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终焉挽歌.承(1 / 2)

【未知领地-冥界-永夜】

人要如何与自己的过去道别,迈向新生?

遐蝶在踏入冥界、接过死亡神权之前,便电光火石间明白了自己的结局。

她不后悔,但总觉得自己还能再为活着的人们做点什么力所能及的事。

遐蝶和自己的双生姐妹肩并着肩,跪坐在花海间,伸手探入冥河涌动的潮水:它们从她的指缝间穿过,一如从前,一如人的生命与灵魂。

“玻吕茜亚,”遐蝶轻声呼唤道,“冥界能看见人间吗?”

玻吕茜亚,上一个翁法罗斯接过死亡神权的黄金裔,翁法罗斯轮回的死亡泰坦,遐蝶的双生姐妹。大多数时候,玻吕茜亚坐在轮椅上,交叠双手,低垂着头,残缺闭目的面容透出娴静。

她赠予姐妹新生,也给予姐妹“诅咒”——

这是玻吕茜亚最大的勇气、最深的祝福与过错。今日终于得以偿还。

玻吕茜亚紧紧抓着遐蝶的手,像正在尝试从中汲取阔别已久的体温。死亡神权的试炼是杀死双子中的一人,两姐妹注定无缘同行。

“姐姐,能看到。冥河沟通生死两端,死亡会捕获迷途的灵魂,将他们带向花海。”

似乎无论怎么看,“生命的终点是一片静谧美丽的月下花海”都是一件无比浪漫的事。

但遐蝶的心意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即便人注定迎接死亡,她仍然、仍然想要让死亡来得更慢一些。如果有一个能挽回他人生命的机会摆在她的面前,她不会说“不”。

约定彼此陪伴、在花海中见证一方生命终点的姐妹两人慢慢将头靠在一起,望着漫长的冥河出神。

长河尽头,似乎有三三两两的人正在慢慢靠近。但此时此刻,怎么会再有成群成队的人来到冥河、等待转生呢?

“玻吕茜亚,我想看看人间发生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做?”尚未熟悉的权柄,让遐蝶发出了第二声疑问。但她很快从身体的本能中找到了答案。而玻吕茜亚不再说话,只静静地靠着她。

遐蝶捉住花海中煽动翅膀的紫蝶,神悟树庭惨烈的现状涌入她的眼帘。有那么一秒钟,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思维迟钝,深深的迷惑捕获了她:这……还是她念书的地方吗?那奔跑的怪物并不属于这里呀。

黑潮中涌出的怪物在人群中冲杀,学者们在奋力反抗着。他们不是对手。

人一定会拥抱生命的终点,但,遐蝶想,不是现在,也不在这里。

让死亡来得再慢一些吧。

遐蝶伸出双手,搅动漫长的冥河,涌动的潮水逆流而上,向着遥远的神悟树庭奔涌。死亡的鲜花与藤蔓缠住黑潮怪物的身躯,令祂们陷入困顿、乃至永眠。

她瞥见抱着奇美拉的猫咪侠盗甩着尾巴、飞似的加入了战场,才缓缓地松了口气,愉快地露出微笑,抬手抚摸妹妹的发丝。

死亡孤独的徘徊,终于迎来了终点。

遐蝶望着花海的尽头:那里不再出现人类的面孔。她幸福地闭上双眼,汲取着妹妹的体温。

【奥赫玛-生命花园-永昼】

迈德漠斯站在生命花园的顶端,脚边只有一只橙色的强壮奇美拉在玩耍。小家伙甩着尾巴、悠然自得地用爪子拍迈德漠斯的小腿,完全没受到僵硬氛围的影响。

阿格莱雅在另一头,望着郊外的方向思索。她的脸庞平静、镇定,像早已获知事件的结局似的,面对迈德漠斯明确的拒绝毫不急切。

两个人谁也没说服对方:阿格莱雅希望万敌接受纷争火种,成为新的半神;而万敌在听清楚阿格莱雅的提议后,瞬间选择拒绝。

两人同为领袖,各有打算。

阿格莱雅作为逐火之旅的领袖,奥赫玛的实际掌权者,首先考虑的便是推动火种归位、对抗黑潮、保卫人类最后的堡垒奥赫玛,直至黑潮消失。

而迈德漠斯身为悬锋王储,不希望族人继续追逐纷争之神的脚步,迎接染血的命运,要求阿格莱雅另寻纷争半神的人选。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

