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怕你随风去
带茸茸去隔壁?
秦宴州后背不由紧绷, 他下意识看向黛黎,却见母亲此时正回首看屋里,似乎忧心方才父亲的话被屋中人听了去。
妈妈没有发现……
秦宴州这才望向施溶月, 后者刚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对上后, 小姑娘主动往院口方向走了两步。
一幕幕在秦宴州脑中掠过,有他在幼儿园时的,有逃荒吃草根的,也有在青莲教中的, 还有与母亲相逢后的。
他垂了一下眼, 待再抬眸时,乌黑的眼中波澜已平, “茸茸随我来。”
待走出村长的院子,想起那份协议的施溶月晦问道, “重乐阿兄,你此番剿匪还顺利否?”
秦宴州知她话中意, “大体算顺利, 但出了点小问题……”
“出了什么问题?”施溶月不等他说完急忙问,“重乐阿兄你受伤了?”
她才恢复了些血色的小脸又吓白了,紧张地打量他。但因着她走在秦宴州的左侧,所以没看出什么。
秦宴州没料到她反应这么般, 脚步有一瞬的停顿。青年摇头, 只是说:“茸茸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她仍在上下看他,听闻那话,没犹豫地颔首,“可以啊!重乐阿兄你说。”
点头的幅度有些大,连带着施溶月头上那绺呆毛也晃得厉害。
秦宴州忽地生出一种错觉, 邻居老教授家的那只可爱小狗崽好像回来了。
它浅棕色的毛毛炸得像蓬松的棉花糖,眼睛在日照下泛着蜜糖似的光泽。平时它就特别喜欢和他玩,无论是他扔的球球,还是一些小指令,它都快快乐乐地全盘接收。
小狗的世界,没有阴霾。
两双一样剔透的眼睛似乎跨过时空缓缓重叠,秦宴州不住嘴角勾起少许,“茸茸你会女红否?”
这话题转得快,施溶月懵懵地诚实点头。
这世间女郎极少不会女红。布衣家的女儿会靠绣工帮家里减轻担子,而望族家的小娘子则会为自己绣嫁衣。
这也是为何,最初黛黎让念夏和碧珀教她女红时,二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昨晚施溶月的住处。
她宿在村长隔壁的王寡妇家,两者相隔大概十来步。而先前匪寇袭村,以黛黎为核心的防线一直拉到这一户人家。
王寡妇闭门不出,施溶月带着秦宴州进侧房,还让女婢守在门外。
村中房舍多简陋,此地也不例外,仅一榻一柜一案而已。不过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角落处还放了个精致小巧的香笼。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很清新,像兰花在开。
秦宴州在案旁入座,他抬起右臂,用左手指了指右衣袖的破口处,“茸茸,烦请帮我把这个破口缝好。”
施溶月这时才看到他的衣袖破了,眼瞳收紧了下,“重乐阿兄,你真伤着了?”
“不碍事,轻伤罢了。”秦宴州催促道:“时间不多,茸茸先将它缝上。”
施溶月从小匣中翻出针线,回到他身旁跪坐。她一双小手肉窝窝的,但意外的灵活,给银针引线嗖地一下穿了过去。
秦宴州今日出征,除了着玄甲、披掩肩以外,小臂上还有束袖。束袖将广袖束起,连带着手肘位置的破口也收得很紧。
他利落除了束袖,散开广袖。
空置足够,不用除衣亦可。
施溶月抓着他的袖子一角,眼睫颤了几下,尽可能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衣袖的破口上,但仍旧不能阻止一缕思绪疯狂发散。
她闻到了草木和鲜血的混合气息。
过往令她反胃的血腥,糅合了草香以后仿佛成了另一种味道,似摇身一变化作了某种酒,闻着闻着叫人微醺。
施溶月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些,生怕被身旁人看出她脸上的异样。
小姑娘一手执针,另一手扯着青年的衣角,继续以银针穿袍。
房中无人说话,唯有针线穿过衣裳时的微响。
施溶月脑袋越垂越低,然而那一声声咚咚咚的巨响却愈演愈烈。
秦宴州在想着后续,待他回过神来,发现一个小脑袋快埋到他臂弯里了。
“茸茸?”秦宴州疑惑,“你是不是近视?”
“……啊!”
*
小辈在紧锣密鼓地缝衣裳,黛黎仍在主院。起先她也想和儿子一同离开,却被秦邵宗告知小子无事,而此地还需要她。
且后来,确确实实发生了些事。
郭奈剩下那条胳膊在来寻她时被贼寇削了去,本来做好止血工作即可。
人还在,活着就行。
结果这边丁连溪刚为其包扎好,一刻钟不到,郭奈陡然嘴唇变黑,竟硬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两眼一翻就没气儿了。
这一变故太快,快到丁连溪来不及应对,只得眼睁睁看着人倒下。
申天鸣瞠目结舌,质问脱口而出,“你在他伤口里添了什么东西?”
“血口喷人!”丁连溪气得丢了医者的儒雅,“某只为他止血,从未动过其他手脚。”
“郭常侍嘴唇乌黑,是中毒无疑。而先前他还好端端的,为何独独在你接触他以后暴毙?”申天鸣反问。
丁连溪冤得很,“自然是他来之前已中毒。”
申天鸣冷呵了声,“你为杏林,他若先前中毒,你如何能看不出来?但你却只字不提,分明是故意而为。”
丁连溪咬牙道:“为断臂止血耽误不得,哪来那般多的功夫望闻问切?”
“巧舌如簧。”申天鸣只说。
“申将军。”冷沉的一声落下,携着不加掩饰的锋芒。
申天鸣的面色又难看了几分。
秦邵宗淡淡道:“申将军莫要忘了,当初抓到的夜袭俘虏亦是毒发身亡。对方擅用毒,且最初袭营直奔你们而来,申将军是否想过朝廷人马才是他们的目标?”
申天鸣反驳说,“那日扎营时并无偶遇所谓路人,倘若对方是真贼寇,焉能知晓我方扎营位置?”
说来说去,他依旧怀疑北地操控一切。
秦邵宗轻啧了声,不愿和这等蠢人费口舌。
“君侯,贼首已擒获!”这时外面传来了丰锋的声音。
屋中几人闻言出去。
黛黎方才没进屋,只站在外面听他们争执,如今见丰锋和胡豹同来,还压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
那人相貌平平,皮肤晒得黝黑,和庄稼汉无二。只不过在他瞧见和秦邵宗一同出来的申天鸣时,突然冒出一句,“还望君侯莫要食言。”
在场众人脸色皆变。
“竖子休得胡言,君侯何曾应过你什么!”丰锋呵斥道。
胡豹同样也怒道,“混账东西,你分明知晓已穷途末路,所以干脆乱攀咬。”
黛黎看看邓千峰,又去观察申天鸣,后者面沉如水,额上青筋隐约可见,俨然是在暴怒边缘。
“丁先生,快为此人诊脉,看他是否中毒。”黛黎提醒道。
丰胡二人如梦初醒,顾不得和邓千峰打嘴仗,赶紧将人压到丁连溪面前,让其探脉。
这一探,果不其然,邓千峰亦中了毒。
后续急忙解毒不多说,总之随白剑屏等人回来的秦祈年,一归来便见村中气氛相当凝重。
待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秦祈年气得发抖:“荒谬,我父亲想杀他,何须用毒?”
