得多此一举。

“挡沙,挡雨。”陈蕴把鱼放进盆里,也跟着坐到旁边:“前几天一打开门就能从门口扫出一撮箕尘土,连门都不敢开。”

“挡沙倒是说得过去。”软秋抬头看看湛蓝无云的天:“今年天应该旱得很,听隔壁老张婶说往年这时候已经下过两场春雨,地里的庄稼苗都有小腿高了,今年他们大队还得去挑水浇苗。”

“管他呢!早弄早安心。”

“那倒是,你看……那家屋顶瓦片都断了,要是来场大暴雨肯定得漏雨。”

陈蕴也抬头往对面看,郑文家靠近屋檐处的瓦片确实裂了好多片。

“上回搭二楼铁架子磕碎了,舍不得出钱换新瓦,就将就用着。”陈蕴看了看说道。

焊工师傅给郑文白干几天钱没拿着倒赔了五元瓦片钱,结果碎瓦连换都没换。

就在这时,从小桥那边晃晃悠悠走来个人。

来人个子不高,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稀稀拉拉几根头发杂乱无章地趴在头顶上,显得下方那双眼睛特别突兀。

“婶子家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重新弄一弄瓦,柳同志中午就开始喝上啦!”马老娘还没转头就闻到浓烈的酒气弥漫,想也知道来人是谁。

嗜酒如命的柳海。

别看才三十来岁,柳海已经是个多年酒蒙子,上班都得偷空喝上两口。

陈蕴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来自随时挂在身上的绿色军水壶,其实里边装的是白酒。

工资几乎全用来喝酒,要是哪天没钱吃饭就会来柳山家蹭,至于柳小慧这个女儿……基本没管过。

“自从婶子来了之后,这马同志存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吧!”柳海吊角眼往上方一斜,立刻就指着瓦匠师傅的手:“换归换,可别把我家给整漏雨了。”

“没动你家瓦。”马老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就明晃晃地当着柳海的面。

“要是碎了婶子就顺道帮我家换一换也成。”

马老娘背过身去不再搭理,柳海笑嘻嘻地又重复着“手别滑”,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继续摇晃着往前走。

走了两步,瞧见高明在往墙角抹水泥。

“高队长今个儿休息啊?”

“这不早上刚回来。”

从水泥厂买的水泥砌道门槛远远用不完,高明就加了沙抹在墙角根上。

“你家也弄瓦啦?这得花多少钱啊!”

陈蕴家不仅换了瓦,屋檐还加宽那么多,门口两根柱子放眼看去明显得很。

“自己随便弄弄,没花多少。”

“难怪大家都说运输队油水多,高队长随便一出手就又搭二楼又是换瓦片,这不就跟重新盖了间屋子差不多。”

自顾自地说完,又将令人不舒服的目光转向陈蕴。

“还是陈大夫命好,我得多让我家小慧跟你学学,以后也找个有本事的对象。”

看陈蕴淡淡看着不搭腔,说得更是来劲儿。

“我家那口子还活着的时候家里家外打整那可是相当利索,连洗脚水都得端到我跟前,我看高队长平时都是给陈大夫打洗脚水吧!哈哈哈哈……大家都说这叫……这就叫家有母老虎。”

平时好歹还会装腔作势说几句客套话不至于跟邻居撕破脸皮,今天酒喝醉了,估计连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喝醉了就回家睡觉,要再没事找事别怪我不客气。”高明冷冷地开口打断。

“怎么啦……”柳海身体轻轻摇晃,扭开水壶抿了口又指向陈蕴:“怕晚上母老虎不让你上床啊!”

“母老虎”

陈蕴火气噌地一下子冒了起来,目光扫过柳海潮红难看的脸。

“那也比你这个只会满嘴喷粪的赖皮狗强,老虎最少吃得那也是山珍野味,不像你……一张嘴只会去人家门口要饭吃。”

“还真当李红娟大姐欢迎你这个专爱在烂菜堆里拱食的老鼠?咱们这片谁不知道你没钱了就死皮赖脸往这边跑,还真当自己是一家之主呢!真是笑死个人。”

“给点脸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有本事……有本事把你爱占便宜的老娘和姑娘都接自己宿舍住去,还搁这儿对人家品头论足,你算哪根葱!”

“怎么?想打人!”

噼里啪啦地一顿后完后陈蕴只觉整个人身心舒畅。

看柳海黑下脸嘴里骂骂咧咧地举起手,不退反进,单手叉腰直接走出小菜园子。

高明连忙丢下石灰刀亦步亦趋地跟在陈蕴身后。

“走,帮忙去。”软秋更是兴致勃勃地卷起袖子想要加入。

文化人爱讲道理,但说起来真没撒泼骂人听着舒服,对有些没皮没脸的人来说讲理就是对牛弹琴。

“大家都来看看,有男人要欺负我们妇女同志,大家都来评评理啊!”陈蕴越喊越得心应手,学着马老娘那样啪啪排起大腿当背景音。

高明扭头避开才弯了嘴角。

“我瞧瞧谁敢欺负我们妇女同志,我一会儿就告到妇女工会去。”马老娘加入。

“柳海。”

正下不来台时,柳家屋里的人总算恢复了听力,柳母推开自家窗子冷着脸冲柳海招手。

柳海从鼻孔中喷出声冷哼转身就走。

就见柳母抬抬下巴,用鄙夷的眼神斜着陈蕴:“别跟这些人浪费口水,小地方来的人就是上不得台面。”

