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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回家

空气里混合着的秸秆腐烂气味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被各家烧火的柴火烟气所取代。

各家各户都在囤积过冬的柴火时, 医疗队完成任务终于踏上了返程的火车。

“陈主任,那我们先回了!”

因为出发前医院就已经提前通知了医疗队家属,站台上早已等着翘首以盼的家属, 车还没停稳同事们就先提前打了招呼。

陈蕴拢了拢棉衣,笑着点点头。

走的时候还是二月, 返回时却已经十一月中旬, 身上穿得还是段云不知压箱底几年的旧棉袄。

棉袄上樟脑丸的味道伴随了她这一天两夜的火车旅程。

“好好休息, 咱们医院见。”

陈蕴没忙着和同事们一起冲下火车,而是慢吞吞地站起来收拾床下行李袋。

医院给了医疗队两个月假期, 同事们肉眼可见的激动中应该还有这个原因在

“高同志不来接你?”左玲玲看陈蕴收拾东西不紧不慢, 胡乱将牛仔包的拉链拉上后随口问了起来:“我让小徐送你?”

“高明有工作, 我一会儿打个车回去。” 陈蕴冲窗外挥挥手:“你快去吧,别让女婿等太久。”

左玲玲的女儿害羞地冲陈蕴笑了笑,倒是身边的小伙子落落大方点头,两人手牵着手很是甜蜜的模样。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悄悄溜走, 曾vb大吃一团经厂子幼儿园门口穿粉色裙子的小姑娘也到了嫁人的年纪。

“那医院见。”

左玲玲也看到了女儿和她对象, 手下收拾东西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陈蕴愣是等到车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下车。

站台上渐渐空了下来, 零星几个人也是神色匆匆地往出站口方向走去。

与孟定县总是阴沉沉的天不同,北城十一月的天气秋高气爽,空气里已带了丝寒气。

“下车不回家,东张西望看什么呢!”

带着笑意的调侃穿破空气飘荡进陈蕴耳朵, 这道声音熟悉到下意识就知道是谁。

“你怎么来了……”

水泥柱子后边忽然跳出来一大两小。

高念安和高念平戴着棉帽子和围巾, 只露出双笑眯眯的眼睛,等陈蕴转头看去,立即撒开腿冲来……

“妈。”

“妈妈。”

久违的叫声让陈蕴不由笑出了声,双手一松任行李袋落下,转而张开双手将两个孩子抱了个满怀。

怎么可能不想呢……

与平静笑意不同的是, 高明此刻揣在裤兜里的右手早已紧张地攥成了拳头。

火车轰鸣着驶入站台起,他的目光就定在了车门上,生怕一个错眼就没瞧见陈蕴下车。

自从来北城后,这是夫妻俩分开最长的一段时间。

就算到昨夜,他还是没能习惯身旁没有另一道呼吸声,明明用得是相同的洗发膏,却再也没有了那种若有似无的香气。

高明缓缓走到母子三人身前站定,近得能看到她眼角细纹和皱巴巴的旧棉袄。

妻子很憔悴,嘴唇泛白……

“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高明抬起手将陈蕴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听着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听到陈蕴耳里,却迅速捕捉到了尾音的微颤。

“坐火车累人。”陈蕴又低头在高念平头顶上亲了口,空出只手来举起:“倒是你看着瘦了不少。”

高明笑,伸手握住冰凉的手。

“我知道爸爸为什么瘦了!”高念安挽住陈蕴另一只胳膊,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因为奶奶做饭不好吃,我和念平也瘦了。”

被姐姐挤开的高念平只能无奈站到高明身边,牵爸爸手是不可能牵的,干脆一只手拽住了衣角。

“先回家!今晚咱们下馆子。”陈蕴说。

“妈妈你怎么不问为什么奶奶做饭不好吃?”高念安想说的话还没说出来,干脆追问起来。

“奶奶做饭一直都不好吃,不过比妈妈还是要强点。”

“都怪爸!”高念安总算找着机会告状,小脸一皱很是委屈地控诉:“奶奶忙着上班,根本没空给我们做饭。”

高念平连连点头:“有时候奶奶还给钱让我们出去吃,她很忙!”

高明心虚地抹了下鼻尖。

陈蕴转头瞟了眼高明,好奇问道:“奶奶上班!上什么班?”

“你问爸。”高念安回。

“高兰饭馆缺人,爸妈说与其从外边请人还不如他们帮忙……高兰哪好意思让爸妈白干……”高明耸耸肩,接下来不用说什么陈蕴就已经明白了。

高兰开得工资肯定很高,真金白银拿到手……老两口上班的积极性还用想?

陈蕴摇头失笑:“那你也没时间管孩子们?”

“公司忙。”笑容越发心虚起来,高明舔舔嘴唇,很快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他们不是在高兰饭馆吃就是在我们公司食堂吃,怎么可能会饿瘦……别听他们胡说。”

高明哪好意思说是因为陈蕴没在家就提不起做饭的劲头,才干脆带着孩子们去吃食堂对付。

“妈我想吃爸烧的红烧鱼,还想吃糖醋排骨……”

想吃的是高明做的饭,可高念安心里清楚,只有跟陈蕴告状才能吃得到。

得找对对象才有效果!

果不其然……妈还没说什么,爸爸就把话接了过去。

高明说:“明天爸就去买鱼。”

“你包里拿的什么?”陈蕴这才注意到高明另一只手里提着个灰色的包,鼓鼓囊囊的。

“你看我这记性。”高明一拍脑门,赶紧放下行李:“我怕你冷,专门带了件大衣来。”

“妈赶紧换上新衣服吧。”高念安捏着鼻子,右手在空气里摆了摆:“这件衣服好大一股味儿,摸着还潮乎乎的。”

南方潮湿,一年半载不见太阳的衣服就会有股子霉味,穿之前得先拿出来晒个几天。

“新衣服?”

高明把旧棉袄接过去折好又塞进了袋子里,陈蕴接过来的是件灰色长款羊毛大衣,入手柔软且飘散着股洗涤剂的香味。

“我托人从港市带回来的新款式,你穿着好看!”

