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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只剩下高飞和邱志芳。

“还不走!”高飞带着怒气似的扯了下邱志芳,自顾自地往前走去:“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才跟你结婚,要不怎么会……”

后半句活成了孤家寡人近乎呢喃,却随着寒冷的风飘进了耳朵。

邱志芳眼底寒霜凌冽,周身似乎早被寒气所冰冻,酸胀的心口悄悄破开条裂缝,恨意化作藤蔓狠狠将心脏裹紧。

忽地,正房第二间门口有个人影蹒跚着走了出来。

“妈,我来扶你。”

王雪丽挺着巨大的孕肚,光是跨过门槛这个动作笨拙得都仿佛老者。

“我自己走,你快回屋去躺着。”邱志芳看得胆颤心惊,恨不得能马上跑过去扶住王雪丽:“别累着我大孙子。”

提到王雪丽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时,邱志芳满心的怨气好似忽然被希望吹散。

她不再对高飞抱任何幻想,一门心思只扑在这个“大孙子”身上。

江家灶房里,罗婶子啧啧两声,叹息道:“丈夫孩子靠不住,又把全部希望寄托到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娃娃身上。”

“可小点声吧你!”老江头慌张地往院里张望。

“当初邱志芳那么反对小王进门,没想到这会儿婆媳俩关系倒还亲得很!”罗婶子叹。

“你要是天天变着法的送吃送穿,娃娃还没出世就先送了对大金镯子,你看和运他媳妇会不会对你好。”

老江头看得透彻,王雪丽对邱志芳之所以改观,就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邱志芳紧张这个孙子我们都看得出……”罗婶子的目光落到王雪丽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有些欲言又止:“小王肚子……会不会太大了。”

“咱们都别出声!”老江头眼睛一横,没好气地怒瞪着罗婶子:“没看上周小陈让王雪丽少吃点肥肉,你听邱志芳当时怎么骂的!”

陈蕴可是医院大夫,连她说的话都被邱志芳阴阳怪气回去,其他人说还能有好果子吃?

再说了……瞧着王雪丽自己也没当回事,邱志芳送什么吃喝来都一概不拒绝。

老江头可不想好心提醒倒惹一身骚……

“随她随她……”罗婶子收起好心,转身继续忙去了。

半小时后。

公司的卡车停在了胡同口,周建军和马志刚几人推着板车来到高家院子门口。

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的人很快将门口围了个密不透风。

“老周,二明这是往哪搬啊?”

“二明的新房子有多大?有老张儿子买的一百平商品房大不?”

“人家二明两口子都是有本事的人,再大的房子都买得起。”

“可不是……我听我闺女说小陈马上要上电视了,说是要接受市里面的表扬……”

“我听老江头说人家二明买的是别墅,商品房怎么比得了。”

“什么是别墅?”

“就是……”

大家伙也就是凑个热闹,没想真从周建国嘴里套出点什么消息来。

高明和陈蕴一直低调,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显摆过赚了多少钱,有点风声都是从其他人口中听说。

高铁军抱着高念安的两把木剑从屋里走出来,转身锁个门的功夫,老江头忽然凑了过来。

“老高,你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实话?”高铁军把木剑堆到一堆杂物上头,看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拍拍手上的灰:“你也跟外边的邻里们一样好奇二明买什么房?”

“那可不!”老江头说。

“晚上去家里吃饭,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我以为二明不请客了呢!”

“别人可以不请,但你老江头一定得请,要不以后还不晓得要在胡同里怎么宣扬二明两口子。”

“去你的!”老江头笑。

“今晚喊上你全家,到时候二明开车来接你们两口子。”

大半辈子相处下来,就属老江头一家跟高家关系好,两家人和和气气地从没吵过嘴。

搬了新家当然也得请江家人一起热闹热闹。

“那说好了,我跟老婆子说晚上别做饭。”老江头乐呵呵地又抽出烟杆子来,在腿上蹭了蹭:“我们就空着手去白吃一顿。”

话是这么说,但老江头和罗婶子早就商量好了包多少红包合适,就等着高铁军开口喊这顿饭。

“家里什么都有,二明连碗筷都买了新的,什么都不缺!”

“你和老董不跟着去享福?”

“我和老董在这条胡同里住了大半辈子,换个地方真不习惯!”高铁军指指老江头和自己沾满泥灰的棉鞋:“光是进屋得换鞋我就受不了。”

最开始他们还是想过要和高明一家住,可等真想着要搬走了又觉着舍不得。

那房子大是大,可一点人气都有,出门走半小时都碰不着半个人,这让热闹大半辈子的老两口怎么都适应不了。

高铁军去看过一趟就说什么都不愿意跟着去。

“没福气!”老江头背手走开。

来到北城十几年,家当一辆卡车就能全部拉走。

高明在胡同里跟邻里们说了好一阵话,再三保证会经常回来后才总算走到了自己轿车所在的胡同口。

这块地上长年累月停着他们夫妻俩的车,陈蕴那辆软秋会继续停着。

高明开走后右边的车轱辘印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

车子启动。

父子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胡同口的大树。

再见……关明胡同!

第117章 科室里的孩子

北城, 工人医院。

新生儿科办公室。

“陈主任,二十三床已经通知父母下午出院。”

“十二床黄疸值今天下降到正常数值,每次喝奶量可达八十毫升, 小家伙是个小刺头,哭声比咱们科室的电话铃声都响。”

“十二床他奶奶担心娃娃, 在咱们科室外的走廊上打地铺守着, 这下子终于能放心了!”

“世界上的人就是这么奇怪, 有人担心地睡不着,有人好好的娃娃生下来说不要就不要了!”

办公室内本还热闹的气氛顿时一滞, 大家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玻璃窗。

角落有张小小的病床, 微微隆起的被子下躺着个胖娃娃睡得正香。

陈蕴也跟着停下记录, 抬头往小床上看去。

“产科那边还是没联系到宝宝父母?”

