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厄斯迟钝地思考了一会儿,居然没有意识到这个理由早已站不住脚,同意了。
假设使用这套类比结论,你便无法将卡厄斯当作恐怖传说的主人公了——
似乎不管怎么看,在角力争斗中,他都是被狡猾人类戏耍的笨蛋苦主。
什么嘛,原来是小动物啊……
你家隔壁的老头子不仅养龙玩,口头禅还是“把你扔出去喂龙”。没什么大不了的。
3.
剧团仍然笼罩在幽灵的阴影下,你没有太在意,甚至默许了这种混乱的氛围,开始谨慎地关注剧团长来古士会出现的场合,试图观察对方对此情况的反应。
他表现得彬彬有礼,从容不迫,并且公平公正,完全看不出那层温和的表皮下是否藏有一颗满怀恶意的心——竟然值得卡厄斯仇恨至此。
你坐在化妆镜前,闪耀的灯光照亮你妆容华丽的面庞,周围的演员都在恭喜你终于拿下女主角的位置,赞叹你拥有一副完美的歌喉。一直到你下班、离开剧团,来古士都没有露面。等你回到宿舍,他才以电子通讯的方式向你表达了祝贺。
“恭喜你,我一直清楚,你拥有最闪耀的天赋,一定能在舞台上大放异彩。”
“感谢您。”你淡淡道。
“我听见一些演员反馈,称经常在夜里听见你宿舍里传来动静。如果你遇见了麻烦,还请言明,我将尽力为你提供帮助。”
“团长先生,劳您关心,我并没有遇到麻烦。我前段时间在雪地里捡到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大狗,他性格有些偏激,也不信任其他人类,偶尔会弄出大动静。是打扰到附近的同事了吗?抱歉,我会考虑尽快搬走的。”
“不。不必。我并没有收到相关投诉。”
“是吗?感谢你们的理解。再见,先生,我要准备晚餐了。”
你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到沙发上,高跟鞋甩在门口,很不高兴地进门。你前所未有地烦躁,唾手可得的成就再次消磨了你的耐性,只想赶紧揪住来古士的狐狸尾巴——卡厄斯比你更加烦躁,他长久地压抑着胸中的怒火,试图寻找机会报复曾经伤害、利用过他的人,都以失败告终,听见来古士与你通话,甚至急切地从阴影中走出,想要追问其中的细节。你冷淡地瞥他一眼,消除了他提问的念头。
“晚上吃什么?”你一边缩进沙发问话,一边用脚碰了碰卡厄斯的腿,示意他快点拿主意。他半蹲下来,捏住你的脚踝,顺着光滑的曲线向上抚摸你的小腿,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你最近不是只能吃轻食吗?”
你垂下眼睑,平静地望着他,完全没将他亲昵的动作放在心上。“我在问你。你吃什么?”你说。
流浪的小动物通常只能翻翻垃圾桶或者偷偷摸进某户人家的储物柜。但你和卡厄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许久,发觉对方披着刽子手的皮,却矛盾地很讲礼貌,并不是那种未经允许就翻冰箱的坏猫坏狗。
那么,卡厄斯这些年的饮食习惯就很值得打一个问号了……恐怕是用非常不健康的食物将就着、打发了自己的身体需求吧。
他冰冷的手甲贴在你温热的皮肤上,为这具柔软的身体激起了本能的警惕,你动了动腿,试图寻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与姿势。
他动作强硬,拉住你的腿,贴在怀中,那双大手轻易地包裹住你,尖锐异样的触感在皮肤间飞速传递,一层冰冷的痒在持续蔓延。你难耐地想要缩回。
“卡厄斯,你在做什么?”你问。
“……”
“回答我的问题。难道这是你表达亲昵的方式吗?”
“嗯。”那张假面一如既往地平静,你难以从这样的表象间察觉他真实的想法。
涌动的情绪河流中,你触碰到无尽的痴迷、贪婪与占有欲,难以克制的渴望正在灼烧你搅动潮汐的双手。与此同时,似乎有什么粘腻的情感支流正在试探性地抚摸你的掌心,在你的指缝间暧昧地游走。
你默默抽回魔力,试图挥散那片阴影带给你的深重触觉与压力。“吃什么?”你又问了一遍,心里有点发毛起来。
“能为我唱一支歌吗?”他问。
你噎了一下,没忍住说:“你还搞有情饮水饱这一套……好吧,你先起来。”
“我喜欢你的裙摆,它晃动起来时,像你正在跳一曲圆舞。你学过跳舞吗?我能看一看吗?”卡厄斯轻声说道。
歌剧演员翩翩起舞,似乎是舞台上最常见的画面。你下意识绷紧了脚尖,想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出这样的请求,问:“那你学过跳舞吗?”