“妈就算披条麻袋爸都觉得好看。”高念安撇嘴,冲一脸同意的弟弟抬抬下巴:“你说是不是。”

高念平笑了两声,趁高念安不注意,几步窜到陈蕴右手边抢了姐姐的位置。

“妈妈穿就是好看。”

位置抢了还不忘拍两句马屁,气得高念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翻过年高念安就满十七岁,同班同学中已经有几对谈恋爱被老师喊家长,她渐渐对男女感情这方面产生了些兴趣。

可是观察一圈之后发现,爸爸妈妈感情是最好的。

这也让高念安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以后要谈恋爱的话,也要找个像爸爸这样的好男人。

要是遇到像李护国那样的男人,还不如一个人过……

心里默默想着,手上也没空下来,扯着高念平的衣领就往后拽。

“好啦!”陈蕴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完就赶紧抓着女儿的手:“弟弟都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了,才大半年没见,你力气又涨了是不是?”

“江师傅要带大姐去参加武术比赛。”

高念平对大姐的力气早习以为常,把变形的衣领往前扯扯,笑眯眯地抓住了陈蕴一只手。

“是吗……”

一家子说说笑笑地往出站口走去。

车子疾驰而去,开了十来分钟,陈蕴才发现方向并不是开往家的方向。

“咱们要去哪?”

高明抬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往右边宽阔大马路一指:“先带你去个好地方,然后咱们下馆子吃好吃的。”

后视镜里两个孩子挤眉弄眼地做着怪表情。

陈蕴笑着叹了口气,往椅上一靠,任由父子三人给她个大惊喜……虽然已经猜到是什么了。

挡风玻璃前的泥娃娃下压着张商品房宣传单,末尾地址正是车子行驶的方向。

“帅帅怎么样了?”

眼下正是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车不少,陈蕴估摸着没个半小时应该到不了。

“帅帅上个月出院啦!”高念平将脑袋凑到前座中间,高兴地跟陈蕴说了起来:“软秋姨带帅帅回关明胡同住,昨天我还给帅帅送初三语文书复习。”

“软秋回关明胡同住?”陈蕴惊讶。

高明知道陈蕴这是问他,叹了口气点头:“方婶子不放心帅帅住外边去,软秋只能回关明胡同住,否则根本带不走帅帅。”

李帅帅当年是判给了李家,要是李护国不同意,软秋就带不走孩子。

“那不是和李护国两口子住一个院儿?”

当初两人离婚闹得那么难看,现在又要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光是想想陈蕴都替软秋觉着难受。

“李护国最近没空回家。”高明翘了翘唇角,声音很是平静:“他车队的车在路上出了严重车祸,司机被查出来酒驾……公司也被查封了。”

不是一个司机酒驾,而是一个车队十二个司机酒驾被抓,再加上所造成的恶劣事件,属于非常严重的刑事责任。

车查封,公司被检查,之后造成的一些列损失还需要赔偿。

“怎么会一个车队都酒驾?”

陈蕴都能想到的事高明怎么会看不出,闻言只是轻轻摇头:“被人坑了,只是是谁下的手……不关咱们事。”

陈蕴赞同:“只要不连累软秋和帅帅就行。”

“下周软秋要带帅帅去医院复查,复查完没事的话咱们两家带孩子去看电影,城里新开了家电影院……再好好吃一顿庆祝庆祝。”

“好。”

“咱们亲自送念安参加武术比赛吧!到时候买个录像机给录下来。”

“明天咱们就去买。”

夫妻俩默契地把话题往其他地方转,车子也在闲聊中开到了目的地。

陈蕴惊讶地张了张嘴。

第112章 看房子

陈蕴猜到是来看新房子, 可没想到高明出手阔绰得还是让人吃惊。

车子在宣传单上的小区旁边,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可环境和价格天差地别。

中淮府。

小区豪华的欢迎门头上三个大字金光闪闪, 身着统一制服的保安按下电动按钮,闸杆抬起。

车子驶入小区。

陈蕴惊讶的嘴还没来得及合拢, 又被眼前一排排别墅震惊得再度张开。

没想到上辈子都没机会住上的别墅, 往前捯饬了几十年, 倒成了北城前几批住上独栋别墅的人。

这个别墅区广告从去年开始就开始在电视上铺天盖地的投放,哪怕不关注地产行业的人都知道中淮府是眼下北城最高端的高端别墅区。

小区依湖而建, 绕着中淮湖建的十几栋别墅又是贵中之贵, 每一栋都因为地形而独一无二。

“到了!”

车子径直开过众多正在装修的别墅, 最终在靠近湖边的一栋别墅前停下。

惊讶又瞬间多了几分惊喜。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高明从没见过陈蕴惊讶得眼珠子乱转的样子,已经到嘴边的显摆转瞬便被酸涩所填满,清了清嗓子才开口:“以后这就是咱们家。”

房子静静矗立在苍翠大树之中,后花园外就是独属这栋房子的湖景。

它的外观陈蕴看不出属于什么风格, 但与很多年后流行的罗马柱不同, 线条显得非常利落而且大气。

灰色条形面砖在阳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屋顶被大片红褐色斜坡瓦顶所覆盖,显得庄重且气派。

陈蕴用了些力道才推开黑色的铁质大门,被地砖分割成一块块的花岗岩地砖延伸到了房子门口。

铝合金的茶色玻璃窗隐隐约约能看到屋里摆设,前花园左侧出现个突兀的亭子, 看外形是水泥制的中式亭子, 四面却安装了玻璃门窗。

陈蕴的视线刚往左飘,高明就立即介绍起来。

“以后你可以在亭子里看书,我在亭里安装了暖气,冬天把门窗一关暖和得很。”

陈蕴轻笑出声:“屋子这么大,谁还去花园里看书。”

“以后当成念安的练功房也行……”高明由着陈蕴嫌弃, 笑眯眯地搂着人往门口带:“再不济里边摆张床,咱们吵架了你就把我赶到亭子里睡。”

“是个好主意。”

一把黄铜钥匙被塞到陈蕴掌心,钥匙还残留着温度,是高念安刚从脖颈上取下来的房门钥匙。

陈蕴捏着钥匙,插进钥匙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挑空两层左右的客厅,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别墅的总体审美都好像没怎么变过。

巨大水晶灯就像棵挂满果实的树,层层叠叠的水晶坠子折射出淡淡光晕。

高明是真了解陈蕴喜好,浅色大理石砖让客厅显得很温和,棕色真皮沙发上摆满颜色鲜艳的垫子,虽然让风格可能显得凌乱,却处处偷着股子人气。

“妈妈,垫子是我和念平选的,好看吗?”高念安从沙发上蹦起,一脸求表扬的笑着:“我就知道妈最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

陈蕴还真没意识到,原来她潜意识里已经将喜好表现得如此清晰。

“好看。”陈蕴说。

“我们就买了基本的家具,家电和其他用品要等房子女主人拿主意。”