秦宴州摁住转身欲走的少年,“先等那贼首解了毒再说,此时莫要生事端。”
朝廷的领队已死了一个,若是另一个也出了事,还真不好交代。
白剑屏还在汇报,“……君侯,我审问了几个活口,他们的口供统一在寨中有一百一十九个成员。但我点了尸首和余下的活口,加起来仅有一百一十个。”
少了九人。
山寨坐落于山腰上,这九个很可能趁乱逃入山里了。
秦邵宗转了转扳指,“正常,总有些特别机灵的。不过也无事,这些人不敢回来,必定干扰不了后续。”
白剑屏颔首,转而有些迟疑。
“还有事?”秦邵宗问。
上峰问起,白剑屏只能说:“君侯,解救出来的女郎中,有一个自称来自青州,是南宫青州嫡女之婢。她说奉恩主之命来兖州伺候南宫小娘子,不料路途险阻,在青兖二州边界的小县采购物件时不慎被拐了去。后来她择机出逃,只是运道不济,刚出了狼窝又入虎穴。属下问过她南宫青州相貌和其家中成员名字,她皆答得上,身份多半是真的。”
秦邵宗长眉微扬,关注点在其他,“南宫雄携女来了兖州?”
兖州是北地和青州结盟拿下的。北地盘子大、事务多,且他当初赶着回渔阳成婚,留了心腹和一批玄骁骑后,率军北上。
他不意外南宫雄会在兖州,却意外于对方将女儿带在身旁。
秦邵宗:“把那女婢带来。”
白剑屏领命,很快,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娘子被领到秦邵宗面前。
文心来时已知晓要见何人,当即战战兢兢拜下,“奴拜见武安侯,侯夫人。”
秦邵宗开门见山,“你先前说奉恩主之命来兖州伺候小主,你家小娘子何时去的兖州?”
文心不敢隐瞒,“去岁冬末。”
黛黎在心里思索了下。
去岁冬啊……
她记得去年冬季,秦长庚曾提过一嘴,说南方战局尘埃落定,刘荆州吞并了益州,一跃成为南方霸主。
南宫雄在此时将女儿从青州带离,难道是想和南方势力联姻?
但黛黎又觉得不大可能,青州东接冀、兖,南连徐州,前者暂不谈,后面相当于隔着一众明面上归属朝廷的州牧。他和身在南边的刘荆州相隔千里,没理由把手伸得长长的往那边递橄榄枝,真不怕被人折了手?
黛黎没想明白。
秦邵宗沉默片刻,挥退二人。
南宫一家如今不是重点,重点是接下来的“诏书”……
“长安那边酝酿得差不多了,把那半截金玉轴拿来。”秦邵宗看向丰锋,后者眸子骤亮,爽朗应声。
听见金玉轴,黛黎嘴角抽了抽。
秦邵宗眼尖,“夫人这是什么表情?”
“佩服你旧物新用罢了。”黛黎移开眼。
秦邵宗趁着院中无人,动手把她脑袋转回来,“既然是佩服你夫君,为何不看着他?”
黛黎:“……我怕他飘飘然随风去。”
秦邵宗失笑。
*
“不可能!陛下怎会宣你入京?”申天鸣一脸见鬼地看着秦邵宗,“诏书呢?陛下的诏书何在?”
秦邵宗慢悠悠地拿出一截金玉轴,那金玉轴并非独装,它旁侧还连一小段残破的蚕丝质绫段。
单论材质而言,这的确是天子所用的诏书。
秦邵宗:“携诏信使原先北上,大抵后来知晓我改道来了兖州,遂追寻而来。不过多半是日夜不歇地赶路,信使力竭,因此后续遇到逃窜的山贼余孽时,无力抵挡,以致险些全军覆没。”
申天鸣瞠目结舌,还是坚持那句“不可能”。
“有什不可能?申将军作为传诏领头之一,难道还认不得这诏书材质吗?”秦邵宗又道。
申天鸣当然认得,他避而不答,只说:“你方才说信使险些全军覆没,既然是‘险些’,那就是还没有。人何在,让他们来见我!”
秦邵宗表情平静,“他只剩一口气,如今还在全力抢救中,怕是来不了见你。申将军,长安已乱作一团,你阻我入京究竟目的何在?万一今上被奸人所害,谋害韩皇室这罪名你能否担得起?”
申天鸣哑口无言,许久才憋出一句,“长安何故乱作一团?”
秦邵宗回答说:“那传诏信使只说长安内有谶言出世,似城中有奸贼与外人勾结,但具体是何谶言还不知。”——
作者有话说:下章开长安地图[垂耳兔头]
老秦拿的那小半截玉卷,原先是给黛黎的诏书[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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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你不用继续当爹
雕车竞驻于天街, 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这如梦似幻的一句, 用于形容长安同样合适。①
长安,天子脚下的皇城地, 永远有其他地方拍马难及的繁华富丽。
这片富庶地每日上演着或大或小的事,大的能牵动皇城内外的所有达官贵人,小的只发生在三口之家,转眼了无痕迹。
而最近, 长安暗流涌动, 民间的茶馆被一众小说家者占领。
“啪!”一声惊木扎耳。
堂中茶客心神一震,专心致志。
“今日我们来浅谈北地的武安侯, 此人真真是武曲星转世,十一岁便随父上阵, 首回就提了个乌桓士卒的脑袋回来。刚及冠就敢于万人中取王子狼耶首级,重创乌桓元气, 再保我大燕边陲十年安稳!”
茶客无不喝彩。
青衣说书人一抚羊胡, “自古英雄配美人,武安侯再娶的黛氏不单有花容月貌,更是慈悲为怀。去岁风头无两的龙骨水车,正是经她之手推波助澜才从北地迅速传到中原。所谓农为民本, 本固国安。此番侯夫人入京正是为了封君一事。”
“且说武安侯待妻如珠如宝, 一送再送,竟硬生生从渔阳将人送到了他新平乱的兖州,亦不舍得与妻儿分离。说来也巧,恰逢金蛟出世,在长安无恶不作, 搅得满城风雨,叫人不得安宁。”
说到“恶蛟”,堂中茶客无不颔首。
先前长安城中地龙接连小翻身,每一回必翻出一份谶言。
“韩燕将亡”传得阖长安皆知。
太后震怒,绕开执金吾另派羽林军彻查。但一连两个多月,愣是分毫线索都未查到。
堂中有人小声道:“可不就邪门了么,倒塌的房舍中既有新建的、也有才建五六年,根本不存在什么年久失修。”
“查了几个月,仍一无所获,反而越查越玄乎。”
“难道真是恶蛟咬死了白狐?才引发一切的后续?”
“我觉得多半是。若非如此异象,怎会引得各路州牧齐上京、聚于一堂呢?光是我听闻的,就有谢司州,南宫青州,姜豫州……”
“啪!”又一声惊木响。
青衣说书人敛了堂中议论才道,“州牧震守一方,无诏不得上京。但如今妖邪危害长安,而食君之禄需为君分忧,各地豪杰纷纷入京除恶蛟,咱们长安啊,也是许久未有这般高朋满座了。但说昨日武安侯携夫人抵达长安,不少高门感动得涕泗横流……”
底下有人不住小声道:“怕不是感动吧。我三表兄的舅公的远方表亲的哥哥的女儿嫁给了袁家的门房,我听闻昨日袁家许多主子愁得一整日都没用膳。”
“袁家和太后母家王氏是姻亲,担心也正常。英豪齐聚一堂,这船舵一旦掌不好,京城多半要变天了。毕竟各家的兵马可都安置在城外三十里。”
“嘘,不可太直接!”
