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答:“闲话少说。你不可能找到比我更能接过理性火种的人。阿格莱雅,你的心肠若还称得上坚硬,就早点做出决断来吧。”
阿格莱雅紧盯着他,其中含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冷静。她谨慎地斟酌利弊,过了一小会儿,便轻轻点头,说:“好,如你所愿。”
那刻夏哼笑一声,将下一句话递向了迈德漠斯:“不出所料。悬锋的王储,神性试炼便容我先行,如何?”
迈德漠斯对两人微妙、敌对的关系摸不着头脑,目光在阿格莱雅与那刻夏之间逡巡。
但他对接过神权一事并不急切,因此爽快地点头,果断接受。
“感谢!”那刻夏说。
神性试炼开始了。缇宝在最前方念诵祝词,那刻夏站在一侧,准备接受理性泰坦的考验。
迈德漠斯站在一旁。
风堇见他脸上还残存着些许困惑,便主动靠近了一点。
“不必担心。神悟树庭的校友们说,那刻夏老师要是开始表演,我们只需要睁大自己的狗眼,滚到一边去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好好欣赏着就行了。”风堇回忆起神悟树庭评教系统的评价,“义正言辞”地向在场唯一不熟悉那刻夏的迈德漠斯解释道。
睁大什么眼?
迈德漠斯对此类评价实在是不好恭维,转头一看,阿格莱雅也好、白厄也罢,竟然都对此习以为常,只好闭了闭眼,默默点头。
理性泰坦瑟希斯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水坛前。
瑟希斯轻声问:“我们,究竟为何物?”
那刻夏扬起唇角,露出自信且骄傲的笑:“谜底早已揭晓了!”
白厄从中品味出一点独属于那刻夏的狂傲:怎么,瑟希斯,你连这都不知道吗?你理性泰坦的位置就给我坐一坐吧!
白厄联想到自己老师渎神的行径,毫不介意将泰坦取而代之的态度,他越发觉得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
那刻夏大笑:“感到高兴吧——瑟希斯!世界的真理,就在此处!”
【奥赫玛-永昼】
等白厄回到家中时,他已然身心俱疲。翁法罗斯即将迎来两位全新的半神:理性与纷争。阿格莱雅会尽快找到岁月半神的人选,最后的重任很快就要落到他的肩上。
再创世就在眼前,他却异常沉重——
黑袍剑士正是当年杀死昔涟之人。他长久地销声匿迹,如今以逐火之旅助力的身份出现,唤醒了他内心潜伏多年的仇恨与怒火。
他既要顾全大局,又无法安抚自己内心躁动的情绪。黑袍剑士主动离开时,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少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毛茸茸的拖鞋,在你们两人共同的家里漫无目的地四处晃悠。
你不在家,窗台放的绿植都开始想你。
白厄慢慢挪到桌前,不起眼的角落里,水杯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留下它的人似乎笃定他一定能找到这些不起眼的留言,语气骄傲又霸道——
“不要把我留给你的‘护身符’弄丢了哦,必须好好保管!这种震撼寰宇的宝物,在整个翁法罗斯,只有我的小白才配得上。”
胡说什么呢……
白厄又哭又笑。
这样的宝物,明明只有你才配得上。
【凝滞的某时某刻-众魂域内部-刻萨尔莱斯王宫】
我从高塔中醒来。
沉眠已久的身躯重新迎回自己的主人,僵硬的四肢慢慢苏醒。我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僵硬感稍稍消退,因为本就是回众魂域休息,所以暂时不打算起床。
但我还没有陷入睡眠,便听见卷动的流风中传来众魂的呼唤。祂们算是我的老师。我立刻睁开双眼,从床上起身,放出魔力,开始捕捉祂们游移的踪影——
王宫宝库。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堂,储存着刻萨尔莱斯历任魔王积攒的财富与珍宝。
我没有使用魔法,全当适应身体,缓缓走出高塔,回头一望:高耸入云的魔塔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温度。
王宫宝库的大门察觉我的到来,主动敞开。我踏入其中,没有立刻找到众魂的身影。祂们不常现身,极少干预王国政务。我心里很有一点迷惑,想知道祂们今天究竟为何反常。
我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王宫宝库最尽头,不知何时摆上了一把漆黑的宝剑。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宝库中还收藏着这样的珍宝。
这时,众魂终于现身了。
魂灵们在风里说话:“世间最伟大的魔法便是爱。其他情绪作为源泉产生的魔力,不可能越过它——魔族择选的王,是这个时代自我最强大、爱意最丰沛、魔力最强盛的人。
“王之剑,能够无限制地调用所有平行世界魔王的魔力。持有王剑之人,即便是完全不懂魔法的凡人,也能借此使出毁天灭地的魔法吧。”
我安静地矗立在宝库尽头,伸手抚摸那把我从未见过的王之剑:能够无限制地调用平行世界所有现任魔王的魔力,这般惊人的设计足以令它成为我见过最恐怖的魔力输出单元。
但是,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困惑。我不明白前人铸造王剑的目的与意义,体面的庆典用不上它,纷乱的战争远远轮不到它。
我问:“王之剑叫什么名字?”
