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秋。我的名字。”
不知道想起什么,你坐起身,拉过从衣袍上拆解下的绶带,抚摸着那串纤细的黄金链条。几乎是一瞬间,你心神一动,将链条扯下,放进了白厄手心。
“送给你。”你说,“不准拒绝。”
伴着你落下的话音,白厄脸上接受贵重礼物的不安消退了些,他抱着黄金链条,惊喜地咬了两口。
“我发财啦?谢谢姐姐!”他大声说,“明天,我带你去玩吧,我想看姐姐的魔法,可以吗?”
小财迷。
你摸摸白厄的头发,感觉他很高兴地蹭了蹭你的掌心,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原来真正的小孩子是这样子的,可爱得理直气壮,善良勇敢得浑然天成;没有什么遮掩,表达出世俗价值观不太推崇的特点时,竟然也是很讨喜的模样。
众魂一直告诉你:人不值得信任。
过去的数百年,你一直坚信着祂们的教诲,你的经历也表明人心险恶,但事实似乎并不完全如此。
你遇到可以试着信任的人了。只要一直回应他对“善”与“爱”的期望,就可以了吧——
白厄就会变成你见过最好的人。
也或许他本来就会成为你期望中的人。
“嗯。好。”你答应下来,“睡觉吧……晚睡长不高。”
5.
白厄心中最好玩的地方是独属于妖精们的村落。
你站在男孩子身后,看见他一遍又一遍地敲响妖精村落的门、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考量:孩子们的童真天地并不欢迎成年人;也或许,你吓到了祂们。
前一天夜里还兴致勃勃地和你说妖精冒险故事的男孩垂头丧气,发顶都在冒烟,连转过身来望着你的勇气都丧失了似的。
你耐心地等待着,并没有催促。
“对不起,但我没有骗人!可能今天,妖精们都不在家……”大约是觉得寻找的理由太过荒谬,白厄转过身,仰起脸看你时,面庞泛起羞愧的红,双眸湿漉漉的、软绵绵的,紧抿着唇,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着急地解释,不想被当成爱说谎的坏孩子:他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我知道。”
“你不要讨厌我……我没有说谎。”白厄抓住你的衣角。
“我不会这么做。”
“真的吗?”
“嗯。”你抬手抚摸男孩的头发,“回家。”
你没有在意妖精对你拒之门外的态度,即使你在魔族领地内从未吃过闭门羹。
更让你在意的是身边这个总是叽叽喳喳的男孩。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失约的羞赧难堪已然褪去,此时又大胆地跑到你身边来,甚至试图牵住你的手。
你下意识想要闪躲,但想到这个孩子刚刚才受挫,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放任了他的亲昵。
白厄的手很温暖,虽然年纪很小,但已经有了做农活的细茧子。那或许是他跑去帮忙做农活时留下的。
你下意识地摩挲着他小小的手掌,感觉一切都很陌生:尖锐草叶割出的纤长伤疤,劳累留下的茧,泛着健康红色的皮肤,变化曲折的掌纹。你注视着那一圈圈似在旋转的纹路,感觉心神都被蛊惑。
通常来说,命运写在人的掌纹里。
魔族领地内不乏通过手相为他人窥视命运的相师。你于此道也有些造诣——年纪还很小时,你呆在高塔里处理公务,难免会有无聊的时候,因此翻看过相关的书籍;年岁渐长,便创造了推演命运的魔法咒语与阵法卷轴。
“怎么啦?”白厄问。
“你想看手相吗?”
“欸?那是什么啊?”
“预测命运。”
“好呀!那就拜托姐姐啦。”
白厄很兴奋,面对神秘、未知的命运,他展现出了与你见过的大多数人如出一辙的忐忑与期待。
你并不意外,牵着男孩走到一棵大树下,盘腿坐在草地上:你们的身高差距终于不那么突出了,得以与你平视,他是一副高兴过头的样子,几乎半趴在你身上,紧紧贴在你的怀里。
你握住他的手。他仰起身,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你。
过了一会儿,你松开白厄的手,不清楚自己应该如何开口。换作往常,你会直接告知对方真相。但你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天真的小朋友,忽然感觉到残忍。
“怎么样怎么样?我实现梦想了吗,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了,有没有发财,过得幸福吗?身边的人有没有记住我的名字?”
接二连三的问题让你不知从何说起。
“对不起……是我问得太快了。”白厄问,“那,我成为英雄了吗?”
