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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上油漆像是刚刷不久,高明带头踹了一脚后瞬间多了个清晰的黑色脚印。

三脚……木门只承受住三脚。

门跟门框瞬间分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只听到一声惨叫,应该是砸到某个醉倒在门边的人。

“你在门口等吧。”

陈蕴点头。

哪怕只是透过窗帘缝隙陈蕴也窥见屋里有人没穿裤子,而饭桌上摆着的几个酒瓶中就有那瓶双凤牌白酒。

“谁啊……”

“站长喝酒……再喝一杯,反正这么大的雨又不上班,咱们喝个够。”

醉得人事不省的赵继东直接被赵峰一手抓着脚拖到了走廊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却是冷得渗人。

赵继东长得和赵峰一点都不像,普通人刚能吃饱的年代竟然能把自己吃得肥头大耳,油肚哪怕躺着都比怀孕五六月的孕妇还大。

赵峰低头看着他。

呼噜声回荡在走廊,许是感觉到有点冷,胡乱地挥手喊“冷”

喊了一阵没人应,干脆大喊大叫起来。

“杨丽英还不给老子拿被子过来,杨丽英……杨丽英……老子打死你!”

怒气冲冲地吼叫后猛地睁开眼睛,暴躁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挥出拳头。

陈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醒了就给我滚起来。”

赵峰见状,立即狠狠地踢了赵继东一脚,面上看不出怒气脚下却用上了十分的力道。

赵继东捂着胳膊“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你想死是不是……爸!你怎么来了?”

“现在穿好衣服跟我去广播站,要是敢再废话一句信不信我用皮带抽死你。”

赵峰语气平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陈蕴看不出他此刻是愤怒还是想平息事端,说完后只是抬头看眼屋里后转身又看向丝毫没有减小的暴雨。

“杨丽英快给我找衣服。”

“杨丽英……杨丽英死哪去了……”

高明检查完屋里醉倒的几人都是谁后跟暴跳如雷的杨继东打了个照面。

杨继东一扭脸就立刻变了个人,笑盈盈地还打起招呼。

“高队长怎么也来了。”

高明没理他,来到走廊跟赵峰汇报:“改委会的赵强以及两个改委会工作人员,剩下两个是广播站的。”

“把人交给保卫科带回去,我们和赵继东一起去广播站。”

陈蕴这时已经走到门边看向屋里。

赵继东一直在找杨丽英,陈蕴也好奇想看看这个只听过名字的可怜女人究竟长什么样。

环顾一圈就二十来平的屋子,陈蕴不由挑了挑眉。

屋里乱糟糟的像是被翻过,挂着的包都是打开的,锁头还挂在抽屉上。

“还不滚出来。”

赵继东在屋里随便找了件衣服套上,刚注意到大开的抽屉就被赵峰一嗓子吓得没空细看。

保卫科的几人留下来处理后续,剩下的又继续走进雨中往广播站走去。

哗啦啦啦——

“杨丽英已经跑了。”

高明压低的声音混着雨声飘进耳中。

陈蕴在他背上点了点头:“我看到屋里被翻过,应该是昨晚就跑了。”

“天刚亮的时候。”高明忽然说。

陈蕴凑近高明脸颊,等他继续说。

“是我开的大门。”

陈蕴忘记了厂子晚上要锁门的规定,杨丽英要离开只能白天走,而且没到上班时间出厂都要登记信息。

恰巧今早高明在大门口安排车队运输机械,瞧见门口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徘徊。

高明认出杨丽英同时对方也认出了她。

“她说要去投奔以前的对象。”高明伸出舌尖舔了舔上嘴唇:“我就悄悄开门让她走了。”

陈蕴伸手抹去高明脸上的雨水:“希望她这次的选择没有错。”

“希望吧。”

广播站位于厂部办公楼顶楼。

原本应该成为全厂喉舌的地方此刻大门紧闭,三楼楼梯口一道大铁门被锁链隔绝成了里外。

赵继东下楼后总算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爬上楼来不敢再多一句废话,赶紧打开铁门。

推开办公室门,一股混杂这陈年纸油墨和什么食物坏了所散发出的酸臭味。

占据一侧墙面的庞大机器没那么引人注意,倒是办公桌上几个铝饭盒和满地酒瓶更令人作呕。

酸臭味就来自那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饭菜。

赵峰只是冷冷地瞟了眼,随即指着机器开口:“马上通知全厂男职工到三号车间集合,还有陈蕴通知带的这份撤离文件,你照着念。”

“好……好……”

赵继东接过文件袋走到桌前,挥手把饭盒往边上一推,拿起蒙了层红布的话筒拍拍上面灰尘。

推下扩音机的预热开关……机器毫无动静。

“唉……”

伴随着叹息声,高明走到角落捡起插头插进了插板。

滋啦声响,可是那个象征着可以使用的暗红色指示灯却并没有亮起来,赵继东感觉背后都快要被赵峰冰冷的目光盯穿,慌乱地拍了拍话筒。

“喂喂喂——”

机器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而只会推那个按钮的赵继东只是慌乱地旋转着按钮。

“厂长。”蹲在插线板前的高明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线好像被老鼠咬断了。”

说完把扩音机往又转了个圈,几只肥硕老鼠忽然从底部窜了出来。

陈蕴吓得连往边上躲。

赵继东平时肯定没少在广播室吃喝,连老鼠都养得和他一样肥头大耳。

“不止是线,底下的线板也被咬坏了。”

原先的线板箱成了老鼠窝,里边塞满废旧纸屑和吃剩的食物。

密密麻麻的线路被咬得没几根完整,别说在场几人,放眼看去整个厂子中都没有会修扩音器的工程师。

“怎么办!”