“先看完房子再做决定。”

房子很大,光是客厅就有八十多平,厨房和餐厅连接着后花园,空气中湖水的淡淡腥气混合着泥土芬芳。

全被草坪覆盖的后花园是陈蕴最喜欢的地方。

靠在栏杆上往湖面上眺望,入目之处深浅不一的黄在蓝天衬托下美得像是幅画,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

“要种菜还是种花,种树,都由你拿主意。”高明笑。

上千平面积没有做任何花园造景,是因为高明记得陈蕴说过有大花园的话一定要种满蔬果,还憧憬了一番要种什么果树。

高明一直牢牢记着。

“菜也种花也种,我都已经想好要种什么树了,到了夏天……”陈蕴双手合十,在高明浅笑着的注视下已经开始规划每块地该怎么运用起来。

医院给的两个月假期来得太是时候,足够陈蕴打造梦想中的大花园。

“你想怎么摆弄都行,我负责出力。”

“那当然,你不出力谁出力……”

花园里夫妻俩畅想着未来生活,客厅里的姐弟俩看得牙齿发酸,双双转回身体躺进了宽大的沙发里。

“妈一回来爸就不管我们了。”高念平叹息。

爸爸的眼睛一直黏在妈妈脸上,连他们姐弟俩根本没跟去花园都没发现,彻彻底底当了回透明人。

“咱们应该庆幸咱爸妈感情好,难道你想他们像李帅帅一样爸妈离婚才高兴?” 高念安说。

“当然不想。”高念平回得斩钉截铁。

“所以咱们不仅要盼着爸妈感情一直这么好,还得帮妈监督咱爸。”

“嗯?”高念平爬起来,不解地推了推高念安肩膀:“为什么监督爸?”

高念安转头看去。

弟弟虽然已经十四岁,但无论个头还是心智都只是个小孩子,至少在高念安看来就是个屁都不懂的小孩儿。

“快说啊!”高念平焦急地加大力道又推了推姐姐:“难道爸干了什么坏事?”

“没有。”

“那咱们为什么要监督爸爸。”

“我从书上看的……男人有钱就变坏,你听说咱们胡同陈耳朵他们家的事没有?”

高念平确实不理解姐姐说的前半句话是什么意思,男人变坏和钱究竟有什么关系。

但是陈耳朵家他知道的比高念安清楚。

陈耳朵的爸最近在跟他妈闹离婚,起因是外头养着的小三突然找上门来,听说肚子里还有了娃。

反正事情闹得挺大,直接影响了陈耳朵的学习成绩。

可两件事又什么关系呢……

“陈耳朵他爸以前就在胡同口修鞋,那时候他们家过得还挺幸福吧?”

高念平“嗯”了声。

刚搬来胡同那阵,陈耳朵每天都穿着新衣服出来玩,谁不羡慕他兜里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零嘴。

“可后来你看陈耳朵他爸在外头卖皮鞋赚了不少钱!钱都拿去养外边的女人,陈耳朵就再也没穿过新衣服了!”

高念平一想还真是。

“你说没钱的话那个女人会看上陈耳朵他爸吗?”高念安翻了个身面对弟弟,讲得非常详细:“咱爸比陈耳朵他爸有钱多了吧?”

“那是肯定的。”

陈耳朵的爸开了两间皮鞋铺子,自己爸爸可是开了个大公司,光是几个车队都值不少钱。

“那……你猜有没有女人想跟爸好?”

高念平一抖,从未有过的念头在姐姐循循善诱下从心底冒了出来。

“姐,你说爸他……”

高念安也缓缓坐了起来,掰过弟弟想歪了的脑袋转向落地窗外:“你看爸这副没皮没脸的样,像是外头有人吗?”

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高明笑得前仰后合,半个身体都靠在陈蕴身上。

“不像!”高念平立刻摇头。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高念安话锋一转,提高声音:“所以监督爸的责任就得落到咱们俩头上。”

“那我们该怎么监督!”

“咱们这样……”

姐弟俩正预谋得热火朝天时,陈蕴气呼呼地戳了下高明的肩膀。

“还笑。”

两个孩子自以为的密谋其实从陈耳朵出现的第一句起就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夫妻俩耳中。

高明笑得前仰后合就是被孩子们逗的。

“我们家念安长大了。”高明笑得眼泪都飞了出来,抹干净眼角泪花搂着陈蕴的手收紧:“他们担心爸爸变坏,我更担心他们的妈妈因为工作冷落爱人。”

“没个正形。”陈蕴笑,改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被笑声震动的胸膛:“还不老实说,买房钱哪来的?”

“虎和市那边刚签两条线。”高明笑,食指跟大拇指搓了搓:“赚了不少钱,除了买房子的钱剩下的都存家里存折了。”

几年前公司遇到挫折,掏空了家里所有存款,还搭上了岳父母大半辈子存的钱。

高明一直记在心里,账面周转过来开始盈利后就还了父母的钱,剩下当然存进了陈蕴的“小金库”

看着那一排排数字涨起来,勾着欠着的心里总算平静下来。

“哪天带爸妈一起来看看房子。”陈蕴满意地抚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给爸妈留个光线好的屋子。”

“爸妈舍不得街坊邻居,而且……”一把抓住在脸上作怪的手,高明对着包在掌心的手吹了口气,叹息传来:“大嫂摔了腿,上个月就搬回关明胡同来养腿了。”

“啊?”

陈蕴参加医疗队前高飞跟邱志芳头也不回离开胡同的背影如此坚决,怎么一年不到就又回了胡同。

“说来话长……”

这九个月高家发生了太多事,首先是答应得好好的分家临到头邱志芳反悔了。

反悔原因是因为高毅的对象王雪丽怀孕了。

在高亮义无反顾离开北城后,这个孩子自然而然成了邱志芳无比期盼的存在。

所以两口子临到头反悔分家,关键时刻邱志芳又因为跟人吵架摔了腿,出院后以没法爬楼的借口搬回了关明胡同。

高铁军担心老大两口子搞什么幺蛾子,只能留下来继续压着。

“大嫂摔的严重吗?”

“小腿骨折。”

“这么严重!”

