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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似没料到自己被发现了,有些圆的眼睛眨了下。很快,帏帘被撩起,还在抽条长身体的少年小心翼翼入内。

“母亲……”秦祈年觉得气氛怪怪的。

他刚到,听了个大概,好像是母亲不同意秦二上前线。

黛黎深吸一口气,努力敛起火气,结果不等她说什么,居然见秦祈年在秦宴州旁边跪下来。

黛黎一顿。

“母亲,我方才也上前线了。”秦祈年瞅了眼黛黎手里的擀面杖。

不知道为什么,黛黎莫名感受到了点眼巴巴的味道。

她以前只养过一个孩子,但听一些生了二胎的同事说,养孩子最重要是一碗水端平,不患寡而患不均。

不能把关爱和好东西只给一个,也不能只打一个,另一个不打。

以前黛黎就是听个乐,毕竟州州是独子,但现在多了一个……

黛黎拿着擀面杖,犹豫了两息之后到底也打了秦祈年的手臂一下,“军中这般多兵卒,用得着你俩一个劲的往前冲吗?”

挨了轻飘飘的一下打,秦祈年先前那阵小心翼翼“呼”地没了,有种大狗被挠到痒处的舒适。

黛黎:“……”

黛黎又气又好笑,而这么一通折腾,她心里那阵怒火倒是稍歇,“都是十几二十岁的人了,以后行事仔细些。”

两人齐齐颔首。

黛黎瞥了眼兄弟俩,没再说其他,转身离开。

*

“君侯,敌方残余部队躲入山中,对方熟悉地势,借夜色遁走。”乔望飞羞愧道。

秦邵宗:“活口留了否?”

“此番击杀四十二人,留了五个活口。”魏青面露为难,“君侯,朝廷那边伤亡有些重,二十人共死了十个,此外要属郭常侍伤得最重。”

秦邵宗眉梢微扬,“如何重,半死不活?”

旁侧的火盆被风吹得明灭不定,连带着魏青的神色也多了几分晦暗,“此人断了一臂,不知是否因此受了刺激,还是怀了旁的心思,竟在最初喊了声‘北地欺人太甚’。”

正好这会儿秦宴州和秦祈年回来。

听见这话,秦祈年只觉莫名其妙,“他自己弱不禁风,被人砍了手,这与咱们北地何干?总不能因为与我们同行,就将这责任尽数推过来吧。”

秦邵宗狭长的眼微眯,突然对魏青道:“那五个活口看好了,嘴巴先堵严实,绝不能让其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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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母子协约

“轻点, 毛手毛脚的!我让你轻点,你耳朵聋了吗?”

秦邵宗带着人过来时,就听见郭奈怒吼道。

朝廷的信使队才二十人, 撇开领头的的申天鸣和郭奈,一共才十八个。这么一支小队配的是精兵, 除了列位中常侍的郭奈以外,个个身强体壮,力求以最快的速度北上传旨。

这种配置下,显然不会携带较为羸弱的军医。再说沿途城镇一个接一个, 倘若身体抱恙, 也可就地就医。

所以被吼的北地军医,是丁连溪和他的助手。

秦邵宗淡淡道, “郭常侍中气这般足,想来并无大碍。从涧, 乔望飞方才也伤着了,你去给他看看。”

丁连溪早就不想伺候了。

朝廷这郭姓中常侍武艺不行, 耍威风倒第一名, 帮他扎紧断臂还在那里嫌三嫌四,有本事别让他来。

如今听秦邵宗开口,丁连溪动作飞快“啪”地一声阖上旁边的木匣,拎着就走, 速度快到郭奈都未反应过来。

乔望飞是跟着秦邵宗来的, 见丁连溪走向自己,顿时一脸懵。

他没负伤啊!

不知想起什么,乔望飞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方才迎敌时,他曾挑飞一柄弯刀,那弯刀打着旋儿飞远时, 刀尖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

那微不足道,破了点皮,渗出一行鲜红而已。后来他随意抹了把手,血就不流了。

而这多半是他方才拱手汇报时,被君侯看了去。

就那么一点儿皮外伤,但凡再晚些发现,伤口都要愈合了,怎好麻烦丁先生?

“乔屯长,你负伤如此重,怎好擅自走动。来来来,某带你回去治疗。”丁连溪一把扶住乔望飞的胳膊,连拖带拽把人带走。

乔望飞:“……”

郭奈焉能看不出秦邵宗故意如此,那武将分明面色红润,怎会转眼间就重伤?他目眦欲裂,“武安侯,你当真以为头上这一片天姓‘秦’不成?”

这话说得太重,也太敏感,以致话落后周围皆是一静,无人敢搭腔。

秦邵宗忽地哼笑了声,“郭常侍作甚如此怒火中烧?你在传旨任务的途中被山贼砍去一臂,待回到长安,陛下见你身残志坚,必定大为感动,多半要给你加官进爵,赐你良田美婢。别说少了一条胳膊,就算是两条,你后半辈子也不用愁。所以这算起来,你该多谢我才是,为何你非但不感激涕零,还要恶言相向?”

郭奈一口老血险些哽出来。

他断了一臂,这人竟还要他谢他?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他气得血气上涌,本来堪堪止住血的断臂处又渗出鲜红来。

申天鸣见势不妙,忙劝道:“郭常侍莫动气,紧着些伤口。遇袭一事不可预料,全怪那些山贼不长眼,且如今已成定局,不如……”

“谁说不可预料!”郭奈眼底赤红,死死盯着秦邵宗,“我听见了,今夜这一出分明是北地一手策划。”

丰锋等人面色大变。

“郭常侍慎言!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就是啊,无凭无证,凭什么说这是我们北地干的?刺杀朝廷命官,不要命了不成?”

秦邵宗也冷了脸,棕眸在火光下冰冷如同大型猛兽的兽曈,“郭常侍在何处听见,说这话的又是何人?”

郭奈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秦氏世代戍边,为稳大燕边陲安宁死伤不计其数,没想到到头来却无端受了污蔑。这盆脏水不洗清,不弄清楚个中内情,我想也没必要急着上京。申将军,你说是也不是?”话到最后,秦邵宗看向一旁的申天鸣。

申天鸣僵了僵,不过这事确实要弄清楚,“郭常侍,此事非同小可,还请你仔细道来。”

“方才那些所谓山贼来袭时,我听见他们讲什么‘君侯说速战速决’,什么‘被抓住了绝不能承认’,什么‘就义’。当时占据混乱,说这些话的人模样我未能一一记清,只记得其中一人左嘴角边长了颗黑痣。”郭奈回忆道。

秦邵宗看了丰锋一眼,后者迅速离队。

莫延云便怒道:“简直荒唐,君侯说速战速决有何不妥?这大半夜遇到这等扰人清梦的宵小,不速战速决,难不成磨磨唧唧到天亮,再让他们欣赏完明早的日出才解决吗?”