这孩子最近是产科和新生儿科所有医护人员最牵挂的对象,每天的工作内容以他结束也以他开始。

“登记信息全是假的,派出所根本没查着这人,我看……”左玲玲用手搓了搓因值夜班而有些僵硬的手指:“他们来生孩子前就已经做好了不要孩子的打算。”

两个月前某一天半夜, 产科二科室忽然闯进来个羊水已经破的了危重产妇, 看年纪也就十几岁, 同来的家属看着也差不多年纪。

之所以大家都传两人是学生,因为有护士发现产妇棉衣下竟然还穿着校服。

不过当时情况紧急,医院秉着救人为先的原则便把产妇推进了手术室。

生产还挺顺利,半个小时就生下了个五斤八两的健康男孩, 母子皆平安。

这时候身份证背面还是手写登vb大吃一团记, 更没有全国联网有一说。

产妇和孩子都送进了病房,家属跟护士说因为当天太晚没带钱在身上,明天一早再回家拿钱交费用。

然后……当夜孩子母亲和那个男学生就消失了。

半夜同病房的家属听孩子哭了半天没人管,开灯一看才发现床上咋早没孩子妈妈的身影。

也因此孩子只能送到新生儿科先待着,这一来就是两个月。

整个科室的婴儿都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住保温箱, 只有这孩子身体健健康康睡得是儿科借来的病床。

“通过校服没有查到线索?”陈蕴问。

“咱们全市统一的校服,上哪找人去。”任芹没好气地撇嘴,语气里满是对孩子父母的鄙夷:“再说了学校根本不敢承认本校有女同学怀孕,否则学校的名声可就完了!”

整个科室里就属她和陈蕴跟孩子接触时间最多,看着丁点大的婴儿在眼下长得白白胖胖,心里更多了几分对孩子父母的埋怨。

“院里打算怎么安排?”有同事问陈蕴。

“院里决定先给孩子找个暂时寄养家庭,派出所那边要实在找不到父母,要么送孤儿院要么找收养家庭。”

医院毕竟是医院,先不说没法长期养育一个人孩子,让身体健健康康的孩子老住医院里也总不安全。

随便感染上一种细菌就足以要孩子的命。

医院决定给孩子找户寄养家庭,等派出所那边结案后再做后续安排。

“我……”任芹张了张嘴,捏住虎口的手指收紧又缓缓放开,还是没说出“我来养”三个字。

丈夫胡思源三年前下岗,如今在家做家务带女儿,少了份收入的家庭不足以让她像十年前回北城的火车上那样毫无顾忌收养个孩子。

陈蕴余光往那边瞟了眼很快收回。

“要不我把孩子抱回去让我嫂子先喂几天?”

“我抱回去让我妈养两天也成。”

“再不济咱们凑钱给孩子找个保姆,白天在医院咱们养,晚上再让保姆带一带。”

科室里大多是没结婚的姑娘,大家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一时间办公室里闹哄哄的。

陈蕴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主动揽下:“孩子今天我先抱回去,明天咱们科室里就两个人值班肯定忙不过来……”

医院迎来了今年的生育高峰期,新生儿科每天都处于满员状态。

而且科室最近因为编写新生儿抢救规范而有许多具体条例实验,全科上下都处于紧绷而忙碌的状态。

陈蕴不想破坏大家好不容易才有的休日。

“……”

陈蕴说要带孩子回家,肯定没人有意见……整个科室里还有谁比陈蕴会带孩子的。

“既然今天工作已经安排完,那就结束吧。”

看大家都没什么要报告的,陈蕴干脆宣布。

左玲玲合上笔记本,看陈蕴还在低头检查明天的工作安排,不由笑了起来。

“你今天不是搬家吗?怎么还在这!”

“高明一会儿来接我,我等他电话。”陈蕴笑笑,跟着站起来一手搭上左玲玲肩膀:“今晚未来女婿请你这个丈母娘吃饭,你还不快出发?”

“急啥急!让他等。”

“还不是丈母娘就傲上啦!”

“我哪有你傲。”左玲玲先扫视了圈办公室,确认没人才挑了挑眉头:“你比咱们院长还先住上大别墅!有资本傲气!”

“我也是沾光,就凭我那点工资买个厕所还差不多。”陈蕴实话实说。

“你的工资要是只能买厕所,那我们这点工资估计就够买两块砖的!”

“行了吧!”陈蕴把记录本夹在腋下,顺势拉开办公室的门:“我看你未来女婿也是有本事的人,你就等着享福吧。”

“女婿哪有爱人强,要我说还是你有本事……”

当年陈蕴和高明结婚时她前婆婆还笑人家嫁了个“车夫”,以后有坐不完的车颠簸不完的路要走。

高明辞去了厂子的工作外出打工,彼时两家人已经成了邻居,前夫还庆幸自己不用像陈蕴一样花钱买房子才能留下来,他住得房子是厂里分的。

结果没几年两人的情况就天翻地覆了。

前夫下岗,几番创业失败后惦记上了左玲玲的钱,两人因此爆发不可调和的矛盾最终离婚。

等她艰难考到北城医院重遇陈蕴后,才知道了什么叫人各有命。

虽然陈蕴自己就非常有本事,但让左玲玲最佩服的还是她看人的眼光……那叫一个毒辣。

正如此想着,余光紧接着就看到病区走廊上高明领着双儿女走来。

无论身份如何变化,高明的眼里始终只有一个人!

被时间重新塑造过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到二十年前的一点点影子,瞳仁射出的锐光多了些沉稳。

那双黑瞳仿佛只容得下一人,看到陈蕴那瞬间便爆发出令左玲玲羡慕的亮光。

“陈蕴。”

“妈。”

一大两小脚步都不由加快,向着那个他们在意的人走去。

什么叫幸福……左玲玲觉得这就叫幸福吧!

“你们怎么上来了?”陈蕴伸出手,高念平迫不及待地把刚得的奖状递过去:“爸说外头冷,我们来给你送衣服。”

“全市作文比赛一等奖!”

“咱们家老二在文学方面是全家最强。”高明笑。

“奖杯在车上没拿下来,奖杯一只手都拿不下。”高念平得意地挺直了胸膛,还用余光挑衅地看着姐姐:“还有两百块奖金。”

“跟谁没有似的。”高念安撇嘴,不紧不慢地从领口中拽出枚奖牌:“我也有。”

奖牌泛着银色的光,已经被高念安捂得温热。

陈蕴轻笑出声,清了清喉咙连忙夸奖:“这可是全国性比赛,我们家念安真的太厉害了,咱们家一文一武两个好苗子都特别棒。”

第二名中那个二字陈蕴都敢提,否则奖牌就不是藏在棉衣里而是从走廊那头就开始展示起来。

“第二名。”高念平故意将二这个字说得很重,妥妥地挑衅。

“我可是全国。”高念安不服输地怼回去:“不像某个人拿个全市第一尾巴就摇上天了。”

夫妻俩无奈地对视一眼。

“下班了吗?”无视又要呛起来的姐弟俩,高明直接问起陈蕴,又转头跟左玲玲打招呼:“左大夫还没下班呢?”