陈蕴问出了接下来最大的问题,并将目光投向了赵峰。

“派人去每栋家属楼通知。”赵峰捏了捏眉心,立刻转身冲高明交代:“你去一趟团委,告诉他们迅速组织人转移。”

“好。”

追责那也得等灾难结束之后,眼下赵峰努力地压下怒气后开始冷静安排起工作来。

“陈大夫你先回医院待命,要是有因为灾情而受伤的患者应该会送往医院安顿。”

陈蕴正色点头。

夫妻俩在楼下分开,互道一声“注意安全”后向着不同方向走去。

雨没停,又多了风。

雨水如注,去医院的上坡路变成了流速极快的河流,不时有树枝被水卷着飞速而过。

稍微避让不时脚上就会被划开条口子,风夹杂着雨吹得陈蕴每一步都迈得艰难。

多了风的助力,原先那些已经被水冲得松散的树根失去最后禁锢,在呜呜风声中倒了下去。

职工医院二楼办公室。

四个大夫只到了两个。

方萍在中午十一点才姗姗来迟,说是昨晚发烧早上烧迷糊了十点多才醒。

叶援军干脆只让妻子来请了个假,具体原因不知。

院长刘保国接到团委通知,组织医院的所有男同志也参与到职工家属转移工作中。

结果叶援军没来……除了刘保国外就剩两个扫地的大爷。

刘保国一边骂着叶援军一边出发,临行前把医院的所有工作决定权都交给了陈蕴。

风将医院大厅的落地玻璃门拍得啪啪作响,不时撞到玻璃上的枯枝听得所有人心惊胆战。

陈蕴和几个护士把护士台推到门前抵住。

好在其他窗子都有木窗做支撑,所以窗户倒没有多少响动。

陈蕴几人都躲在护士台里,也充当了抵门重量的一份子。

“你说咱们厂都成了这样,黄泥巴公社的情况会不会更严重?”

软秋蹲在陈蕴身边,双手堵着耳朵,看似想阻止外边呼呼的风声灌进耳朵。

“不知道。”陈蕴探头往外瞧:“咱们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免得外边忙活的人还得分神顾着咱们。”

护士台里蹲着的几个人,家属全都加入了撤离任务,光是担心他们已经令人没空想其他了。

“也不知道我家情况怎么样?”段云烦闷地撑着下巴。

家属安全未知,还有匆忙撤离后的家在这场风雨中到底能否坚持住。

“你说十栋情况怎么样了?”软秋问。

筒子楼最多担心窗户撑不撑得住,可十栋住河边的经过大半天暴雨,水恐怕已经淹过了小腿。

撤离前那些嘲笑他们胆子小的邻居此刻还会不会气定神闲地等着通知。

一想到通知,陈蕴烦躁得叹了口气。

不等软秋问就把刚才最在广播站发生的事跟几人一说。

陈蕴最担心的就是有人顽固等通知不肯撤离,加上现在风那么大……走小路变得更加不安全。

“他这不是害人吗!”软秋听得气愤捶腿。

段云一脸欲言又止,轻轻拍了拍陈蕴的胳膊:“这事跟咱们几个说就行,别出去到处说。”

“为什么?”软秋不解。

“赵继东就是个无赖,要是因为这事记恨上你……以后改委会得天天找你麻烦……”

改委会和赵继东就是蛇鼠一窝,厂子里吃过亏的人不是一两个。

“他的事别急。” 陈蕴忽然抬手,接着站了起来:“来人了。”

医院的门口有一长串人互相搀扶着靠近,陈蕴立刻就认出了领头的黄莲。

看来她们那栋楼是被安排撤离医院。

第44章 风雨中救人

“快开门。”

陈蕴和段云几人又赶忙往大厅的方向推护士台。

玻璃门瞬间被吹得哐当作响, 段云和李红梅顶在门背后,陈蕴取下门栓。

哗啦——

风雨裹挟着枯枝碎石转瞬间就刮进了大厅,树枝擦着陈蕴的脸颊擦过, 轻微刺痛感袭来。

“动作快点……秀英你扶着点你妈,大家都别耽搁……”

“进去进去, 别回头看了,快点!”

在黄莲嘶声力竭地催促下,这行三十来人的队伍总算全部进入了医院大厅。

“来个人帮忙。”

风似乎比早上又猛了些,门一开就难关上,陈蕴四人的力道完全对抗不过狂风。

两个年轻的女同志赶忙放下东西, 跑上来帮着把门推过去, 再插上两根交叉的木板。

护士台推到门边抵紧, 终于将狂风暴雨隔绝到在屋外。

陈蕴长舒口气。

“我办公室在二楼第一间,我们先上去睡会儿。”

“叶大夫?”

没想到撤离到医院来的人员中还有叶援军一家,才踏入大厅就见他眉飞色舞地冲身边几人说话。

“叶大夫, 咱们厂所有十八岁以上的男同志们都去了保卫科集合,你怎么没去?”段云皱着眉头质问。

连超过五十岁的刘保国和两个扫地大爷都响应号召出发,正值壮年的叶援军却躲在家里 ……还有他牛高马大的大儿子也在。

“感冒了。”叶援军握起拳头抵在嘴唇上干咳起来,咳嗽声洪亮得可一点不像是个病人。

自顾自地咳完,给旁边的大儿子和叶老娘使眼色,在两人搀扶下动作麻溜地溜了。

罗群冲众人撇撇嘴跟上。

“别管他。”陈蕴摆摆手, 转身问黄莲:“黄姐你们总共有多少人?其中有没有人生病……”

黄莲所住的这栋家属楼不少熟面孔。

刘从武带领保卫科正在风雨中抢救工厂公共财产,妻子蔡芳领着两个女儿就站在黄莲身后静静等着安排。

没想到刘云就是刚才来积极帮忙关门的年轻女同志之一。

鹅蛋脸丹凤眼,两条辫子又黑又粗, 整个人似乎精力十足,看着陈蕴的目光炯炯有神,倒不像是会因为吃醋而胡搅蛮缠那种人。

“老人和孩子安排去二楼办公室, 其他人就在大厅随便找地方将就着休息吧。”陈蕴安排。

职工医院就那么点地方,二楼几间办公室有休息的床,只能优先安排给需要特殊照顾的对象。

其他人能待的就剩这个大厅了。

“行,我这就安排。”黄莲说。

“陈阿姨。”黄莲的大女儿胡梅不好意思地打招呼,说完就逃也似的跑到墙角,搂住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你就是高明的爱人……陈蕴?”