申天鸣嘴角抽搐了下。

话糙理不糙,遇到那等事确实该早早解决。

郭奈被噎了下,但紧接着又说:“就算前面说得通,那后面的呢?谁知晓你们是否故意而为之,否则为何已离开渔阳这般久,武安侯仍一直跟着。陛下可没宣你上京面圣,而无诏入京,等同谋反。”

最后两个字落得格外重。

秦邵宗面无表情道,“我若想谋反,我现在大可直接将尔等都杀了,再将此事摁在山贼头上,最后以朝廷命官受袭、全军覆没为由,进京亲自向陛下陈情。”

申郭二人面色剧变。

郭奈瞬间弱了七分,方才遇袭他们伤亡近半数,如今不过剩下零星十人。论人数,还未有对面一个零头。

“君侯,郭常侍方才说的那个嘴下有黑痣的人找到了。”丰锋这时回来。

周围一静,皆看向他。

丰锋面色凝重,“只是此人是被斩杀的来敌之一,现已气绝。”

*

黛黎回到主帐后不久,就听外面的兵戈声停了,转而变成了吵架似的吼声,好像在争执什么,不过没持续多久,那声音就像被潮水打翻的船,缓缓沉了下去。

黛黎躺回软榻上,睡意全无。

一会儿想到秦宴州坚定的面容,一会儿想到秦祈年脸上不知从何处溅到的血,各种纷繁的念头挤满她的脑袋,撑得她根本睡不着。

可能过去了一刻钟,也可能过去了很久很久,抱着被子、背对着门帘的黛黎听到了帏帘扬起的轻响。

来人动静很轻,黛黎听到了衣带抽离的声音,接着是衣袍拂动,应该是他脱了外袍将之放到一旁。

黛黎没有动。

旁边的位置陷了下去。

灼热的鼻吸落于她的后颈,有点像某种大型食肉动物开餐前的闻嗅。

还不等黛黎借着翻身的动作避开,一条结实的长臂从后方伸过,箍着她的腰将她往后捞了些许,与他宽阔的胸膛相贴。

“夫人怎的还不睡?”

黛黎稍愣,也不知晓他怎么感觉出来的。她正为固执不听话的儿子烦心,对于身后这个始作俑者,没什么好脸色。

黛黎:“睡着了,你别烦我。”

低低的笑声从后面传来,而后秦邵宗主动和她说起今夜的事,“夫人,郭常侍断了一臂,声称此事乃我北地自导自演。”

黛黎惊讶,没忍不住冒出一句,“你不是还未开始吗?”

秦长庚确实想上演一出“诏书”遗失,但那是后面等他们走到兖冀二州交界才会发生的事。毕竟长安的尘爆需要时间布局,同时拉长时间线也是为了避嫌。

秦邵宗:“的确没开始。有旁人提前行动,想把这淌水搅浑。”

黛黎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上地躺着,“有抓活口吧,审到幕后是何人?”

“抓了五个活口,但奇异的皆扛住了审讯未招供。他们一口咬定自己是日子过不下去、最后无奈落草为寇的平头百姓。”秦邵宗目光沉甸甸的,“而后来,这五人都毒发身亡。”

黛黎怔了怔,“他们是否早知晓会毒发?否则何以都咬定不招。”

秦邵宗平静道:“多半。”

“那个郭常侍知晓后反应如何?”黛黎问。

秦邵宗:“他断了一臂,自是心里恨极。毕竟仪容有损,往后断不可在幼帝左右伺候,算是后半辈子官途止步了。不过再恨又如何,朝廷队伍就剩个小猫几只,所谓人在屋檐不得不低头,再不满也得憋着。”

黛黎听到他最后一句,眉心跳了跳,疑心这人很可能曾口出狂言过。

秦邵宗继续道:“‘山贼’遁走半数,后面可能会卷土重来再杀朝廷中人。”

如果一开始他只是抱着一种看乐子的心态,觉得申郭等人倒霉,但等活口同时毙命后,他哪里还不知晓对方是冲着朝廷人马来?

黛黎思索道:“后面让他们待在阵中吧,别安排在边缘了。”

秦邵宗“嗯”了声,把本来面朝上的黛黎薅过来,变成和他面对面。

两人离得很近,鼻尖几乎挨着鼻尖,呼出的气息彼此交缠,“我听旁人说,今夜秦二那小子表现不错。且先前他回来时衣着整洁,想来并无受伤,经此一遭,夫人总归能放心些。”

“放什么心?”黛黎伸手撑在他胸膛上,试图将人往外推,“今夜人多势众,敌弱我强,顺风局运气好。但谁能保证往后回回都像今晚一样?”

“秦二骨子里挺执拗。”秦邵宗说。

潜台词是秦宴州不会放弃。

黛黎本就愁得不行,有些事她知道归知道,但不兴别人再说一回给她听。

原先撑在男人胸膛上的素手改为捂住他的嘴,黛黎不虞道:“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因为你在煽风点火,都怪你。”

话刚落,黛黎便触电似的收回手,脸色变来变去。

这人居然舔她,不要脸。

“我有一法或许可以解夫人燃眉之急,夫人可要听一听?”秦邵宗这时说。

黛黎狐疑。

他有建议?

先前煽风点火的是他,如今说有办法的也是他,这家伙该不会在暗搓搓憋坏招吧?

秦邵宗又补了一句,“只是听一听,至于后续是否采纳,决定权全在夫人。”

黛黎迟疑又抵不过好奇心,“行,你说吧。”

秦邵宗勾了勾薄唇,但语气很正经,“夫人曾与我白纸黑字签下协约,我认为此番可以参照从前,让秦二与你立个约。”

黛黎眉目微动,“立约?”

秦邵宗:“正是。那小子如今一门心思上阵,多半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不如夫人且暂退一步,以退为进,也省得你们母子关系紧张。”

“你的意思是,还是让他参与剿匪?”黛黎语气逐渐恶劣。

秦邵宗解释说,“今夜他能自行跑去御敌,真到了剿匪那时,焉知他不会故伎重演?夫人还不如早早立个约,若是下回他负伤重,比如被人剖开后背,或折了手脚,就……”

后面还未说完,秦邵宗的小腿就挨了一记兔子蹬。

黛黎怒火倒腾,“秦长庚,州州虽不是你亲生,但你也不必怀着这等恶意去揣测。”

“夫人,并非恶意,这些都是我曾历过的事。”秦邵宗把被她蹬歪的被子拉回来,“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北国已被收服,而中原的许多军队远没有当初北国来得彪悍。再说有北地作后盾,又兼有夫人的肥料相助,往后粮食肯定是不愁的。”

不像当初的幽州受朝廷制约,军饷三番四次被拖延的同时,还要面对气焰嚣张的北国民族。

黛黎突然想起他满身的疤痕。

那些疤痕或长或短,新的旧的彼此交错,有些位置甚至连成了一个格子,如果是同一时期受的伤,绝对能把一大块肉切下来。

黛黎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所以夫人无需太担忧。”其实秦邵宗没说的是,不仅他,这种经历秦三也有过。

当初和北国一役,那小子差点去阎王殿重新投胎,也正是这原因,那时他南下前去处理盐枭一事,并没有带上秦三。

不过秦二和秦三同为小辈,这事如若让她知晓,说不准会不知如何代入与担惊受怕,干脆不说了。

黛黎垂下眼睛,抱着被子翻了个身,闷闷地说了“睡觉”两个字。

黑暗里,男人无声地笑了笑。

*

在野外停留一宿后,翌日清晨队伍继续启程,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蛮江县进发。

因着朝廷这方伤员不少,尤其作为领军之一的郭奈还断了一臂,行军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原计划午时抵达蛮江县,结果拖到申时才进城。

而一进城,郭奈就急不可耐地带着人去医馆求医。

显然,他并不信任北地的杏林。

秦邵宗由他去,自己则带着黛黎入住传舍。蛮江县并不大,不过此地是西域经往冀州较为重要的一个县,因此县内西域来的人颇多。

施溶月还是第一回见这等黄发鹰钩鼻的胡人,她坐在车窗旁越探越出,最后双手都搭在窗沿上,像猫猫探头。

“二舅母,他们好特别,有的是蓝眼睛,有的是绿眼睛,想来西域的胡人多是这样的。”小姑娘语气里有细微的羡慕。

若非二舅舅权势显赫,位高权重,与他同眸色的她过往受到的非议一定会更多。

黛黎心不在焉,一心二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遥远的世界另一端,有的人还能是黑皮肤呢,放到黑夜里几乎能融为一体的那种。”

施溶月惊叹,“二舅母您真厉害,连这都知晓。”

黛黎笑笑没说话。

不久后,传舍至。

和先前一样,秦邵宗大手一挥将整座传舍包下,黛黎和北地其他的核心成员住在传舍最高的三层。

申时还未到饭点,黛黎看着重新整理厢房的念夏和碧珀,到底说:“念夏,你将箱匣里的笔墨纸砚拿出来,对了,还要印泥。”

念夏不明所以,但利落照办。

桑皮纸铺开,黛黎研磨提笔,在纸上慢慢着墨,她写得不快,却很认真,也无任何停顿。

待写完一张纸,黛黎将狼毫微微提起,有些迟疑地看着另一张崭新的纸张。犹豫了许久,她终是把那张也拿过,再次着墨。

这次落墨,远不如方才的一气呵成,黛黎中途多番停笔,也曾写着写着把前面的涂了,将纸张作废重写。

等她写完桑皮纸,时间几近过去半个时辰。

“碧珀,去让宴州和祈年来一趟。”黛黎吩咐道。

碧珀领命下去。

不久后,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并肩同来。

房间门没有关,但二人皆止步屋前,秦宴州敲了敲旁侧的门板,“母亲,您寻我们?”