*
被布衣们明里暗里讨论着的豪杰之一,此刻正在京中最负盛名的食肆里。
“夫人,这道莲子葫芦鸭不错,你试试。”秦邵宗向黛黎推荐,又感叹道:“长安果然是天底下掐尖儿的黄金窝,连一只鸭子的做法都能玩出花来。”
北地民风粗犷,餐食相对也豪迈许多,比如先前黛黎吃的汤面,单是那面碗就比她的脸还要大。
而被点评“不错”的莲子葫芦鸭,其下的雕花白瓷碟长度不足七寸,碟上的葫芦鸭更是巧妙。
整鸭已脱骨,却仍保持着表皮的完整,还特地被固定成吉祥的葫芦形状,鸭内填充以莲子、海参和蘑菇等食材,鸭肉被各类食材熏陶许久,别有一番风味。
黛黎夹了一筷子,细嚼慢咽,说了句“确实不错”以后,又倒回去吃她先前已夹了几筷子的白玉佛手。
这道菜名字起得好,卖相也好。它通体如玉雕似的晶莹,像一只掌心朝上的素手,配上底下深色酱,赏心悦目。
“净吃那白萝卜作甚?一顿都吃不了多少肉食,不怪乎先前一场风寒就能让夫人卧床几日。”秦邵宗拿个小瓷碗挑了几块葫芦鸭,而后往黛黎手边一放,“吃完。”
“当时贪了些凉,而且初到雍州有点水土不服。”黛黎不承认自己身体差。
“总之得吃完。”他语气强势。
黛黎抿了抿唇,小声道:“州州和祈年又不在这里,你不用继续当爹。”
“不许撒娇。”秦邵宗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块鱼肉。
黛黎:“……”
秦邵宗拿起手旁茶盏品茗。
从幽州渔阳出发,途经冀州,又在兖州停留处理一些事务,最后穿过司州至此,他们放慢脚步走了整整一个春季。
在长安内“金龙出世”闹得最是人心惶惶时,也在怀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主意的几个州牧之后,他们抵达了京都。
今天是他们上京的第二日,昨日刚来到长安,便有官员早早恭迎,领他们到南城的一处大宅。
后来黛黎才知晓,那府邸的邻舍是其他几个州牧,大家都住一堆去了。
而北地在最中心。
“难道是申将军告的状,所以朝廷才将我们放最中间?”黛黎怀疑。
秦邵宗:“不无可能,谁让最后那个贼首也没救回来。”
“像在养蛊。”黛黎突然冒出一句。
她说得没头没尾,但秦邵宗听懂了,“谶言一事甚嚣尘上,偏偏此时‘巢边’狼虎接二连三地掺进来搅这淌浑水。如果我是幕后者,我也会将他们聚在一起,坐山观虎斗,当那个最轻松的渔翁。”
长安尘爆是个入京的契机,显而易见,瞧出并抓住这个机会的不止北地。
黛黎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我封君之事可能不会立马提上日程。”
“且再看。”秦邵宗见她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碗里的鱼肉,却愣是不吃,遂用木箸轻敲了敲碗边,“夫人莫要再折腾那可怜的鱼肉,速速送它超生。”
黛黎嘟囔:“还不如让州州他们也一起来。”
有小辈在场,他多少会收敛些,哪像现在她不吃也要管。
“又不是牙牙学语的稚儿,哪能整日黏着父母?”秦邵宗今日出门是特地没带小辈。
二人所在的和味轩是长安最有名的大食肆,自二楼起的雅间不接受现订,需提前预约。
在包厢内就餐,除了得支付一笔不菲的厢房钱外,每道菜肴的价格也会比在大堂时贵上两成。但饶是如此,高门大户络绎不绝,和味轩雅间日日不空。
只因推开雅间一侧的窗户,便能看见不远处的河道如玉带般铺开蜿蜒,其上画舫浮动,不时有歌声飘荡;岸边柳树连成一片碧波,在湛蓝的天幕下随风荡漾。
风景如画,绘出长安的繁华一角。
“贵人,这间雅间已有客,还请到这边来。”
“无事,里面的我认识。”这是一道粗犷爽朗的男音。
秦邵宗长眉微扬。
黛黎稍愣。
秦长庚在长安还有这么光明正大的好友吗?难道是……
下一刻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阔步入内,他身高八尺,方脸虎目,两腮须根刮得铁青。
来者不是南宫雄又是何人?
南宫雄知晓秦邵宗在内,也知晓房中绝不止他一人。
去岁“犬芥”忽变“秦宴州”,而他身旁的黛氏后来一跃成了北地主母,以及他名下多了一子。
知晓颇多内幕的南宫雄哪还有不明白的。当初他秦长庚口口声声说秦宴州是“故人之子”,这话分明耍了心眼儿。
虽说来前早有几分设想,但真正看到黛黎,南宫雄仍觉得惊艳不已。
女郎一袭湘妃色缎锦襦裙,墨发挽作流云髻,肤白如雪,眉心一点殷红,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仿佛汇聚了天边灿烂的霞光。
她并没有像其他贵妇一般,在外男造访后自觉避到隔壁接通的小茶间里,只好奇地打量他。
先前北地和青州合作,黛黎只闻南宫青州其人而未见过,如今看到了……
怎么说呢,非常符合她对武将的印象。
秦邵宗张嘴就是一句,“南宫,你夫人又未被封君,你来长安凑什么热闹?”
南宫雄嘴角抽了抽,“我夫人虽无获陛下敕封,但不妨碍我心系长安。这不听闻有恶蛟搅弄风雨,赶紧来护驾么。”
“得了,此地又无旁人,南宫你又何需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秦邵宗嗤笑。
黛黎下意识去看南宫雄腰间,对方佩刀出行,再看刀的长度,约莫有个五尺。她默默在案底碰了碰对面男人的皂靴,让他说话收敛点。
对方好歹是一州州牧,还是前合作方,如今他们都在长安中,住的地方还被围着。
收敛点!
秦邵宗拿起筷子又给黛黎夹了块肉,“这块也吃完。”
黛黎:“……”
南宫雄眸光微闪,反手将雅间的门一关,把食肆小佣和从隔壁包厢赶来的丰锋等人隔绝在外。
他几步上前在案旁坐下,“行吧,既然你秦长庚说此地无旁人,那我问你句话,还望你如实告知。”
不用秦邵宗接下一句,南宫雄压低了声音说,“长安那些莫名其妙的谶言,是否出自你之手?”
黛黎眼底划过一缕惊讶。
秦邵宗似笑非笑,“你为何如此说?”
“虽然谶言直指执金吾和谢司州,但我反倒觉得不是他们。谢司州上位不足半载,去岁还被你重创过,他根基尚浅,司州内里都未平稳,又如何有精力捣鼓外面?”南宫雄摸了摸下巴,他比旁人知晓更多内情,“天子传尊夫人上京听封在前,长安有金龙出世在后,而我总觉得你不会让尊夫人独自进京。”
如果没见识过此前种种,南宫雄只听旁人这么说,他能毫不犹豫斥一声“荒谬”。
偏生他从北地得了三百匹良种马与其他赔偿。这前有“确实死了痛快些”,后有“犬芥之事一笔勾销”,和那厮初春就立马成婚……
不放心新娶的夫人独自上京,因此暗中作祟搅得满城风雨,确实是他秦长庚能做出来的事。
南宫雄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人,想寻一个答案,突然见对方勾唇笑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秦邵宗反问。
南宫雄在心里抽了口凉气,疑惑一个皆一个地冒。
“倒塌的屋舍中无不崭新的,你是如何令其神不知鬼不觉地变做废墟一片?”南宫雄追问。
秦邵宗正要张口,却陡然听见:
“轰——!”