柳家是里溪人,大城市来的看不起小城人士,愣是从没抬头看看自己什么样。

“多大的地方啊!”陈蕴夸张地皱起眉头,大拇指掐在食指尖高声挖苦:“大地方来的人就是讲究,家里厨房从不买任何东西,没有就问人家借,不借……不借就说你是小地方来的。”

噗嗤——

软秋忍了好一阵终于被陈蕴的表情逗笑,肩膀微颤到畅快地仰头大笑。

“大地方……小地方……哈哈哈……”

啪——

直到门使劲关上,软秋的笑依然没法轻易停下来。

陈蕴浑身通畅,像是获胜的将军般昂头叉腰,迈着大步回到门前。

“以后楼下再找我麻烦,我也骂她是大地方来的。”软秋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心底所有郁闷瞬间一扫而空:“今晚能多吃半碗饭了。”

“咳咳——”

陈蕴进屋狠狠灌下杯水,嗓子眼的干痒总算减轻消失,整个人又恢复得温和恬静。

“最近和楼下有矛盾?” 高明问李护国。

“还不就是那些事。”李护国瞟了眼屋里眉开眼笑的妻子,忍不住叹气:“我们在屋里无论干什么楼下都非说我们不要脸,干那事也不知道小声点。”

要真是如此那李护国再丢脸也认了,可他最近天天加班屋里就软秋一个人,不管睡多早楼底下的寡妇还是要上楼找麻烦。

“筒子楼就一层水泥板,有时候走廊尽头的声音也能传下去。”

“解释没用!这不今早我们刚下楼又听到她在和隔壁的人编排我们,软秋气不过跟她吵了一架……结果吵又吵不赢。”

“你就看着软秋被人家欺负啊。”

“要是换柳海揍两拳那也就揍了,那可是咱们厂的周寡妇,他丈夫和儿子都是烈士……光是往那一躺,你都得写个检讨。”

两个女同志吵架旁人最多看看热闹,要是男同志动手,这就得上升成另外的纠纷。

没有谁比保卫科还懂其中那些弯弯绕绕。

李护国又叹了口气:“从早上到现在都不搭理我,还在气头上呢!”

“活该。”高明把最后一点沙灰均匀地抹到墙根处,不仅没有站在李护国那边,反而转头瞪了好友一眼:“理智是用在那个时候的吗?”

“……”

“你当时肯定站得远远的。”

李护国:“……”

软秋在四楼吵架,他在四楼楼梯转角处站着。

“哪怕你站在她身后什么都不说就已经摆明了态度vb大吃一团,她气得不是吵架输而是你根本成不了她的依靠。”

高明的一针见血直接让李护国陷入沉默之中。

“让软秋上我家住几天,要是周寡妇再找上门来你就放心大胆地跟他吵……不会吵架就把矛盾转给会吵架的让他们吵。”

“……”

抬眸一瞅嘴都翘得能挂酒瓶的李护国,高明无奈地直摇头。

“周寡妇肯定是听到什么动静才上楼吵,既然不是你就肯定是你隔壁……”高明干脆直接把话说明,就着手里的沙灰刀画出房子的布局:“你左边是杨华和于静,他们夫妻关系怎么样你不知道,右边隔壁平时有没有什么动静你没听见?”

李护国恍然大悟,激动地指着右边:“难怪前几天于静说这层楼就住了三家,让我夜里晚点睡,我还当她嫌我呼噜声大……”

高明:“……”

“到时候她上来闹你就让人进屋看,先洗脱自身嫌疑,再把矛头转出去,杨华自然会解释清楚。”

高明曾经说过李护国直肠子,想不到连怎么处理麻烦都还得一字一句地说清楚讲明白。

这让一墙之隔的陈蕴有些诧异。

软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屋顶,一声无力的叹息从喉咙中缓缓发出,仿佛在诉说着她的无奈。

“等李护国解决完麻烦你再回去,这几天就安安心心住我家。”陈蕴轻声地安抚道。

高明大概也想经由此事锻炼李护国处理事情的能力,所以特意提出这个办法。

软秋轻轻地“嗯”了声。

滋啦——

热油浇到嫩白的鱼片之上,香气四溢时远处忽然传来阵闷雷。

陈蕴撒上葱花,顺势抬头看了看天。

天明明还是被大片蓝色占据,空气中却开始弥漫出潮湿的气息,风里热气带上了丝水汽,吹到脸上潮乎乎的。

“软秋,你先回家收拾衣服,我怕晚上要下雨。”

虽然看不出半点下雨的征兆,预感却告诉陈蕴大雨即将来临。

刚收拾完衣服还特地跟邻居们说要去陈蕴家住几天的软秋刚跨进屋里,就听到头顶忽然响起咔嚓一声巨响。

闪电划破黑暗,天空变得乌沉沉的,大团乌云越聚越拢,紧接着闷雷在天边炸开。

“真的要下雨了。”软秋叹。

陈蕴和高明已经把屋外所有的厨具都搬进家里,在门口的柜子上堆成个小山。

“开灯吃饭吧。”

屋外越来越黑,屋里已经到了不开灯就看不清的程度。

拉下灯绳,屋里瞬间明亮起来。

屋外狂风大作,不时能听到树叶被卷起拍到窗户上的声音,还好当时搭建二楼时就把两米多高的窗户分成了三截加固,否则被这么大的风一吹随时都有掉落的风险。

“鱼真辣……这是放了多少辣椒。”