黛黎:“进来吧。”

两人方入内。

没有避着秦祈年,黛黎看向青年,语气冷淡道:“州州,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铁了心要去剿匪?”

秦宴州低头,是顺从的姿态,却说:“还请母亲允许。”

想象中的责骂没有降临,他只听女人开口,“祈年你呢?你也是?”

秦祈年懵了下,他以为黛黎把他一同喊过来是想让他当说客,未想到她竟也问他。

“那是当然。”秦祈年毫不犹豫道。

黛黎招手让二人上前,待他们来到桌前,给他们兄弟俩一人递了一张桑皮纸,“既然想上阵,那你们就把这个签了,不签就别想去剿匪。事先说明,此事秦长庚已同意由我全权决定,就算你们想另辟蹊径去寻他也无用。”

相比起苦恼皱眉,努力挨个看字的秦祈年,秦宴州阅读速度很快。

他率先读完,错愕抬头,眼中满是欣喜:“母亲,我能做到,我答应您!”

他手中的这份协约很精简,黛黎同意他去剿匪,但有两个条件,其一,让他无条件听从指挥;其二,如果这次剿匪中他有受伤,哪怕只伤及些许皮.肉,以后就不必上前线了。

黛黎依旧冷淡,“同意就签吧,最后盖上手印。”

这边秦宴州签完名,手印都盖完了。

那边秦祈年的脸皱成一团,好像挨了晴天霹雳一般的哭丧脸,“母亲,您换个条件行不行?这半个月内读完四本书、写两万字的观后感我不成啊,还没打我一顿来得痛快。”

黛黎:“……不成,就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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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金龙出自巢边

毫不夸张, 秦祈年看着手中的桑皮纸,只觉天都要塌了,“母亲, 半个月读四本书再写两万字,我、我办不到啊……”

黛黎纠正他, “你仔细看,是前半个月读四本书,后半个月写两万字的观后感,合起来共一个月。”

秦祈年睁大眼睛看。

还真是。

不过这于他并无多少差别, 别说四本书, 就是一本都够他头疼了,更遑论后面还跟着两万字的读后感。

不是两百, 不是两千,而是两万!这和让他原地上青天有什区别?

黛黎见他像吃了一箩筐苦瓜, 露出了他们进房间后的第一个笑容,“自然很难, 不然你以为这是给你们签着玩儿的吗?祈年, 如果你不想写那两万字,就在剿匪时好好保护自己。”

二人的协约前面半截是一样的,都是不许他们受伤,不同的唯有后面的条件;一个是以后不许上前线, 另一个是强制读书写字。

不得不说, 各有各的“天塌”。这也是黛黎考虑了许久才把这两碗水端平。

不过作为被牵连者,黛黎最后给他一个退出的机会,“当然,倘若祈年你觉得办不到,可以不签。”

“不可能办不到!”少年年轻气盛, 激不得。

黛黎满意地点头,“行,既然你觉得没问题,那就过来签名按手印吧。”

等签字画押完,黛黎懒得再看他们,打发二人离开,“快吃晚膳了,你们下楼去。”

兄弟俩退出房间,朝楼梯那边走去。而走到一半时,少年后知后觉地挠挠头,“二兄,我怎的感觉我去了母亲那里一趟,就稀里糊涂签了份协议。”

秦宴州想起昨夜他毫不犹豫的那一跪,目光柔和了些,“于你而言确实如此,对不住,此番是我连累了你。”

“欸欸,你和我说这些作甚,我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秦祈年反应很大,“就像母亲方才说的,我既然敢签协议,剿匪时必定能做到毫发无损。”

“咯滋。”他们旁侧的厢房门打开。

同样想下楼用膳的施溶月看着门外二人,想到方才听见的只言片语,眼里亮起微光。小姑娘先往黛黎的房间方向看了眼,才压着欣喜的声音说:“重乐阿兄,二舅母同意你去剿匪了?”

秦宴州点头,“她同意了。”

秦祈年惊讶,“茸茸,你怎的知晓此事?”

施溶月笑出两个小酒窝,“意外听说的,我祝你们到时旗开得胜。”

秦宴州:“多谢。”

“你们方才说的协议是什么?”施溶月好奇地看着秦宴州。

“此事说来话长……”

*

黛黎将两份协议放好后才下楼去,传舍的一楼已为就餐做好准备。今日这顿晚膳是继“贼祸”以后,北地和朝廷方的第一次聚首用餐。

气氛僵硬极了。

虽说双方先前并不熟络,但碍于面子,聊个你来我往没什么问题。

官场上的逢场作戏嘛,谁不会?

然而今晚这一顿却干脆分了桌,申天鸣和郭奈同坐,秦邵宗和北地的将领,两方泾渭分明,全程无交流。

待膳罢,黛黎搁下碗筷,见对面的施溶月也吃饱了,干脆和她一同上楼。而黛黎并不知晓,她和施溶月刚离开,一层的气氛立马就不对劲了。

“秦君侯,昨夜那事总不能就这般算了吧。”申天鸣皮笑肉不笑。

一旁的郭奈虽没说话,但目光凶狠。

秦邵宗平淡道:“那依申将军之意,是咱们上京暂停,全力搜捕山贼余孽?”

郭奈面容扭曲,“秦邵宗,所以你的意思是此事就此作罢?我方被杀的十来人和我这一臂算是白没了?”

“秦邵宗”这三个字一出,周围气氛更紧张了。

都不是连带表字,而是直接连名带姓称呼对方。这等情况通常是上对下,否则就是视为挑衅。

显然真论起来,中常侍不及一等一的列侯位高。

莫延云当即怒了,同样连名带姓还回去,“郭奈,你这厮好生无礼!君侯不是在问你们要如何了吗,分明是在征询意见,他哪个字提了要‘作罢’?”

白剑屏紧随其上,“就是,老想着作罢,估计想作罢的那个人是你吧。”

“啧啧,有人贼喊抓贼呢!”丰锋感叹。

郭奈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你们简直无法无天,待回了京……”

他的肩膀忽的被申天鸣按住,意在让他镇定些,前者顿住,深吸一口气后恶狠狠地移开眼。

申天鸣这时才对秦邵宗说:“那按君侯之见,这伙刺杀朝廷命官的贼寇该如何处理?”

这俨然是将问题踢回给秦邵宗。

秦邵宗:“自然是通知当地官寺去抓人。”

郭奈喷出两管粗气,“就这?!”

“不然郭常侍以为该如何?停下脚步,专心与当地官寺一同寻山贼?还是想一封书信送回京城,请陛下派人千里迢迢过来剿那剩下的几十个贼寇?”秦邵宗反问。

郭奈只瞪着人,许久未张口。

*

楼上,黛黎回到房里的两刻钟后,秦邵宗也回来了,他一进来就和黛黎说,“夫人,我们怕是得在这小县多留几日。”

黛黎思索道,“是那个郭常侍要在这里疗伤?”