巨响从窗外传来,黛黎震惊转头,只见不远处似有尘烟滚滚。
南宫雄眼瞳收紧一瞬,下意识看向秦邵宗,“你还来?”
却不料此时又是一声巨响,方位相似又不尽相同。黛黎盯着不远处,他们在三楼,和味轩建得大气,三楼视野开阔,能看到老远。
“不对,那好像是我们住的地方。”黛黎脸色变了。
*
南区,民和街。
黛黎回到来,只见方才轰塌的房舍就在他们入住的府邸旁边。
一左一右的屋宅都有一间倒塌了,他们秦府屹立在其中,倒是毫发无伤。
如果她没记错,左边那座府邸暂属于青州,右边的则属于司州。
“父亲!”南宫子衿被一众士卒护着,不敢再待在屋里,如今见南宫雄回来,刚刚还绷着小脸的少女眼眶立马红了。
南宫雄心疼得要命,“囡囡吓着了?方才有没有伤到?”
南宫子衿缓缓摇头说没有。
将幺女看了遍后,南宫雄才松了口气,但一转头,目光不善地看向秦邵宗,“秦长庚,此事你需给我一个解释!”
秦邵宗冷漠道:“又不是我炸你的屋子,在大庭广众下你冲我嚷嚷作甚?”
南宫雄一顿,改口说:“去岁一别,还未好好与你叙旧。你刚刚晚膳才用到一半,想来还未吃饱,正好我也没吃,不如邀我和我儿入府用膳如何?”
秦邵宗:“可。”
黛黎看向南宫家的小娘子。
南宫雄的女儿倒是与他长得一点都不像,像娇艳的海棠花,灼灼如华。她着一身水红色云燕纹圆领襦裙,头戴赤金嵌珍珠的步摇,将本就明艳的五官衬得愈发大气。
注意到黛黎的目光,南宫子衿下巴收紧了些,对她行了一礼,“侯夫人,我在家中行六,您唤我南宫小六即可,叨扰您了。”
黛黎笑了笑。
方才少女泪汪汪的表情还历历在目,如今见她有条不紊地行礼和自我介绍,黛黎莫名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矜持小猫。
“进来吧,说起来我家中有三个与你差不多年岁的小子和丫头,你们或许能聊得来。”黛黎道。
她这边刚带人进前院,就见秦宴州匆匆从侧廊走出。青年见有来客,隐晦道:“母亲,他给我递信了。”
母子俩目光相碰,纵然秦宴州没说明白,但这一刻的黛黎莫名领会到了这个“他”指何人。
青莲教来信——
作者有话说:进入长安卷了,这一卷不会很长。不过小城权谋可能是灯灯的弱点,写起来有点卡[爆哭]
①:《东京梦华录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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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余生当我秦家妇
白象死在了渔阳, 黛黎料定青莲教绝不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北地军刚抵达长安的第二日,对面就来了一出下马威。
黛黎打开桑皮纸, 右下角的落款是一朵以丹青勾勒的莲。纸上墨迹已干,只有寥寥一行字:
[前账纷繁, 且等细算]
黛黎眸光沉了沉。
显而易见,这是一封战书。不仅周边几个州牧,连青莲教也决心掺进这淌浑水中。
浑水摸鱼,最后哪条鱼被抓起, 成为砧板上被分食的鱼肉还尚不得知。
黛黎问:“州州, 信从何处来?”
“火头军外出采购时,信被夹在货物里捎进来的。”秦宴州说。
黛黎把桑皮纸缓缓折起。长安不是北地, 没办法大张旗鼓追寻真正传信的人,她问起另一件事, “州州,你和祈年茸茸他们吃过晚饭了吗?”
今日午后她与秦长庚外出游长安, 出门前让家里三个小的晚饭自行解决, 而她的归期比预设的早一些。
秦宴州摇头,“还未。”
黛黎心道正好,“南宫青州和他女儿来府里做客,君侯与小六娘子她父亲有事商议。州州, 你待会带她去用晚膳。”
随后黛黎稍侧了下身, 给南宫子衿介绍,“这是我大儿子,秦宴州。”
南宫子衿一开始就在打量,非她好奇心重,而是这等俊美的郎君她还是第一回见到。
金乌西沉, 灿烂的余晖映在青年侧颜上,以他高挺的鼻梁为分界,晕出半面柔和的光影。
他生得极好,黑眸如墨,眼睑如桃花瓣般层层叠叠,只是气场冷锐,硬生生压下了那一份风流。
南宫子衿福了福身,见礼。
秦宴州还以一礼。
……
“二兄,你去了好久哦,如何……”秦祈年突然卡住。只因他看见秦宴州并非独自回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娇艳小娘子。
本来懒洋洋趴在案上等开膳的少年,立马拾起礼仪坐直了。
施溶月亦惊讶地看着来客,“重乐阿兄,这位小娘子是?”
“这是南宫小六娘子,随父来府中做客,长辈有要事商议,故而母亲让我们招待她。”秦宴州给南宫子衿介绍施溶月和秦祈年,而后让奴仆添一双碗筷。
几人相互见礼。
虽然此时没有未出阁的小娘子不得见外男之风,但到底彼此不熟,又兼男女有别,因此见过礼后,兄弟俩都没说话。
气氛不意外的拘谨。
“欸,应该让人上几张案几才是!”施溶月后知后觉。
他们平时用惯了圆桌,但有贵客来,若以示重视,该分案就餐才是。
秦祈年正想走一趟,却听南宫子衿说,“不必麻烦,客随主便即可。我听闻去岁父亲与君侯结为盟友共伐青莲,此番于长安再遇,日后说不准会续前缘。既然如此,何必拘束?”
南宫子衿一直很清楚自己为何能随父上京。她生来坐享南宫氏荣华,婚姻为家族效力很寻常。
而自范兖州兵败,范氏男丁被屠尽,她过往的婚约自然不作数了。此番入京,父亲有很大可能会给她重新择婿。
与北地结盟共伐在先,入府做客在后,南宫子衿私心觉得她的夫婿出自北地的几率要大一些。
再看两位秦氏小郎君。
年长些的虽是君侯继子,但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疏冷腰悬佩刀眉眼如画,是一等一的俊美公子。
年幼些的面容不及兄长英俊,却目光澄清,瞧着是副好相与的模样,加之是武安侯亲儿。
南宫子衿在心里颔首。
施溶月在南羽时多有参加聚会,在同龄人之间很吃得开,如今笑着对南宫子衿说,“那好,就坐圆桌,咱们挨着坐。”
*
主厅内。
秦邵宗方才吃过一轮,如今只执着酒樽,不如何动筷,“……所以并非鬼神乱力,纯粹是面粉作祟而已。你若担心还有下回,就派人仔细搜一搜屋宅。”
南宫雄今晚还未吃,如今面前摆了满案的佳肴美馔,他却完全顾不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区区小麦粉,竟能产生如此大的威力?实在不可思议!
南宫雄忙喊来外面的青州兵,吩咐下属:“巴广,你速领一队人仔细将屋舍搜一番,任何角落不可遗漏。若发现有面粉铺地,清理后来报。”
这条命令下得莫名其妙,但副将拱手领命,立马去办。
“武安,你先前所说的渔阳房舍倒塌一事,说实话我存疑。你不介意我派一队人即刻前去渔阳核实吧?”南宫雄敞开天窗说亮话。
能在群雄割据局面的当下分得一杯羹的,都不是蠢货。而面前人所说之事,南宫雄只信五分。
验证也很好验证,派人去渔阳一趟核对种种即可。
秦邵宗痛快应下,“可。不过基于我南下途中遇到过几回刺杀,我另分一队人马与你的同行。”
南宫雄倒无异议。
有北地的人同往,令牌在手,通行确实方便许多。
不过……
南宫雄往前倾了些,好奇道:“不应该啊,都说柿子挑软的捏。就算青莲教再记恨我们坏它好事,也没有理由直捣渔阳。”
那可是渔阳,北地的核心,和入虎穴有什区别?