“跟人抢摊位,遇上了个狠人,直接把大嫂推车道上了……”

要不是因为这事,高明都不知道邱志芳竟然是电影院门口抢位置最霸道那个,只是这回遇上了个不要命的,当时被激得只想跟她同归于尽。

陈蕴听得大为震撼。

第113章 院里闲聊

关明胡同。

时隔九个月再次踏入关明胡同, 陈蕴随便扫过就发现好多地方变了。

胡同口的公厕重新装修过,刷了层浅绿色油漆,门口上还多添加了两排文明标语, 每次路过都打头的臭味也轻了不少。

路面重新铺设过,高明说是因为几个月前胡同里重新做下水道, 将老旧的青石板路全拆除了。

当然……大部分的地方还是没有变化。

各种杂物堆满路两边, 只留下条勉强够两人并排而行的路, 各家都怕吃亏,反正别家占了自家不占就是吃亏。

“街道明令禁止再烧柴火, 咱们胡同的好些邻居还是偷偷烧, 你看这墙烧成啥样了!”

高家围墙刚刷没一年的白色石灰上落满了层烟灰, 指头一抹都能画出条印子来。

担心被居委会抓着自家烧柴火,干脆把灶台提到别家墙角烧,被发现了最多吵两句嘴。

如今院里住得人本就少,加上大家都要出门上班, 白天院里基本没人, 自然成了有些人烧灶的最好地方。

“爸, 我知道是谁家烧的?”高念平指向斜对面的一家院子:“是胡老五他娘,我瞧见她昨天提炉子进屋。”

“你们先回家,我去找他说一说。”

胡老五讲理却有个胡搅蛮缠的老娘,高明知道这件事得找讲道理的才说得通, 刚好趁晚饭后人都在才能解决。

“我跟你去……”

“小事!你还是早点回去洗个澡休息。”高明摆摆手。

高念安喜欢凑热闹, 遇到这种事当然要跟着去瞧瞧,父女俩一前一后地进了对门院子。

高念平性子和陈蕴很像,母子俩都是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家院门。

“小陈回来啦!”

刚走进院子就同时响起了好几道打招呼的声音,最响亮的来自正坐在门口打毛衣的崔志红。

“崔嫂子遇上啥事了这么高兴?”

“你周叔的姑娘搬来和爸妈一起住,小崔这几天嘴巴就没合拢过。”罗婶子抢先帮着回了, 说着话不忘把往周建军屋里指了指:“小周租的就是你家屋子。”

罗婶子指那间屋子是老刘婶卖给陈蕴他们的两间厢房之一,木头窗户都已经换成了新玻璃窗。

“雪丽。”崔志红冲屋里叫了声:“快出来见见你陈蕴婶子。”

“来啦。”

门很快被拉来。

周雪丽身形高挑,一张干净白皙的面容上有双清澈又自带了水润光泽的杏仁眼。

“婶子好。”

清亮的声音像是瓷碗似的脆响,又带了丝少女特有的娇软。

周雪丽长相不是惊艳的明媚,而是越看越耐看的清秀,书卷气令她整个人又散发出令一种光彩。

“小周长得真好看,就跟电影画报里的电影女明星一样。”陈蕴夸奖得真心实意。

这长相放后世那就是妥妥小清新美女,在小银幕上属于比较吃香的类型。

周雪丽被夸得不好意思,用手背抹了下红透的脸颊,害羞得低下头去:“嫂子比我好看。”

“嫂子都老了。”陈蕴摸摸粗糙的脸。

孟定县秋天的风夹杂着风沙吹得脸颊到处起皮,又因为吃得糊弄身体里缺乏维生素,嘴角的开裂三个多月都没好。

当然……以上原因都是陈蕴不想承认自己老的说辞。

就算保养得宜,也没法跟二十一二岁的少女相比。

“我闺女脸皮薄,小陈你就别逗她了。”崔志红适时地给女儿解围,笑眯眯地把话接过去:“好看有什么用!以后我们雪丽要是有你一半能干我和她爸就得烧高香。”

周建军自从跟着高明干之后,这日子眼看着越过越红火,崔志红现在唯一牵挂的就是女儿的人生大事。

“嫂子别谦虚。”

陈蕴拍拍周雪丽的肩膀,缓缓走到自己房门前:“我可巴不得我家念安长这么漂亮。”

许久未开的房门在钥匙转动一圈后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婶子和嫂子聊着,我先休息会儿!”

“小陈这次去支援辛苦,我看人瘦了不少。”罗婶子看着陈蕴的背影说道。

崔志红接话:“高经理该心疼坏了。”

哪怕崔志红刚搬进来一年,也能看出高明和陈蕴夫妻感情热乎,结婚十几年还是就跟那新婚夫妻没什么区别。

院里的女人们嘴上调侃,心里谁不羡慕得要死。

崔志红就指着女儿也能找到个情投意合的女婿,小两口能高高兴兴地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昨天老高就跟我家老江念叨,二明数着日子算小陈啥时候回来,今天一大早就去火车站接人……比谁都积极。”

“罗婶子眼红啦?”崔志红笑。

“我一个身子都埋半截土的人眼红啥……我是替咱们院里这些小年轻们眼红,你家雪丽以后结婚一定得好好挑挑,可千万别挑……”大拇指挑起往隔壁李家的院墙一指:“要是挑着个芯子烂的,怎么过日子都得发霉。”

过得好的说上两句就足够,可要是过得不好的说上百句都不嫌多。

崔志红啧啧两声,指着旁边的凳子:“雪丽你坐下来好好听听,以后找对象也得睁大眼睛。”

陈蕴知道罗婶子要说的正是隔壁李家。

前妻和现任妻子住一个院,关键李护国跟胡月娥的夫妻感情也好不到哪去。

李护国原先还想把唐浩当成自己亲儿子,后来李帅帅得病胡月娥不闻不问后,夫妻俩的感情急转直下。

陈蕴觉得这对半道夫妻现在还能凑合着过下去,最大的原因应该是胡月娥舍不得再过回以前的苦日子。

门合上,两人聊天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

“呼——”

房间熟悉的气味令人无比安心,陈蕴缓缓呼出口气,在沙发上稍作休息后立即又站了起来。

“念平,你知道高毅和他媳妇住哪屋吗?”

在火车上睡了两天,陈蕴并没有多少睡意,打算收拾点带回来的东西送给高毅和王雪丽。

“就住大伯他们以前住那间。”

孟定县牛肉干很出名,陈蕴离开前买了一大包回来送礼,听高念平说完就从包里又拿出了两包。

“那你大伯娘住哪屋?”

“就住后边第一间,大伯娘一个人住。”高念平摆弄着刚到手几天的玩具,无意间说出了件连高明都不知道的事:“大伯每天晚上都要回商品房去住。”

“嗯?”陈蕴奇怪,停下动作又问:“你怎么知道你大伯没住家里?”

“我听到大伯说要回去照看屋子,怕屋里进小偷!”