“正是。此人仍认为昨夜的种种是我北地设的局,如今哪肯给丁从涧治疗?自个在城中寻杏林去了。”秦邵宗冷笑了声,“也罢,停一停也好,多些时间给长安那边准备。”

黛黎听他话里一切已有规划,便也不多说什么。

倒是他突然换了话题,“方才用膳时,我见秦二那小子胃口大开,比平日多用了一碗饭。可是夫人答应他的请求了?”

酋时已至,窗外的夕阳层层变浅,已剩下微不可见的一层。房中点了灯盏,光亮融融,铺开一片暖色。

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容被暖色笼罩,褪去了往常的威压沉沉,他眼尾处虽有些岁月的浅痕,却分毫无损那成熟气场。

黛黎一看就知他此刻心情颇好,故意道:“确实答应了,不过签协约的可不止州州一个。”

他眉目微动,“哦?还有谁?”

黛黎只回他“你猜”两个字。

“既然夫人不愿告知,我唯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秦邵宗走到案几那边,开始找答案。

东西并不难找,夫妻俩放重要信件的小匣也有两个,秦邵宗刚打开第一个就看见了。

他将桑皮纸取出扬开,黛黎不知道他先看的哪一份,只见他似意外地挑了长眉,紧接着就笑了,笑容舒朗,“夫人做得甚好,就该如此。”

黛黎猜他可能先看到秦祈年那份了,“我与他们说,此事你不会插手,不管事况如何,去寻你也无用。”

“自然。”

*

长安。

作为一国之都,就算其他地方饿殍遍野,亦或满城皆是破瓦颓垣,长安也依旧会保持着到处摊贩熙攘,香车宝马络绎不绝之景。

这日,城中各望族的小娘子相约去踏青。春季已至,百花争研,正是踏春的好时节。

连串的车队穿过闹市,正欲驶向东城门时,突有一声轰天巨响从另一面传来。那声音极大,像是底下有巨龙不悦翻腾,连带大地都有一瞬似在鸣动。

“地龙翻身了,快从屋子里出来!”不知谁先吼了声。

川流不息的闹市顿时乱作一团,拖着车驾的马匹受到惊吓,嘶鸣地拉着车往前冲。

“怎么回事?快,快把马匹控制住。”

“是地龙翻身了吗?”

“咦,居然只响了一下,没有后续。看着不像地龙翻身,倒像是房舍倒塌。”

“那个方向好像是蒋府,过去看看。”

……

等闹市这批好事者赶过去时,倒塌地已聚了不少人。

有个广额白面的男人上前,他眼里敛着精光,扬声道:“这房舍看起来颇为气派,家中主人多半囊中丰厚,将人救出来说不准能讨些赏钱。谁要与我一同救人?”

“那就,挖挖看。”

人都是从众的,有一有二后,不少人加入到“救人”队伍中。

长安城内的执金吾赶到时,远远听到有人说:

“白狐算是祥瑞吧,此地怎会有白狐?且还倒地吐血不止?”

“这里有血字,是狐狸吐血所书不成?有识字的么,来个人瞧瞧看白狐写了什么?”

“额,好像是‘韩燕落于长安,金龙出自巢边’。韩燕?那岂不是上头的……”

为首的执金吾脸色大变,立马呵斥道:“休得胡言乱语!”

布衣们见执金吾策马而至,皆是嘘声不敢多言。

但无端出了白狐血书这等怪事,且事情又是发生在闹市中,好端端的房屋陡然倒塌,怎么瞧都怪异的很。

那一句“韩燕落于长安,金龙出自巢边”,更是在长安里悄然传开。

今朝的正式国号是“燕”,今上姓“韩”,这个“韩燕”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而后面紧跟着的那个“落”字更是犯了当权者的忌讳。

……

帝王年幼,朝政由太后王氏与丞相董宙一同把持。太后背靠王家,掌握“半壁江山”的王氏在长安炙手可热。

不过往常高朋满座的王家,近日却拒了一大批拜帖,大门紧闭。

王府书房内。

幼帝的舅父王天川面色难看,“查出来了吗?”

他面前的二人垂首缩背,一副羞愧不已的模样,“恩主请赎罪,暂时还未有消息……”

“呯——!”

上等的羊脂玉镇纸砸到二人脚边,飞起的玉石碎片划破了其中一人的脸颊。

刺目的鲜红立马流了下来,但那人却只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些,不敢言语。

“废物,又不是让你们去收复北地或荆州,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何用?”王天川拍案而起,堆叠满肥膘的肚腩随着他的起身不断晃动。

坐在一旁的王家大公子劝道:“父亲息怒,对方既敢如此行事,想来必有充足准备,一时半会揪不出罪魁祸首也正常。不过长安这块地,说到底在您的掌握之中,这源头迟早能刨出来。儿子以为如今除了从根源寻这个幕后黑手以外,还可以从旁的方面入手?”

最得意的嫡子开口,王天川怒火稍歇,“我儿,你有何想法?”

“策划此事的,必然是得益者无疑。‘金龙出自巢边’,这闹得满城风雨的后半句,是否是得益者为己造势,与其有关?”他猜测道。

从前朝开始,“龙”就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人们认为它拥有预测未来,扭转乾坤的能力。

虽然还不及后世那般直接与皇权挂勾,但甭用质疑,此时的“龙”代表的绝对是英豪。

王天川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今朝尚玄红二色,重大场合用的皆是黑红。

金色,反倒用的少。

“金,难不成是执金吾?”

金龙出自巢边。

如果将皇城比作“巢”的话,那么徼循京师的执金吾,确实是在巢边。

然而还不等王氏父子和其他望族理清头绪,长安城内,不限于白日或夜间,接二连三出现了诡异的轰鸣声。

而每一回鸣动后,现场都留下了仿佛是谶言的血书——

作者有话说:昨晚聚会喝了两瓶啤酒,回家后啪啪啪地写,当时觉得特别有感觉,一口气写了三千多,写完就睡。

结果今天起来看天塌了,写的什么鬼,魔鬼剧情还有猛车,根本不能放,只能删掉了,所以今天只有三千多[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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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夫人这是贿赂我?

上京队伍在小县停留了数日, 而在这几日里黛黎只出去过一回游肆。县内气氛很紧张,军巡匆匆来、匆匆去,似乎在忙着组织剿匪。

不过这阵风气在黛黎回到传舍后自动消散, 北地的人马对剿匪一事好像随意得很,并不在意。

黛黎曾问过秦邵宗, 他只说“不急”。

行吧,看来他已有计划了。

在小县修整过后,队伍再次启程。

长安在雍州,而雍州在兖州的西侧, 如果要上京, 按理说是直接从渔阳往西南方向行,能最快地抵达长安。

但如今秦邵宗却先南下, 再往西,相当于走多了个折角, 绕了一段路。

申天鸣后知后觉,面色不虞道:“秦君侯, 路走错了。”

“没走错。”秦邵宗勾起薄唇, “去岁范兖州和青莲教勾结,一同作乱祸害百姓,我受南宫青州之邀南下为民除害。后来那兖州魁首兼蠹虫被我斩于刀下,兖州顿失执牛耳者, 变作一盘散沙。此事说到底因我而起, 我又怎好置之不理,唯有不辞辛苦与南宫一起兼下兖州牧一职。”

申天鸣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下。

分明是他杀了范兖州并夺了人家地盘,竟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真是好生不要脸!

秦邵宗哪能看不出他想什么,但并不妨碍他继续笑道:“如今恰好要出远门,长安距离兖州也不算多远, 故而我便想着顺道来兖州看一看,看蠹虫拔除后此地的生机究竟恢复了几分。申将军,你难不成不乐意看到百姓们安居乐业吗?”