麻辣鲜香的鱼片让陈蕴和软秋胃口大开,早就有所准备的高明默默在碗里倒了碗开水,只有李护国被辣得头皮发麻不时吸鼻涕。

“我没觉得多辣啊!”陈蕴觉得,软秋也相当赞同地点头。

就在屋里几人大快朵颐时,小河边的树林正在狂风中狂舞,不少树枝都被吹断掉了一地。

雷声轰鸣,雨滴从乌云中坠下,砸得地面灰尘飞舞。

滂沱大雨下了一整夜。

陈蕴醒来时已经八点,屋外黑得还是和傍晚差不多,刷拉拉的雨声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

“还好今天不用上班。”

软秋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也在看窗外,雨水成帘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昨天买了不少菜回来。”

预感驱使之下,陈蕴买了整整一篮子的菜回来,就是想着下大雨没法出门。

“就用昨天的鱼汤煮面条吃。”

此时两人都还没太在意这场雨,软秋反而感叹着等这场大雨一停就能解决干旱问题。

等陈蕴下楼拉开窗帘,才惊觉这次的大雨不会那么简单。

雨声与雷声交织,陈蕴打开屋门往外看,立刻被淹得只剩个桥面的大雨吓了跳。

高明今天有运输任务,早早就已经冒雨出了门,沙发上只剩下折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陈蕴你看。”

软秋一声惊呼,指着高处不时往下移动的山坡,嘴唇都有些颤抖起来。

这才一整夜雨,被大面积砍伐过树木的山已经开始出现滑坡。

而比起远处那座小山,红日机械厂所在的山更是水土流失严重,厂子周围已经没有超过小腿粗的树。

“值钱的东西都带身上了吗?”陈蕴忽然转头问软秋。

她点点头后,神色凝重地继说道:“我们这几天就睡楼下,包里的东西也别离身。”

许是看见陈蕴家开了门,斜对面的马老娘家突然也拉开了门。

可只是短短几秒,就又立刻关了起来。

他们家只换了瓦片没有加屋檐,一开门雨就跟盆倒似的往屋里灌。

窗户打开条缝,马老娘几乎用吼的声音传来。

“小陈妹子,你家有干的蜂窝煤没有?我家蜂窝煤全被水泡了!”

陈蕴赶忙点点头。

陈蕴他们家是把厨房放后窗外,其他家都是把蜂窝煤堆在那,昨天被雨一淋连点都点不着。

其他人饿几顿没事,张桂香挺那么大个肚子冷着就麻烦了。

“借我家五个煤球。”马老娘张开手指。

就算大雨摆在眼前,马老娘还是认为持续不了多久,想着就借一天的量。

可中午高明浑身湿透地带回来两个坏消息。

车队前往县城运输生活物资的计划取消,再就是隔壁市区因为台风登陆已经连续下了一周的大暴雨,多处洪水泛滥造成不小损失。

而根据台风走向来预估,昆安市即将成为台风经过的下一个城市。

第42章 下雨(2)

“河水还在涨……”

早上的时候桥好歹还在水上, 这才到下午水面上只剩下若隐若现的表面。

高明和李护国心里觉得不安,吃完中午饭就从又去清理屋子侧面另一条出去的山路,说是顺道出去看看长期其他地方情况。

要是想撤离, 走小桥危险太大,只能绕个大圈往后边小山坡走。

陈蕴和软秋一趟趟地把楼下的小物件都搬到二楼空房间里。

忙活完已经下午五点多, 天黑得和平时八九点差不多,整个世界除了哗啦啦的雨声再无其他。

收音机无论怎么调都没有信号,想知道外界情况眼下已经没了任何渠道。

不好预感越来越强,陈蕴轻轻拍拍狂跳的胸口,又站到门口想通过雨幕看一看外界情况。

河水上漂浮着不少枯枝烂叶, 偶尔能瞧见又小动物的尸体一闪而过。

“李护国和高明回来了。”

另一边的坡上两个人影缓缓靠近, 头戴斗笠身穿雨披, 小心翼翼地抓着草丛跳了下来。

“外边情况怎么样?”

两人还没有走到门口,陈蕴就着急地问了起来。

雨太大,以至于陈蕴根本看不清高明的表情, 但那轻轻地摇头就足以说明一切。

陈蕴眉心皱得更紧了。

走到门前,高明弯腰把菜园子里剩下的几棵小葱都拔起来,顺便在水里涮涮。

陈蕴这才看清,门口的地面上已经积了层雨水。

“我和高明一会儿还要出去。”李护国脱下斗笠,露出神色冷峻的脸:“山体滑坡把俱乐部后头的围墙冲垮了,还好当时楼里没人……”

说着抬头看看软秋, 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人心里发毛。

“医院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陈蕴忽然又问。

“医院后边没有山,而且处于坡地上,我们路过的时候院里一点积水都没有。”高明回。

就在大家都感慨工作在陈蕴心里位置竟然那么重要之时, 忽然又听她接着说道:“要是水淹过门槛,我们就往医院撤。”

说完像是下了决定,转身进屋里取下两块毛巾递给高明二人。

软秋不解:“那还不如现在就往我家去, 我们住五楼不是比医院更安全?”

“不行。”

剩余三人几乎同时说出了相同两个字

陈蕴诧异地看着两人,忙问:“是不是二十五栋宿舍楼出了事?”