“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秦邵宗没说对方折了一核心成员。
南宫雄却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不过瞧秦长庚这模样,是不愿将内情告知他。干脆不问,转而说其他,“除了刘荆州以外,其他雄主都已上京,你说他最后会不会也掺进来?”
“好大机会,他刘湛又不是痴儿,为何不来?之所以迟来,多半是新得的益州还需多加整顿,再加避嫌。”秦邵宗将樽中酒一饮而尽。
金龙出自巢边。
与雍州比邻的可不止司州,还有益州。益州已易主,一跃成为南方霸主的刘湛也可能是那条金龙。
南宫雄拿起酒壶,满脸笑容的为秦邵宗斟酒,“咱们去岁结盟,也算是有过命交情。如今长安风云诡谲,险象环生,独闯容易腹背受敌,不知武安你是否有意歃血为盟、与我继续当一对肝胆相照的好弟兄?”
其实南宫雄最初没有和北地结盟的心思。
先前请求联姻已被一拒再拒,他堂堂一州之主,还不至于如此没气节。鹿死谁手,自凭本身便是,何需一定倚仗他秦长庚?
但方才那两场爆炸却似有洪钟在南宫雄耳旁震响,将他胸中那片翠绿的竹林削去一半。
青莲教向来邪门,擅操弄人心、装神弄鬼,那腌臜手段更是层出不穷。他们今日能设计使两舍轰塌,令州牧间疑窦丛生,明日还不知要使什么法子。
若是一个不慎阴沟里翻了船,长安之行岂非为他人做嫁衣?而北地和青莲教斗法甚多,想必最清楚各中门道……
故而稍一思索后,南宫雄又腆着脸开口了。
秦邵宗任他斟满酒,“哦?那队人马还未出发去渔阳,南宫你如此快想与我做弟兄,真不怕到时被被好弟兄在背后捅一刀?”
南宫雄笑得能屈能伸,“若是旁人,我断断信不过,只是武安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又何惧有之?”
秦邵宗不戴这顶高帽,慢悠悠道,“那不一定。昔日我曾放言若要续弦,必娶卫氏女,如今不也没做到。”
南宫雄:“……”
*
长安内布庄如云,坐落于闹市边缘的汶南布庄只能算中等偏下,入不了一众权贵的眼。
然,就是这么一家平平无奇的布庄,第三层却内有乾坤。顶层以檀木作梁,置金镶玉雕花山水屏风,窗旁亦设有沉香作案,屋中边缘还有陈设着精贵摆件的珍宝架。
而若要说最特别,当属屋中像沙盘一般的案台。此刻案台前有二人相对而立。
二人面容有几分相似,唯独年岁间有明显差异。
着青袍的清俊男人明显已过而立之年,眼尾有两道浅浅的岁月纹路,右手腕处缠着一串金纹佛珠,似教中人。
他面前的沙盘如同一头饕餮,装了一座缩小的长安城。而在城池之中,有一个又一个顶上插有小旗的小布包。
“韩”,“刘”,“谢”,“姜”,“李”,“南宫”,“秦”以及……“黛”。
其中代表天子的“韩”之旗帜最为特殊,底下布包是黑色的,其余皆为白。
“叔叔,面粉爆炸后,武安侯邀南宫入府,这两人去年有过合作,现在怕是又要狼狈为奸了。”谛听拿起“南宫”旗帜,将之放在“秦”旁侧。
他有几分不解,“您为何要让这二人同乘一条船?逐一击破难道不是更轻松吗?”
“能结盟就能分道扬镳。且你都颇觉威逼之意更甚,更遑论性急的董相,他必定坐不住。在刘荆州入京前,让他们斗上一斗吧。”六道淡淡道。
谛听恍然。
叔叔这是要加速时局发展,同时借刀杀人。
沙盘内插了“黛”的小布包忽地被一只修长的手拿起,六道以指描绘着其上的文字,“杜姬如今如何?”
谛听笑道:“她有几分慧根,本身也放不下武安侯,因此知晓按我们说的做,或许能重拾往昔荣光,倒听话得很。”
六道将“黛”重新放下,却不是放回原先紧挨着“秦”的位置,而是与之相隔甚远,“先让她去探一探路吧。内外结合,方有成效。”
*
秦府。
“鉴酒宴?”黛黎看着送来的请帖,眉头缓缓皱起。
烫金请帖精美异常,其上金粉作墨,以一手漂亮的隶书写了邀请内容,请她和秦邵宗一同参加鉴酒宴。
宴会的承办方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董宙,地点嚣张地定在了郊外的一处皇家别苑。
秦邵宗在黛黎身旁,他比她高许多,只稍低头就能看清请帖上的字,“封君一事未有动静,倒是先来了一场鉴酒。”
“秦长庚,这场宴要赴吗?”黛黎问。
秦邵宗招手唤来胡豹,“董家送了请帖来,去查查对方还宴请了何人?”
胡豹领命前去,他不久后回来,禀报说:“君侯,董家侍从将周边几座府邸都走过一轮,并无遗漏。”
“大家都收到邀请了,那我们不去似乎不大好。”黛黎犹豫道。
“不是我们,是我。”秦邵宗纠正她。迎上女人疑惑的眼,他低声解释道:“宴中多半会斗酒,可能会有一时兴起的比试,刀剑无眼,夫人还是待在府中为妙。”
既然董宙也邀了旁人,北地当然不能缺席,否则一个鉴酒宴都不敢去,谈何争其他?
听他说比试,黛黎立马想到昔年项庄舞剑。此番鉴酒宴,董宙按捺不住也寻常。
“夫人不必忧心,鉴酒宴设在南郊的长乐苑,到时我会调一队人在山脚下候命。若山上有异动,以烽火为号,玄骁骑必上攻之。且我私以为,董宙不会轻易打破平衡。”秦邵宗猜这场鉴酒宴是为了探虚实。
尘爆以后,南宫雄曾当众质问他,而这一片区域的眼睛没有一百也有大几十,那句“此事你需给我一个解释”传出去不奇怪。
“总之,你小心些。”黛黎垂眼。
刚刚还甚是威重的男人忽然笑了,透出几分骨子里的蔫坏。他猛地伸手将人圈入怀里,同时微弯腰,以冒出一点胡茬的下颌蹭她柔软的脸颊,“噢,夫人担忧我。”
短胡茬刺刺的,黛黎有种被巨虎生有倒刺的舌头舔上的错觉,她被他蹭得往另一边倒,却又被腰上的铁臂圈得只能站在原地。
“夫人对我情根深种。”他嘴角翘得很高。
黛黎嘴角抽了抽,伸手推他,“……秦长庚,你真没觉得改嫁很麻烦吗?”