刘云一开口蔡芳眉心就跟着一跳,这会儿也顾不上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水,急吼吼地跑过来就想捂女儿的嘴。

“叫嫂子!”

刘云的嘴被蔡芳捂得结结实实听不清嘟嘟囔囔了些什么,不过只看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就知道不服输。

“死丫头,要是再敢乱说还回去看你爸怎么收拾你。”蔡芳严厉地低声警告。

刘云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说实话陈蕴有些尴尬,特别是蔡芳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外人看了就算只是怀疑高明和刘云有曾经也要下意识认为一定有什么。

“我听说了你不少事……”

“你去找你妹,别在耽搁陈大夫工作。”蔡芳扯住刘云胳膊,没拽动,又连忙转身去叫刘燕:“跟你姐去厕所换衣服,还不快点!”

“你很了不起。”刘云执拗地说完下半句,说着翘起大拇指:“你配得上高明哥。”

“……”

“真是丢死人。”蔡芳捂着额头,把一根筋的刘云打发走后冲陈蕴歉意地笑了笑:“我家刘云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话!”

“我倒觉得刘云同志很真诚。”陈蕴笑笑,全然没把刘云那几句话放心里。

“以后她说什么你都别搭腔,就当她放屁。”

话是这么说,但刚才刘云说陈蕴了不起其实就已经让蔡芳心里紧绷的神经松了许多。

说明家里这头倔驴心底已经承认,不会老觉得陈蕴是耍了什么把戏把能跟高明结婚。

虽然他们老两口一直认为女儿就是单相思,人家结不结婚为什么需要她承认……

“我刚才就想问婶子,外边的情况如何?”

“不太好。”蔡芳满面愁容地摇了摇头:“我们家属楼二楼以上的窗户被吹破不少,雨全吹进屋里了。”

蔡芳家住三楼,两间屋子背靠山那边的窗户全被吹落,她们离开前屋里的水已经淹过沙发脚,走廊上也全是积水。

“你不知道,我们一路走过来……好多地方都被水淹了。”

特别是建在挖平半面山坡的几栋房子,已经被泥石流全部淹没,好在大多是办公楼没有人居住,应该没有人员伤亡。

是应该……没有人员伤亡。

风雨不停任何人都没办法统计到底有多少人在这场灾害中受伤死亡。

“婶子先找个地方休息。

头顶惨白惨白的灯管被窗缝吹进来的风吹得摇晃,一阵兵荒马乱后所有人都找到了位置各自想办法休息。

子弟学校办活动用来装饰的木板子此刻摆开成为床板,沿着墙边摆成一长条。

大厅虽然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但眼下应该没人能马上就睡着。

整个医院大厅里没一个男人,她们的丈夫和孩子眼下都还在风雨中保护着这座全部人赖以生存的工厂。

“段云呢?”

陈蕴去二楼办公室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发热感冒之后,又回到大厅。

她的办公室让给了马老娘和两个女儿,马翠芬下午就已退烧,这会儿正在熟睡中。

护士台里就剩软秋和李红梅在,陈蕴顺口就问了句。

“段云去叫叶援军下来值班。”李红梅把护士台里唯一的椅子让给陈蕴,说着撇了撇嘴:“他一个大男人倒是真睡得着,好意思让你一个孕妇替他值班。”

段云性子直资历又摆在那,别人不好意思,她看不过去就偏要管。

“你刚才上楼了,没听见黄大姐是怎么说叶援军的,连我这外人听着都觉得害臊。”软秋拍拍脸。

叶援军躲在家里开始没人注意,直到团委第二遍来挨家挨户通知男同志到团委楼下集合,大家才发现叶援军父子俩都在屋里。

叶援军的老娘在第一遍通知时分明说儿子孙子都去支援了,第二遍人女同志路过无意间一瞅,父子俩还在屋里吃面条。

“这两爷子担心家里的粮食吃不完到时候得交出去共同分配,就在家嚯嚯自家粮食……”

陈蕴无语地干笑了声。

“结果你猜叶援军怎么说……他说自己和儿子昨天扭了脚,就算去也是帮倒忙。”

正在这时,叶援军和大儿子叶弘跟在段云身后缓缓朝大厅走来,父子俩的表情如出一辙写满了不情愿。

“你看……”李红梅指着叶援军的腿:“这不是走得挺好,哪里像是扭了的样子。”

现在陈蕴百分百相信胡钢铁说叶援军连战地医院大门都没出去过的话了。

如此贪生怕死的模样,根本不配一战地医生这个称呼自称。

“陈主任,你先去办公室睡会儿。”段云说。

“就在这坐着吧!上去也睡不着。”

两世为人第一次亲自面对台风的威力,风雨越大陈蕴就越担心还在外的高明。

“一会要是有伤员再送来,就麻烦叶大夫接诊。”陈蕴冲叶援军指了指以前用来签字的桌子:“外伤缝合应该是叶大夫强项。”

“院长没在,什么时候轮到你安排我的工作内容?”叶援军吼,直接将不悦摆在了脸上:“咱们都是大夫,我凭什么听你安排,真当自己是老大了!”