丢下腿脚不方便的妻子都要回去照看房子,高飞心里怎么想的陈蕴不想猜。

“把这两包牛肉干给罗奶奶和志红婶子送去。”

“好。”

门又被推开。

罗婶子已经拆了包装抓出根牛肉干品尝起来,看陈蕴拿了两包打算去后院,举起手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大嫂一家都没在。”

“出去了?”

“可不是!一大早你大嫂就和你大哥出去了,听你妈说是舍不得关店,说什么都要去开门赚钱。”

“那雪丽呢……”

周雪丽奇怪地看了过来,陈蕴连忙笑着摆了摆手:“我是说高毅对象,王雪丽。”

一个院里两个雪丽,不加姓氏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高毅……两口子……应该去医院产检了!”

罗婶子牙口不好,与其说是嚼牛肉干,不如说是用牙齿磨,一句话说得龇牙咧嘴整张脸都在用力。

陈蕴看得好笑。

“婶子有空就去医院看看牙,你现在才六十不到……以后上了七十只能喝汤。”

“你江叔哪舍得那钱!”罗婶子抹掉嘴角流出来的口水,若无其事地继续拿起毛线针:“我倒是养了两个儿子,两个加一起都顶不上二明一个。”

“看婶子说的,和平跟和运哥听了得多伤心。”

既然人没在,牛肉干当然没法送,陈蕴随手把东西往窗台上一放,也端了个板凳坐到门口。

婶子们打毛衣绣鞋垫,她……翻看高念平的测试卷子。

“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怎么不能说!”

江家两个儿子脑子都很活泛,这几年随着各种风口其实也赚了些钱,罗婶子说儿子舍不得出钱让她医牙齿那都是随口说说而已。

只是老一辈人都是苦过来的,毛病又不是要人命,当然能省就省。

“雪丽在哪上班啊?”陈蕴顺势转移话题。

周雪丽指指自己,确认问得是她才开口:“分配的是铁路口小学,我还在犹豫到底去不去?”

“铁路口小学?”陈蕴在记忆中搜索了半天都没听说过这所小学,那也就意味着:“不在城里?”

“在津永县城,河省一个县!”崔志红说。

“这么远?”

要是分配到县城小学,也就意味着周雪丽的户口得随着工作转移到当地,以后想要转回北城户籍就几乎不可能了!

“津永县?”

刚跨进院门的高明本来正准备压水洗手,听到这个地名后表情很是奇怪地开口询问。

“是津永县没错,通知书上都写了。”崔志红很肯定。

“我们公司车队前两个月在津永县城被人堵了,最后交了过路费才通过。”高明看崔志红母女俩分明没有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明目张胆地对路过车辆收取过路费都没人管,你们说是为什么……”

“先让周大哥去津永县摸摸底,要是真不安全,雪丽还是别去了。”陈蕴说。

津永县要真是这么乱,周雪丽一个漂亮的单身女性会更危险。

“好!”崔志红笑意顿消:“我这就去给老周打个电话,让他找机会去看看情况。”

高明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崔志红心里其实已经决定了不让女儿去津永县工作。

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夫妻俩舍不得冒一点风险。

第114章 画虎不成反类犬……

十一月的北城, 天黑得老早,吃完饭还不到七点天空就已经被暮色全部占据,严丝合缝地笼罩住了整个院子上空。

两个孩子念叨好久终于吃到了爸爸做的饭菜, 一下子吃撑了瘫在躺椅上懒得动弹。

“妈,我去看看帅帅。”

看天色还早, 陈蕴把专门给软秋母子带的东西收拾了出来, 打算一会儿送去隔壁。

“我也去!”高念平扭动着身子想要站起来。

董巧英放下正在收拾的饭桌, 一边从兜里掏着什么一边朝陈蕴走来:“你把钱给软秋送去,让她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低头一看摊开掌心里就两张零钱, 忙又让陈蕴等等。

“帅帅受了不少苦, 你让软秋千万别舍不得买营养品, 我和你妈也不晓得孩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干脆还是给钱方便点……”高铁军从堆满一地的零件中抬起头,两只手上满是黑漆漆的机油。

看似是在高兰饭馆帮忙,高铁军其实还是没放弃汽修, 抽空就泡在车场维修部学习。

高vb大吃一团明和高兰也由着高铁军折腾, 反正只要老爷子说一声, 汽修部无论何时都肯定能塞得下一个他。

“雪丽。”零件边的屋檐下高毅冷不丁出声:“你把咱们给帅帅准备的钱顺道让二婶一道带去。”

在家里是爷孙,在汽修上就反了过来,高毅是高铁军师傅,饭桌上就光听两人讨论一些修车的专用术语。

陈蕴插不上嘴, 高明也只能时不时充当附和的陪衬。

“二婶, 你看我这怀着孕也不好上门去看孩子。”王雪丽把早准备好的信封塞给陈蕴:“只是一点心意,你让软秋婶子别嫌弃。”

陈蕴顺势低头看了眼王雪丽高高隆起的肚子,要不是夫妻俩检查回来说一切正常,陈蕴作为医生肯定要怀疑是双胞胎。

六个月的孕肚和人家快临盆都差不多,下午陈蕴把检查单全部翻了个遍才放下心来。

“吃完饭别老躺着, 在院里走动走动,到时候也好生。”陈蕴以长辈的口吻温声劝导。

虽然检查单上没什么大问题,可补得太过生产时受罪的可是产妇。

“知道啦二婶!”王雪丽回答得很利索,可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根本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听进心里。

“这是我给帅帅缝的棉帽子,天气转凉就赶快让孩子戴上别着凉了。”

耳旁董巧英事无巨细地念叨着,很快就往陈蕴怀里塞满了给孩子准备的东西。

“这么多东西!”陈蕴连衣兜里都塞了两双棉鞋垫,最后拿不下只能交给高念平抱着。

“我和你爸小毛病多,我们怕过去见着孩子破坏帅帅的……什么……免疫力,说了好些天送东西都不敢去。”董巧英叹息。

王雪丽是怕影响肚子里的孩子,老两口是担心影响了帅帅。

“帅帅现在还是恢复期,是得小心。”陈蕴把两个信封折起来塞进棉鞋里,又跟高明说了声才往隔壁走去。

自从李忠去世后,李家就再也没了以前那种遛鸟斗蛐蛐的景象。

院里其他两家亲戚搬得搬,死的死,哪怕李护国带着胡月娥搬回家来住,也没热闹起来。

本该吃晚饭的时间,院里却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软秋?”