迈德漠斯不清楚阿格莱雅迟迟不愿意松口是有什么打算,暗自思量,没有率先离场;阿格莱雅则镇定自若,摆明了要让迈德漠斯主动退让,接下这块难啃的骨头。

最终,这场沉默的对峙里,还是阿格莱雅更胜一筹。迈德漠斯先开了口。

“白厄呢,那少年是个出色的战士,不是绝佳的人选么?”迈德漠斯淡淡说道。

阿格莱雅对白厄的去向另有打算。

她想,翁法罗斯不会再有比白厄更适合接过负世火种的人了。但奥赫玛与悬锋城结成联盟不到半年,彼此之间的信任还不够深厚;再加上迈德漠斯与白厄不打不相识,姑且算是朋友。阿格莱雅不打算将个中细节阐述得过分清楚。

“白厄对黄金裔的使命尚且带着抗拒,我想,这件事理应由他自己决断。”阿格莱雅坦率地说。

这确实是事实,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不久前才离开生命花园的白发少年对救世的宏大使命带着抗拒。

阿格莱雅的说法甚至堪称通情达理。

但在这紧要关头,拿出这个理由来回答他,迈德漠斯很难不认为是一种搪塞——阿格莱雅一向将白厄当作领袖继任者培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她怎么可能对白厄的未来没有安排呢?

简直是明着装蒜。

迈德漠斯闭了闭眼,忍了一会儿,才将冲到喉咙口的啧声咽下去。

他哼了一声,仍然保持着冷静:“既然如此,就如你所言,等白厄回来吧。”

阿格莱雅点点头,并不意外——迈德漠斯没有离开,便是她期望中的结果。他或许会略感困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先假意松口、让白厄参加纷争试炼。

阿格莱雅想,白厄可能会提前做出改变。

她的人性在渐渐流失,对这方面的判断有一点拿不准了。但在穷途末路的世界上支持逐火之旅、相信翁法罗斯能拥有未来,本就是件浪漫的事。身为浪漫半神,在此时选择相信,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时间缓慢地流逝,当白厄的脚步声在奇美拉们“嗷呜嗷呜”此起彼伏的叫喊中响起时,两个人的耐性都还很充足。

让两人都略感意外的是,白厄开门见山,刚刚站定,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想接受纷争火种,而是想要接受负世试炼,成为整个翁法罗斯真正的领袖。

“我明白,现在的我还远远担不起这项沉重的责任。但除了做出承诺与努力之外,我没有其他能证明自己的办法,阿格莱雅。”白厄说,“我的转变或许略显突兀,但请你相信,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绝无勉强。”

阿格莱雅难掩惊讶,同时倍感欣慰。

她说:“白厄,你明白,想要成为翁法罗斯的领袖,就不光要接受黄金裔内部的考验,还必须接受所有公民时时刻刻的审视与质疑。你将不可避免地被迫与其他领袖、君主做对比,包括近在眼前的凯撒以及迈德漠斯,你将要承受的目光远比逐火残酷。”

“我明白,阿格莱雅。”白厄回答。

而另一头,迈德漠斯正在审视眼前的白发少年:年纪不大,口气、志向倒不小。

他眯起眼睛,真心实意地认为对方大言不惭——悬锋与奥赫玛只是结成同盟,不代表臣服于所谓圣城,两座城邦之间的摩擦尚且没有消除的趋势,便跳出来一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想要令一身硬骨头的悬锋族人心悦诚服,承认他是整个翁法罗斯的领袖,堪称白日做梦。

不过,他倒是没必要去打压白厄的想法。

迈德漠斯的头脑一向清醒,他很清楚现状:既然白厄表明态度,不愿意接受纷争火种,那阿格莱雅是绝不可能放过他了。

他此前答应过,要成为逐火之旅的助力。既然如此,再继续推脱恐怕要变成悬锋鼠辈。

想对抗黑潮,缺不了纷争半神——名副其实的战神出力。前途未卜,如果他得四处奔走,便照顾不到远在奥赫玛的悬锋族人。

迈德漠斯注视着白厄。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奥赫玛必然经历领袖的更迭,于他、乃至整个悬锋而言,眼前的白发少年便是最佳的人选。