大厅瞬间有无数人翻身转向大厅,看样子几乎都没睡着。

“刘院长虽然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不过他依然响应团委号召接下了转移群众的任务。”陈蕴说到这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冲叶援军抬抬下巴:“不像有些人,贪生怕死的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你……”

“就凭我是医院内科主任,哪怕院长在这里我也有权利安排你的工作。”

段云紧跟着开口帮腔:“院长老早就交代医院所有的工作都由陈主任安排,咱们谁都得听安排。”

叶援军:“……”

陈蕴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要是叶大夫不想值班,那也可以现在出去支援。”

叶援军一屁股坐了下去,双臂紧抱满脸怒容,却只是敢怒不敢言地瞪着陈蕴。

陈蕴……翻了个白眼。

“陈主任。”

段云小心地拉了拉陈蕴白大褂衣角,示意她坐下来:“你猜我刚才在楼瞧见什么了?”

故意压低的声音轻得必须凑近才能听到。

四个脑袋凑到一起,段云才继续说:“我看到郑文进了方大夫的办公室。”

“……”

“老天爷!他爱人可还在后边殡仪馆躺着呢。”李红梅惊讶。

两个女人为男人争风吃醋在医院大厅大打出手,虽然三个当事人都统一口径没承认,不过真相到底是什么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

“人都死了。”软秋轻蔑地嗤了声,接着把房子垮塌前的事跟两人绘声绘色讲了遍,最后拍了下手掌:“活着都没法管,死了还能管?”

“……”

陈蕴忽然想到宋时微临死前拿出来的荷包。

她直到死前那一刻才看清枕边的男人靠不住,宁愿把身后事托付给陈蕴而不是郑文。

荷包应该在办公桌抽屉里。

等雨停了,得快点找殡仪馆火化宋时微的遗体,雨虽然大气温却并不低,时间不宜拖长……

正如此想着,余光忽然注意到叶援军站了起来,走到护士台边向外看着什么。

陈蕴也赶紧转头去看。

“有人。”

这一看,几人纷纷地站起来,连黄莲和蔡芳都听到动静围了过来。

一个大娘背着个孩子,两人正艰难地从坡下往坡上走。

大娘几乎是抠着路边的杂草和泥土一步步往上爬,好几次都差点被风吹得跌倒。

“去接人。”陈蕴当即就决定。

不管大娘目的地是不是医院,但任由她一个人继续往上走太危险。

段云推了把叶援军:“叶大夫,你和你儿子力气大,出去接一接大娘。”

在场就两个男同志能在这么大风雨中勉强稳得住身形,身形娇小的女同志出去说不定只是帮倒忙。

“这可不是我的工作内容,我想去就去,不想去……”转身又一屁股坐了下去,满脸得意:“不想去谁都管不了我。”

“小人嘴脸。”陈蕴直接冷哼,说着招呼大家推开护士台。

门板一取下,陈蕴就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雨里。

预感告诉她,这个大娘背上的小孩应该是生病了,而他们的目的地正是医院。

“ 陈蕴。”

“陈主任。”

几个人影追着陈蕴冲了出去。

风不是从远处来的,它是从地底,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似的。

砸在脸上的雨滴如同石子,陈蕴有种被人抽了耳光的感觉,四人挽着胳膊每走一步就要倒退两步,好不容易抓住围墙才总算稳住身体。

陈蕴眯着眼,视线被横飞的雨水和糊住脸的发丝切割得只剩下点点缝隙能看到前路。

排水沟早已面无全非,混着泥水裹挟着树枝冲刷而下,距离她们十几米远的大娘猛地脚下一滑倒,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啊……”

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大娘往前扑倒,背上的孩子也从雨披中滚落下去。

那孩子小小一团蜷缩着身体,还来不及发出求救的声音就已经被泥水冲得往下滑去。

“景山!”大娘顾不上身上的伤,爬起来就往孩子扑去。

可惜刚跑两步就被树枝绊倒又摔倒在地,这次小腿直接被碎石划出条很大的口子鲜血直流。

陈蕴心脏猛地一沉,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反应。

她甩开了软秋的手张开双臂,抬起脚借着顺风吹的力道抬腿跑了起来。

“陈蕴。”

那道白色的身影极快地跑远,软秋只能看到雨幕中有个小白点正逐渐模糊起来,

就在白点快要消失的上一瞬,陈蕴跳起来往前一扑。

抓住了……

落地的前一秒拼尽全力侧转身体,侧着身体狠狠砸到了泥水里。

小孩的手被陈蕴紧紧抓住。

小孩看年纪就三四岁,脸上有着不正常的潮红色,哪怕在冰凉的泥水里泡着额头仍然滚烫。

陈蕴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左右转头寻找着能抓的地方。

坐在水里反而比站起来要稳当得多,哪怕还是在往下滑,速度也慢了许多。

“抓着我。”

就在这时,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一人扶着陈蕴一只胳膊把她扶了起来。

是软秋和刘云。

两人另一只手抓着段云和李红梅,她们俩抓着牢牢插在土里的电线杆子。

“你没事吧!”

只有软秋知道刚才看到陈蕴跳起来那一秒她的眼泪瞬间就飚了出去。

既担心陈蕴受伤又觉得感动,鼻子酸得好像被人打了几拳一样。

几人互相搀扶着地一步步往医院走。

只要走进医院大门,被围墙挡住一部分的风就小了许多,黄莲几人也跑出来帮着搀扶。

“孩子发高烧了,先把人送到检查室去。”陈蕴走进大厅,目光只是在叶援军脸上停顿了一秒后很快移开:“通知左大夫来帮大娘缝合伤口。”

“好。”

几人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穿带着泥水的印子。

但此时大厅里没有人多说什么,反而有人小声夸赞着陈蕴几人。

“这个陈大夫好厉害。”刘云的妹妹刘燕推了推好友胡梅:“一点都不像你说的是个笑面虎。”

“是挺厉害。”

“老早就听说陈大夫大名,咱们职工医院能有这么好的大夫是咱们厂职工的服气。”

“我怎么看陈蕴妹子好像受伤了?”