“马上就走。”左玲玲可没打算留下来看一家子亲热闹腾,挥了挥手利落转身离开。

幸福是幸福,就是习惯了清净的她还是觉得吵。

“今天咱们家要暂时多个小弟弟……”陈蕴一把捂住高念安要喷口水的嘴巴,把孩子情况说了说。

姐弟俩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非吵闹着要看看孩子长什么样。

陈蕴收拾好孩子的东西,换好衣服抱着襁褓走了出来。

襁褓里的孩子听到叽叽喳喳的吵闹声睁开了眼睛,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左右看看,陈蕴身上熟悉的气味很快又让他安心地继续沉沉睡去。

“后天上班我又把孩子带回医院。”陈蕴轻轻抚摸过孩子秀气的小眉毛:“就是今晚得辛苦些。”

不过起夜喂奶对陈蕴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值夜班时一屋子婴儿喂夜奶就跟打仗似的慌乱。

一个孩子吃奶应该手到擒来般简单!

“孩子真打算送孤儿院?”高明问。

“如果没人领养的话……只能送孤儿院。”

叮——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高明忽然停下步子。

“我有个合适人选。”

“你想说的是江和平两口子吧?”陈蕴把高明拽进了电梯。

老江头的二儿子江和平和媳妇曾素云。

陈蕴刚到北城时两口子是还年轻不想生娃,到后来想要娃要不上,检查才知道曾素云子宫先天畸形无法怀孕。

这一晃眼十年过去,两口子也有些动摇,听说让罗婶子到处打听着领养个娃娃。

不仅是高明想到了他们两口子,陈蕴其实也早有这个心思。

与其送入孤儿院,还不如让知根知底的他们抚养。

当然……前提是人家有这个意愿。

第118章 搬家

“江叔他们一家都到了吧?”陈蕴给襁褓搭了条围巾防风, 弯腰挡去吹来的寒风:“一会问问罗婶子的意思。”

“不用问罗婶子,江和平他们两口子也来了。”

被夫妻俩惦记的江和平跟曾素云此时正在别墅中闲逛,边感慨边小声嘀咕着所见所景。

他们绕过刚翻了土的花园, 似乎被某种景色所吸引,双双靠在栏杆眺望湖面。

直到被罗婶子的一声爆吼才惊醒。

“素云人呢?”

“在呢!”曾素云赶紧搭腔, 拢了拢被寒风吹乱的头发:“妈, 咋了?”

江和平一只手杵在石栏杆上, 扭转着身体看向鬓角已有白发的妻子,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刚结婚那几年, 曾素云就像是片火烧云, 性子火辣干什么事都风风光光。

可自从知道两人之间不能有孩子是的原因在她, 一夜之间就像是变了个人。

要放在十年前,曾素云肯定先翻个白眼才慢吞吞地回答,哪像现在光是回句话听着都是小心翼翼的。

“来帮你董婶子洗菜,外边不冷啊!杵外边偷懒。”

“来啦!”曾素云回眸瞪了眼满笑容的江和平, 挽起袖子连声回着:“来了。”

“老董, 这玩意可真好, 冬天洗菜都有热水。”

罗婶子对别墅里的一切东西都很好奇,先仔细摩挲了遍天然气管道,好奇怎么一根管子就能点火做饭,再是洗菜池竟然还能放出热水来。

她在洗菜池前摆弄开关已经好几分钟, 要不是瞧见老二两口子在外头受冻, 还没工夫想起来洗菜。

“老罗你这张嘴哟……”

董巧英端着剁好的鸡肉从她面前经过,不住地摇头叹息。

两人嫁入关明胡同就是邻居,随便算算日子认识了也快五十年,罗婶子这人别的地方都好,就是面冷心热总让外产生误会。

明明是担心儿子儿媳冻感冒了受罪, 从嘴里出来就变成了偷懒。

骂人的名声背了,平时董巧英也没见几回曾素云进灶房……

“扭捏了大半辈子,难改啰!”罗婶子笑着摇摇头。

哐当——

“应该是二明两口子回来了!”

一听到铁大门响,董巧英就知道是高明接上陈蕴回来了,那道开发商送的铁门比门铃都管用,一动就敲锣打鼓似的响。

“这么大的房子就他们一家四口住,想想都空得慌。”罗婶子咂舌。

房子大肯定是好处多,但在这大房子绕了一圈后罗婶子就完全理解了董巧英说的荒是什么意思。

一家人想要碰头都得走几分钟,否则别想瞧见其他人脸。

两人正说着,客厅方向忽然传来高铁军带着些慌张的声音。

“老董,你快来。”

结婚这么些年,董巧英很少听到丈夫说话舌头慌得都打结,可见是遇到了什么没法解决的大事。

下一秒,孩子的哭声先一步在客厅里响起。

“哪来的娃娃?”

客厅沙发上躺着个丁点大的奶娃娃,解开的尿布上屎尿敷满了屁股,陈蕴正指挥着高念安从包里找尿布。

“妈你先给孩子泡点奶粉,他应该是饿了!”陈蕴还得抽空抬头请董巧英帮忙。

高铁军拿着奶瓶手足无措的样很好笑,一个大老爷们根本没接触过奶瓶,该怎么泡放多少奶粉完全不知道。

好笑是好笑,可董巧英也不知道……

“还是你泡奶粉,我给娃换尿布。”董巧英说。

“这娃娃长得真好,又白又俊。”罗婶子弯腰摸了摸孩子白嫩的脸蛋:“听听这哭声多响亮,长大了肯定是个有力气的小伙子。”

“这谁家的娃啊?”董巧英问。

“不晓得娃娃爸妈是谁,生下他孩子爸妈就跑了,现在都没找到。”

陈蕴摇晃玻璃瓶里滚烫的开水,等水放凉的时候慢慢把孩子情况跟大家说了说。

罗婶子手下的动作一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量孩子面容。

陈蕴在看罗婶子,屋里其他人同样也在看她。

笑意缓缓从嘴角蔓延开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孩子一错不错,仿佛抚摸得是什么人世间的珍宝。

“你去叫素云两口子来看看。”高铁军朝厨房的方向抬抬下巴,老江头忙疾步去了厨房。

干爽的尿片重新换上后孩子立即停止了哭泣,小嘴蠕着,似乎知道马上就有奶吃,所以非常乖巧地等待着。

“多让人心疼的娃。”罗婶子越看越稀罕,忍不住挤开董巧英自己上手裹襁褓。

“这么好的娃,要是送去孤儿院多可怜啊!”