那两个字刺得他神经一跳,“确实麻烦,所以还请夫人余生当我秦家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来世也同样。”——
作者有话说:灯灯忽然发现文的后半段要兼顾的东西更多,但精力却远不如从前,而你们的阈值却比前面要高很多[爆哭]
写惯了大开大合,长安篇的小城谋斗不是舒适区,等过了会好点。不想匆忙收尾这一卷,宝子们容我慢一点,你们养肥再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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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长安故人
长乐苑距离皇城有半日的路程, 是先帝为当时艳冠后宫的何贵妃所建。这别苑挂的是“苑”的名头,却完全能称之为行宫。
它占地面积异常大,几乎将整座山囊括其中, 奢华又不失典雅,有曲径通幽、水榭临湖, 亦有斗拱飞檐、脊兽高抬,叫人赏心悦目,感叹连连。
从外观看,这座建于山上的行宫宛若一头盘踞雄峰的巨兽。
秦邵宗和南宫雄结伴出发, 于未时末抵达山上的长乐苑。
北地和青州的侍从各自下马。
长乐苑苑门大敞, 自门口起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侍卫披甲佩刀,头戴兜鍪, 全副武装,远处高台上更是隐约能看到待命的弓箭手。
秦邵宗见状反而笑了, “好歹把持朝政二十来载,怎还如此畏首畏尾, 这胆子和硕鼠有什区别?”
一旁的南宫雄被他那股狂妄劲惊得眉心直跳, “祸从口出,慎言!”
“祸兮福之所倚,有时祸非坏事。”秦邵宗目光扫过周围,浅棕色的眼平静无波。
南宫雄懂他话中意, 心里嘶地抽了口凉气, “这长乐苑内少说驻守了千人,山中藏兵与否不得知。你秦长庚家大业大,兵强马壮,我比不得你,此番赴宴你若要起事, 好歹提前知会我一声。”
秦邵宗:“敌众我寡,宜避其锋芒。”
那就是不行动了。
南宫雄心下安定,“我也觉得按兵不动妥当些,我收到消息,刘荆州已启程,克日抵达长安。这场大戏,人未齐不能开唱。”
低声谈话间,二人由前方侍女引入主殿,方入内,便见殿中已有人在案旁入座。
入座有三人。
一个是三十五六左右的男人,他皮肤偏白,略清瘦,有姿仪,与其说像武将,不如说是个文人。
南宫雄认得他,这是豫州州牧,姜师姜豫州。
在姜师旁侧坐着一个虎体猿臂的男人,他年过不惑,生了一双电光四射的豹眼。自秦邵宗踏入殿内,眼中迸发出猎猎寒光,恨不得化作雪刃削断来者的颈项。
俨然是与南宫雄一样被炸了府邸的谢司州,谢元岳。
另一个如老僧入定,一双绿豆小眼却不时四处横扫。此人正是近些年固守一方的李立身李徐州。
秦邵宗接到谢元岳怒视,笑着回道,“这不是谢司州嘛,你如此看我,莫不是想和我道谢却不好意思说?”
谢元岳皮笑肉不笑,“‘谢’之一字从说起?没想到武安侯除了能征善战外,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手艺也是一绝。”
语气不善,有针尖对麦芒之势,而他敌视秦邵宗并非没有原因。
说来不巧,当时谢元岳正好逛到倒塌的房舍前。底下密室一炸,砖瓦飞起间,梁柱折断轰塌,险些砸到了谢元岳。
惊魂未定后,还不等他探究何故,就听房门来报……
于是南宫雄的话传入耳中,谢元岳顿时疑从心起,胸腔仿佛被挖开一片,凉风呼啦啦地穿过,叫他寒毛竖立。
倘若秦邵宗不知房舍倒塌内情,南宫雄何以说那话?何以他们一共入府再出来后,南宫雄便换了副嘴脸?
他秦邵宗必定知其中玄机!
而房舍倒塌带出金龙谶言,这谶言又直指执金吾和比邻长安的州牧。
暗里的心思被蓦然剖开,计划彻底打乱,叫各方警戒、世人瞩目;也叫去岁被重创、还未恢复元气的谢元岳懊恼不已。
这令他如何不恨?
秦邵宗只接他前半句话,“去岁令弟顽劣,一声不吭带了几千人到兖州欺男霸女,我看不过眼,将之扭送回司州。此事距今还不足一载,谢司州应该还未老到记不得事的程度吧?我想应该是记得的,毕竟日日有人喊你谢司州,而非喊你那三弟。”
老司州牧去得急,三子争权,第二子首先落败遁走。老大和老三争得热火朝天,最后谢元修在青莲教的辅助下成功上位。倘若没有后面那一出,如今的谢司州确实不叫谢元岳。
彪型壮汉登时豹目瞪圆,如嘶嘶叫的蛇被捏住了七寸,再也吐不出半点声响。
“谢司州方才只是疑惑,武安侯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呢?”姜师开口。
“董丞相难得设宴,我等理应和平相处,武安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李立身也道,却是只字不提谢元岳。
离长安近的几个州,明面上对朝廷有极高的服从度。
而这种抱团,此时一览无余。
秦邵宗转眼看他们,似笑非笑道,“大概是昔年打北国打惯了,把‘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刻在骨子里。”
南宫雄心道何止,人不犯你你都犯人。
姜师拾起案上的白玉象牙雕扇轻摇,笑得温和,“昔年是昔年,如今是如今,怎可一概而论?这世间讲究风水轮流转,往日称霸一方的雄主,如那威震四方的楚霸王,最后还不是自刎于江畔旁。这人啊,不能太得意。”
秦邵宗轻笑了声,“确实如此,太得意会遭一些从未得意过的小人妒忌。”
姜师执扇的手一顿。
秦邵宗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周围。大堂上首摆了一张檀木长案,案上酒器已备齐,只是仍空着无人落座。
下方分列两排案几,谢姜李三人已入座,他们来得早,这选座也早选些。谢元岳居于左下首,姜师在他同排之后;李立身坐在右下首第一位。
两个下首的首位都被占了去。
秦邵宗走向右侧,在第二的位置撩袍坐下。南宫雄随他之后,坐在同侧。
此番主邀秦、南宫、谢、姜、李五人,剩下的位置皆是他们的随从交错落座。
在后来者坐下一刻钟后,董宙姗姗来迟。
权倾朝野多年的丞相食着大燕最肥美的脂膏,养得腰大十围,他戴进贤冠,着玄色广袖长袍,袍上绣有蟒纹,肥硕的腰间挂以一串金玉珏,行走间宛若一座粲然的肉山在动。
董宙一入内,几人起身拱手,道是见过董丞相。
董宙随意抬手下压,“诸位皆为肱骨之臣,为社稷鞠躬尽瘁,与我和自家人无异,便不必多礼了。今日邀诸位相聚长乐苑既是增进感情,也是为后续剪除奸佞做打算。”
说话间,董宙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向右下首第二位。
那人身量极高,头戴武弁大冠,着黑袍,面容冷峻。虽坐于下首却气势逼人,望之如有山岳威沉之势,也似一汪深不可测的海,仿佛任外面电闪雷鸣,都难以对他造成分毫伤害。
董宙心惊不已,多年未见,这姓秦的竟更胜从前。
谢元岳此时接话,“奸邪作妖,百姓们寝食难安,我等确实该早些将之从暗洫里挖出来扬在日光下,好叫他魂飞魄散。”
说这话时,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秦邵宗。
秦邵宗笑道,“合该如此。看来在捉贼方面谢司州甚有经验和决心,或许待会儿能头一个助董丞相一臂之力。”
谢元岳太阳穴鼓胀两下,只冷笑地说了声那是自然。
开场不过片刻,便硝烟弥漫。
又是几句客套话后,董宙拍手,“既是鉴酒宴,岂能少得了酒?来人,上酒来!”