“我欣赏它,并且沉醉其中。”
得到全心全意的认同以及欣赏后,你很难不将卡厄斯当作你在艺术方面的知己。
你清楚有一头蛰伏于阴影的怪兽在撕咬他的精神,追逐着他,纠缠着他。他正在与某种危险的讯号抗争,并且为之捕获,越发偏激疯狂。
但在音乐奏响后,演员踩着舞鞋、踢踏声重重叠叠地在耳畔回响时,卡厄斯便安静地坐在一边,静静等待着戏剧落幕——他是个礼貌且知情识趣的观众,谈吐富有诗意,你完全无法从中找出恐怖传说中那位暴徒的影子。
“把我放开,我来带你跳一曲。”你说。
“我不会。”
“跟着我。”
卡厄斯松开了你的腿。你从沙发起身,光脚走到练舞室的门口,向愣在原地男人轻轻招手。
你打开电灯,走向放置在角落矮凳上的黑胶唱片机,挑选了一首华尔兹舞曲,弯腰屈膝,站在光滑的木板上向他伸手。
他搭着你的手,动作笨拙,不够优雅,不太从容,陌生的舞步令他手忙脚乱,攥住你的双手越发收紧。最后,卡厄斯索性直接放弃了,用力抱住你,没有再随着音乐挪动脚步。他贴在你的颈侧,深深地呼吸,似乎为自己不同寻常的笨拙愚钝感到痛苦、难堪与羞耻——他或许曾是颇有品味的绅士,但如今一切已化为乌有。
你没有抗拒他的拥抱,静默地抬手,抚摸他的面庞。那张荆棘交错的假面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尖锐,然而假面的主人反应过来你的举动,死死地握住了你的手。
卡厄斯说:“不。不能摘。”
他的声音不再轻而温和,变成了你初次听见剧团幽灵传说时预想出的模样,低沉,喑哑,充满可怖的杀意。
你轻声问:“为什么……卡厄斯,我体会到你心中有一阵深深的恐惧、愤怒与畏缩,这份情感来源于我吗?”
“不……不行。绝对不行。你爱着我,对吗?你不能摘下我的面具——我无法接受。我绝不接受。你爱着我,对吗?”
你平静地注视着他,感觉到他拥抱你的双手逐渐收紧,情绪变得越发焦躁不安,潜藏的偏激与疯狂隐隐有爆发的趋势。
舞室内,华美的乐曲仍旧奏响,这首舞曲堪称轻快,但没有起到任何安抚的作用,反而令他认识到与你的天差地别,心情更加差劲了。
“你又在说什么傻话,那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你淡淡道,“否则我会容许你随意地出现在我身边吗——你以为,我没有办法将你从阴影中驱逐吗?”
不曾完全坦诚相待,因此永远抱有一份顾虑:你绝不会爱全部的他。然而,卡厄斯绝望地想:如果你见过全部的他,便再也不会施舍他一分一毫的爱,连那曾将他灵魂照亮的歌声都要收回。
“怎么,你的面目很不堪么?”你问。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苦心遮掩的一切都被撕碎,无情地丢在面前。体贴的人不做追问,温柔的人抚慰心灵,只有你,会将真相平静的表皮撕碎,无情地剖开、扔下,神色冷淡,好像从不将这份痛苦放在心上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一股难言的恐慌与愤怒同时在卡厄斯心底蔓延开来,他望着你,身体完全僵住了,没吐出一句言辞尖锐的指责或质问。
但很快,胸中激烈涌动的情绪将他重新唤醒。
“是。我就是身体残缺,容貌丑陋——见过我真实面目的人嘲笑我,讥讽我。我躲在剧团的阴影中苟且偷生,终日与黑暗为伴,活得比地道中的老鼠还不如,只待杀死仇敌便一了百了。
“直到我遇见了你,我看到光明,你看穿了我的灵魂,我因此不再孤独,我得到了救赎。你为什么要问出这样的问题?我逃避这副容貌,我痛恨丑陋的一切——我欣赏美,我欣赏歌剧与诗词。你到底为什么要提出这个最让我害怕的问题呢?!”
“我没有想要伤害你。”
你捧住卡厄斯的面庞,手指抚过交错的荆棘枝条,平和地注视着那一面漆黑的影,靠近,留下一个温暖的吻。
“我从没在意过那些。”你轻声说,“任何人都能得到爱。”
卡厄斯回味着那个触之即离的吻。他语气执着,不容动摇:“你的爱只能属于我。”
4.
谢邀,人在奥赫玛,刚刚经历一场凶杀案,剧团人心惶惶,来古士老神在在。卡厄斯悄悄从背后抱住你,低声说道:“我说过。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冲突发生在你与剧团的前任女主角间,矛盾爆发后,她放下狠话,说绝对不会让你好过。这恶意满满的言论瞬间触动了卡厄斯敏感的神经,他没有任何犹豫,便自阴影中现身,迫使那人永久沉眠。
所有演员都统一说辞:一定是潜伏在阴影中的幽灵再次出现了。
事实确实如此,但没人能用志怪传说交差。警局调查不了了之,盖棺定论为悬案。
而在警局中做笔录时,你遇见了白厄。他居然完全符合你谎言中的形象:性格温和开朗,颇有财富,在警局工作,受人喜爱。
白厄遇见你时很惊喜,承诺会抽空前往剧团支持你的表演。你全都应了下来,心里没有太深的感触。
——但卡厄斯完全不这么认为。
卡厄斯认定这是你离开他的前兆,那根敏感的神经再次跳动起来,催促他做出强硬的行动,消除你荒唐的念头。
他情绪激动地质问你是不是更加青睐白厄那张漂亮的脸,喜欢对方拥有的财富与光明正大的身份,没等你应答,便开始低声自言自语,翻来覆去地表达同一个偏执的心愿——“我绝对不允许”、“你不能这么做”、“我要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总而言之,都是一些可以在警局档案室里增加悬案占比的恐怖言论。
你一声不吭地拉开冰箱,端出一盘热量爆表的蓝莓小蛋糕,坐到卡厄斯身边的地板上,一边吃小蛋糕,一边用空闲的手摸他的腿——完全是一副油盐不进,听不懂他在嘀咕什么的样子。
卡厄斯安静了一会儿,小心地猫过来,从背后抱住你,把头靠在你的肩上。
你侧了一下头,听见他不平稳的呼吸与断断续续的话语,发觉其中藏着某种动人的旋律。
你没忍住笑了一下。他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