“哎哟哟——你们看他对我笑了。”

“这眼睛多亮啊!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娃娃,头发长得也好看……”

老人看娃娃,越看越稀罕,说得就是罗婶子,似乎连空气里的臭味都让她觉着香。

“放心啦!”

高明进屋瞧见的就是这一幕,陈蕴把泡好的奶瓶递过去,罗婶子就很自然地接手过去。

陈蕴点点头。

罗婶子是个好人!虽然知道媳妇有问题不能有娃,也没有撺掇着儿子离婚的想法,而是转过头来劝江和平领养个奶娃娃也是一样的。

江和平跟曾素云一头雾水地跟来了客厅。

“素云你看这娃娃好看不?”罗婶子抱着襁褓凑到曾素云面前:“像不像年画里的童子!”

曾素云不解。

“素云,这娃娃被他爸妈扔在医院,你看你们两口子……”老江头试探着问。

“没人要的娃?”江和平紧张得往前两步,近得低头就能看到娃娃嘴角流出的奶水:“这么好看的娃娃都不要啦!”

陈蕴点点头,又再次把孩子情况详细说了说。

“如果没人愿意领养,医院只能送到孤儿院去……”

“你抱抱看。”罗婶子看曾素云傻愣愣地没有任何表示,干脆把襁褓塞了过去:“娃娃跟你们有没有缘就看你了!”

“……”

曾素云僵硬着身子,仿佛抱着个易碎的瓷器,手掌甚至都忘记了合拢。

罗婶子看得心惊,生怕孩子没抱稳掉了下去,忙抓着江和平的手掌抱住另一边。

高铁军轻咳两声,朝大家挥挥手:“咱们该做饭的做饭,该休息的休息。”

客厅里人逐渐散开,将客厅留给了这两大一小。

陈蕴临行前把奶瓶塞给江和平:“养孩子不是一时冲动,你们要好好考虑清楚,要是没有准备好也没关系,说明缘分还没到。”

说完拍曾素云的肩膀,上楼去换衣服了。

这是房子布置好后陈蕴第一次上楼,二楼的四间房被高明改成了两个套房,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有各自的空间。

至于三楼……就全是夫妻俩的空间。

时下其实最流行的是红木家具,但高明知道陈蕴不喜欢沉闷颜色,所以家具选的都是浅色木纹,让整个三楼都显得很温馨。

卧室面积不大,同浅色木纹衣帽间足足四个大衣柜,足够夫妻俩放下春夏秋冬的全部衣服。

高明赶时髦,听设计师建议在卫生间里还安装了个鱼缸,造型方方正正的特别像鱼缸。

参观完卧室,陈蕴脱下热得穿不住的毛衣甩给高明,又绕到了卧室阳台的落地窗前。

“要不你先休息会儿?”

“我还没看够新家呢,根本睡不着。”

窗帘有两层,外层是厚重的墨绿色,白色蕾丝纱帘将阳光过滤了小半,能模模糊糊看到花园的景色。

“你把收音机也带来了?”

矮柜上摆着台二十四的砖头彩电,陈蕴一眼就看到了旁边那台老旧得已经不能用的旋纽收音机。

这台收音机是两人结婚添置的彩礼,陪伴见证了他们一路从泮水县到北城的几十年。

“我找师傅修了修,还能用。”高明笑嘻嘻地转动旋钮,收音机里滋啦声响,很快传来了悠扬悦耳的音乐。

音乐有些熟悉,十几年前红星机械厂举办职工舞会就是放的这首华尔兹舞曲。

“还记得厂俱乐部那会流行的交际舞吗?”陈蕴伸出一只手主动邀约。

那是两人结婚头一年,他们站在舞池边看别人翩翩起舞,当时陈蕴脸皮薄没好意思加入进去,匆匆看了几眼就赶紧离开了。

“我以为你不喜欢跳舞。”高明随意地将毛衣抛到一边,握住陈蕴的手转了个圈。

“当时穿着裤子不适合跳舞。”陈蕴笑笑。

两人都没有学过华尔兹,只是牵手就这么随着音乐晃动,像两颗寒风中依偎的树,随着风而同步摇曳。

陈蕴手上残留着消毒水味,混合着淡淡的洗发膏味,熟悉而又使人心满意足。

她靠在高明肩膀,脸颊贴着的布料温热,整天的疲倦随着脚步慢慢消散。

收音机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妈都踩爸几脚了,爸难道不会疼吗?”

高念平带着满满疑惑的问题让陈蕴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温情柔软瞬间烟消云散。

陈蕴还是陈蕴,二十年前不会跳华尔兹,二十年后还是不会。

“你懂个屁,这叫浪漫!”高念安想要再捂住弟弟瞎说话的嘴明显已经迟了,只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都怪你!”

“别笑爸妈了!”陈蕴冲两人摆摆手,一副打发的样子:“没事就下楼给你软秋姨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到?”

“我刚打了,帅帅说马上就出门。”高念安举手报告。

姐弟俩也不打算下楼,瞄准了卧室里的沙发,你拉我扯地抢夺最宽的位置。

“爸给你们装那么大房间干啥用的!”高明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拍了下高念平屁股:“就是希望你们别老粘着爸妈。”

肖木经常跟高明诉苦,女儿上了高中后就变得叛逆起来,好好的头发非得在脑门前留片厚重的刘海盖住眼睛。

两口子一教育就跟女儿吵架,不管吧又怕她学坏。

听说十几岁的孩子都会出现……好像叫什么青春期来着。

高明担心家里两个孩子也会变成那样,甚至专门托人弄了本《合格的父母》来阅读。

书里说要给孩子足够私人空间,不要过度干预孩子的兴趣爱好。

高明是牢牢记下了,可姐弟俩完全不像是书里写的那样发展。

两人都黏爸爸妈妈,才分开十几分钟就迫不及待找上来,完全不给夫妻俩单独相处的时间。

高明绝对不会承认里边有自己的私心……坚决不能承认。

饭菜香味飘荡在别墅上空时,陈蕴总算参观完了新房子。

客厅里不知谁打开了电视,新闻里好巧不巧地正在播放着前不久刚结束的市政府颁奖典礼。

“你们快看,是我妈!”