黄莲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手掌的鲜血,好像是刚才扶陈蕴进来后手上留下的。

检查室里,陈蕴也发现胳膊肘被石子划了几口子。

用毛巾擦干净男孩的脸,再把孩子衣裤都脱下丢出门外。

面色潮红如同煮熟的虾,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呼吸急促。

陈蕴用听诊器压在男孩单vb大吃一团薄的胸膛上,凝神细听。

肺部有细微的不连贯的湿罗音,心跳快而有力。

“发热多久了,有没有拉肚子?”

在一边等待处理腿上伤口的大娘颤抖着回道:“今早就烧了,没有没有拉肚子。”

“轻微肺炎。”

陈蕴收起听诊器只说了两个字,而后用毛巾擦干净手,捏着男孩的嘴用舌板检查了扁桃体情况。

“扁桃体也发炎了,应该是扁桃体化脓引起的高热惊厥。”

“先物理降温。”陈蕴回头看了眼段云。

经过一年多磨合,段云通过陈蕴的诊断就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准备。

陈蕴才说完物理降温,她就已经兑好半瓶温水端到床边,反复擦拭男孩的额头和腋窝。

陈蕴把降温工作交给段云,自己则是去药房申请了一支安乃近注射液。

高热已经超过八小时,此时只有用能快速退烧的安乃近,尽量缩短高烧对脑神经的伤害。

拿完药回来给男孩儿注射完,又去二楼办公室开了张后续治疗处方。

“陈蕴,你是不是受伤了?”

左玲玲得到任务,刚从药房领了纱布出来,扭脸就瞧见陈蕴白大褂胳膊处一片鲜红。

“一会儿顺便帮我消个毒。”

陈蕴没抬头,只是从她身边进入收费处,手里端着个搪瓷缸。

“伤口深不深?”

左玲玲忙问,陈蕴兑好糖盐水,搅动中抽空抬起手看了看。

“不深,用双氧水冲一冲就行。”

“你胆子真大,换成是我根本不敢冲出去。”

陈蕴义无反顾冲出去救人的身影她在二楼看完了全程,摔倒那瞬间心脏差点没从胸口跳出去。

“那个大娘我认识。”陈蕴叹了口气,手里勺子不停搅动:“孩子爸爸是帮咱们建厂时牺牲的烈士,去年领工资那天刚好遇到他们祖孙俩去领抚恤金。”

“你一说我就知道是谁了。”

“问一问谁都带了粮食?明天早上用收费处热饭的炉子煮点稀饭面条什么的让老人和孩子对付两口。”

大多数人饿了快一整天,又饿又冷之下恐怕生病的人会更多。

“仓库里还有不少蜂窝煤,我一会儿就去把炉子点上,让身体弱的去炉子边睡。”

“成。”

男孩暂时被安排在了检查室休息,安乃近很快起效,半小时后体温开始缓慢下降。

“怎么不动?”

同屋的角落里,做好一切缝合准备后,左玲玲拿着缝合针却犹犹豫豫地不敢动手。

“没……没缝过。”

以前赤脚医生培训缝合过猪皮,人皮还是第一次,连从什么地方开始缝合她都无从下手。

话音才落,头顶本就没多亮的灯忽然熄灭。

“……”

“手电筒。”

每年一到厂子加班加点赶订单的时候其他生活设施区域就会经常停电。

医院常年都备着手电筒和蜡烛,次数多了大家蒙着眼都知道电筒放在哪。

啪——

电筒亮起,蜡烛随之也被点燃。

可这摇曳的烛光让左玲玲更加害怕了,嘴唇舔了又舔就是不敢动手。

“我来。”陈蕴戴上橡胶手套,接过缝合针。

第一针必须穿透翻卷的皮肉,伤口抹了麻药的大娘只有种针好像穿得不是自己皮肉的感觉。

“你看,缝合时像这样走针的话伤口结痂创面会比较小,而且后续拆线我们也好处理……”

陈蕴每一针都会仔细跟左玲玲讲解,不长的伤口一两分钟就迅速完成了缝合。

“陈大夫,我家景山怎么样!”

大娘根本没空管伤口,陈蕴一结束都赶忙问起小孙儿。

“烧已经退了,后续再打几天青霉素观察情况。”

陈蕴笑笑,这才卷起袖子伸出手:“我的手就交给你了。”

“你还说伤口不严重。”

左玲玲是真佩服陈蕴,竟然就带着这么多伤口完成了缝合,中途手都没有一点颤抖。

“真不深,只是口子多了点。”

那瞬间应该是扑到许多碎石子上,所以被划开好些口子。

“要是高队长瞧见还不得心疼死。”左玲玲说。

软秋又想起陈蕴刚才那一跳,担心地看向陈蕴小腹:“你肚子没事吧?”

陈蕴笑着摇了摇头。

腹中还只是个胚胎的小家伙像高明,陈蕴这两天折腾来折腾去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抗议。

反而让陈蕴觉得精神头十足,好像再忙碌点都能应付。

不管男孩儿女孩儿,以后一定是会皮实的小家伙。

第45章 雨停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陈蕴刚在心里庆幸完,事情就找上了门。

“陈主任,张桂香肚子又开始疼了, 我看好像有羊水……”

段云推开门焦急地打破了屋里的平静。

陈蕴噌地站起来:“送抢救室,我换个衣服就去。”说着就往外走, 走两步又转身:“多准备几个手电筒和热水。”

“好。”

哪怕外面再风雨再狂,几人在陈蕴的安排下有序忙碌开来。

与其说她们已经熟悉医院各种突发事件,还不如说是有个主心骨在,好像什么困难都能顺利渡过。

抢救室的各个角落里都点上了蜡烛,空气中蜡油的呛鼻气味弥漫。

陈蕴作为主要接生大夫, 左玲玲和段云同样戴上橡胶手套成为助产士。

但抢救室里除了她们几个和张桂香外, 还有好几个曾经生产过的婶子大娘。

马老娘两手都拿着手电筒, 口罩下的脸紧张得嘴角都有些抽抽,深呼吸好几口气后手电筒的光才总算平稳下来。

杨菊花和黄莲在指挥下把手电筒对准了产床下半截,确保陈蕴能看清宫口情况。

由于停电超声仪不能用, 陈蕴只能根据上个月检查的胎儿位置情况进行准备。

“宫口全开,准备在我的口令下呼吸,就是我以前教你的呼吸法……”