东厢房原本是李义的房子,现如今第二间住着软秋母子,第一间改成了厨房。

透过房间里射出来的昏黄灯光灯看到软秋孤零零地坐在小泥炉前,砂锅里鸡汤香味飘出。

鸡汤咕噜咕噜的翻滚声竟成了院里唯一的声音。

软秋吓得一个激灵,恰在此时蒲扇窜起团火光,把陈蕴也吓了跳。

“快丢掉,你还拿在手里干嘛!”

“别用手煽……用脚用脚……我来!”

一把扯开手忙脚乱的软秋,陈蕴冲上前去几脚就把火踩灭:“你想什么呢,用手去抓火。”

明显心不在焉的软秋撇开目光。

“你去边上坐着吧。” 陈蕴叹了口气,先把怀里的东西塞到软秋怀里:“我来烧火。”

“念平,进屋前洗手换衣服。”

“我洗好啦!”

两个大人手忙脚乱灭火时,高念平已经用肥皂洗干净手,连外套都脱下来挂到了门口钉子上。

“帅帅身体还没恢复,你们说说话就行,别到处跑。”陈蕴又交代。

“念平哥快进去。”屋里李帅帅已经急不可耐地催促着。

天天被关在家里吃药休息,李帅帅每天最期盼的就是高念平到来,哪怕只是说一说天气怎么样他都觉着高兴。

屋里很快传出了笑声。

陈蕴叹气,揭开锅盖搅动几圈,才问:“说说吧!怎么了?”

“就是累。”软秋抬头,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帅帅身体越来越好,我这股劲儿一下子松了,反倒是累得不行。”

从得知儿子得病那天起,软秋的精神头就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夜里都要醒好几趟检查孩子呼吸。

在医院的时候从没觉着累,只要孩子病能治疗用她的命来换都成。

等医院真的宣布孩子可以出院那天,紧紧拉着的弦忽然断了。

不过陈蕴只相信了一半。

“要是累你就去睡!”陈蕴拿起火钳把过于旺盛的炭火夹了两块出来:“今晚我来守着帅帅。”

“我……”

“我看累只是一方面,你是心里有什么事过不去吧?”陈蕴转头,眼神轻飘飘的却看得软秋心里连连叹气。

“还是你了解我。”

“说来我听听?”

“其实说起来也不算大事。”软秋忽然舒展开身体,缓缓靠到后背墙壁上:“就是天天和李护国抬头不见低头见,心里憋闷得慌。”

软秋和儿子住东厢房,李护国和胡月娥住西厢房,对面说话大声点她都能听得见。

又不能改变眼下这种令人憋屈的状况,碰见李护国一回心里就烦闷一分,无处发泄的气愤积累久了就变成疲倦。

“你真是说对了,我太了解你。”陈蕴往李护国两口子的屋子抬抬下巴:“应该不是跟前夫同住一个屋檐下烦那么简单,我看是你气自己没用,这么快就原谅李护国吧!”

“……”

软秋抿了抿嘴唇,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

她想否认,想说大声反驳,可嘴巴却像是黏了胶水一样张不开。

因为……陈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毕竟是一起生活过十几年的夫妻,心软很正常!”陈蕴说。

“最近……家里其实已经闹翻了天!”软秋缓缓开口。

闹翻天的导火索正是软秋母子。

李护国和方芳提出让帅帅回家修养,家里多几个人能帮着换换手。

而已经自觉把自己当成李家女主人的胡月娥当然不愿意李护国前妻和他们住一个屋檐下。

矛盾自然而然地爆发了。

“李护国不是东西,但他对帅帅是没话说……”软秋迟疑地偷看了眼陈蕴,面上露出丝愧色:“我怕你觉得我窝囊,这么快就把当初的伤害给忘记了。”

“你还……喜欢李护国?”陈蕴问。

“怎么可能!”软秋回得斩钉截铁,脸上嫌弃溢于言表:“要真因为他对帅帅好就再喜欢上他,那我是真该去医院好好检查下脑子。”

“那问题不就很简单?你以后就把李护国当成孩子他爸看而不是你的前夫!”

孩子他爸和前夫代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

“孩子他爸……前夫……”

“别纠结那么多,现在你们是因为帅帅才不得不住在同个屋檐下,撇除这层联系后你们没有什么关系。”

软秋缓缓点头。

虽然陈蕴的话听上去有些弯弯绕绕,可她咂摸出了答案!

李护国是孩子他爸,这点没有办法改变,除此之外李护国跟她软秋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不再恨李护国只因他是帅帅爸爸而已,过去已经过去,软秋的恨意也随着时间慢慢被时光抚平。

不喜欢也不再恨……他们从此以后只是陌生人罢了!

想通这点后,软秋瞬间有种全身通常的感觉,再次看向那扇黑压压的窗户时,心底只剩下丝淡淡漠然飘过。

“想通了?”

“想通了!为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胡思乱想,真是吃饱了没事。”软秋笑笑,杵着膝盖站起来:“我去重新拿把蒲扇出来。”

“怎么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方婶子和李二叔去吃席,李护国我不知道……至于胡月娥,带他儿子出去下馆子了。”

“李护国的车队最近出了大事你知不知道?”

“听高明提了几句,跟我没多大关系就没细问。”

快要熄灭的炭火在蒲扇风下很快就燃烧了起来,软秋把陈蕴夹出来的炭又重新塞进炉子里,面无表情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无论这回李护国能不能挺过去,你兜里的钱都别往外借!”

软秋目光微微闪动,良久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虽说没有细问,但就住一个屋檐下,李护国现在究竟处于什么境地多少也能摸到点。

车辆被扣无法赎回来,运输部需要赔偿客户损失的费用就让李护国焦头烂额到处借钱。

想学高明进军农业蔬果这块大饼,却没有能力建冷库等农产品保险设施,一旦中间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整条线就得完蛋。

可就在李护国要用钱的关键时刻却发现胡月娥把家里的钱全取出来转到;饿自己的银行存折上,美其名曰得为以后过日子留点底气。

想到这,软秋心底不由冷笑起来。

李护国认为高明可以他就可以……完全是做梦!

同样是公司遇到困难,人家能夫妻同心度过难关,他周遭只剩下等着看热闹的人。

这就叫——画虎不成反类犬吧!