打开电视的人正是高念平,并且也是他准确知道哪个频道什么时间会播放这场颁奖典礼。

陈蕴穿着洁白的白大褂,带领医疗队全体成员上台领奖。

[下面有请市长为我们参与救灾支援的医疗队进行颁奖……让我们对这些令人敬佩的白衣天使送上热烈掌声。]

电视里掌声热烈。

电视外高念安一挥手,大喊:“鼓掌。”

大人们都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嘻嘻哈哈地跟着拍起了手掌。

被包围在其中的陈蕴相当不好意思。

电视机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医生此时只希望长辈们别用那种笑眯眯的眼神注视她。

软秋用胳膊肘拐了陈蕴一下,小声笑道:“和以前在厂里上台领奖比怎么样?”

“你说呢!”

厂里的奖品是两张肉票和一张大团结,这次医疗队的奖金直接上万,其中有一部分政府补贴还没到位。

当然奖金多少对陈蕴来说都是次要,多了这次经历后,她所申请的研究项目在市里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送往了上一级审查。

只要接下来不出意外,明年项目就能批下来,这才是对陈蕴最有意义的奖励。

“曾素云怎么了?怎么跟失了魂一样。”软秋又悄声问起。

曾素云坐在角落,仿佛外界发生了什么都跟她无关似的,一颗心完全扑在了怀中的襁褓上。

她定定地看着,在外人看来就好像入了迷似的。

“问问?”陈蕴说。

软秋急忙摆手。

“素云。”陈蕴却已经开口,迅速将客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角落里:“你和和平咋想的?”

“……”

罗婶子紧张得笑容都消失了,生怕曾素云下一秒就把孩子还给陈蕴,急忙出声保证:“素云你放心,以后妈一定把这孩子当成亲孙子。”

“我和素云商量过了……”江和平清了清嗓子,想尽量表现得郑重些:“我们愿意收养这个孩子。”

“我们愿意。”曾素云跟着表态。

“愿意就好愿意就好!”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想到牵挂多年的事总算有了着落,罗婶子一时间百感交集,忍不住滚落了几颗眼泪。

“谢谢嫂子。”曾素云搂紧襁褓,脸贴上已经熟睡的小脸:“我们以后也有盼头了!”

“先别忙着高兴,明天你们得先我跟我去医院办一办出院手续,还得等派出所那边出证明,你们才能正式办理收养证。”

“好!”曾素云眼中泪花翻涌,哽咽着重重点头。

这一幕看得人心酸,眼浅的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没人不为他们高兴。

只有高念安不满地悄悄撇了撇嘴。

倒是不说她对江和平收养孩子有什么意义,只是想到妈妈好不容易上电视,结果还没高兴多久大家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殊不知……其实陈蕴是故意的!

“今天不仅是二明和小陈的乔迁之喜,还得恭喜和平两口子有后,双喜临门啊……”高铁军说。

高明也跟着帮腔:“我去多拿两瓶好酒,今晚让江叔喝个高兴。”

饭菜上桌,高明邀请大家入席。

软秋左右看看,有些奇怪:“怎么没看见高飞哥两口子,还有高兰两口子呢?”

亲兄弟搬家,亲哥和妹妹都没来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高兰两口子得看饭馆,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

“那你嫂子一家呢?”

“大哥也得看店,大嫂腿脚不方便还得在家照看着些王雪丽,她随时都有可能要发动,可不敢出远门。”

“雪丽那肚子我看着都心惊。”软秋也不由提到了王雪丽大得有些过分的肚子。

“说了没用。”陈蕴叹气。

王雪丽就像是个弹力球,陈蕴无论劝什么都一副马上会改的样子,结果转身该吃吃该喝喝什么都不会往心里去。

一回两回劝了没用陈蕴就说得少了。

“那不管他们了,咱们自个儿吃高兴就成。”

想来的自然会来,不想来的喊了也没用,两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说说笑笑自然就带了过去。

两张圆桌被挤得满满当当,虽然没有摆盘精美的菜色,光是一盆油亮赤红的红烧肉就足以使人胃口大开。

这顿热闹的晚饭核心不在于品尝美食,而是难得的圆满。

老江头不用谁劝酒,很快几杯白酒下肚,醉意上涌舌头就开始打结。

“以后老二两口子我们就不用再操心了……以后,以后是你们操心下一辈,也让你们试试为人父母究竟得多操心!”

一不留神还把心里话蹦了出来。

“江叔先别急着高兴,以后你这个当爷爷的还有得忙呢!”高明笑着打趣。

“嘿嘿,再忙我都高兴。”

在场刚为人父母的江和平跟曾素云只顾着傻笑,孩子们都长大了的陈蕴和软秋则忙着给挑食的几个孩子夹菜。

“吃点绿菜,光吃肉怎么行。”

高念安以为没人发现,悄悄把胡萝卜夹到高明碗里,得意没几秒钟就发现胡萝卜回到了自己碗里。

不仅胡萝卜回去了,陈蕴还给姐弟俩又夹了些鸡肉。

李帅帅见状,刚伸出夹辣椒炒肉的筷子只能又缩了回去,乖乖吃专门给他蒸的鸡蛋。

不管孩子多大,父母为孩子们的操心都不会停止……

叮铃铃——

陈蕴放在客厅里的传呼机忽然响起。

“医院有抢救!”

医院配的传呼机响起,不用看内容陈蕴就知道有危重产妇生产,孩子有急需抢救的高危因素。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抢救的竟然是王雪丽。

第119章 迟来的后悔

北城, 工人医院。

“胎头卡在盆骨入口,胎儿心率降至六十次一分……您来之前林主任刚尝试旋肩……”

以最快速度赶到医院的陈蕴一边听着助理医生报告着手术室里的情况一边解开白大褂扣子。

反正进入手术室后也需要更换手术服,能减少一秒准备时间就减少。

忽然, 等候在手术室前的几个人影让陈蕴步子一顿。

“高毅?”