她觉得不行是因为亲自住过,侧面小山头树木都被砍光了半面,山里还有人偷偷种玉米,一旦滑坡最先冲向的绝对是二十五栋家属楼。

“今天早上房子旁边的竹林被冲垮了,竹子全冲到一楼,一楼全都撤离到楼上去了。”

软秋紧张的“啊”了声,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摸挎包。

“还好昨天听你的话把贵重东西全带过来了。”

“晚上你要去哪?”陈蕴把湿了的毛巾放到盆里,又从水壶里倒出两个半碗姜汤:“都喝点去去寒。”

越是灾难时刻保卫科越要冲在最前头,排除危险疏散人群都是他们的工作。

运输队早就暂停了运输任务,高明出去肯定因为暴雨。

“厂里通知各部门干部紧急开会,我和李护国回来吃完饭就得去。”

“那我们现在就去做饭。”陈蕴马上接话。

高明点点头,并没有抢着去做饭,因为此时他和李护国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趁我和护国在,把家里重要东西都抬到二楼去。”

陈蕴很稀罕的百宝柜,还有刚才到家没几天的拉毛绒沙发以及家里最值钱的冰箱。

当时搭建二楼时特意在一楼加了两根木柱子,眼下倒是不用担心墙壁的承重问题。

匆匆吃完饭,两人连衣服都没顾得上换就又冲进了雨幕。

临走前高明叮嘱陈蕴要是见势不对就赶紧从小路出去,他们早上出去的时候已经用石块割出了条路。

至于没时间搬上二楼的家具和蜂窝煤,不要觉得可惜。

陈蕴点头答应,目送两人离开的目光中满是担忧。

“你坐着,我把蜂窝煤搬上去。”

软秋直到这时才知道陈蕴怀了孕,屋门一关就决定慢慢把墙角的蜂窝煤全搬到二楼楼梯口堆着。

要是没有蜂窝煤,他们连口热的都吃不上。

叩叩叩——

雨夜中敲门声变得模糊不清,加上陈蕴担心高明有些走神,根本没听到。

随后屋外的人改为敲窗子。

“谁啊?”

“小陈妹子是我。”

“马大娘?”

陈蕴赶忙打开门,马老娘和马志刚都在门外,母子俩披着蓑衣,下半身裤脚卷到了膝盖。

“是不是煤用完了?”

看到马老娘不好意思地表情陈蕴就猜到。

“我不是为这个事找你。”马老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翠芬有点发烧,我家里没有药,想问问你家里有没有退烧药?”

马翠芬早上出门拿蜂窝煤淋了雨,下午就开始发烧,土法子没效只能来问问陈蕴。

“等着我去拿。”

陈蕴屋里确实备着几样基本药物。

要是平时陈蕴会拿银翘解毒片给马老娘,不过眼下情况特殊,明天搞不好要冒雨撤离,所以拿出安乃近交给马老娘。

“先吃这个,一片就够。”

“好。”马老娘把药交给马志刚:“我和小陈妹子说两句话,你先回。”

“大娘不来找我,我还要上你家找你。”

马老娘看了一圈屋里,发现他们已经把沙发搬上了二楼,表情立刻沉重起来。

“妹子也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陈蕴点点头。

“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事,外边桥都给淹没了,咱们要是继续留在这……会不会水一涨过来想走都走不了。”

“大娘怎么想?”

“我心里不定,你也知道我家……我大儿根本不是拿主意的人……”

马家上下都听马老娘安排,可眼下她心里乱得跟麻线团子差不多,只能来问问陈蕴的意思。

“我大概观察过涨水的速度。”陈蕴掀开窗帘指着河边:“要是雨还不小,最多明天早上水就要淹进屋里。”

“这么快!”

“只要雨小点就没事……”

轰隆——

震天响的雷声在头顶炸开,半点不给陈蕴预设安然度过的机会。

陈蕴叹了口气:“今晚咱们都别睡,见势不对就离开。”

马老娘也跟着狠狠叹气:“我听你的,要是走记得来叫我,我这就回去让志刚把柜子抬到二楼。”

“你家的家具最好别抬上去。”

“为什么?”

“你家二楼全部的重量都靠墙,底下没加柱子。”陈蕴指给马老娘看家里的四根铁柱子和二层与钢槽焊接点:“而且你家二楼是木头搭建,要是抬上去反而会增加墙壁倒塌的风险。”

马老娘不懂什么焊接点着力点什么的,但是陈蕴说可能会倒塌,她百分百相信。

“那就管他的。”

陈蕴又交代马老娘把重要东西收拾好,特别是张桂香的衣服和婴儿出生后要用的衣物也赶快收拾好。

接近两百二十三天的双胎,随时都可能早产。

只是……陈蕴希望张桂香肚里的孩子至少能再坚持半个月。

要是最近几天发动,去县城的路肯定有滑坡,如此一来只能在职工医院生产。

马老娘神色凝重地回了家。

这一夜所有屋子的灯都亮着,数扇窗子后估计都有眼睛担心地望着屋外情况。

半夜三点半,陈蕴不放心地又外出查看情况。

雨水果然已经漫了过来,菜地泡在泥水中,整个家属楼中间都变成了一片浑浊红泥水。

“小陈,我家进水了。”