第115章 我支持你

台灯在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后再度亮起,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未消的旖旎。

高明一副餍足的摸样靠坐在床头上。

陈蕴翻了个身,脚趾抵上他大腿的一条旧伤疤上,无意识地摩挲起来。

“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高明把手探进被窝, 大掌包裹住两只冰凉的脚丫子:“你怎么不给自己把把脉,再开点药补补。”

陈蕴痒得缩回脚丫乱蹬, 笑嘻嘻地接话:“医者不自医。”

“帅帅咋样了?”高明又把作乱的脚扯回怀里:“我捂捂暖和了晚上好睡觉。”

“帅帅恢复得很好……”

陈蕴回忆起今晚在房间里见到李帅帅的场景。

消瘦的少年带着鸭舌帽, 薄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肩胛骨上, 一双眼睛却充满了光亮。

有了家人和朋友陪伴,所有病痛折磨终于告一段落。

接下来只要连续五年复查骨髓和血象都保持正常, 就已经能看做临床治愈。

上个月第一复查安全通过, 李帅帅可以慢慢地回到学校继续学习, 对软秋来说最艰难的日子已然过去。

陈蕴坚信接下来迎接他们母子的一定是健健康康的每一天。

“那就好,等帅帅能出门上学了,让软秋去我公司开辆旧轿车回来送帅帅上学。”

高念平明年中考后肯定要升入高中,空缺了一年的帅帅只能从初二开始重新复读。

为了避免在公共汽车上发生拥挤受伤, 平时最好是开车送孩子上下学。

这些原本该李护国这个当爸的操心, 高明觉着此时他应该没心思张脆提前安排了辆厂子的公车给软秋。

“刚才就提过了。”陈蕴笑, 夫妻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相同的地方:“我让软秋开我车送帅帅上学。”

“也成!反正你车停咱们胡同口几个月没动,灰都落了厚厚一层。”

“高明。”陈蕴脚指头用力动了动,脸上笑意慢慢收敛:“你想听听我这九个月的经历吗?”

“不累?累的话明天再说。”

“不说出来我今晚应该睡不着。”

“那……”高明躺回被窝,长臂一捞将陈蕴搂进了怀里:“从你们到孟定县说起?”

耳朵里的心跳声清晰有力, 有节奏的跳动渐渐安抚了陈蕴发干的喉咙。

作为医生, 陈蕴觉得她已经面对了足够多生死,哪怕遇到再触目惊心的病情都能平心静气给出医疗意见。

可事实是她的情绪还是被那些所见所闻所触动。

“你还记得红日机械厂的卫生院吗?”

“当然记得,咱们要是还留在厂子里工作,说不定你现在都是镇中心医院的院长了。”高明回。

二十几岁的科主任到后来职权仅在院长之下的总主任,要不是为了一家团聚, 成为医院之长应该不成问题。

“孟定县下属二十多个基层卫生院,医疗环境还比不上十年前咱们机械厂卫生院,乡镇医生去全凭手感对刚出生的婴儿进行按压,有些胆子的甚至用擀面杖……”陈蕴说。

“擀面杖!”

就连高明都知道刚出生的婴儿有多娇嫩,当时高念安刚满一个月,洗澡还因他没掌握到力道把孩子胳膊捏出片青紫来。

用擀面杖进行按压,可想而知将对婴儿的肋骨造成多大伤害。

“可这种抢救法子在乡镇医院中却是最主要的抢救手法……当我亲眼看见他们怎么抢救时心脏都差点停了。”

乡镇医生的医疗资质良莠不齐,有些医生甚至连抢救记录都不会写。

抢救记录上最终就以一句——新生儿窒息,按压至尸斑出现,结束!

“北城的医疗水平跟孟定县相差了二十年。”

这句听起来像是总结的话之后陈蕴就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高明轻笑出声,随意卷起一根耷拉在下巴的黑发松开又卷起。

陈蕴:“……”

其实在火车上陈蕴就产生了个念头。想写一部标准化复苏流程作为乡镇医院的新生儿抢救流程。

但是这也意味着她又将继续以医院为家,对身边这个一直默默支持着家庭的男人满是愧疚。

“念平要中考了,念安也要高考了,你公司……”陈蕴越说越觉得羞愧。

这些年她缺少了太多两个孩子成长的经历,今天下午和高念平并排走着才发现记忆中赖在怀里撒娇的孩子个头快赶上高明了。

最亏欠的当然是这个永远说“没事有我”的男人。

高明将重心更多的投入在家庭中,完全弥补了母亲缺失的空白。

陈蕴很清楚,要是高明也和她一样专注工作,公司远不止眼下这个规模。

“我们老高家多了个救人的‘白衣天使’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反对。”高明听着耳边妻子的叹气声,嘴角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我非常愿意成为咱们家的后勤部长,保障你们娘仨在追逐梦想的道路上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到时候给你颁个奖牌。”陈蕴笑。

“你想做就去做,新家有我。”

“不论如何,念平中考我一定在,念安要是去参加艺考我也一定陪着。”陈蕴连忙保证。

“好……”

“咱们念安这么漂亮,以后一定能成大明星。”

“我也相信。”

“后天我就回医院报道……”

“好!”

陈蕴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无论说什么高明都只是温柔地答应下来,一问一答到后来说了些什么夫妻俩都记不清了。

高明只知道,刚高兴爱人有长假没两天,陈蕴就迅速结束了假期回到医院报道。

报道那天,天空阴沉沉的。

高念安嘟嘴坐在后座上,一直到车子停在医院门口陈蕴下车,都没有跟妈妈说一句话。

倒是右后座的高念平摇下车窗冲陈蕴挥手。

“妈妈中午要记得多吃点饭。”

“一会儿别忘记了使劲帮你姐姐加油。”陈蕴知道女儿在生闷气,笑笑冲高念平挥了挥手又高声说道:“高念安加油!”

今天是陈蕴结束假期回医院上班的日子,也是高念安参加武术比赛的日子。

前天下火车说好了全家都要去赛场给她加油,昨天却因为接了医院一个电话后泡了汤。

高念安不是不理解妈妈,就是失望又难受。

“大姐,妈让你加油。”

“知道啦!”高念安望着前方,抬起手不情不愿地摇了摇,还是不愿意看食言的妈妈一眼。

高明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早上你妈让我给你们的。”

一本写着高念平名字的作业被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其中还有不少蹩脚的铅笔画。

“这是什么?”高念安好奇地翻了一页,看不明白又赶紧递给了高念平:“你写的?”

“不是啊!”