蹲在手术室门口满脸忐忑的人不是高毅又是谁,而高飞和邱志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看他们表情, 分明还不清楚手术室里发生了什么。

“二婶。”高毅很快也看到了陈蕴, 蹲得太久站起来时身体还不由晃了晃。

“是你们!”陈蕴眉头皱得更紧,语气越发冰冷起来:“是你签的拒绝剖腹产?”

“不是我!”高毅脸色大变, 紧张地看向比他先来医院的邱志芳:“我也是刚到医院没多久, 是我妈……是我妈送雪丽来医院的。”

“胎儿巨大无法顺产, 我建议立即进行剖宫产,否则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既然是家里人,陈蕴说得相当直接,说完冷冷地看向高毅。

“什么!”高毅大惊, 脸上血色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电话里就听妈说王雪丽要生了, 让他带着包被和钱来医院,一句都没提难产的事。

“重新拿一份同意书让他签。”陈蕴直接说。

“不能签,顺产的娃娃才聪明……哪个女人生娃娃不是要疼几天,再疼一疼就生下来了!”

“不准签。”

陈蕴不想搭理越活越回去的邱志芳, 匆忙推开手术室门左准备去了。

门关上前, 高飞骂邱志芳“蠢货”的声音变得模模糊糊起来。

手术室里。

下身传来的撕裂疼痛已经将王雪丽掩埋,连耳旁医生们的说话声音都似乎变得蒙上了层纱。

她想起陈蕴说胎儿太大生产难受的是妈妈这句话,当时觉着应该没那么夸张,可等真发生才发现难受两个字说得已经很委婉。

躺在产台上已经不知多久,王雪丽甚至一度产生还不如死了的想法。

“孩子要没了!”

下腹突然传来的跳动让王雪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几乎是拼尽全力哭喊。

就在这时,一道冷静而熟悉的声音在手术室响起。

“家属已经重新签了剖腹产同意书,直接剖!”

王雪丽努力地偏头去看,虽然带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样貌,可她抬头看来时那双眼睛却令人心安。

“二婶。”

王雪丽带着哭腔地伸出手。

产房里的所有医生护士都松了口气,林慈英立即安排麻醉师进行麻醉。

这一刀是跟死神在抢时间。

陈蕴用力握了握王雪丽的手:“坚持住,孩子快出来了。”

王雪丽只来得及点点头,意识顿时一黑昏迷过去。

护士立即将一整瓶碘伏消毒液直接泼在王雪丽巨大的腹部,来不及铺多层无菌布,只盖了一块无菌洞布巾。

林慈英接过手术刀,在腹部迅速划下切口。

从切皮到孩子被取出,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一分多钟,最后几乎是将那个被卡主的孩子“拽”了出来。

孩子被取出的那一刻,手术室安静的可怕。

陈蕴眉心紧皱,接过婴儿轻轻放到处理台上,迅速进行胸外扩压。

孩子全身青紫,软绵绵地躺着一动不动,更没有宣布新生命降生的嘹亮哭声。

“肾上腺素01毫升,脐静脉注射!”

抢救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

同个手术室内,林慈英忽然叫了声:“产妇大出血,立即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

陈蕴往手术台看了眼,手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产科正在极力相救王雪丽时,她也在抢救着这个应该叫她“二叔婆”的女娃娃。

“快速补液。”

“产妇血压下滑,心率飙升到一百四了……”

“出血量快两千毫升了……”

林慈英忽然抬头看了看就在旁边抢救的陈蕴,深吸口气:“准备子宫切除同意书,让家属签字。”

当所有人都觉着婴儿已经没了希望时,陈蕴发现婴儿的右脚忽然抽搐了一下。

接着着,细得跟刚小猫似的叫声从孩子满是羊水的喉间挤出。

“有自主呼吸了。”助产护士高兴地向手术室其他人报告这个好消息。

可陈蕴的表情却一点都没放松,孩子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右手因寒冷而举起无意识挥动,可是左手臂却软绵绵地垂着,毫无肌张力。

“手臂从神经损伤。”陈蕴轻飘飘的一句话立刻又让手术室里寂静一片。

“送入新生儿科继续观察。”

九斤一两的女婴放入保温箱时,显得保温箱都变得狭窄了不少。

这个许多老一辈都喜欢的大胖孙子,却差点丢了小命。

手术室外。

陈蕴推着保温箱走向高毅,看他的眼神充满冷意:“雪丽出现大出血,子宫保不住了。”

高毅痛苦地抱住头,脖颈上爆起的青筋不知是因为后悔还是痛苦。

“妇产科的林主任在三vb大吃一团十八周就已经警告过你们,胎儿腹围已经超过三十八厘米,肩难产风险极高,可你们竟然完全没放在心上。”

“都怪我……都怪……我要是跟着雪丽来产检就好了!”高毅痛苦地捶打自己脑袋,满脸的泪水再后悔也没法回到几个月前。

“可笑的是,我当时问雪丽要检查单,她还搪塞我不知塞哪去了……”陈蕴声音冷得似乎带上了寒霜:“你妈说我拿着鸡毛当令箭,手都伸到你家去了!”

陈蕴但凡看到那张B超报告单,也不可能放任不管。

造成今天这样的结果……说一声活该都不为过。

“呜呜——都怪我都怪我!”

陈蕴的每句话都像是狠狠敲打在他心头上,高毅踉跄着扶住了墙壁才勉强没有跪下去。

此时医院走廊里已经不止高飞一家,高铁军和董巧英都收到消息赶来医院,送他们来的高明也在走廊上坐着。

高铁军突然走出来狠狠踹了高飞一脚。

“看你们两口子造的孽,你妈那么劝都没用……都是你们造的孽。”

可是给高毅的打击还没算完,邱志芳听到儿媳妇保不住子宫后只是愣神了几秒钟,忽地朝已经护士推着已经走远的保温箱跌跌撞撞追去。

“是闺女还是儿子……护士到底是男娃还是女娃!”

