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刻萨尔莱斯的冬天来得早。第一只神山的鹿踏出雪地时,一年一度的祭祀日便如约而至。
我换了轻便的衣服,把双手衣袖卷起,便踩着厚厚的白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登上神山。
同行祭祀的队伍蜿蜒到远方枯黄的草地里。茫茫天地间,只有两种分明的色彩。
神山是鹿们的领地。魔族并没有追求神明的爱好,鹿们信仰着的是终年落雪的卡萨山脉。
山脉静谧和谐,一代又一代的山之鹿在这里生长、衰亡。
他们是魔族的祭司,祈祷一年风调雨顺。
魔法尚未普及时,鹿们便肩负着这项职责。我没有取消这项传统的念头。
“您来了。”鹿轻声说。
我双手合十,垂眸,低头。
奇迹的高山十分冷清。我脱下长靴,光脚踩在长廊的木板上,向前走着。
一路上,领路的鹿并不说话。
我们停在长廊尽头的房间门前。
祂将雪莲花别在我衣袖,悄然离去——这是个沉默的族群,山顶雪莲是最佳的祝福。
我推开房门,逆流的风卷起雪花、扑向木板上纤长的倒影。我步入其中,解下胸前的绶带与宝石,趴在窗台前出神。
窗正对着一处宽阔的庭院,鹿种了一棵矮松树,雪压了厚厚一层;松树旁是结冰的水池,石块铺底,里面的情形几乎看不清了。
我想了想,解下绶带上的红宝石、轻轻掂一下,便掷向水池,击碎了冰面。
这时,一个小孩子从长廊那一头跑过来。我平静地注视着他,听他“叮叮咚咚”地穿过长廊,奔向庭院,光脚跳进雪堆。
他在庭院里玩耍,脸颊和矮松树枝干堆积的厚雪贴得很近,像在细细地闻松雪的香气。
随后,男孩轻轻推了一下那片枝叶,让那叠白雪落了下来,砸在他的脚背上。
过了一会儿,矮松树上的雪全落下来了。他便走到水池边。
男孩子没有想到冰面会出现破损。他立刻发现了水底那颗红宝石,抬头四处张望,试图寻找出“罪魁祸首”。他很快发现了窗边的我,踩着木板,“叮叮咚咚”地跑过来,在窗的另一头趴下。
他的脸和我贴得很近,白发几乎扫到我的脸上,澄澈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像在观察某种神奇的魔法生物。
“你好漂亮呀!是其他村子里的人吗?”男孩问。
我直起身,和他拉开距离,摩挲着掌中光滑的绶带,并不说话。
他不好意思地直起身来,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回望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摇头,说:“没有。”
“太好啦!我想和你说说话,可以吗?”
虽然话语中带着问询的意味,但男孩的表情充满期待与急切,仿佛第一次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一样,给我一种“千万不要拒绝”的错觉。
我将双手交叠,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距离祭祀大典剩余的时间,最终还是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轻轻点头应允了。
“嘿嘿,你真好!村里很多大人都不愿意听我说废话呢。”男孩半截身子趴在窗台上,露出开朗的笑,再次和我贴近了。
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皮肤和雪一样白。神山山顶的天空便是他的模样。
我有些愣神。
我想起年纪很小的时候,我第一次来神山祭祀,便被一望无际的雪原惊得说不出话。
鹿们将一朵朵雪莲花放在我的手心、别在我的衣角与发间,轻声说出祝福,牵着我的手跨越雪原。
日光撒在雪山顶,像一层烤焦的糖霜,几乎立刻让我想起了王宫的蛋糕——
鹿们不约而同展现出欣喜的情绪。小时候的我并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但那情景美极了。我至今仍记得清楚。那时的我,也是现在这副表情。
“我叫卡厄斯兰那,家住哀丽秘榭。我经常来神山哦。哀丽秘榭有最好的蔬菜和小麦,在神山可以卖出很好的价钱。赚到钱以后,老爸老妈就会带我去集市买好吃的。听说魔王殿下也会来这里呢……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吃零食?”
男孩子脸上显出一点憧憬。
“我听村里的大人们说,殿下可是人族的第一位魔王,还是最厉害的魔王!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殿下一样了不起,赚很多很多的钱。”
我注视着他,将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楚。
“那块红宝石,可以送给你。”我轻声说。
男孩子愣住了,慢吞吞地伸出手,指了一下自己:“欸……欸?送给我吗?”
“嗯。”我说,“我不喜欢。你拿去换钱吧。”
“谢谢你!”