有貌美侍女鱼贯而入,每个手上皆捧着一个小酒坛。
汉酒有许多种,有的以原料命名,有的以配料,还有的以地方。黍酒,宜城酒,马奶酒,葡萄酒,菊花酒……
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的,不一而足。年轻的女郎捧着酒坛各自在几人身后一字站开,随时为贵客斟酒。
“大燕的佳酿尽在其中,诸位,请!”董宙率先举杯。
众人同饮。
既然是鉴酒宴,自然不会只饮一种酒。这种几杯,那种几杯,混着喝,每喝一类就煞有其事地点评上几句。
酒过三巡,上首的董宙再次说道:“有美酒如此,岂能少了歌舞?让舞姬进来。”
有风拂入,酒气萦绕的殿堂里多了一阵香气。
叮铃铃的银铃清脆悦耳,婀娜的舞姬踩着节拍入内,水袖飘扬间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和细腰。
舞姬皆戴着轻薄的面纱,娇颜半遮,宛若清晨浅雾里一朵朵争相怒放的花,夺人眼球。
而一众舞姬中,着朱草色的女郎最为显眼,她身段曼妙高挑,眼睛非常漂亮,眼仁大且黑,仿佛会说话。朱色的薄纱披着她雪白的肌肤上,旋转起跃间有种说不出的风情。
在场的不少人都在看她。
秦邵宗一手执着酒樽,另一手搭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长指,好像在看前方,也好像没有。
一舞毕,上首的董宙道:“莫要站着,去给各位英雄斟酒。”
香风浮动,方才尚在殿中央的女郎们像绽开的花瓣,纷飞到两侧落座宾客的身旁。
最为瞩目的舞姬盈盈飘来,接过一个侍女手中的酒坛后,在秦邵宗的右侧落座。
“君侯。”她唤。
秦邵宗没反应,只注意对面一众若有似无飘来的目光。
“秦郎。”女郎换了个称呼。
而这回,她身旁男人的眼峰终于扫了过来。
杜曼香心里激动不已,忽见棕眸无波,她顿时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未认出她,她当即扯下面上薄纱,“秦郎,是我,救救我。”
秦邵宗面无表情,“你为何在此,谁安排你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去岁我离开君侯府后……”
“武安侯。”对面突然有人高声道。
宴中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谢元岳。后者咧嘴笑道:“你身旁的舞姬不错,可否让她来伺候我。”
杜曼香受惊地一抖,下意识想往身旁人怀里缩,却被他执樽放于案上的长臂拦住。
“都说北地武安侯慷慨大方,难不成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谢元岳道。
秦邵宗没说话。
姜师此时笑道,“你这个谢腾云好生不讲道理,你要她过来,岂非叫武安侯身旁空空?他必不肯应你,你该拿你身旁的美人去换。”
“有理,方才是我考虑不周。”谢元岳朗笑道,而后将怀里的舞姬往前一推,示意她过去。
被推出去的舞姬很是惊慌,她先回头看了眼谢元岳,见后者看都不看她,分明不会改变主意,只能朝秦邵宗走去。
南宫雄饮了一口酒,乐得看戏。
区区一个舞姬,若是寻常好友聚会,随手送了就送了,但这个场合却是分毫不能让。
但是吧……
南宫雄摸了摸下巴。
他听闻去岁秦长庚娶妻前,将后院散了个干净,只和黛氏一人过日子。
众目睽睽下,秦邵宗问身旁人,“谢司州想你过去伺候,你愿意否?”
杜曼香垂着头摇了摇,更往他身侧靠。
秦邵宗微不可见地皱了眉,“谢司州,她不乐意,此事作罢。”
“若我偏要呢?”谢元岳将酒樽重重往案上一放。那白玉樽由底部皴裂开细纹,很快“啪”地化作一堆碎玉。
上首的董宙仿佛才察觉到气氛凝重,出来打圆场,“自古英雄配美人,不如武安你和腾云以武决高低。若是腾云胜了,武安你就让她去伺候腾云。”
“丞相的提议甚好。君侯威名如雷贯耳,谢某人闻之已久,可惜先前未有机会与你切戳,希望今日能如愿。”谢元岳站起身。
他身高八尺,颈脖粗壮,说话间颈侧偶尔有青筋绷起,一双手握成拳时更是大如斗,极具力量感。
丰锋等人坐于下首后排,闻言纷纷皱了眉。
这场比试自然不能输,否则定叫对方气焰冲天。但赢了,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秦邵宗同样松开了酒樽,缓缓起身,“拳脚无眼,若是待会儿我不慎伤着谢司州,还望你莫要和董丞相哭诉。”——
作者有话说:来了[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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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要除械否?”嘴上问摘不摘刀, 但实际秦邵宗已卸了剑璏,将腰上的环首刀摘下。
谢元岳顿觉被轻蔑,正想说不必, 上首的董宙却先行开口,“除吧。毕竟今日是鉴酒宴, 而不是沙场上的你死我活,二位不必械斗,徒手即可。”
南宫雄拿起白玉樽饮酒,挡住嘴角的讥笑。
设宴的是他, 两侧各站一名壮汉的亦是他, 他董宙竟还胆小至此……
两人除了刀,面对面立于殿中。谢元岳左右活动了下颈脖, 每扭一下骨头便咔嗒作响。他确实生得壮,加上皮肤黝黑, 乍一看像一头直立起来的黑熊。
“武安侯,得罪了。”谢元岳笑不达眼底。
这声落下后, 像是已告知过对方, 因此不必再多等。谢元岳猛地上前,缩短二人间的距离。
斗大的拳头迎面挥来,倘若击中的是木板,在座的毫不怀疑那可怜的木板将木屑横飞。
他这一拳快如闪电, 但秦邵宗早有防备, 侧身闪躲的同时抬手抓谢元岳的手腕。若是寻常人,别说一抓一扭,怕是握上了都挡不住拳锋的冲势。
但秦邵宗同样武将出身,他久经沙场正值壮年,有青少年望尘莫及的经验和力道。骨节粗壮的手指张开弯曲之下, 仿佛是一只尖爪尽出的虎爪。
实打实的一声闷响,挡住再卸力。与此同时,秦邵宗抬腿猛地朝着谢元岳的小腿踹去。
谢元岳马步扎地,硬生生接下这一脚,换得的时间再去袭击秦邵宗的要害。
两人在宽阔的厅堂内,你来我往的过起了招。赤手空拳,肉搏战,格挡和进攻打在肉上发出呯呯地闷响。
随几位州牧来的,无一不是能打的武将。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许多人都看得出这场龙虎斗的交锋中,秦邵宗要稍胜一筹。
胜不多,若要说平局也勉强能称得上。
南宫雄呷着酒感叹,“这个秦长庚,心眼比青禾平原上的兔子窝还多。”
结果刚叹完,甚至还未来得及喝下一口酒,他便看到一个小东西从秦邵宗怀里飞了出来。
南宫雄目力上佳,见是一个甚是小巧的荷包,那上面好像还绣着图案。
在小荷包飞出后,厅中的黑袍男人立马察觉到了,当即想伸手去接。他对面的彪型壮汉却误以为他要出拳袭要害,忙以手作刀砍向秦邵宗戴着护腕的小臂。
秦邵宗伸出的手被迫错开,和那只飞向谢元岳的小荷包失之交臂。
二人转瞬就过了几招,而在这眨眼的时间里,小荷包落地。
还不等秦邵宗有其他行动,方才吃了一番攻势的谢元岳欲重新调整状态,往旁边挪了一步。
而这一步,刚好就踩在了那只小荷包上。
棕瞳猝地收紧了下。
白剑屏和邝野等人坐在后面,论观战位置,远没有前排的南宫雄来得好,因此他们只见平局在顷刻间被打破。
秦邵宗一改先前,他手脚并用,上攻对方喉骨,下袭谢元岳的底盘。这一套攻势不仅快如疾电之光,还携有雷霆万钧之力,重如山岳压顶,不可抵挡。
谢元岳一个不察连连败退,最后眼见对方忽地飞起一脚重踢却无力阻拦。他当胸挨了一踹,喷出一口鲜血后,居然是整个人飞出去。
姜师本来还在看戏,忽见场上局势颠倒,心中大惊。而还未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只见谢元岳径直朝他飞来。
姜师面色剧变地想要闪躲,但他本是坐着,哪还来得及退。
谢元岳直接砸到他案上,又被残力继续带着往后翻,撞得姜师七荤八素。
在“哎呦”声中,案几翻倒,玉碟碎裂成片,连后面端酒坛的妙龄女郎也被波及,酒水洒了一地。
秦邵宗没看那边,他俯身弯腰,拾起地上的小荷包,仔细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捏开袋口瞧了眼里面的虎形笔枕,而后才将之重新收入怀中。
上首的董宙与刘徐州皆是瞠目结舌。
偌大的厅堂里只有谢元岳和姜师的痛呼呻吟。
秦邵宗冷声道:“承让。”
谢元岳闻言不知是伤重,还是气急,又呕出一口鲜血来。
邝野和丰锋对视一眼,皆有凝重之色。
董宙堪堪回神,忙招呼暗地里备着的医师给谢元岳治疗:“比武切磋罢了,腾云与你无仇无怨,武安你作甚下如此重的手?”