隔壁杨菊花家也开着门,胡钢铁正从屋里往外扫水,杨菊花则是用睡觉的糠壳枕头堆到门口。

“早知道就学高同志也砌个门槛。”杨菊花说。

要怪就怪最近两口子整颗心都扑在那个没有良心的女儿身上,根本无暇顾及家里其他琐事。

胡月娥铁了心要住唐家,对外甚至以唐家儿媳妇自称。

胡钢铁和杨菊花多番劝说没用,总算死了心不再管。

“嫂子,下半夜我们和马大娘家可能会去医院躲雨。”陈蕴把晚上和马老娘的商量跟杨菊花说了说,担心两口子意识不到问题严重,又转述了遍厂子外头的情况。

“……”

“我看这雨一时半会恐怕不会停。”陈蕴叹。

“咱们一起走。”胡钢铁停下扫水,冲杨菊花摆摆手:“老杨去收拾东西,其他带不走的就全堆桌上。”

胡钢是随厂大部队第一批来泮水县建厂,那时候山里就因为下雨发生过一次滑坡,泥石流淹没了刚建好的厂房,造成建房的几个工人死亡。

后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厂子才重新选址建造厂房,没想到今年又碰上这么大的雨。

大雨和泥石流是相伴而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胡钢铁很清楚生命没法跟天赌。

“那我去问问其他家走不走?”陈蕴说。

“你别去。”胡钢铁赶忙追出来阻止,杨菊花和软秋一人拉只胳膊把人拽进了屋里,软秋叫:“你就别去添乱,要是有个好歹我可怎么跟高明交代。”

“就是,我和老胡去就是。”

收拾家里东西的任务又转交到胡向阳身上,两口子穿上雨披准备去挨家挨户地问。

就在这时……天空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天空。

啪的一声,屋里的灯光熄灭。

陈蕴呼吸一滞,脸色大变。

就在闪电照亮的那一刻,她瞧见郑文家的屋顶正在往下掉瓦,与此同时墙壁上出现了个口子。

“郑文家的屋子要塌了!”

陈蕴没什么多余想法,随便抓了雨披往身上套好就冲进雨里。

“郑文!”

“宋时微!”

避开屋顶随时可能滑下来的瓦片,陈蕴紧张地用力拍打着郑文家窗户。

其他人见状也赶忙帮着一起吼。

天刚擦黑郑文家就关了灯,应该是老早就睡下了。

马老娘家和柳家都打开屋门,大家一起冒雨在郑文家门口喊人。

不管平日里关系如何,灾难面前早已抛却往日矛盾,只合力希望能叫出郑文两人。

“谁啊!”

“郑文,房子快塌了,你快出来!”陈蕴大叫。

许是风雨声太大,屋里的人好半天都没动静,反而在众人合力叫喊了好几分钟后门才慢吞吞打开。

“什么事?”

郑文满脸不悦地看着几人,说话间还懒洋洋地扯了扯披着的外衣。

“房子要垮了。”

陈蕴干脆扯着人出来,而后往墙壁上越来越大的口子指。

裂缝才几分钟竟已经有手指粗,而且能看到屋檐下的木梁也出现了断裂趋势。

“快去叫宋时微。” 其他人跟着着急地大喊。

郑文张着嘴仔细看,终于意识到了问题严重。

就在众人都认为郑文会赶忙回去叫妻子时,下一秒竟然直接朝对面陈蕴家屋檐下冲去。

一秒都没有耽搁地跑了……

“快让开……”

只来得及尖叫一声的软秋拉着陈蕴隔壁就往后跑,门前聚集的众人瞬间散开。

瓦片如雨滴般滑落下来,噼里啪啦地在脚边碎成了渣。

“宋时微!快出来!”

咔嚓——

一道巨雷似乎就在耳边炸开,陈蕴脑中嗡嗡声回响。

下一秒后,房子靠近河边的墙壁在所有人面前开始垮塌,一段连着一段地倒下。

陈蕴听到尖叫声从雨声中传来。

可此时根本没人敢靠近,墙壁倒塌钢槽还留在原地支棱着。

几分钟时间,宋时微被埋在了这堆废墟之下。

隔壁的房屋也受到牵连,柳山冲回家把家里人都叫了出来,好在有钢槽支撑着墙壁没有完全垮下来。

“快救人。”

“时微。”

房子垮了,人埋底下了,郑文这个丈夫才总算觉得伤心起来,边哭边往废墟走。

胡钢铁等几个男同志爬上废墟,郑文在哭。

等他们找到宋时微被埋的位置,郑文还是在哭。

“滚开。”

不仅哭,人还拦住了爬上废墟的路,陈蕴一怒之下拽着郑文后脖领用力扯开。

“畜生不如的东西,宋时微跟你还不如跟条狗!”