只要是男娃,那儿媳妇哪怕没法再生娃,他们家也有了后……陈蕴猜邱志芳此刻应该是如此想的。

其实高家所有人此时都觉着邱志芳是这么想的。

“是个女娃,九斤一两。”陈蕴叹了口气,缓缓将孩子的情况说给大家听,几乎没有停顿地继续说着:“孩子的左手臂从经神经受损,后续得看恢复情况。”

“什么!”

董巧英不敢相信似的捂住了胸口,神经受伤四个大字像是座山般压了下来。

本该迎接新生命到来的喜悦此时却在高家人头上笼罩住了一片乌云。

陈蕴看向高毅:“接下来就看你了。”

说完全不自责是不可能的,陈蕴此刻也无比后悔当时因为邱志芳的阴阳怪气而没有继续追问。

要是当时发现……

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假如,事实是高毅作为丈夫作为父亲,只能坚强面对接下来的所有困难。

手术室的灯熄灭。

“雪丽出来了。”

被推出来的王雪丽整张脸雪白得跟纸一样,比起能孕育生命的子宫,总算保住了生命。

“只要人活着就成!”

高铁军声音低沉,白发苍苍的老人再次一句话稳定了高毅痛苦绝望的内心。

只要人还活着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高明也表态:“孩子的治疗费不用担心,二叔和二婶出。”

高飞又一把抓住了早已抓得乱糟糟的头发,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痛苦和后悔轮番撕裂着他的内心。

“大哥,去看看孩子。”高明抬起大手,重重按在高飞肩膀上:“陈蕴刚才也说了,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康复,咱们不能放弃希望。”

“嗯……”压抑的哭声从手掌中传了出来。

陈蕴和林慈英讨论完王雪丽的情况后,回到新生儿科的NICU病房。

“孩子十分钟前出现喂养不耐受情况……胃潴留……”

左玲玲立即报告着孩子短短十五分钟内出现的诸多情况,好在经过及时处理后都已经平稳下来。

给孩子抢救时陈蕴就已经料到会出现这些情况。

“继续观察吧。”陈蕴弯腰看向保温箱里贴满了电极片的小小身躯:“我下午就给人大医院打电话,联系那边的新生儿专业康复师过来做评估。”

“孩子奶奶刚才还在外边大喊大叫,要进来看孩子。”左玲玲合上病历记录:“你进来没看见?”

“没有。”

“可怜的孩子,以后还得吃不少苦。”

“跟她说了孩子情况没有?”陈蕴又问。

“说了。”左玲玲撇撇嘴,语气里满是鄙夷:“一听是个姑娘就变了脸,还怀疑咱们医生是不是抱错了娃……”

“那!”陈蕴叹气:“估计是走了。”

听到是个女娃就变了脸,再听说还是个有可能残疾的女娃,恐怕连看都不想看了。

“不会吧!好歹是她亲孙女。”

左玲玲也有个女儿,虽然鄙视邱志芳重男轻女,但还是无法想象有人竟然能如此狠心。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虽然陈蕴也不想把邱志芳往最坏处想,但接下来发生的情况逐一验证了陈蕴这句话。

接下来……就知道了!

第120章 为母则刚

邱志芳当时确实离开了医院。

王雪丽醒来后高毅并没有告诉她大出血并割除子宫的事, 只说孩子低血糖送进了新生儿科。

等把医院的事全部安顿好,高铁军两口子回家才发现邱志芳……在家躺着。

老两口只当邱志芳心里难受,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 还宽慰了几句。

结果邱志芳忽然从床上跳起来,骂骂咧咧地指着二老鼻子大骂, 歇斯底里地把整个高家人都挨个数落一遍。

反正在她嘴里高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闹过之后没两天, 邱志芳总算消停下来, 没事人儿似的开店工作……拖着那条还没好全的腿。

而王雪丽在出院前两天,还是知道了子宫被割除的事。

陈蕴下班后先去产科病房看了看她, 那时夕阳最后的一抹橘色光芒刚好落在病床上, 似乎将她整个人都包在了光中。

等走到病床边才看到, 王雪丽的右手放在小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圈。

“我问过林主任了,你后天就可以出院。”

陈蕴坐到病床边,也好似跟着走近了夕阳中。

“二婶, 孩子情况怎么样?”

“高毅怎么跟你说的?”陈蕴问, 左手抬起按住了王雪丽那只抚摸腹部的手:“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她说孩子有点缺氧, 得在医院住一段时间,我们先回家。”王雪丽说,接着忽然紧紧抓住了陈蕴的手:“我不相信。”

“孩子左手臂从神经受伤,根据最近几天治疗来看, 能完全恢复的可能性很小。”

陈蕴说得是专业术语, 王雪丽听不懂。

但是受伤两个字却如同两根钉子般重重扎进了她心口。

“孩子……孩子是不是残疾了。”王雪丽的声音很轻,却颤抖得破碎不堪。

“得看后续恢复情况。

作为医生,陈蕴会一五一十地把恢复艰难提前给家长心里打下预防,但作为长辈她却没法平静说下去。

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后,才把后续会出现的情况和治疗方案说了出来。

“最好的情况是不影响她以后的基本生活能力, 但是像需要手指精细动作的写字拿筷子等都应该很难……”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王雪丽似乎听不见陈蕴说了些什么,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她不由也想到了曾经陈蕴所说的那些忠告。

想到被藏起来的B超检查单,想到一口口吃下去的大鱼大肉。

婆婆说她肚子里的一定是男娃,是高家第三辈的长孙,未来将是整个高家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宝。

那些曾经听得王雪丽心花怒放的话,现在却成了一道道令她越发后悔的符咒。

日后每次午夜梦回,王雪丽应该都会想起是她的贪婪和无知害了女儿一辈子。

“雪丽!”陈蕴忽然压低了声音,另一只手抓住王雪丽颤抖的肩膀:“你要是再垮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那一刻,作为母亲的本能猛地从心底升起。

“我想去看看孩子,我想……看看她。”