这么大一顶帽子压下来,申天鸣自然一口否认,“非也,政通人和自然是好事。只是上京一事耽误不得,不如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我携尊夫人和令郎入京听封,君侯继续前去兖州办公。”

秦邵宗冷淡驳回,“诏书上只规定了动身上京的期限,而未有抵达时间限制,且就此事我已派人呈报于上。上面怪罪下来我自会一力承担,申将军大可不必忧心。”

旁边的郭奈一门心思想赶紧上京,如今听秦邵宗要多绕路,哪能同意。但他张口欲言时,却被申天鸣摁住,对方朝他微微摇头。

申天鸣思来想去,觉得这局面还真无法顺着他所希望的方向走。

在北地呼风唤雨惯了的人,受不得连番挑衅。倘若真把这北地虎惹毛了,他们最后能否平安抵达京都还不好说。

没办法啊,谁让他们这方剩下十人不到!

申天鸣咬牙道:“也罢,既然秦君侯已上书朝廷,那就多走几步路,且先去兖州看看。”

队伍继续南下。

白驹过隙,朝升暮合。约莫行过十日后,黛黎一行来到了兖冀二州的交界处,再往南行些,就要跨入兖州了。

临近黄昏时,队伍来到二州交界的一座山村。这附近并无城镇,唯有乡村,今夜在村中落脚。

这村子规模不算小,有约莫一千户人家。秦邵宗的三百人来到,论数量不足对方的三分一,但气势磅礴。

村民们见他们持刀配剑,着胄甲骑骏马,一时之间惶恐不已。

“村长,山贼来了?”

申天鸣听到这一句,当即虎目怒视那说话者,“一派胡言,我堂堂陛下亲封的骠骑大将军,何时沦落为贼寇了?”

这一呵传出老远,叫不少村民面面相觑。

“不是山贼?”

“他说他是朝廷的将军,难道朝廷知晓了春苗山一带匪寇为患,终于派人来剿匪了?”

“一定如此。谢天谢地,感谢陛下大恩!”有人率先跪下。

这一跪,呼啦啦地跪倒一片。

申天鸣瞠目结舌,总觉得自己瞬间被架了起来。

不过匪寇?此地也有山贼不成?

秦邵宗打马上前,与最初跪下那人说要借宿。

对方无有不应,但在最后却说:“贵人,春苗山的山贼狡猾多端,还请您剿匪时千万小心,先前官寺的军官前去,无不铩羽而归。”

秦邵宗没有立马应声,而是侧眸看了眼申天鸣,后者脸色僵硬。

队伍先行入住安顿。

黛黎听闻“山贼”二个字,就知晓时机到了,最早明晚,五日内必有行动。

确实不出她所料,等膳罢,申天鸣主动来寻秦邵宗。

“秦君侯,对于春苗山贼寇一事你有何看法?”申天鸣问。

他对先前的遇袭一直耿耿于怀,但诡异的是,那次以后剩余的几十山贼了无踪影,也不知是任务完成遁走了,还是藏了起来伺机而动。

“有贼祸自然得除,再说申将军方才已亮明身份,百姓也跪地谢天恩,倘若置之不理,岂非堕了陛下威名?”秦邵宗如此说。

申天鸣噎了下,他打定主意不掺和:“你要剿匪便去剿吧,但此事说到底不在我任务之中,恕我无法奉陪。”

“随你。”秦邵宗倒好说话。

而后他当着申天鸣的面唤来丰锋,“丰锋,你挑几个机敏的斥候今晚去探一探春苗山的地形。”

丰锋:“唯。”

短短几句话,剿匪一事已是板上钉钉。

申天鸣不阴不阳地道:“那我预祝秦君侯旗开得胜。”

秦邵宗全盘收下,“好说。”

村庄里的屋舍多是一层,他们在外面说话,屋内的黛黎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说他们的,她忙她的。

申天鸣说完要事便离开,房中正在忙活的黛黎听到木门转轴的咯滋声。男人的脚步声渐近,她没有抬头,仍专注手里的活。

坐在木椅上的女人细眉如黛,容颜艳丽迤逦,宛若开得极艳的牡丹。

此刻她垂着眼,看着手中逐渐成形的小荷包,乌黑的眼睛里浸着浅浅的笑,整个人仿佛笼在一团柔和安宁的光晕里,叫人移不开眼。

秦邵宗脚步骤然停下,狭长的棕眸眯了眯。

这几日赶路他骑马,她乘马车,唯有晚上在一起的时间稍长些。他先前以为她闲来无事绣着手帕玩儿,如今来看并非如此……

“夫人在绣什么?”他明知故问。

黛黎没掖着藏着,“绣小荷包。先前我在小县游肆时,看见一个在卖平安符的老翁,他说那平安符是从老远的庙宇里请回来的,折符的纸受高僧诵经熏陶半年有余,只给有缘人。”

说到这里,黛黎不由笑了笑,“其实我也明白他那话多少有些水分,真论起来平安符就是一张纸,但想到州州和祈年要去剿匪,我还是忍不住将它买回来。”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十分真诚地给建议,“既然平安符是买的,夫人何必劳心劳力执针线,随意到外面再买两个荷包不正好?”

黛黎不同意,“那怎么一样呢?寺庙太远,我没办法去,但绣小荷包我并非办不到。”

其实她的绣工也不怎么好,毕竟女红是去岁冬心血来潮和念夏她们学的。

秦邵宗又问,“如无意外,剿匪行动定在后日,夫人这是打算在此之前将小荷包赶制好?”

“那是自然,到时让他们兄弟俩一人戴一个。”黛黎心估算着,心想后日肯定来得及。

荷包是十日前就开始做的,最初她还绣坏了一个,也亏得荷包里只装平安符,做得小小的也没关系,否则是真的赶不及。

“前去剿匪的都有?”他继续问。

黛黎不是迟钝的人,他很少会这种一而再、再而三地揪着一件事发问。她动作一顿,终是抬头看他。

而这一眼,黛黎撞入那双琥珀色的棕瞳里,那镜子似的眼睛凝视着她,眸底涌动着鲜为人知的暗色。

黛黎轻咳了声,“是啊,但你又不去剿匪……”

“谁说我不去?”他截断她的话。

黛黎红唇微张,但到底没说话。

这人去什么?之前夜袭,朝廷方被杀了半数,那郭姓的常侍被人砍了一臂,都不见他亲自出马追凶。

如今不过是些普通山贼,且此前这附近还被他摸了个透底,此番剿匪有何难度可言?

秦邵宗在她身旁坐下,拿过其中一只小荷包翻看。

荷包是深蓝色的,素面,上面什么都没绣。它原先就小,在男人深色的大掌中更显小巧玲珑,别说一半,怕是只占四分一左右。

来回看过一轮后,秦邵宗说:“秦宴州那小子第一回上阵,我为他父,理应在旁照看一二。”

黛黎:“……”

“夫人方才说的话可做数?”秦邵宗又问。

黛黎见他拿着她的九分成品荷包翻来覆去,意图不要太明显,只好说:“……作数的。”

秦邵宗笑道,“那我静候夫人佳音。”

……

一宿转眼过去。

黛黎睡醒后继续收尾她的小荷包,两个荷包昨日已完成得差不多,如今收尾也快,巳时正就完工了。

绣完两个以后,黛黎迟疑了片刻,终是从小匣子里拿出另一个小荷包。

这个荷包是她一开始逢的,也就是最初逢坏的那一个。当时她在马车里拿剪子剪线,恰好马车的车轮卡进小坑里,颠簸中剪刀错位,不慎剪到了荷包表面。

表面料子少了一块,不能用了,干脆被她搁置一旁,拿了新的料子重新缝制。

当然,除了表面坏掉之外,这第一个荷包的针脚也理所当然的简陋。

黛黎盯着手里的小东西,突然轻呵了声,“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别想让我绣个新的。”

……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申时,先前派出的斥候回来了。

斥候将春苗山周边的情形做了详细汇报,包括贼寇营寨的位置,敌方人数,上山的主要路径,对方换班频率,和山贼寨边一些简单的防御设备,甚至连山中何处有小溪都没落下。

简单地说,春苗山一面是断崖,上山唯有三条路可行,东西两条大道,再加后山小径。

待听完汇报,秦邵宗开始分派任务,“今夜寅时末行动。兵分三路,丰锋你领四十人埋伏在后方小道,不必强攻,守株待兔即可。秦二,你和白剑屏率八十人从东面上去。秦三,你和魏青另领八十人攻西面。你们二人听令行事,不得莽撞。”