“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但凡刚才你回身叫宋时微两句她就能跑出来,畜生啊……”

爬不上去的马老娘就边抹脸上雨水边跳脚大骂,几句话下来肚子里都不知道喝了多少水。

“老胡,你抬左边我抬右边,这块板子取了就能看见人。”柳山叫。

宋时微应该睡在二楼,主房梁因为旁边柳家屋子支撑着没垮塌,应该只是被瓦片和一部分墙砖压到了。

可等众人合力搬开石头后,却发现还有个衣柜,人压在衣柜下。

“用力抬柜子。”

“看到了,我看到她的手了。”、

“得把衣柜全部抬开……等等……陈蕴你快上来看看。”

几人抬柜子的动作一停,胡钢铁着急地冲陈蕴叫道。

陈蕴也顾不上其他,赶忙手脚并用地顺着倒塌的墙砖爬了上去。

血……柜子下不停有血冒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陈蕴心里咯噔一声,侧着身子从另一边钻到柜子侧面。

“宋时微,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一张不知道被雨水还是泪水浸湿的脸慢慢扭向陈蕴方向,宋时微与气若游丝地点了点头。

“你哪里受伤了?”陈蕴又问。

“……”

“郑文呢?”宋时微不答,反而问道。

“他在下边,你先别管他,你先告诉我哪受伤了。”陈蕴没好气地又问。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个猪狗不如的男人……

“他是个畜生。”宋时微忽然翘起唇角笑了出来:“我刚才看到他跑了。”

说完,费力地抬起手在胸口摸索片刻,而后递了个精美刺绣的荷包出来:“等我死了,你就用这钱埋我,剩下的就当谢谢你。”

“你别说胡话,你哪受伤了我帮你止血。”

“我活不了了。”宋时微笑得凄惨,说着右手用力往上一撑,露出插在胸口的铁棍来。

陈蕴的心瞬间跌到谷底。

那些原先应该被焊接在一起形成铁条的铁棍竟然分成数根张牙舞爪地穿过衣柜刺进了宋时微身体。

只要抬起衣柜瞬间就会带出宋时微身体的铁棍,要是不分离……失血也会造成死亡。

而且陈蕴没有看到具体贯穿点,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对腹部器官造成伤害。

哪怕运气好躲开了全部重要脏器,医院没有手术室能进行手术……陈蕴已经不敢再想下去。

“没想到死前是你送了我最后一程。”

“这一辈子只学会了怎么靠男人活下去,却从想过靠自己活下去……要是……咳咳……要是有下辈子……我想靠自己活。”

宋时微伸着手,脸上突然神采奕奕起来,眼底满是释然的光彩四散。

陈蕴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谢谢你。”

最后肾上腺素一扫而空,宋时微胸口使劲凹陷下去狠狠吐出口气,陈蕴的手被抓得失去了血色。

随着宋时微不甘的闭上眼睛,周围又只能听到风雨声了。

陈蕴收回手,摸了摸宋时微已经没有任何跳动的颈动脉。

“死了!”胡钢铁吓得大叫。

亲眼见证一个人的死亡让人心绪翻涌,陈蕴眼眶酸涩难忍。

随着衣柜被缓缓移开,陈蕴才看到宋时微的胸腹贯穿了六根铁根,无论哪一根都是致命伤。

所以她死亡的很快,快得甚至没给陈蕴任何抢救机会。

“……”

大家沉默着把人从废墟里抬出来放在门板上,陈蕴从废墟里扯下块窗帘盖在尸体上。

门板下还有血在流出,很快将周围的雨水都染成了红色。

“……”

此时雨水已经淹没过了脚踝,片刻功夫那些血水就漫延开来。

“娘!”

又一声惊呼打破了悲伤的沉静。

马翠芬冲出屋子,惊慌地冲马老娘大吼:“嫂子肚子疼。”

张桂香也在关注着这边情况,远远看到血肉模糊的宋时微后被吓得动了胎气,这会儿肚子疼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造孽啊!”马老娘狠狠地瞪了眼郑文,连忙转身往自家屋里跑。

“胡大哥,咱们现在就走。”陈蕴当即决定,随后目光寒冷地看向郑文:“你要么背宋时微出去,要么留下来等雨停再带她出去。”

妻子死了,全程郑文都没有任何存在感,反倒是连仅有的几句哭吼都没有听见了。

“我不敢。”

没想到郑文竟然惊恐地连连倒退两步,说着往陈蕴家一指:“先抬你家二楼,等雨停了我再找人来抬……”

啪——

还没说完陈蕴就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畜生,窝囊废!” 软秋指着郑文的鼻子大叫:“亏你还打过仗,真给退伍军人丢脸!”

“今天你背也得背,不背明天全厂都会知道你贪生怕死弃妻子于不顾。”陈蕴指着全都没好脸色看他的一圈邻居:“我看以后你还怎么有脸再活下去。”

众人纷纷点头。

说完不再管她,先冲到马家检查了下张桂香的身体情况。

羊水没破,但已经开始宫缩,看频率出生就在今天明天了。

“去医院!”

陈蕴只说了三个字,催促马老娘快收拾东西。

她也回到家里上楼收拾了几套衣服装进包里,再用雨披裹起来背好。

“你穿着雨披,千万别感冒了。”

软秋扯下自己的雨披硬要陈蕴穿上,她不知道从哪找到块油布裹住头就完事。

陈蕴看向窗外,宋时微还静静躺在那。

郑文在柳家门前说着什么,说完就跑到隔壁另一家邻居门前说了些什么。

胡钢铁跑遍六排屋子,二十四家中决定走的只有五家,而且还全部出自他们这两排亲眼见证了宋时微死亡的几家人。

小路情况未明,要是路上突然脚滑摔进河里得不偿失,还不如等雨停更安全。

当然其中更多人觉得陈蕴小题大做,平时看不惯她在家什么都不用干的“老爷们”尤为反对撤离。

马老娘催促:“我们收拾好,可以走了。”

五家人中马老娘绝对不会等,最先收拾完就站在门口催大家。

几人站在已经超过脚踝的水里,各自锁好家门,陈蕴带头往高明离开的方向走去。

“老胡你就留下来等雨停吧。”