白厄包容、友善且可靠,同为奥赫玛的异邦人,却在奥赫玛、作为阿格莱雅选定的继任者长大,与圣城公民不算太亲密,同时完全不缺乏在圣城的根基,悬锋族人也大多认同对方的实力,等到了调解两城矛盾的时候,这个少年无疑是最可能达成公平结果的。

如果他拜托白厄照看悬锋族人,想必对方也会爽快地答应。

迈德漠斯飞快地思考一番,爽快地说道:“阿格莱雅,既然白厄表态了,我便不再推脱,纷争试炼就交给我。”

阿格莱雅对此等待已久,瞬间接受了他的提议:“没问题,迈德漠斯。”

“不过,我还有好奇的事情。救世主,”迈德漠斯再次将目光投向白厄,“是什么让你如此决绝地转变了态度?”

“我不是救世主。”白厄对上迈德漠斯充满审视的目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小秋她……暂时不会再出现在奥赫玛了。按那刻夏老师的说法,她的身体完全融毁、灵魂感知不到外界。她离开之前告诉我,不做救世主也没关系。我想,这就是我真实想法的一部分。就是这么回事。”

迈德漠斯闭了闭眼,听见这个消息,念头忽的有些沉重。

在那种极端的情况下,哪怕仅仅是为了安抚自己心爱的女孩,眼前人也恐怕会做出相同的承诺吧。

王储忽的想起过去数年的颠沛流离:亲人反目,挚友战死,他带领悬锋孤军四处征战,寻找栖身之所、生存之道。

他又何尝有过什么选择?

但他走到了这里,即将成为纷争半神。

苦难——

无论什么形式,迈德漠斯,他都战胜了它。

想必,要让悬锋族人彻底背离染血的命运,唯一的选择就是让他们没有选择吧。

白厄话锋一转,试图将沉重的氛围扭转:“怎么?迈德漠斯,你也有迷茫的时候吗?想起自己要去参加纷争试炼,你就怕了?”

万敌抚过尖锐的手甲,仰起傲气的脸庞,哼了一声:“悬锋人的字典里没有‘迷茫’二字。只有悬锋人坚硬的脊梁,才能挑起纷争的重量——你们就等待凯旋吧!”

白厄呼出一口气,下意识地抚摸放在心口的金环,轻松了下来。

他再次转向阿格莱雅,问:“阿格莱雅,现在的情况,我已经听那刻夏老师和风堇说过了,理性火种失窃,岁月火种是否平安尚未可知。你目前有什么安排么?”

阿格莱雅双手环胸,淡定摇头:“赛法利娅已回到奥赫玛,死亡火种回归创世涡心。我刚刚拜托她前去查看岁月泰坦的情况,她已返回,向我传信,岁月泰坦陨落,火种同样失窃了。也就是说,我们的对手拥有不压于诡计半神的神速,或者说……传送。

“在神悟树庭取走理性火种的黑袍剑士,截至目前,他的目标始终是泰坦火种。

“我想,无论如何,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前往创世涡心,归还纷争火种。”

【未知领地-创世涡心】

而创世涡心之中,那刻夏、风堇正与忽然出现的黑袍剑士对峙。风堇握紧法杖,浑身绷紧,那刻夏双手环胸,神情镇定。

黑袍剑士、卡厄斯手中握着两枚滚烫的泰坦火种:理性与岁月。

风堇作为医师,是不擅长战斗的半神。

那刻夏更是缺乏锻炼的文弱学者,爬上黎明云崖山巅都会气喘吁吁。

似乎无论怎么看,两个人都落入了极端危险的境地里。

但那刻夏看着眼前的男人,语气很平静:“我只是个凡人,即便你剖开我的胸膛,得到的也只是一地无用的鲜血;而天空火种早已回归涡心,即使你摆出不为所动的模样,也无法改变事实,你不可能再取走这枚火种。”

卡厄斯确实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他站在漩涡卷动的水坛前,仰望着创世涡心明亮的星空。他对这副美丽的景色很是陌生,绚丽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盘旋,最终都不知飞去了何处。

他听见了那刻夏的话,但他没有做出反应。

那刻夏并不在意。

“寻秋在离开之前,肯定了我对翁法罗斯轮回本质的观点。我的两个学生,遐蝶是死亡泰坦的双生姐妹,寻秋是轮回宇宙的穿梭者。

“这一切都是如此神乎其神——让我忍不住思考,翁法罗斯的土地上,是否还有来自其他轮回的人物?如果你、取走理性火种之人,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到岁月火种,或者来到创世涡心,就足以证明我的猜测。

“你两件事都办到了,以如此惊人的速度。一个轮回中,绝无第二枚门径、诡计火种。

“你必定来自其他轮回。既然如此,你岂会不知回归创世涡心的火种无法再取出?