寅时末,换到现代就是凌晨五点。

寅时,黎明前最黑暗之时。等第一轮偷袭过后,天也该亮了,正正好是白日作战,能将山贼的地形优势降到最低。

几人拱手领命,两个玄骁骑屯长迅速去准备。秦宴州和秦祈年也正想跟着去,却被从屋里出来的黛黎喊住。

二人同时回头,见黛黎对他们招手,皆是顺从过去。

黛黎将小荷包递给兄弟俩,一人一个,“我给你们做了个小荷包,里面装有一份平安符,你俩上阵的时候把它带上,高高兴兴前去,平平安安回来。”

两人皆是一愣。

秦宴州看着小荷包,不住低声道:“妈妈……”

“多谢母亲!”秦祈年如获至宝,拿在手里先翻来覆去地看,又打开小荷包袋口往里看,嘴角越扬越高,最后笑出一排白牙,“母亲您放心,我一定怎么去就怎么回来。”

秦邵宗站在旁边,看两个小的一个劲捣鼓荷包,怎么看怎么扎眼。他轻啧了声,“得了,你俩赶紧去勘察地形。”

一大一小被赶走后,秦邵宗看向黛黎,“夫人。”

黛黎知晓他什么意思,慢吞吞从袖袋里拿出另一个小荷包,“这个给你。”

秦邵宗本意只是提醒,让她莫忘了他的。因为他也知晓她女红是新学的,还不熟练,但没想到她能立马掏出个小荷包来。

他将之拿过,没忍住问了一句,“真是夫人自己绣的,没寻旁人代劳?”

黛黎气不打一处来,她能顺带给他弄一个就不错了,这人竟还敢怀疑这怀疑那,她当即伸手将想夺回来,“不是我绣的,你别要。”

“这送出去的,焉有要回去之理?”秦邵宗抬起长臂,让她拿了个空。男人拿着荷包看了又看,掌中物和方才她给俩小子的料子相同,大小也一致。

不同的是兄弟俩的是素面,荷包两面都没绣任何东西,而他这个有一面绣了一朵小花。

秦邵宗一顿。

仔细看,还真是一朵小花,比他小指的指甲盖还要小,莫名有点可爱的味道。

黛黎见他盯着补丁看,赶紧说,“当初我只买了两张平安符,这个里面没装东西。”

秦邵宗“嗯”地应了声,并不在意,他还在看荷包。

黛黎瞅了眼他面色,试探着说:“夫君,你先前既然说要上阵,那帮我照看着点州州。他到底是第一回上战场,没什么经验。”

他才看得过来,语气不明道,“所以夫人这是在贿赂我?”

黛黎没说话。

他哼了声,“秦宴州也是我儿,夫人无需忧心。”

晚上有行动,白日众人都在补觉。待夜幕降临,时间又缓缓走到亥时,以秦邵宗为首的兵卒启程前往春苗山。

此行出动两百人,剩余一百人看护大本营。

春苗山离村庄不算太远,不过考虑到上山用不着马匹,且夜间行马有一定几率惊动山上的贼寇,因此秦邵宗等人全舍了马匹,步行前往。

夜色浓郁,一轮明月高悬于空,盈盈地洒着光辉。

行过最初一段,靠近春苗山时,领了守后山小道任务的丰锋率先带人离队。

又行过一段后,东西两个方向需要分道了。

负责东面的是白剑屏,他看向秦邵宗,等待命令。

虽说先前君侯命他负责东面,让老魏负责西方,但那是在君侯本人未到的情况,如今……

而等待命令的不止白剑屏,还有魏青。

秦邵宗淡淡道:“我今晚在东面。”

魏青会意,对着上峰拱手罢,继续领人往前。

如今才子时正,还未到约定时间,众人只悄无声息登了一小段山,而后寻到斥候先前探查到的掩护地暂时歇脚。

秦邵宗席地而坐,他旁边是秦宴州。

在这蓄势待发的夜,秦邵宗似闲聊般地说起:“你与夫人签的协议,我已看过。”

青年转头,眼瞳乌黑平静。

“所谓万事开头难,倘若第一回能顺利过关,后面一切皆好说。”秦邵宗突然说:“秦二,今晚你待在原地等候如何?”

秦宴州愣住。

协议里,他不能有分毫受伤。如果只是来,但待在山下不上前,确实百分百不会负伤。

这是钻了协议的空子。

青年沉默了片刻,最后摇摇头,他的眼瞳在月夜下晶莹如宝石,“不了,我要随您上山。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秦邵宗轻笑了声,“你小子倒是挺坚定。”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到了寅时,又从寅初缓缓走到寅末。

秦邵宗抬头看天,见差不多了,吹响鸟哨。

“哔——”

四周草丛闻风而动,窸窸窣窣,那声音一路往上,一直摸到半山腰以木桩木刺围成的栅栏处。

在栅栏往后的两丈多外,有两道身影正抱臂打盹。

秦宴州拿起一把长弓,和白剑屏一同搭箭挽弓,瞄准目标。

二人几乎同时松手。

“嗖嗖”地两道破风之声掠过,两箭同中心脏,鲜红飙出两道,相继溅在生满草叶的土地上。

栅栏前的一个北地兵见状率先举刀就劈,呯地将木桩砍成几段,后面的北地军如潮水涌入。

连过两道关卡后,沉睡的山贼终是反应过来了。

锣鼓声铛铛作响,响彻山头。

先前还晕着暗色的山腰好似瞬间招来了火龙,火亮的长龙迅速攀着圈地,围着一个小圈,将这一片天地映得亮如白昼。

“有敌袭!快起来,有敌袭!”有人声音高亢。

“快,将所有人叫起来。”

“该死的,难道又是官寺的人来了?上回才吃了亏,怎的这般快就不长记性?”

喧闹中,东方缓缓升腾起鱼肚的亮白,夜色正逐渐褪去。

贼窝里乱成一团,有山贼连衣裳也未穿整齐,袒胸露乳地提刀而出,出来见人就砍。

秦宴州身着黑袍,手持弯刀,和几个北地兵一同攻向一座源源不断从来山贼的房舍。

铁刃相击,彼此磨着滑动,响起令人鸡皮疙瘩林立的咯吱声。

青年弯刀游走如龙,所过之处刀面皆抹出一抹血红。他挥刀动作不停,那抹鲜红隐约间晃出残影,逐明的光亮落在他的俊美冰冷的眉眼上,端有几分玉面修罗的冷酷。

“咕噜噜……”

重物不断滚落,每一回落地声,便有人的表情永远定格。

鲜红悄然汇聚,有些渗进土里,将泥泡松;有些则落到了草木的根系处,在无人注意时悄然被吸收。

“不好,东西两面都有人,西面也不能走。”

“不对劲,此番官寺来的人怎和上回不同?”

白剑屏咧嘴笑,“你爹能和兖州那些软脚虾一样吗?!”

王虎没料到只是一宿罢了,昔日辉煌竟通通被击碎。他拿着拿着长弓,藏在高处乔木堆里看着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同伴,目眦欲裂,“你们该死!”