娟秀字体根本不是高念平那几个狗爬字,而且他越看越熟悉,好像在哪看过似的。

“连妈妈的字都不认识了?”高明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一双儿女。

前晚夫妻谈心后,陈蕴第二天哪儿都没去,就关在屋里写写画画整天,忙活到昨天半夜好像才完成。

起初他还当妻子已经开始写那什么规范。

等本子拿到手一看,整颗心就跟泡在热水里的馒头,呼啦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本子是陈蕴对他们家的全部描述。

“你看看你妈画的沙发和茶几,让咱们爷仨按着图买,说是她在电视上看到的款式,适合咱们新家的大客厅……”高明越说越想笑。

高念平仔细一看,当即笑着“呀”了声,接着指向着着茶几的物体:“这不就是块板子吗?妈画得实在太差了!”

“你懂什么!”变脸比变天还快的高念安一把抢过本子:“妈不是写了大概两个字你没看见?颜色让咱们再选。”

“姐,你看好像还画了窗帘……还有花园哪里种什么……连什么树都写好了!”高念平连连惊呼:“妈记性真好,我去那么多趟新家都没记下花园具体啥样。”

“妈是咱们家最聪明的人,你是最笨的,当然不可能记下来。”高念安不屑挑眉。

也不知道刚才别扭得不肯正眼看妈妈的人是谁……高念平只敢心里这么念叨姐姐两句。

高明笑了笑。

还是陈蕴有办法哄女儿,扭头就把刚才的不高兴忘得干干净净。

兄妹俩兴冲冲地翻着陈蕴的呕心沥血之作,连高明什么时候启动了汽车都没发现。

“姐,等你拿了第二名之后咱们就去商场看窗帘怎么样?”

“什么第二名!你姐我肯定要拿第一名,以后把奖杯放柜子里给其他人看,你看妈在这不是画了个专门展示奖杯的柜子吗?”

“那是鞋柜吧!”

“什么鞋柜,你见谁家把鞋柜放电视机旁边的!”

“江师傅都说你最多能拿第二名,你哪来的自信得第一。”

“江师傅说的是保二争一,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只能拿第二,我看是你嫉妒妈还给我安排了个放奖杯的柜子,你什么都没有……”

“我也有学校发的奖状!”

高明透过后视镜不时地看眼姐弟俩对嘴,你一句我一句地就没个话落地的时刻。

还是陈蕴有法子……

第116章 再见

刚从温暖的屋子里走出来, 高念平立即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冻得一个激灵,臃肿的棉袄似乎抵挡不住寒风,一股脑地全往脖颈中钻。

“念平, 东西收拾好了吗?”

院子里看着与平常无异,罗奶奶一个人在灶房忙活整个全部江家人的早饭, 老江头单手叉腰站在屋檐下抽着旱烟。

“江爷爷, 都收拾好了。”江念平将漏风的衣领用围巾缠得结结实实, 一瞬间竟然有些伤感起来。

毕竟住了快十年,真要搬走, 还有些舍不得平时对他很好的这些邻里们。

“怎么不等过完年再搬, 眼看着就一个月就过年了!”老江头砸吧了口烟瓮声瓮气地问。

“天气预报过几天要下雪。”高念平习惯性地拿起墙边扫帚, 清扫落叶和垃圾,边扫边跟老江头继续说话:“年前我爸公司忙,要是这几天不搬就没时间了。”

高念平没说最主要的原因……陈蕴明天休息,要想再等下次休息不知得猴年马月了!

“你爸和你妈都是大忙人。”老江头摇头叹道。

高念平笑笑没接腔。

“你大伯两口子回来了, 甭管人家说什么酸话都别往心里去, 你们今天搬家都得开开心心的。”老江头意味深长地看向门口。

高飞和邱志芳阴沉着脸从门口缓慢地挪着进来。

邱志芳的脚还没好, 确切应该说还越来越严重了。

医生交代头个月得好好养骨头尽量少运动,邱志芳倒好,天天往报刊亭跑不说,因为舍不得出钱找人帮忙, 瘸着腿搬报纸又把自己给砸了。

这一砸直接把还没长好的骨头又砸歪了, 高念平听她在家骂了几天娘后才不得已又去医院重新接骨头。

高念平现在只要听到大伯娘的冷哼声就知道她肯定又有哪不顺心要找茬了。

今天显然也不例外。

“哟!搬个家整得跟考上状元似的,整条胡同都巴巴地来送行呢!”

“咱们这胡同多得是捧人臭脚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

“好了!”高飞甩开搀扶邱志芳的手,脸色难看得快要滴出水来:“不会说话就闭嘴,大好的日子你瞎嚷嚷什么。”

“……”

高念平疑惑地挑起眉头, 老江头也颇为奇怪地取下烟嘴。

以往都是邱志芳阴阳怪气完了高飞才不痛不痒说两句找补,怎么今天才说没两句就发这么大火。

看高飞一脸怒气的样子,像是说的话完全出自真心一样。

接下来让高念平更惊讶的情景跟着出现了,邱志芳眼皮猛颤,竟然缩了缩肩膀,干巴巴地解释了句:“我说斜对门陈耳朵家呢。”

陈耳朵他妈熬了一年还是最终决定离婚,巧合的是这几天也正忙着搬家。

“哼!”高飞冷哼一声,眼神严厉地瞪了眼邱志芳:“以后好好管住你那张破嘴,我们两兄弟的情分都是被你给霍霍没了!”

“……”

“念平,书包收拾好了吗?”

高明其实在屋里就已经听到了哥嫂说话,不过手头忙着收拾陈蕴的书,一时半会抽不开手出来。

等忙完踏出房间门,就正好瞧见了两人这一出眉眼官司。

“还没收拾。”高念平回。

“还不快去收拾,一会儿车来了又忙不赢。”

高念平答应着,胡乱把扫帚往墙上一靠,转头奇怪地又望了大伯和大伯娘才转身进屋。

“二明搬家呢?”

“上周就陆陆续续地往那边搬一些小件。”高明直视大哥那张已经被岁月揉皱的脸,语气很平淡但充满着疏离:“今天就剩些零碎。”

“哥前些天忙店里和你嫂子,都没注意你已经在搬家了。”高飞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有啥要帮忙的不?我今天有空。”

“都收拾完了,哥你扶嫂子先回屋里休息吧。”

缺少了高飞搀扶,邱志芳整个人站得摇摇晃晃,要是再摔一跤恐怕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高飞一顿,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像是被光刺了下,很快别开眼神。

“那你……那你忙着。”

“好。”

本该是亲密无间的亲人,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连对话都变得困难,陌生得还不如院里的邻居。

高明很干脆地转身回了屋。

“造孽哦……”老江头摇晃着脑袋,也钻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