男孩子风似的冲进庭院,将红宝石从水底捞起。
冬日的冰水将他的手冻得通红。这个傻瓜却像是得到了稀世珍宝一样,把一块石头捧在手心里,珍重地托在我面前,请我观看。
“我会好好珍藏起来的。”他说。
“一块石头而已……水很冷。以后不要做这样的傻事。”我说。
“不一样。我第一眼就喜欢它了。就算别人都不喜欢,我也还是觉得它不一样……我才不傻,我只是找到了想要好好珍惜的东西。”
我默了一会儿,取下衣袖的雪莲花,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他红着脸,笑起来,“谢谢你。我要去祭祀大典占最好的位置啦,今年一定要抢到!我可以帮你,你算好时间过来哦。”
不等我拒绝,男孩便一边挥手,一边沿着长廊“叮叮咚咚”地奔跑起来,仿佛真的在追赶时间似的。
我远远望着他,见他背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我摩挲着掌下光滑的绶带,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2.
鹿说,卡厄斯兰那是附近村庄的小孩子,即便不是丰收的季节,他也会来神山祈祷。这个小朋友和鹿的关系很好。鹿说,今天的事情是祂的疏忽,希望我不要责怪那个男孩。
我听着祂讲话,目光投向明亮的庭院。感官再专注一些,似乎还能听清楚某个人踩中雪花时沙沙的响动与情不自禁溢出的笑声。
“我没有类似的想法……又有人来了么?”我轻声说。
“是大典快开始了吧。”
“我明白了。”
我回复了祂,整理好衣物,便起身离开了尽头的休息室。
引路的鹿推开另一扇门,我踏入其中,魔力推着崭新厚实的长袍裹上我的身体,玛瑙珠串缠上手臂。原本的衣物工整叠在宽桌上。
我走出房间,向着神山山道前进。
鲜红的绒毯铺向山顶,前来观礼的人们矗立在山道两旁的平台上。
我仔细观望了一圈,在平台边的一家小商铺前发现了卡厄斯兰那的身影。
男孩站在父母中间,手里拿着一块小点心。他眼尖发现了我,高兴地向我招手——他还没有意识到,我是主持大典的魔王。
我收回目光,矗立在队伍最前方。
余光中,男孩子渐渐停下动作,迷惑地张望四周。有人凑在他的耳边,轻声点出了真相。
雪下得越来越大,几乎遮蔽前路。
踏上山道台阶之前,我鬼使神差地向卡厄斯兰那的方向望去。
他站在原地愣愣出神,仿佛心神都被蛊惑。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大约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吧,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闲不住是很正常的……我也有过那样的时光,因此对他的童趣与打扰选择了纵容。
我向前走去,贴向脸庞的雪花融化。
大风裹挟着碎雪刮过,尖锐的风哮中,我听见一阵慌乱奔跑的脚步声。
风雪模糊了人们的面容,卡厄斯兰那在人群中穿梭。他稚嫩的脸庞在风雪中仍旧清晰,尖锐的山风呼啸、在他脸颊皮肤上割出一道红痕。
我注视着他,缓缓抬起手。
澎湃魔力自掌心涌出,湛蓝的光芒笼罩整座神山。风雪停歇,飞扬的白色发丝垂下,温顺地贴在男孩脸旁。
魔力将他的模样描摹得清晰:雪莲花别在衣袖,红宝石贴在心口。
我裹紧厚实的礼袍,向前走去,不再回头。
祭祀大典结束后,我站在山巅的平台边缘,俯视着山间密密的云朵。神山冷极了,我将礼袍裹得更紧、保暖的咒语丢向云海下漫长的山道。
鹿站在我身后。
祂轻声说,明年秋天会迎来丰收与圆满。
“嗯。”过了一会儿,我轻声问道,“卖粮食的钱,可以买到很多零食吗?”
鹿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提出这样无厘头的问题。
随后,祂微笑了一下,轻声回答:“是的。神山脚下城镇的市集里,有非常好吃的麦芽糖。神山收购粮食的价格比较高,村民们添置完必需品后,还能买到很多糖果与玩具。是小孩子会喜欢的东西。”
“收购农产品的单价再抬高一些,差价由王庭来补贴。”
“政策实行的范围是哪里呢?”
“整个刻萨尔莱斯。”
草拟文书尚且需要时间。
王庭正在推行更方便快捷的魔法产品,希望以此手段让没有魔法天赋的人也能享受到魔法带来的便利生活,减少有无魔法带来的矛盾冲突。为防止垄断,这项商业活动的领头羊必须是王庭——从中获取的利润,就作为补贴发放出去。
拥有良好魔法天赋的人越来越少了。或许在百年、千年后,奇妙的魔法就会彻底远离大多数人们的生活。
至于要用什么东西来代替魔法、延续习以为常的便利……就交给后来的魔王苦恼吧。那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过了一会儿,鹿轻声问道:“您很喜欢那个孩子吗?”
“我认为……确实是这样。”
3.
我对儿时居住的高塔并无眷恋,因此下令,王庭祭祀的队伍隔日返回王宫。我仍然在长廊尽头的房间休息,斜靠在窗台前、望着庭院出神。
一天时间过去,雪又积起来了。雪花卷进房间,我伸手接住。鹿端来温热的茶点,摆在矮桌上。祂端坐在我桌前,轻声呼唤我。
我问:“您如今多少岁数了?”