对方夜袭,于东西两面同时进攻,数量与他们相差无几,但较他们勇猛数倍。

“得拉一个垫背的。”王虎拉弓,率先将长弓对准了下方一个黑袍青年。

但停顿片刻后,他主动移开了箭头。

此人身手敏捷得很,这机会罕见的一箭中不中还不好说。

他瞄准了另一人。

手指松开,长箭嗖地放飞。

秦宴州有一瞬感受到了一股凛冽的杀意,但转瞬以后,杀意遁走无形。

他反手解决一人,忽见一支长箭从不远处飞奔而来,直指他两步开外的一个北地兵。而此刻对方正以一敌二,对抗着两个山贼。

秦宴州的眼瞳猝地收紧,另一边有个山贼见他分神,提刀就往这边砍。

这一刻,秦宴州脑中闪过很多东西。

他想起这个士卒的名字,对方叫荀禾,嗜酒,是个很爽朗的汉子。昨天荀禾才和莫延云说等这一战以后,他要把攒的军功换成银钱回家给妻儿买新衣裳。

他也想到了那份协议,和母亲担忧的眼……

纷繁的东西迅速掠过,仅是一瞬他已有了决定。

青年迅速上前,以弯刀挑飞那支夺命的长箭,而后迅速回刀反挡。但因着方才多出来的动作,山贼的刀更快些,刀尖已压到了秦宴州的手臂上。

衣袍被划开,他手臂处感受到了一丝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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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父子课堂

青年眸光一凛, 反握横于臂上的弯刀正要用力,却听一道破风之声飞来,带出鲜红喷薄。

先前那咧着嘴、因偷袭成功满脸得意的山贼眼睛骤然大睁, 僵硬低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胸膛穿出的箭首。

而不远处, 秦邵宗放出一箭后,面无表情地再次挽弓,第二箭瞄准了藏于高处草木里的王虎。

王虎方才放了一箭,此刻小半个身子露在外。他见一箭不成, 忙躲入茂密的草丛中。

搭箭拉弓一气呵成, 男人骨节粗大的长指松开了虎筋弦。

又一支箭矢流星似的飞出。

这一箭比方才所携的力道还要大,初入草丛时如镰刀掠过, 割下一把翠绿的残叶后猛地扎入其中,扎出一声惨叫来。

秦宴州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伟岸男人, 没说什么,转身帮身后以一敌二的荀禾。

两个山贼相继倒下。

荀禾不是不知晓方才的凶险, 但刚刚他是真没办法腾出手来, 险象环生后,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忙向秦宴州道谢,“多谢二公子救我于水火之中。”

秦宴州只稍稍颔首, 同样没说什么, 他黑睫虚虚一压,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臂上。

今日前来剿匪,所有人的穿着都和疏松的平日不同,包括他和秦祈年在内,都穿了玄甲。只不过为了便于登山和徒步追敌, 并非从头裹到脚的重甲上阵。

玄甲即黑铁甲,它的防御性优于布甲和皮甲,但因着其中加了铁,它较之后两者要沉重许多。

秦宴州和其他北地军一样,玄甲只有上半身,外加一片防护裆部的裈甲。而上身除了护住胸腔等要害部位的胸甲之外,唯有防护上臂的掩膊。

掩膊堪堪到上臂中,底下是秦宴州的黑袍。而此刻,他手肘侧的黑袍开了约莫一指长的破口。

深色的衣袍遮掩了一切,看不出流血与否。

青年颓然地放下手,好半晌才提刀继续上前。几丈外的秦邵宗将他的神情收于眼底。

东西两面一同夹击,山贼如同被驱赶的羊,只能从后方小径遁走。而北地军初步汇合以后,攻势更猛。

秦祈年看见秦宴州,乐颠颠上前,“二兄,你拿了多少个贼首?”

秦宴州说不记得了。

“这么要紧之事,如何能不记得呢?”秦祈年皱眉,又见对方打量他,似在寻些什么,便笑着拍拍胸膛,“我没受伤,母亲给我的平安符好使得很。”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这回他忧心不慎破了皮,回去得埋头读书写字,因此特别仔细。

“你这边如何?”少年问。

秦宴州随意甩了甩刀上的血,“还行。”

贼窝里有的不仅是山贼,还有一些从别处拐来的女郎,既有年轻的,也有年老专门负责做饭的。

先前打斗声初起时,女郎们就有耳闻,但无人敢出来,如今战局基本落幕,逐渐有人探头探脑。

待见了一地的山贼尸首后,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麻木茫然,直到不知何人喊了声“好像是官寺来剿匪”后,女郎们才沸腾起来,一窝蜂地往外跑。

秦邵宗点了魏青,让他领几个兵卒暂且安顿好这些女郎,他则带其余人继续追击余寇。

秦氏兄弟随秦邵宗一并走。

他们追了一段,突然听前方传来杀杀声。

“呦,看来丰叔他们行动了。”秦祈年摩拳擦掌,又对秦邵宗说:“父亲,我们赶紧过去吧,前后夹击,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秦邵宗:“秦三,你和白剑屏且先领人速去。我和秦二稍后就来。”

被点名的几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一队人呼啦啦地往前追敌。很快,这条通往后山的小径上只剩下秦邵宗和秦宴州。

杀气腾腾的队伍离开后,先前被惊飞的鸟雀重新落回树梢上,歪着脑袋打量余下的、并肩同行的父子。

秦邵宗走在青年的右侧,稍低头就能看见他破了口子的衣袖,“方才伤着了?严重否?”

秦宴州僵住,只摇头,没有说话。他头顶似笼了一层厚重的乌云,周身情绪比先前低落许多。

“秦二,撇开协议不谈,此番过后你还想上阵否?”秦邵宗又问。

“想的。”秦宴州没有犹豫。他扯了扯嘴角,似想说其他,但最后只露出个苦涩又无奈的笑。

协议撇不开,母亲如此敏锐,待他回去后她必定会知晓一切,所以光想又有何用呢。

他已不能……

“想就行。我看你小子完全是轻伤,既然如此,偷偷把衣袖这破口缝好,而后可佯装无事发生。”秦邵宗笑道。

秦宴州惊愕得在原地站定。

“作甚这般惊讶,难道我说的不可行吗?夫人她虽疼爱你,但你已成人,儿大避母,她必不可能命你脱光让她检查。到时候她问起,你一口咬定自己没受伤即可。”秦邵宗嘴角弧度加深。

秦宴州眼睛微微睁大,“可是……”

“今日教你一课,智者随机应变,愚者墨守成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秦邵宗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绣了小花的荷包。

他没有再看身旁青年,目光落在荷包上,“你想建功立业,目的除了施展自己的抱负,我想亦有不少夫人的原因。而她不想你冒险上阵是拳拳慈母心,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失而复得远比一直在侧更显珍贵;但你小子真的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无法报母恩吗?”

秦宴州不自觉抿紧了唇。

秦邵宗没听到应答,也不催促。

男人带着厚茧的长指抚过荷包上的小花,其内没有平安符,却并非扁扁的空无一物,而是鼓起明显的弧度。

手指捏开荷包袋口,隐约可见里面装着一枚小玉,形状狭长,好像是一枚笔枕。

“我话已至此,剩余的你自行考虑。”秦邵宗猝地大掌收紧,将小荷包牢牢收于手中。

不知想起什么,他后面笑着又添了一句,“倘若你愿意按我说的做,就寻一信得过的女郎,让她速速帮你把外袍缝好。”

话毕,秦邵宗不再悠哉悠哉地走,提了些速度追前面的大部队。

秦宴州跟上。

*

“啊切!”黛黎突然打了个喷嚏。

念夏紧张道:“夫人,奴给您添件衣吧,有道春捂秋冻,您莫要着凉了。”

黛黎揉了揉鼻子,“我不觉得冷。”

但念夏还是回拿了件衣裳。

黛黎看向春苗山的方向,喃喃道:“现在都已经卯时末了,那边应该到后半程了吧,希望一切顺利。”

不知是否黛黎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了兵戈交错的铛铛声。她正要凝神静听,此时却见一人从院外匆忙跑进来。

“主母,村尾遭到了贼寇袭击,请您与施小娘子待在一起,莫要四处走动。”来的是胡豹。

黛黎非常惊愕,“山贼袭击村尾?可村尾与春苗山在两个相对的方向,并不临近,那些山贼又怎么会……”