你说:“嗯。你是个大英雄。”
“未来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命途坎坷,搏一善终的普通人。真诚,狡黠,可爱,勇敢,善良,仁慈,包容……但这个善终并不属于你。”
“这么说的话,我是成为了一名护卫——为了保护爱的人,付出了全部。”
听见白厄这么说,你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得意洋洋地挑眉笑了起来,做出一副为自己预想中的未来沾沾自喜的模样。
男孩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保护了大家,我真厉害”。
你说:“你保护了所有人,无论祂拥有怎样的品性。小救世主,你很了不起。”
男孩靠在你的身上。
对于太复杂的词汇,他大约没有听懂,还不清楚“命途坎坷”的含义,只知道自己的结局不会美好。即便如此,他贴在你怀里,笑容还是很开朗,甚至有一点傻。
“不害怕吗?”你问。
“不害怕。”
“你会死。”
“啊?嗯……我觉得,我肯定是自愿这么做的。那天到来时,我肯定会做一模一样的选择吧。一千遍,一万遍,千千万万遍,我一定还是这样……只要能保护好大家,那就没有关系。”
“傻瓜。”
“我一点都不傻,成绩很好的。不要这样说我。”男孩赌气地瞪你一眼,但抱住你的双手搂得更紧了。
你感觉到,他的身体开始产生细微的颤抖,闪躲的目光中有一两分紧张与不安在涌动。
他还是会害怕的。
但他没有告诉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好。”你应了下来。
小朋友贴在你的怀里,侧过头,似乎在听你的心跳声。
这一刻,生命的气息让他体会到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什么救世大英雄,和他根本没关系;什么命运,也都太遥远了。
你真实可感的体温、馥郁安宁的香气反反复复给予着他安全感。
“小白,”你给予了亲昵的称谓,手掌贴在男孩毛茸茸的后脑勺,“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勇敢——那就是认清自己的命运后,仍然坚定不移地与之对抗到最后一刻。
“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你过得不幸福的话,姐姐会哭。”
白厄抬起头,像有点困惑似的。他仔细地观察你平静的面庞,仿佛难以想象眼泪从你眸中滚落的情景。
“姐姐的眼睛像绿宝石。”他说。
渺远,澄澈,坚硬,冰冷。
你忍不住笑,说:“君王可以沉默,但不可以骗人。”
他像是感觉到幸福似的,抱着你,脸颊因过分的喜悦泛起红晕。灵魂里栖息的那只坏小狗跑出来撒欢了,知道你对他的纵容,便开始在你身边蹦蹦跳跳:先是问你岁数是多少——你说自己三百岁整,他表情惊叹,几乎难以置信;又问你的国家在哪里,那里的人们厉不厉害,会不会喜欢平静安宁的村庄,欢不欢迎陌生人。
你似有所感地问:“你想来找我?”
白厄重重点头,神情像宣誓一般庄重。
“嗯。我想来找你。”他盯着你看,反反复复地用目光描摹你的面容,像不会厌倦似的,“我想一直待在你身边。我……我喜欢这种感觉。”
似乎意识到自己发言的不妥当,男孩涨红了脸,紧抿着唇,像有点想要逃避这场面一样,却还是没有再多说几句话找补。
“好。”你说,“我等着你。”
很多人都说童言无忌。
但你抱着白厄,看了他很久,也还是觉得:这孩子是对待感情和承诺都非常珍重的类型。
6.
你一直没有找到脱离哀丽秘榭的办法。你每次迈开步子前进,最大的成果也只是在村庄附近的树林里打转。这大约是某位星神的恶作剧吧。
时间一长,你也不再执着于离开:魔王是选择制,魔族众魂不会放任群龙无首的场面长时间持续。
你将奢侈的服饰与象征荣耀的绶带叠进收纳箱时,那个总跟在你身后的男孩正趴在你房间的窗台上,一边挥手,一边喊你。
“我们去玩吧,好不好?”白厄问。
“好。”你应答道。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拉出长长的影:白厄跑在前面,你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你们太熟悉,这个男孩子开始放肆地展示他的坏心思。你走得比他还慢、深夜仍不休息或长时间不搭理他时,他便拉长声音,称呼你为“殿下”——平日里,白厄从不使用这个生疏的称谓。
“殿下——”
“来了。”
你的小朋友已站在树下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