“明悟。”遥远的人声在我的耳畔回荡起来。
“啊……”我用指节敲了敲剑身,听见一阵清脆的回响与灵魂共振的嗡鸣,“成为领袖最需要的品质是什么?王之剑,你心中的答案是明悟啊。你的答案确有道理。即便心知人性不可违背,现实万分艰难,也仍然要与之对抗——这没问题。但于个人而言过分宏伟的课题,个人永远无法定义它的答案、决定它的未来……正因为绝望得走投无路、愚蠢得无可救药,才会渴望以个人的伟力扭转整个文明的方向。在我之前的魔王们……总是这样,才铸造了这把王之剑?”
“殿下,您也是如此。”流风裹住我的身躯,又倏忽之间离去。
我说:“客观意义上,我已不是王。”
“……”
我逼迫道:“说话。”
“是的。如果一位王无法逆转文明的消亡,许许多多位王,想必就能办到了吧?铸造王之剑的魔法工匠们向那时的魔王提出这项建议,得到了赞同。然而,王之剑没有派上真正的用场。
“那时的王,践行着与您不同的王道。
“准确地说,众魂择选的王,总是践行着那个时代的标准正义。
“等到您成为魔王时,文明已朝着民主的方向迈进。王还存在着,但意义改变了。从前的王是龙,是天空、大地与海洋的主宰;而您是人,是魔族人民意志的凝结。
“只有在凝结众民意志的王手中,明悟才能成为真正的王之剑、心之剑——
“殿下的说法并没有问题,个人确实无法改变宏大课题的答案。但您应该记得清楚,王早已不再是纯粹的人。
“王……不,准确地说,是文明趋势注定的领袖,肩负着文明的重量,承载着万民的意志。作为民权的汇聚,您早已不再是人类。我们仍然承认您是魔族唯一的王。”
“你这不是相当明白吗,”我挑起一边眉毛,语气透出一点不耐烦,“那为什么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众魂,你们大可将话说得直白些——大费周章,任我欣赏王宫宝库,呈上财富与杀人利器,无非是试图鼓动我内心对暴力的崇拜,以及对征服的自信与渴望。
“你们鼓励我展示力量……在这种悲哀的境地里……只是希望我以伟力征服全新的领土,重建刻萨尔莱斯罢了。”
“是的。我们渴望延续魔族的光辉。”
我面无表情地反驳:“我不清楚什么时候起魔族竟然开始流行征服与霸道了。”
流风急促地从我身旁掠过,带起一丝丝异常的凉意:“魔族正在衰亡。”
“魔族已从历史长河消失。即便并非如此,你所臆想的生命力也不应从其他文明掠夺。”
“您是我们选择的王。我们不明白,您为什么拒绝众魂?”