“就是,大老爷们还听个女同志指挥,说出去都丢人。”

“就这雨能下多久,去年不也淹进了屋里,也没见谁被淹死的。”

“要我说房子垮都怪他们搭了二楼,郑文就是学了姓高那家才吃这么大亏,结果把媳妇儿都搭进去了。”

“待在屋里还有吃有喝,出去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你们都别劝,反正路上出了事又不怪咱们。”

“厂里都没通知撤离,就他们瞎激动。”

爬上坡之前,陈蕴听到隔壁那排的屋檐下有不少人在门口看笑话。

刚没过脚踝的水在他们看来只是寻常,盖在窗帘下的宋时微则是搭建二楼的牺牲品。

胡钢铁不再跟那些人多说,牵紧胡向阳的手跟上了队伍。

陈蕴在队伍最前头,心里只有个声音告诉她得继续往前走。

隔着雨披摸了摸小腹,只是更加坚定了决心。

第43章 下雨(3)

风雨砸得脸生疼, 陈蕴抓着棵树小心地回头看去。

人不多,却排了很长的队伍。

落在最后的是郑文。

他不知道开了什么条件,让柳海帮着一起抬宋时微尸体, 两人走得小心翼翼落后了挺长一段距离。

马志刚背着张桂香就在陈蕴身后。

杨菊花和软秋在身后帮忙托一托,马老娘扶着烧还没退的马翠芬, 走得都很艰难。

“没事吧?”陈蕴问。

只能看到雨披下张桂香点了点头,马志刚使劲眨巴着眼睛,看样子早已看不清前面的路。

陈蕴取下毛巾搭到马志刚头顶,戴斗笠不好背张桂香,只能用毛巾随便挡挡。

“你继续走, 我跟着走就行。”马志刚忍着打颤的牙关对陈蕴说。

“快到了, 再坚持坚持。”

多亏高明和李护国提前将路上的杂草割掉大半, 陈蕴只要顺着看得见的路继续往前走就行。

耳边只剩雨声和草丛被吹得呼呼作响的声音,也许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就在马老娘脚下发软头晕眼花时, 陈蕴高兴地指着前方出口大喊:“到了。”

天虽然还是黑压压的,但已经能看得到十几米远外,那里有条水泥路横穿而过。

疲倦不堪的身体力量重新涌上,队伍不自觉地加快了动作。

重新踏上水泥路那一瞬间,陈蕴狠狠吐出口气。

路上不停有泥水流过,夹杂着不少杂草冲下。

“陈蕴你看灯光球场。”

灯光球场就在队伍出来的斜对面, 陈蕴顺着软秋手指看去,球场全部被红泥淹没,第一排石梯已经看不见了。

“去医院。”陈蕴只是说。

球场上的泥应该是上方山林冲下来, 多亏那块空地缓冲才让球场下两排家属楼没受到冲击。

一路上能看到许多家属楼前已经组织了人搭建沙袋防泥水淹过来。

医院就在眼前。

“先背桂香姐去一楼住院部,其他人上二楼会议室和空房间休息。”

郑文没有进医院,而是默默抬着人径直从医院侧面院子去了后方的殡仪馆。

周一暴雨倾盆, 不管风雨多大蒋婶还是老早就来打开了医院大门。

看到一群人急吼吼地冲进大厅吓了个激灵,以为是谁出事要上医院抢救。

“蒋婶。”

陈蕴取下斗笠,露出张苍白憔悴的脸。

“陈主任!”

“先给住院部的两张床都铺一铺床单,另外麻烦你打几瓶热水送空办公室去。” 边说话头发还边往下滴水,斗笠根本挡不住昨晚的大雨:“院长来上班了吗?”

“没有。”

“那你把二楼会议室大门和其他几间空的办公室都打开,等院长上班我会跟他报告原因。”

“我这就去。”蒋婶立刻转身走远。

“陈主任。”

又一个狼狈不堪的人走进医院,左玲玲背着个四五岁的孩子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等把孩子放下,这才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大喘气起来。

“你们家也淹水了?”

“嗯。”左玲玲点头,随便把雨水冲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撩开,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说完一整句话:“我家是一楼……一楼被淹了。”

左玲玲家是早期厂干部所分的平房,和黄学工李卫红他们住一片。

红砖是早些年职工们自己所烧,才几年就已经出现气孔碎屑,昨天被大雨一泡屋外大雨屋里就开始下小雨。

“李卫红他们在后头。” 左玲玲喘匀了气,又连忙指向后边:“谁去帮个忙。”

“我去。”软秋见陈蕴毫不迟疑地戴上斗笠,赶忙抢过来戴自己头上就冲进了雨里:“你去办公室换套干衣服。”

几分钟后,软秋背着李卫红从大雨中进入了医院,张兰琼刚进来就双腿一软跌坐到了地上。

后来一问才知道,黄方成和黄学工都被喊去抢救厂房里的重要机械,家里就剩婆媳两人。

左玲玲家也是同样情况,高程去厂里待命抢险,公婆带着大孙女老早就躲到保卫科办公室去,就把他们娘俩留在了家里。

胡钢铁和柳家兄弟听说厂房面临被淹,衣服都没换就赶忙冲进了雨里。

特别是柳海义无反顾地跟着走了让陈蕴有些意外。

“你vb大吃一团在床上睡会儿,我去看看张桂香和李卫红。”

软秋摇头,看着窗外大雨满是担忧:“不知道李护国和高明情况怎么样了?”