不管孩子未来会面临多少困难,只要妈妈还活着就没有任何害怕的。

从那天起,王雪丽变了。

她开始积极恢复身体,如饥似渴地四处查阅所有关于婴儿手臂丛神经受伤的各种资料,并且还开始主动学习医疗知识。

高毅和王雪丽给孩子取名——高苏。

希望她受伤的手臂会总有一日会“苏醒”,也希望孩子茁壮成长一生顺遂。

高苏在新生儿科住了整整三十七天,陈蕴亲自通知小两口下周一就可以借孩子出院。

关明胡同,高家。

襁褓中的婴儿睡得正熟,小小的嘴唇微微嚅动,右臂无意识地向上伸展,左臂却老老实实地包在襁褓中。

董巧英拿出来块红色绣着福字的襁褓要给高苏换上。

“你爸说满月虽然没能办,但百天咱们也要给苏苏办一场,到时候邀请亲朋好友都来热闹热闹。”

襁褓解开,众人都看清了高苏小小的身体。

“妈。”

陈蕴本来是站在人堆后静静看着,到了这时才忽然从罗婶子身边挤了进来。

“雪丽,你来看。”

王雪丽立即知道陈蕴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赶忙收敛起笑意,重重点了点头。

“康复计划是我亲自写的,之后执行就得全靠你了。”

王雪丽又点头。

陈蕴坐到床边,将孩子穿着的厚棉衣脱下一边袖子,那只白胖的手臂刚脱离衣袖就软绵绵地耷拉到了床上。

耳旁顿时响起接连好几道叹气声。

“现在孩子还小,按摩力度可以适当放轻,但是……”大拇指刚按上左手臂关节揉动了几圈,孩子忽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嘴巴一瘪就开始啼哭起来,陈蕴抬头:“看到了”

哪怕再轻,还是会产生不适感,孩子能表达不舒服情绪的法子只是哭。

在医院的三十多天里,每一场按摩都伴随着孩子的哭声,听得所有新生儿科医护人员心里都发酸。

以后漫长的康复路上将伴随无数场孩子的哭闹,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我知道了!”王雪丽重重点头,原本脆弱自责的人仿佛被注入了无尽力量:“我肯定会坚持下去。”

就这样,不时停下来哄一哄孩子又继续按摩,就在一阵一阵的哭声中完成了按摩。

董巧英心疼得直掉眼泪,陈蕴刚给孩子穿上衣服就忙不迭包好襁褓抱起来哄。

“我们家苏苏受苦了。受苦了!”

罗婶子家刚添个孙子,也是嗓门奇大,饿了尿了就扯着喉咙大叫。

高苏的哭声才停,东厢房那边就接了上来,呜呜哇哇的哭声似乎要穿破房顶。

“我们家这个小祖宗怎么又哭了!”

罗婶子生怕孙子的哭声又引得高苏哭,忙不迭往江和平屋里跑。

虽然喜悦中掺杂了些担忧。

但……很久没有孩子哭声的院子就这么变得热闹起来了。

一月刚到,北城的天便退去了仅剩的一点暖阳,寒风裹挟着大雪落满了一条条街道。

要不是高苏满百天,陈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在这种天气里踏出温暖的房间一步。

无论穿得再厚,寒风似乎都能穿透衣服刺进骨头缝里。

开始陈蕴以为大家都一样,可看到高年安和高念平刚到胡同口就迫不及待团雪团打雪仗才知道……是她上了年纪。

姐弟俩打得热火朝天,跑动中还把围巾手套都取了。

再看高明,脑袋缩在大衣领口中,双手就没从兜里伸出来过。

要放十年前,高明的冬天就一件羊毛衫就行,哪像今天出门前又是保暖裤又是毛线裤的。

人只要上了年纪……不服老都不行。

“爷爷。”

早跑到前边的高念安很快就看见了高铁军,只要下雪最先出门扫雪的都是他和老江头。

“念安回来啦!”

雪堆后老江头的声音传来。

“江爷爷好。”高念安抓起团雪,话音还没落就转身朝高念平砸来。

高明:“……”

高念平就防着大姐偷袭,灵活的一个闪身完美避过,雪球以完美的抛物线准确地砸到了高明脸上。

“爸,雪不扫对门墙边,堆咱家门口干什么?”

陈蕴脱下手套,拍打落到高明眉梢和头发丝上的雪。

“给念安和念平堆雪人,知道你们今天要回来。”高铁军笑。

“爷爷万岁。”高念安搂住高铁军胳膊撒娇,被冻得通红的脸蛋上微笑更显分明:“我放寒假要回来跟爷爷奶奶住。”

“好好好,爷让你奶收拾屋子。”高铁军说。

“爸你别听她胡说。”高明把扫帚拿过来,举起假模假样地作势要揍高念安:“下个月要参加电影学院面试,不准备去训练班突击训练啦!”

“还有专门看电影的大学?”老江头用冻得通红的手哆哆嗦嗦拿出旱烟杆子,满脸羡慕:“那不得天天看电影啊!”

“是教人演电影的学校。”陈蕴笑着解释。

“就是电视机里那些长得可好看的大明星?”老江头惊,竟然还有专门培训大明星的学校。

“念安你跟江爷爷好好说说,妈把东西先提进去。”

“妈,我帮你。”江念平说。

“你去隔壁找帅帅玩,就在屋里玩别出去。”

“知道啦。”

关明胡同位置极好,周围商业设施这两年如雨后春笋班般冒出来,也导致附近许多工作的人都会选择到胡同租房子。

陈蕴和高明搬走后,空出来的五间房子陆续租了三间出去。

一间王雪丽给苏苏专门做康复用,高明专门托朋友从国外买了各种康复设备。

剩下那间就给高念安姐弟留着,寒暑假两人都爱往这跑。

“妈。”

“来啦。”董巧英用火钳扒了扒炭盆里的火,双手继续飞快地织着毛衣:“来烤火,中午咱们上馆子吃。”

以前逢年过节都得亲自操办,办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得琢磨有没有哪里没招待好。

哪像现在客到了直接往饭馆走,大家吃完擦擦嘴就能走。

“怎么不进屋?屋里多暖和。”

“屋里闷。”罗婶子抢着回答。

董巧英慢了一步,但跟着很赞同地点点头:“还是烤火舒服,要不在屋里说不了几句话就憋得慌。”

哪怕家家户户都通了暖气,老一辈依然钟情于火堆带来的那一丝丝暖意。

当然也不全然是觉着闷。

他们只是更喜欢这种围着炉火聊天,抬头就能看到院子的感觉。

董巧英和罗婶子坐的这个位置……整个院里谁家说话都能听到个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