“明悟。众魂,你们的起点是接受现实。穷兵黩武的龙王早已死去了,你们残存的征服意识理应随之沉眠……否则,你们永远不会明白我领导的魔族为何强大。”
“魔族的智慧理应延续。我们以拥有智慧的姿态死去,不是为了消灭自己的文明呀。”祂们说。
有时,我会为众魂的固执深感烦恼,不清楚自己应该前往何处——但我理解祂们。众魂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完美ai,众魂域外部的集群意识体#真经常会显得笨笨的。
众魂是一块由不同时代层层叠叠、精心包裹的琥珀。
魔王践行时代的标准正义,时代前进,进步的魂灵融入众魂,众魂前进,择选新的魔王。周而复始,生生流转。这枚美丽的琥珀,中心包裹着执着与霸道、创伤与痛苦、爱意与正义。
祂们不完美,并且无法完美。
可惜,如果我愿意改变自己的观点,我便不再是寻秋了。
我说道:“魔族最珍贵的文明遗产已然永垂不朽。在星海需要它时,它会再次挣脱遗忘,显出冰山之角。
“愿意抛弃躯体、成为魂灵、以求文明全速前进的魔族,成为了整片星海的众魂——众魂,你悔改吧!”
“……”
“怎么不说话?这是流行台词呀,众魂域忘记自动更新数据了吗?”我感觉这团教我读书的大家伙似乎变得思维迟钝了。
“不,更新了,我们都知道这句台词……您总是对的。”众魂轻声回答。
“哦,那该说别的了。赶紧说完,我现在非常累,要去睡觉。
“明悟与王冠、众魂域不同。它作为纯粹的兵器,想必没有识别情绪色彩、判断文明未来的本领,一旦落入恶人之手,便必定会引发灾难。”
我一边说话,一边手中微微用力,牵动身躯中流动的魔力灌入剑身,尝试着测试剑的坚固程度与耐魔能力——如果我对往后的生活渐渐失去掌控,我会尝试着将这把剑折断。
我只能选择最不坏的结果。
“正因此,它才沉睡在这里,永永远远地等待着您、等待着心甘情愿守护文明之人呀。”金碧辉煌的宝库中,卷动的流风里,与文明同生共死的游魂们回答道。
剑身将我灌注的魔力尽数吸收,呈现出更加漆黑的金属光彩。
它尖锐的身躯没有一丝裂痕,令我表情古怪——剑是因为拥有对魔力的恐怖耐性与收容力,才得以在我当年的攻击下幸免于难吗?还是说,平行世界魔王们的魔力在帮助它对抗我?
假设平行世界的历史进程大差不差,那么,王之剑的另一端岂不是链接着上百位智识令使?
“实际上,照你们的说法,大部分领袖无法发挥出王之剑的真正实力。”我皱起眉,抱怨似的摆摆手,“这与我忧虑的可能并不相符。众魂,如果你们想要从我手中保住这把剑,就应该尝试说明王之剑本身带有一部分防御机制,而不是直接把我的领域当作保险。”
“您本身就是最佳的保险。”
我哼笑一声,嘲讽道:“油嘴滑舌。”
但众魂的说法一定程度上取悦了我。是,我就是最佳的“锁”——我所持有的领域本就可以视作“上锁的囚笼”,看管无法分辨善恶的剑。
我接着说道:“你们就每天祈祷千万不要出现意外吧。好了,接下来才是我心中的重点。究竟是什么样的灾难,才让打造剑的工匠与王认为,想要与之对抗,便非得调动平行世界魔王储存的魔力不可?”