她突然卡顿,想起小半月前的袭击。

那场夜袭以后,“山贼”再未出现。如今看来对方并非遁走,而是藏起来伺机而动。

而秦邵宗领人剿匪,正是那个“机”。

震惊过后她很快镇定下来,“无事。我听闻上回夜袭的最初不过百人,后来过半被你们斩于刀下。如果此番来的是同一批,那么他们多半只余五十人不到。而我方有百人之多,人数上占优势。不过对方这次来袭,目的应该与先前一样。胡豹,朝廷那些人得安顿好,不能再让他们被杀掉了。”

胡豹郑重道,“请主母放心,我等必不让那些宵小得逞。”

黛黎笑了笑,“辛苦了。”

胡豹离开后,施溶月和她的贴身女婢很快来到黛黎住的院子里,集中待着。

而那时黛黎正在和院子的主人说话。她和秦邵宗住在村长家,此刻和她交谈的正是老村长的儿媳。

“……对,这附近只有一窝山匪,说起来还是前年才有的咧。那些个山匪起初只有十来人,听闻好像是哪儿来的逃犯,逃到春苗山落草。他们时常打劫路过商贾,后来这里有山贼的消息传了出去,不知怎的,越来越多人在这里落草为寇。”村妇如此说。

黛黎若有所思,“只有一窝山匪,所以来的果然是他们。”

村妇听不懂“他们”是指何人,她忧心不已,“贵人,这东边有贼寇,西边亦有。顾头难顾尾的,会不会……”

万一抵挡不住,真叫山贼入了村,首当其冲一定是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

黛黎抬头看了眼天色。

卯时末,距离寅时末才堪堪过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小时。

对于彻底拔除贼窝而言,时间尚早。

黛黎按了按眉心。

方才她在胡豹面前很镇定,但唯有黛黎自己才知晓,她始终有些担忧。

她刚刚所说的“无事”,都建立在她猜测对方只有五十人的基础上。如果对面不止五十多人……

黛黎看向村妇,问:“你这里有鼓吗?”

*

春苗山上。

在大型战争里,战败的一方如果及时投降,大概率不会掉脑袋。

代表人力资源的俘虏无疑是宝贵财富。就如去年的兖州一战,战败的兖州军经秦邵宗重新编排后,全部化作了耕地的劳动力。

不过此番是例外。

山贼作恶多端是其一,秦邵宗抱了某些心思是其二,总之他没下令留活口。

待父子二人来到时,这场单方面碾压的小战役已结束得差不多了。

山贼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流自他们的断颈或胸膛处源源不断流出,在地上聚成小水泊似的浅坑,又被后来者一脚踩得溅向四周。

白剑屏见秦邵宗来,汇报道:“君侯,贼寇已尽数诛灭,企图逃下山的贼人共计五十二人。”

“五十二啊,再加山上那些个尸首,这个贼窝得有百人了吧。”秦祈年啧啧两声,“没想到还是个大贼窝。”

秦邵宗正欲说话,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鼓鸣。男人霎时冷了脸,转头看向村庄的方向。

在众多乐器之中,鼓声的穿透力数一数二,因此行军和祭祀中常会以鼓传音递消息或助威。

其余人皆是愣住,难以置信。

“方才那是鼓声?何人击鼓?”

“等等,那不是普通的鼓声,是行军号!”

“好像是村庄方向,怎会如此?我们夜袭贼窝,按理说寅时时山贼都在睡大觉,又怎会下山去?”

秦邵宗:“白剑屏和秦三,你们领二十人打扫战场,剩余的通通随我回去。”

被点名的秦祈年下意识应声,回答完后他又去看秦宴州。

父亲没点二兄的名字,所以二兄也要随父亲回去杀敌?如果是平时,他高低要争取一番,但今日……

咳,罢了,先服从命令吧。

方才被贼寇刀尖划破衣袖、但未破皮的秦祈年心有余悸。

*

小山村。

邓千峰杀得眼底赤红,与胡豹好一通你来我往地缠斗后,后知后觉他这战线并未往里推进多少。

“咚咚咚——”

村中陡然爆发鼓声。

都是军中人,邓千峰一听便知这是行军号。他面色顿时变得相当难看,一边挡着胡豹的攻势,一边吼道:“时间不多,分散进村!”

村庄和城池不一样,前者建于四通八达之地,后者有城墙相护。若要进村,除了前后两条可供车马行进的山路外,还可草丛或树林中钻入。

其他人闻声得令,当即一哄而散。

胡豹额上青筋跳了跳。

君侯留下百人保护主母,百人是总兵力的三分一,已是不少了。但一百人若要守护整个千人村庄的同时,还要竭力击杀如同泥鳅般四处游窜的“山贼”,不得不说很吃力。

尤其主母院子处的兵力是定桩,绝不能调开。

村中乱作一团,住在另一处的郭奈和申天鸣焉能听不到动静。

郭奈惊愕难掩,“武安侯不是领人剿匪去了吗,怎会有贼寇入村?难道是余孽被逼下山,撞进村里来?”

申天鸣为武将,这方面的经验比郭奈多。他皱眉摇头,“我瞧着不像,春苗山在东,那声音从西面来。且余寇要逃,又岂会往人多之地遁走?”

郭奈面色难看,“难道又是……”

这时外面有北地兵卒来。

来者拱手后开门见山:“申将军、郭常侍,村中遇袭,贼寇来势汹汹,我方兵力有限,还望两位与其他朝廷士卒莫要离开院子。”

纯粹是传个讯,那人说完就走。

郭奈神色变幻数番后,他忽然看向一旁的申天鸣,“申将军觉得这次的贼祸是自导自演否?”

申天鸣摸了摸下巴:“不好说。”

郭奈阴恻恻地笑了声,“申将军,如今这村中最安全之地,并非你我脚下这处。”

申天鸣听他话中有话,“你是何意?”

“我们去寻君侯夫人如何?”郭奈眼底有狠色,“如果此番是武安侯以山贼为幌,咱们就拿他夫人和外甥女当人质;如果我猜测有误,那也好办,那就借她周边的兵力护一护自身。”

“好极!”

*

秦邵宗领着人匆忙回到村庄时,村中主道上已是一片血迹斑斑,远处刀刃相碰声不绝于耳。

伟岸的男人冷着脸抬手往前下压,不用多言,他身后的北地士卒霎时如出闸的虎,迅速冲入散落于各方位的小型战场中。

秦邵宗径直往村长的屋舍走,沿途撞上来的山贼,全部被他顺手解决。

而越是靠近,两旁死伤的人便愈多,浓郁的血腥气随风拂来,叫人觉得鼻上仿佛捂了一条湿漉漉的血巾。

“君侯!”守在院前的侍卫见秦邵宗回来,皆是激动非常。

木质的院门坏了大半,只剩半边歪斜着被风吹得微响。

他的目光穿过其内,待看见院中穿着烟紫色襦裙的女人时,那根紧绷的弦才猝地松下来。

秦邵宗呼出一口浊气。

他这才分出心神看其他,见黛黎和施溶月皆在院里,没有待在屋内:“夫人和茸茸怎的不进屋?”

黛黎见他回来,院外还有一批候着的北地军,说实话放松不少,“申将军和郭常侍在屋里,情况……有些特殊。”

秦邵宗闻言皱起长眉,“他们不在自己屋中待着,作甚要鸠占鹊巢?”

黛黎解释道:“郭常侍说他忧心我被贼人所害,遂忙赶来相助。结果他在来时路上被埋伏的贼寇砍了一臂,丁先生和申将军如今在屋里照看他。”

众人诧异。

秦邵宗毫不掩饰地嘲笑出声,“啧,这是老天看不惯他不协调至此,干脆派人把他另一条手臂也一并削了。”

黛黎:“……你小点声。”

似想到什么,秦邵宗侧头看向一旁的秦宴州,“秦二,此地污秽,你带施茸茸到隔壁去。”——

作者有话说:来啦[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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