越是紧急陈蕴越是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剪断了众人心头乱哄哄的思绪。

“胎位有点横,左大夫按住。”

陈蕴的手在张桂香隆起的腹壁上飞快探查, 而后神色一冷语气斩钉截铁地安排。

左玲玲立刻扑上去,用整个身体重量死死压住因疼痛不停扭动的张桂香上腹,惨叫声顿时拔高, 像一把钝刀刮过所有人的听觉。

陈蕴站在产床尾:“用力!使劲呼气……好!我看到孩子的头了……再来一遍。”

不管生产前陈蕴怎么教呼吸,临到疼痛袭来时张桂香早已忘记,只是全身肌肉紧绷到极限, 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床沿大喊大叫。

“我按你肚子你就用力。”陈蕴吼。

这句话张桂香总算听进去了,满头大汗地点头。

“……”

密不透风的抢救室很快血腥味弥漫,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与此同时的灯光球场对面,高明正带着一队十人往十栋家属楼走去。

厂子共二十六个家属楼片区,除了十栋家属楼还有几家没到指定地点避险,其余均以到位。

好在此时风比下午小了许多,小路上一行人的身影总算还比较稳当。

“中午保卫科的同事们已经通知过一遍……就是有两家人不肯走。”

风是小了些,但雨势丝毫没减弱,李护国每说一句话就要往外吐口水。

“团委已经下了命令,务必要让全体职工及其家属撤离到安全地点等待灾情过去,就是不走也得必须带走。”高明冷声回道。

这是组织命令跟他个人观点无关,高明对固执的两家人并没有多少好感。

他们不听安排深陷危险之中,却还要已经躲避开危险的其他人以身涉险去劝他们。

这一行人中,除了李护国是保卫科代表,其余几人都是住十栋的人。

胡钢铁一听又要冒险回去救人,当时就跳脚骂娘。

陈蕴带他们离开时那些人的风凉话还在耳边盘旋,到头来竟然要他们被嘲讽的热脸去贴冷屁股。

哪怕最后还是得服从组织任务安排,一路上胡钢铁都铁青着脸。

“要是劝他们再不走怎么办?”柳山问。

“是他们不服从组织安排,我们老老实实回去报告就行。”

白天好歹还有点自然光,一到夜晚林子里能见度不足两米。

一行人只能用手电筒照亮前路,加上泥路湿滑,走得极其艰难。

“最讨人厌的就是那个张宏民,老子现在都恨不得撕他那张破嘴。”胡钢铁小声嘟囔着。

“到了……”

看见十栋家属楼的喜悦瞬间被眼前情景所冲散,泥水已经淹到窗户底,高明粗略估计至少已经有一米三左右。

“谁会浮水?”

这么高的水位虽然不足以淹死人,但他们时要在泥水里走动,不会游泳的人一旦绊倒非常容易呛水。

“我会。”胡钢铁和李护国站出来。

柳山兄弟是旱鸭子,高明让他们沿着坡往前走,看看谁家屋子里有人就喊一喊。

高明蹲下身重新系了遍鞋带,将手电筒含在嘴里,带头跳了下去。

接连噗通三声,水刚好淹过小腹。

“你们都跟着我,这片我最熟。”

仓库改建家属区时胡钢铁参与了建设规划,什么地方有路他闭眼都能摸得准。

在他带头下,三人很快就走到了第二排。

这一排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三人心里几乎同时咯噔一声。

难道剩下两家人被水冲走了……

如此想着,胡钢铁赶忙到其中一家透过敞开的大门往里看。

屋里的家具都被水淹得没了影子,但并没有看到人影,胡钢铁喊了几嗓子都没人应。

高明扶着墙根,默默走到了第一排转角处。

“高明,你家是不是亮着光?”

落后几步的李护国刚往那边一看,就奇怪地指着冒出微弱光线的第一家。

高明冷着脸点点头。

他应该知道为什么喊人没动静了,感情都在别人家呢……

不仅只是高明家,隔壁杨菊花家门也大大开着,马老娘家同样也有人在说话。

“我记得我们走的时候关了门啊!”胡钢铁觉得很奇怪。

高明冲两人“嘘”了声,放轻脚步慢慢走自家家门口。

窗户破了……

窗户被砸得稀巴烂,门上的锁头还完好无损地挂着,这家人应该是通过窗户跳进了他家。

而他们刚才看到的微弱光线来自二楼正在做饭的蜂窝煤。

陈蕴两人辛苦搬上去的蜂窝煤倒是让这家人用上了现成,墙壁只透过忽明忽暗的火光也能看得出被熏黑了一大片。

“妈,面条煮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催命鬼催什么催。”

说话两人高明一听就知道是谁,第二排的张宏民家,也就是说郑文家房子垮是跟陈蕴家学的那人。

张宏民不仅没响应号召去帮忙,还砸了人家窗户大张旗鼓地躲到人家里。

“妈,米面都没有了,吃完饭你去斜对门家看看柳山家还有没有粮食?”

“隔壁杨菊花家的拿完啦?”