众魂没有立刻回答。
纷乱的思绪在祂们的身躯中奔涌,灼热的光彩照亮我的脸庞,我瞧着祂们那副在身体里慢慢翻找历史答案的模样,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祂们飘渺的声音传来了:“是为了……消除错误。”
我立刻判断:“你们疯了。”
“殿下,它真正的战场是‘树’……不论大小,您的一生中也有不可弥补的错误与遗憾。小小的过失能依靠掌心涌动的魔力弥补。更加庞大、恐怖的遗憾,恐怕只有前往‘虚数之树’,将历史一并改变,才能将其修正——
“王之剑,是时空的钥匙,是整个魔族的后悔药。”
“原来如此,王之剑存在的根本目的仍然是复活。假设,调动平行世界数个我的魔力后,我确实抵达了世界的根源‘虚数之树’,可以从源头删除‘原始博士’。
“这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对方似乎完全是个臭名昭著的大恶人。但世界是因果编织的网,抽掉一根已成的丝线,是否会导致网的某一部分瓦解呢?也就是说,我这么做了,会不会在过往的时空中生成一个扭曲的漩涡,吞噬更多的人?或者说,导致某一个群体被抽掉了脊梁与韧性,丧失了反抗精神?最后,如果魔族得到了复活,结果就一定会比现在更好吗?
“众魂,我已说过,客观意义上,我已不是王,魔族已经灭亡了。接受现实吧。
“生命的价值无法以天平来衡量——你们不能总认为魔族的文明才最有生存、前进的价值。这个伦理迷宫中,连我也找不到绝对正确的方向。假设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那我理所当然会站在魔族这一边。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不能仰仗魔力,将已经驶过分叉口的电车推回起点,试图让它冲向另一群人。”
“翁法罗斯是未得新生的土壤。”
“我拒绝。”我听懂了众魂的暗示,祂们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将魔族文明移植到这一片还没有真正出生的土地,让翁法罗斯成为新的温床。
我不赞同祂们话语中隐藏的观点:翁法罗斯没有成熟的文明,自然不存在摧毁与侵占之说。
“我不会这么做……这并不出于私心,而是源自普遍的认同。”我说,“剥夺他人奋战的意义不是我的作风。人本身才是文明延续的目的。不要再为这种事情呼唤我。”
“殿下,您总是这么固执,任谁也无法将您说服啊。”
“如果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了这把剑,我或许会不假思索地同意。”我轻声说。
卷动的流风拂过我的耳畔,有几分幽怨:“您一直不来见我们。”
“我问心有愧。”
“魔族的结局……竟然一直在折磨着您吗?”
“嗯。折磨了我很久呢。”
“那么,您现在放下了吗?”
“对。不再执着了。”
“您总是对的……”众魂轻声回答,飘渺的轻音在我耳畔回荡,像秋日的静曲,“为了回应他人的期望,抛弃对个体的珍视——这种非人的使命本质是一种暴行,即便魔族重回世间,也异化得不成样子了啊。请您顺从本心,停下脚步,作为纯粹的人、生活下去吧。”
以我对众魂的了解,这就是让步、接受我的想法的意思,绝不可能再有改变了。
我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疲惫的精神终于轻松了一点,笑了出来。
“至于你,我的宝剑……你啊,到底是明悟还是悔悟呢?”
我取下架上的宝剑,贴在掌心抚摸。
褪去众魂域那层拥有沉重内涵的外壳,我手中的王之剑、同样象征着魔王身份的宝物,却居然不分轻重,是个既会为宏大课题出力,也会为个人私情动容的东西。
这其中似乎包含着某种与我相关的隐喻,我于是捧着它瞧了又瞧。
原来,我和这把王剑,就是一样的东西。
“众魂,你们还在吗?”我轻声呼唤。
“殿下,我们在。”
“魔族最珍贵的……魔法、智慧与爱,我都保存下来了。都在这里。我说过。你们就放一万个心吧,魔族早已得到精神层面的永生——我可不是不负责任的王啊。”
我把剑放回架子上,迈开步子、朝着王宫宝库外走。前面的路亮堂堂的,有点晃眼,让我忍不住感到一丝惊讶。
“现在的我……比起已经死去的人,更在乎活着的人。我把魔族文明的遗产留给星海中需要帮助的人类,你们会怪我吗?”
卷动的流风送来祂们的答案:“不会。您做得足够多了,请去休息吧。”
“哦。那我要去睡觉了。”我大声回答。
我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走向了光明……
走向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