劝她放心那都是假话,陈蕴心里同样担心一整夜都没消息的高明。

“你先上班,我先去财务部请假,然后再去保卫科找李护国。”

枯坐在办公室等消息更加煎熬,软秋很快决定亲自去找人,重要的是转告她们已经撤离,担心高明和李护国不知道情况回去找人。

“要是没看见人就赶紧回来,外边现在哪都不安全。”陈蕴说。

软秋点头。

等软秋走后,陈蕴去住院部给两个孕妇检查身体状况。

张桂香宫缩暂时停止,人又恢复得活蹦乱跳。

李卫红这一路被保护得很好,就是担心半宿没睡刚躺下就困得睁不开眼。

“婶子要是累了就去楼上空着的办公室眯眯眼,李卫红同志一时半会儿睡不醒,你也别在这干熬着。”

检查完没什么问题,陈蕴看张兰琼连打好几个哈欠,就劝她和马老娘都上楼去歇歇。

不管明天情况怎么样……眼下待在医院肯定是安全的。

“让马大姐去吧!”张兰琼又推让给马老娘,说着站起来抻了个懒腰:“一会儿我还得去广播站。”

“厂子里有什么通知?”陈蕴问。

“昨夜厂子开会决定让背靠山体的几栋家属楼人员都暂时撤离到大礼堂等待,把卫红送到这我就放心了……”

举起手又放下的张兰琼忽然脸色一变,表情痛苦地捂住了腰。

“刚才背卫红好像扭了腰。”

“我看看。”

腰可能只是扭了下,可小腿上手掌那么长的伤口正在往外突突冒血,黑色布鞋都染成了黑红,一走一个血印子。

“先清洗伤口,伤口这么深……应该还要缝针。”陈蕴检查完伤口后说道。

这么深的伤口要是泥水再泡一泡,感染的几率很大。

“不行!广播必须得在十点前通知下去,要是撤离晚了出事我担不起。”

厂里发的文件通知上明确标明九点半雨势还没变小的话就要将撤离通知广播下去,务必要让所有靠近危险区域的职工及其家属都撤离到安全地方躲雨。

墙上时钟显示现在时间已经快九点,张兰琼连缝针的时间都没有。

“我替你去。”陈蕴当机立断决定,说完脱下白大褂:“你去二楼办公室找左大夫缝合伤口。”

文件上已经划出哪几栋家属楼需要撤离,并且撤离到哪个地方安顿都已经安排清楚。

陈蕴要做的很简单,就是去广播站把文件交给广播站工作人员。

“你一定要把文件亲自交到广播站站长手里。”

临行前,张兰琼千叮咛万嘱咐地把站长赵继东的名字说了一遍又一遍。

雨幕如织,整个厂子都被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之下,去往广播站的路上不时看到有穿着雨披或是撑伞的人跑过。

刚换没几分钟的衣服又湿了大半,甚至能清晰感觉到水顺着脖颈往下流的感觉。

陈蕴把文件袋小心地往干爽的地方挪了挪,又抹了把脸上雨水。

啪嗒——啪嗒——

一阵极速的脚步声穿破雨幕传进耳中,那些人走得很快,没多会儿就已经赶上了陈蕴。

“陈蕴。”

其中一人走着走着猛然回头,喊出陈蕴名字同时使劲扯住了前头那人雨披。

“高明,是陈蕴同志。”

“李护国。”陈蕴也认出叫她的人是谁,吐出眨眼间就灌进嘴里的雨水,高兴得使劲大吼:“刚才软秋去保卫科找你了。”

“我看见了。”李护国也几乎是用吼的。

“陈蕴,你怎么在外边。”高明眉头紧锁,连声音都有些发抖:“没事就回医院去等着,我忙完就去找你。”

大手伸出来帮陈蕴擦了把脸,往常滚烫的掌心此刻冰凉得和她的脸差不多。

“我去广播站送文件。”陈蕴。

“撤离的文件?”

陈蕴费力地点点头。

“广播站没人,我们现在就是去找赵继东。”

广播站站长赵继东,第一次是从高明口说听到这个名字,以非常差的印象开始。

而第二次听到,还是高明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

凌晨开始团委办公室就给广播站办公室打去数个电话都无人接听,本来应该六点就通知下去的集合通知七点都没联系到人。

等高明和保卫科的人到广播站一看,办公室大门紧闭半个人都没有。

“我们中没人会使用广播设备,所以现在正打算去找赵继东。”

广播站的宿舍里也没有赵继东身影,大家只能又去赵继东家找人。

陈蕴听罢决定跟着保卫科一起去赵继东宿舍找人,不同的是这回她是在高明背上来到了三楼赵继东家门口。

“赵站长。”

“赵站长!”

敲门喊人都没人回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情况。

高明突然抬起胳膊肘狠狠撞向窗户。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窗户玻璃左下角被敲出个洞来,伸出根指头轻轻就把插销挑了上去。

推窗撩开窗帘……

身体还没靠近窗户,就闻到屋里飘来的一股子浓烈酒臭气。

屋里醉倒着好几个男人,哪怕玻璃碎裂声都没有人清醒过来瞧上眼。

“喝醉了。”高明转头,眉目间黑压压的透着阴沉:“砸门还是跳窗。”

“砸门!”

一道冰冷的低沉嗓音从楼梯转角处传来,陈蕴这才发现来的队伍里还有赵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