胡钢铁登时变了脸色,张宏民要是在面前,捏紧的拳头早就招呼上去。

走之前他们把家里的粮食都吊在房梁上,没想到水没淹着竟然这一家子王八蛋给偷吃了。

“早没了,咱家六张嘴,敞开肚子一顿就能吃两把面条。”张宏民说得理所当然,说罢还嘿嘿地笑了两声:“你说跟着撤出去的人是不是傻,咱们留在这有吃有喝,他们肯定连口热的都吃不上。”

“雨衣停人家回来了咱们怎么说?”张宏民的老娘还总算有些良心。

“嘿嘿。” 张宏民笑得更加难听。

没多会儿窗外三人就看到张宏民站在楼梯口拉下了裤子拉链。

“……”

王八蛋竟然直接站在二楼往下尿尿,一想到站的水里说不定早就混合了不少屎尿,三人都有些反胃。

“咱们离开前用锤子在墙上敲两个洞,最多半小时房子就得冲垮,到时候就说是被雨水冲垮的……只有天知道跟是咱们干的。”

“砸人家房子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没瞧见郑文家就是因为搭了二楼才被冲垮的,我们说是被水冲垮就是被水冲垮!”

高明从鼻腔呼出口气来。

李护国还想偷偷看一眼高明表情,却发现他的侧脸隐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分明。

可这也不影响几十年交情只听呼吸声就能判断得好友此刻的愤怒。

高明来到门前,从衣兜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咔哒一声,推开门的同时,高明用手电筒直接照向了张宏民因震惊而没顾得上拉的裤子拉链。

“高明!”

“谁……你说谁……”

屋子里一阵骚动,高明只听到屋里好像有锅碗掉落的动静,紧接着张老爹和张老娘都来到了二楼楼梯口往下看。

高明往楼梯上走。

陈蕴最喜欢的百宝柜泡在水里,还有原本早收到楼上的照相框也在其中。

相片已经不知所踪,只留下个相框。

这些原本都该在二楼的东西此刻全在楼下泡着水,想也知道多半是张宏民家里人丢下来的。

六口人要在二楼吃喝拉撒着实拥挤,对他们来说碍事的都被扔了下去。

噔噔噔——

沉重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高明满含怒气的脸缓缓出现在二楼。

二楼两间屋子里都有人,床上的被褥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其中应该也有张家带来的家当。

“高……高明!”

“高同志你听我说,这个情况我们也没有办法,只是暂时的……等雨一小点我们就回自己家。”

“我们就是暂时借住两天。”

“大灾大难在前,我相信你肯定会理解的。”

才短短一天,蜂窝煤就烧得七七八八,烧完的碎渣全丢到了楼下。

沙发上摆满了锅碗瓢盆,不知道谁家没带走的几个土豆在散落在沙发上。

费尽心思从省城拉回来的拉毛绒沙发,陈蕴担心弄脏专门找裁缝打了个沙发布搭在上面,此刻却全都被各印子所占据。

高明收回目光,抿紧的唇里渐渐酝酿出一场风暴。

“你想赔钱还是以偷窃罪去保卫科走一趟?”

“怎么能叫偷呢……我们就是借住两天。”张老娘似乎觉得还挺站理,激动地冲高明喷着口水。

“想推倒我家房子赖在大雨上也叫借住?”高明冷笑。

李护国清了清嗓子:“我是保卫科李护国,刚才你们说的话我们在楼下都听见了……我现在就能以蓄意破坏厂子财务把你们送到县公安局去。”

“再加上进屋盗窃。”高明说:“我家门锁得好好的,被人闯进来又砸又丢,我屋里可留了不少值钱东西,其中两个金戒指是我祖传的东西……要是我一会儿没找到的话就再加条偷盗他人财产。”

“是你爷爷传下来的那对金戒指?”

“就是那对戒指,是我爷爷当兵时剿匪立下大功,团部奖的金戒指。”

“我记得上边还镶了宝石……”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戒指其实他们都没见过,只是眼下成了应景出现的物品。

“赔钱还是去劳改?”高明问。

“这件事你们做得太难看了,瞧瞧把人家糟蹋成什么样,我劝你们还是赔点钱算了……”胡钢铁嫌弃地绕过一个不知装什么的锅,叹道:“要是事情闹得太难看,就算不劳改张宏民的工作也保不住。”

“不想赔钱那就去保卫科走一趟吧。”高明冲李护国歪了歪头。

李护国心领神会,取下保卫科专门铐人的钢铐子,在张宏民眼前晃了晃。

“我赔钱……我赔钱。”

没有证据谁都拿他没辙,最多私底下吵两架拉倒,可眼下被人堵了个正着……

张宏民很清楚高明不是忍气吞声的人,要是真卯足了劲儿想报复,真有可能把他弄到县公安局去。

到时候丢的不仅是工作,一辈子都得搭进去。

“我有良心,多得也不要……就一千五百元吧。”高明挑挑眉,指指被嚯嚯得一塌糊涂的沙发:“这个拉毛绒沙发只有省城才有,哪怕再多钱都买不着你肯定知道吧。”

“一千……就用了这么点东西怎么可能值一千五百元。”张宏民嚷。

“值不值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要是不值……”

“别跟他废话,到时候送去县公安局你再要经济赔偿,公安局会处理的。”李护国打开铐子走近张宏民。

“一千五就一千五。”张宏民惊恐地举起手大叫,着急地拽了把老娘:“快拿钱……要是去保卫科咱全家都得完!”

一人丢工作,全家都会失去栖身之地,孰轻孰重张家每个人都很清楚。

张老头在屋里窸窸窣窣半天,颤颤巍巍地递出来个布包。

高明举起收点,照在布包上。

包里是他们省吃俭用十年才攒下来的钱,到头来竟然一口气就得赔出去。

张宏民怎么可能不痛心。

高明借过钱塞进上衣兜,声音瞬间变得非常生硬:“现在从我家滚出去!”