鹿轻声回答:“五百三十二岁……魔力在渐渐消退,下一次见面,我又要变老咯。殿下,您可别嫌弃啊。”
我仔细地观察着祂的面容。
鹿与人不同,祂的犄角已显出年岁的颓色,皮肤变得干瘪。捧住茶杯的双手轻颤着,似乎也正在为年华老去感到哀伤。
魔力渐渐流失后,生命的限度便会回归种族本身。鹿年事已高,魔法离他而去那天,祂便会闭上双眼,回归众魂。
“不会嫌弃您的。”我说。
“您在难过。”
“是的……我能感觉到,心中情绪的涌动变得更加强烈了。”
“柔和的惆怅、哀伤,漫长的孤独、期望……您在等待着谁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默默捧起茶杯,将目光投向蜿蜒的长廊。
今天的茶点很香、很甜,用了新渍的梅花;长廊的木板不冷,光脚走也无妨;庭院已经不再落大片雪了,正是适合玩耍的时候。
矮松树上又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枝叶弯弯的;一旁的冰面凿开了,池水清澈见底……或许我应该再丢点彩色的值钱东西进去。
我轻声说:“我并没有刻意等待谁。只是神山太安静了,容易让人觉得寂寞。”
“侍奉山川,就要忍受孤独啊。”
“常态与稳态不同。习惯它,同样可以期望它被打破。”
鹿笑了一声。
我说:“只是个人的一点看法。”
长廊另一头有轻巧的脚步声响起了。我与鹿不约而同停下交谈,将目光投向空旷的道路。
这阵脚步声失去了一无所知时的鲁莽,透着谨慎、忐忑以及期望。
它越来越近,几乎快要贴到窗台前时,我收回目光,注视着桌上的甜点。
窗前,一缕毛绒绒的白色发丝钻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好奇的注视:男孩子的目光灼热得不可忽视。
鹿向他招手。他便欣喜地跑进来,在桌前端正坐下,冻红的双手老老实实地贴在并拢的双腿上,只用虔诚的双眸望着我的眼睛。
这副乖巧安分的模样,看着真是有点违和。
我抬手,将茶点向卡厄斯兰那面前推。
“吃吧。”我说。
他大声喊道:“谢谢殿下!”
男孩小口小口地品尝点心,偶尔被噎到,便抬眼观察我与鹿的神情,谨慎地端起茶杯喝水。
他似乎担心我们两个人看出他的心事重重,因此很有一点拘谨。
但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安静地注视着身旁这个小朋友。
过了一会儿,卡厄斯兰那克制地停下动作,不再消灭桌上的食物。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包装良好的糖果,捧在手心里,递到我与鹿面前来。
他轻声说:“我在观礼的时候买的糖……但你一直没来。我惦记着呢。嗯、请你们吃。”
鹿没有动作。祂微笑着,在等待我的态度。
“谢谢你。”我捡起他捧在手心的麦芽糖,撕开温热的糖纸,将看着有些黏牙、还带着他体温的糖果咬进嘴里,“不用拘谨。这里坐着的只是两个正在聊天的普通人而已。”
鹿拿起糖果,沉默地吃起来。
麦香味在舌尖晕开,牙齿被过分的甜腻黏住了。这滋味让我觉得有点古怪。
“好吃吗?!”男孩期待的面庞贴近了。得到许可后,他果断抛弃了冗长的礼仪规范。
“嗯。”
他露出一个欣喜、快乐的笑容,趴在桌上,仰起脸看我,向上扬起的声调像草地里随风摇晃的狗尾巴草:“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的——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呢!殿下的话好少哦,是在想什么事吗?和我有关系吗?”
我诧异地看他一眼,被他直白的话语惊了一下,说:“只是在想,你会不会再来。”
“真的吗?!”
“真的。”
卡厄斯兰那从桌上爬起来,他用一只手撑着脸,像感到苦恼似的沉思着。
这副苦闷的表情出现在小孩子的脸上,原本有一些违和。但落在他身上,反而非常可爱,让人想要伸出援手。
我觉得有趣,因此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看他表情变来变去、翻来覆去地将动作换了几轮,却还是一副没得出结论的模样。
“你在想什么事情?为什么是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我问,“说出来。”
男孩子反反复复地“偷看”我,像是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答案似的。
但我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注定不能如愿以偿了。
“我想经常来找殿下玩。我从小就听着你的传说长大,我一直以为,你过得很幸福。可是今天看见你时,我感觉好像不是这样子的。殿下,好像在羡慕我,你的眼神……
“就好像,在院子里玩的人是你一样——殿下看起来又高兴又不高兴哦。我不想要你不高兴。你开心的话,我也会觉得很开心。如果我经常来找你玩,你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开心下去了?
“但是,你是不是要离开神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