“如果只是想要取走某一枚火种,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创世涡心没有你所求之物,你本不必要出现在这里。”

神悟树庭没有伤亡,黑袍剑士取走火种、径直离开,那刻夏笃定对方并不嗜杀无度,目标仅仅是火种罢了。

如此,才是那刻夏有恃无恐地站在这里的理由。

那刻夏审视着眼前的男人:他不仅出现了,还矗立在这里,不愿意离开——

他在等待什么吗?

“黎明云崖之上,元老院保管着负世火种,你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同时,身为轮回穿梭之人,你也不会没有办法取出它。”那刻夏淡淡道,“但你不为所动啊……仿佛那枚安全无虞的负世火种完全勾不起你的兴趣似的。”

风堇站在一旁,听懂了那刻夏的言下之意,当下放松了许多:黑袍剑士在带着泰坦火种躲避着什么吗?不论如何,这么一看,他们似乎不是敌人。

这时,听了一大段冗长推理的卡厄斯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嘶哑的声音响起时,那刻夏和风堇都忍不住愣了一下——对方的喉咙似乎撕裂了,仿佛每挤出一个字都要克服巨大的痛苦。

他说:“火种……不能……落入黑潮……再创世……必须……顺利。”

那刻夏深吸一口气。

他已知晓预言最初的再创世只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但你曾向他承诺、为再创世做出的所有努力都会得到应有的报偿。他竟然略带犹豫,不清楚自己究竟应该抱着什么心情离开创世涡心。

他的知己早已出现,他不再受寂寞困扰,他的困惑得以解答,他的后顾之忧皆已打消。

那他告别白厄、拜托风堇与自己同路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矗立在此,没有转身离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要留在这里、推动再创世的进行,还是就此离开、假装自己从未揭开任何秘密?

那刻夏垂眸,注视着卡厄斯掌心的两枚泰坦火种。

将自己的整具身体当作材料熔炼,你可真是胆大妄为啊!不过就这一方面——那刻夏用手指挑起眼罩的一角——他也不遑多让。不然怎么说知己难求呢?

理论的推演已然结束,双生姐妹的秘密、漫长轮回、翁法罗斯本质假说的验证一切顺利。想必,这一次再创世会如你承诺那般,给予所有人应得的回报,迎来一个“很好”的结局。

他要做什么?

既然你帮他验证了世界的真理,那么,他也理应回报你所需之物。

“哦,你是特意来护送火种的。”那刻夏回答道,他听见了身后传出的一阵脚步声,侧过头看了一眼,瞥见阿格莱雅一行人的身影,果断转过了身,“那很好。以阿格莱雅那女人的谨慎程度,整个奥赫玛最难缠的一伙人就要到了。哼……还真是说阿格莱雅,阿格莱雅就到。”

阿格莱雅、缇宝、白厄、迈德漠斯……

人倒是齐全了。

瞧着黑袍剑士与阿格莱雅一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那刻夏按住了准备上前帮忙解释的风堇,轻轻摇头。

他其实不太信任对方的一面之词。但如果这男人所言为真,面对阿格莱雅的步步紧逼,想必会相当爽快地交出火种。

那刻夏静待双方交涉,在远离“战场”的角落里与风堇交谈:他想简单了解一下泰坦准备的神性试炼,但风堇说天空泰坦相当爽快地交出了权柄,在取得火种的战斗中,对方就认可了她。

“看来这种事情分泰坦。”那刻夏双手环胸,不仅不慌张,反而生出了更多的兴趣。

他观察着另一边的对峙。

风堇到底是按耐不住,上前去帮忙调理氛围了——这时候,白厄这小子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与平时温和包容的模样大相径庭。

但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黑袍剑士丢下两枚火种,径直离开了,仿佛交谈这件事本身令他十分疲惫、只想等待最终的结果似的。

那刻夏平静地看着。

这时,阿格莱雅转向了他:“怎么了,傲慢的大表演家,你又是为什么出现在创世涡心呢?”

那刻夏对阿格莱雅的提问毫不意外。毕竟他一向反对逐火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