张家六口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水里。

高明在屋里仔细看了看,看到精心布置的家变得一片狼藉,心口只剩下深深的叹息。

“我去告诉老柳,他家也被人占了。”

胡钢铁淌着水往小路走。

高明看到张家六口人走在胡钢铁前边,没多会儿一行人就消失在了小路上。

第二家比张宏民讲究得多,虽然借柳家二楼暂住,但只是在楼板上铺了自家被子让孩子打地铺,也没动屋里东西。

柳山见状就没提赔钱,就是让他们收拾好东西跟队伍离开。

这家人利索的收拾好重要物品,终于答应跟着高明他们离开。

“还好你们没有固执下去。”

胡钢铁劝那家人时高明就去房屋四周查看情况,发现好几间屋子的墙壁都有裂缝了。

裂缝是从墙根蔓延而上,可想墙根下缝隙已经有多大了。

“收拾完就快走,我估计撑不了多久。”

高明立刻决定回屋里看看家里还有重要物品,能带的都带走。

好在二楼衣柜里的衣服张家人没动,还有些塞在小房间床下的锅碗也逃过一难。

高明直接把衣服全塞进行李袋里交给李护国,自己则是……抗起了冰箱。

“今晚咱们要是不回来,还真让张宏民那家子得逞了。”

就算他们不故意毁坏,房子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作为最靠近河边的一间屋子,全靠钢架支撑着才没倒塌。

要是这间屋子倒塌,后边几间倒那也就是片刻的事。

“应该是我救了他们一家。”

高明将冰箱抗在肩膀上,不慌不忙地开口纠正。

“是是是,是救了他们!”

“房子没了可以再建,只要人没事。”

陈蕴最喜欢的百宝柜,那几张笑容僵硬的照片,还有他亲手修的台灯……哪一样都有段甜蜜回忆。

心里发堵是必然,好在回忆还可以再创造,只要创造回忆的人还在!

“不知道软秋她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李护国也跟着想到大半天没有消息的妻子。

“医院……”

“高明你快看!”

柳山的大叫让队伍停下,纷纷回头往后看去。

泥石流顺着河水滚滚而来,片刻就淹没了河流两边的花草树木。

大家齐齐把手电筒照向房子。

哪怕光圈再小,他们也看到了那两排房子逐渐消失在泥石流里的全部过程。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阵后怕。

要是再晚十分钟,被埋在房子里的人就是他们。

高明干脆转头:“快走。”

众人步子加快,没多会儿就追上了前面蹲在路边休息的六个人。

确切的说他们不是休息,而是亲眼目睹房子被淹没,吓到腿软根本走不了路。

“要是山坡也出现滑坡的话,坐在这就是等死。”

高明从几人身边跨过,冷冷留下几句话。

张宏民立刻跳起来,紧紧跟在队伍后边不敢掉队。

职工医院。

“大娘,第二个是个儿子。”

陈蕴将费老大劲儿才生出来的老二递给段云,只是报了声喜就立刻转身去处理还没有出来的胎盘。

“恭喜婶子,一下子就儿女双全了。”杨菊花把手电筒照在段云清洗孩子的台子上,满脸喜意:“我还带了一罐奶粉,等会儿冲点给桂香妹子补补体力。”

张桂香脱力瘫在产床上一动不动。

屋里除了聚集在下半身的电筒光,其余地方只有微弱烛光,摇曳的光将恐惧放大,让张桂香张恒个人绷得死死的。

要不是耳边一直有陈蕴引导着,她早就没了继续努力的动力。

“谢谢……谢谢你陈大夫。”

此时此刻,她除了说谢谢再没有其他想法,甚至连刚出生的孩子都没想着看一眼。

“应该谢谢你自己,要不是你争气,刚才产钳都用上了。”

陈蕴麻利地处理着后续的工作。

“哇哇——哇哇哇——”

此起彼伏的两道哭声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在这狭小简陋的黑暗空间里回荡。

抢救室外刚得到消息赶来的马志刚脚一软,哐当一声跪在了抢救室门口。

“老马这是高兴坏了吧!”

“还不快起来,以后有你给媳妇儿跪的时候。”

新生命的降临似乎暂时冲淡了天灾带来的阴霾,大家伙都高兴地恭喜着马志刚。

“雨小了!”

忽然,一道惊喜的叫声在黑漆漆的大厅里炸开,没睡着的人都立刻冲到门前往外看。

天还是黑,但通过噼里啪啦的雨点声也能判断出,雨确实小了不少。

“风是不是停了?”

风是停了……高明几人大包小包地出现在医院门口,光看他们走路的姿势也能看得出轻松得多。

“快开门,快开门。”

几人合伙推开护士台,将大门打开。

“风停了!”

胆子大的几人走出门口,仰头看向天空。

不仅风停了,头顶上的云层里似乎透着丝光亮来,已经能窥见乌云后边的太阳。

清晨的六点半……雨停了。

天亮了,不再是沉重得随时都要砸下来的云层,蓝天之中残留着几团铅灰色的云团还不肯退场。

空气里弥漫着浓稠而令人窒息的腥臭味。

站在医院门口抬头往山上瞧去,这座山头像是被一只被暴怒巨手蹂躏又随意丢弃到了泥泞里。

视野所及满目疮痍。

曾经蜿蜒到山顶的水泥上全是浑浊的泥水,水面上树枝石块流过,破碎的竹筐,冲刷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裤子。

对面幼儿园的土胚墙像糖块融化,大片大片坍塌下来,露出里面歪斜断裂的骨架。

供销社的屋顶瓦片被掀掉了大半,剩下残余几片歪歪扭扭挂在木架子上,随时都有可能脱落。

无数树木被吹倒,房子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大树。

“厂职工全部前往各部门办公室开会,剩余职工家属可以回家清理,清理完自家后再统一安排后续工作……”

举着喇叭沿着路边通知的男同志脸上满是累到极致的麻木。

“你先跟软秋回去看看她家情况。”高明张开干裂的嘴唇,抬手轻轻摸了摸陈蕴额头:“咱们暂时没家了。”

已经两天两夜没休息的男人胡子拉碴,满身狼狈,人沧桑得像是老了十岁。

“咱们又有新房子住了。”陈蕴笑笑,抬起手抓住那只冰凉的大手握紧:“只要你们没事。”

“等我回来。”

高明笑着点点头,又义无反顾地重新跨进了泥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