这话带着斥责。
然而不知是董宙喝多因此腔调奇怪,还是旁的缘故,秦邵宗莫名听出他有一丝兴奋。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武安为红颜冲冠一怒也寻常。既然他如此喜欢,腾云,那个舞姬你就莫要和他抢了。”刘徐州笑着打圆场,喊着谢元岳的字。
秦邵宗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席。
杜曼香仍在原位,她看着向她走来的魁伟男人,一颗心咚咚咚的,震得她双颊浮粉,目光迷离。
分别将近一年,他依旧如记忆里的健壮威重,好似恒古屹立的山嶽,永远可靠。
“秦郎,我就知晓你不会输的。”杜曼香见他落座,下意识往那边倚。
秦邵宗忽然拿过案上酒壶,倒酒时手肘往外曲,抵住了欲要靠近的女人。他稍侧首,狭长的眼像浸在冷泉里的琥珀,没有多少温度可言,“骨头捋不直?”
杜曼香知他向来说一不二,这会儿他是有些不虞了,她一顿,只能缓缓直起身。
方才的比试像是给了董宙某种灵感,他蓦地兴致大起,“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今虽海内升平,但武不可辍,难得今日群英荟萃,又有武安和腾云较量作开头,不如干脆进行到底。诸位各派部下上阵切戳一番,胜者可获得彩头一份,尔等意下如何?”
李立身第一个附和,“丞相提议甚好。”
有一就有二,南宫雄想了想,也同意了。
“武安,你如何?”董宙特地问秦邵宗。
秦邵宗:“既然是丞相所言,吾辈当从。”
董宙抚掌大笑称好,率先点了姜师和李立身两人的部下。
两方人走到中央来,潦草见礼后开始交手。
秦邵宗目光落在厅堂中央,却是道:“何人安排你来此地?”
这张案几唯有两人入座,杜曼香哪能不知他在问她,“秦郎……”
“叫君侯。”他纠正道。
杜曼香幽怨地看着他的侧脸,“此事说来话长,也颇有波折和蹊跷,后面还有侍女在,可否容妾晚些一一道来。”
秦邵宗饮了一口酒,不置可否。
杜曼香心知他是同意了。
众人大致都是未时抵达长乐苑,等这场鉴酒宴真正开宴,已是申时了。后面连着晚宴,喝酒吃菜,不知不觉外面天色已层层暗下。
长乐苑与长安尚有一段距离,如今快马加鞭回长安已来不及。
且当初派给各家的派帖上,本就有注明会在长乐苑里住一宿,因此日落对这场盛宴毫无影响,只平添了一道灿烂的余晖。
开阔的厅堂中充盈着酒气,酒坛子一个接一个地上。
而几个雄主的随行者们,皆是海饮过一场,有的上过阵,有的没有,不过如今一手抱着酒坛,另一手拥着舞姬放浪形骸,倒也看不出多大差别。
起码不如谢元岳那般,如今脸都是煞白的,显然受了内伤。
这场晚宴一直持续到酋时末,才终于散场。
长乐苑的阁院如江中鲫鱼,随处都能住人。
董宙将秦邵宗和谢元岳安排在同一个大院;李立身和姜师同住。
而自己,则宣称和南宫雄住一个院区。
不过这仅是明面上,与南宫雄等人进入这片名为江南园的阁院区后,董宙很快从后门溜走。
他来到另一处阁院。
姜师已在此恭候他多时,见董宙缓步而来,忙上前迎接。
董宙打了个酒嗝,没有阻止对方的搀扶。只是他膘肥肚圆宛若肉山,而姜师身形清瘦,哪怕后者银牙咬碎,都独木难支。
两人一同摇摇欲坠,最后还是董宙自己站直了,到不远处的案旁入座。
“谢腾云的情况如何?”董宙问。
姜师说:“到底是习武之人,他两口鲜血吐出来竟还能思绪清晰地作答。怕是……不易糊涂。”
最后两个字说得含糊。
董宙嗤笑一声,“怕甚?今夜助你之人颇多,且于腾、杨统和闵中天那几人已有九分醉意,都是旁人架着他们回去的,想来未见明日金乌升天,他们是不会醒来。”
他口中的“于腾和杨统”,皆是谢元岳的部下。
姜师今夜也饮了不少酒,此刻只觉血管内有如江河奔腾,冲得他一颗心忽上忽下,他低声最后做确认,“董丞相,你确认除了杨统之流,其余的皆是谢二的人?”
蒲扇般的大掌伸来,重重拍了拍姜师的肩膀,董宙笑道:“安心。此事也关系到我的安危与后面的局势变化。若无万全把握,定不会叫你去冒险。”
谢元岳在家中行长,下面有两个弟弟,谢元岐行二,谢元修行三。
当初最初上位的是谢元修。
后来谢元修兵败被俘,又在秦邵宗手上脱了一层皮,兵败如山倒,属于他的势力自然就被两位兄长蚕食干净。
接着是谢大和谢二之争,以谢元岐失败告终。谢二败了以后仓皇逃出司州,据说后来路遇山贼不幸罹难,也有传言说他被谢元岳的部下成功暗杀了。
众说纷纭,没有具体定论,对外只称谢元岐遁走。
而唯有极少人知晓,落败遁走之人还安安稳稳地活着,只是到了另外的去处。
他从明转暗,成为一枚暗棋。
姜师仍有迟疑,今夜非同小可,只要稍出差池,盘中餐就立马会从北地虎变为他。
董宙脸上的笑容拉大,肥肉将他一双眼睛挤成细小的线,“此事若是成了,司州有你一半。”
李立身和姜师明面上对朝廷的服从度都比其他地方要高。他与这二人的关系也尚可,但前者却远不如后者来的好用。
徐州的地势好,易守难攻,离长安也比豫州远。李立身比姜师有更宽的退路,因此今夜的行动里,用后者最合适。
姜师眼中神色变幻莫测,到底野心占了上风,他从座上起身,对着董宙拱手作揖,“那姜某就依董相所言。不过仆并非身心坚韧、守口如瓶之辈,希望此行一切顺利吧。”
最后俨然有威胁之意。
董宙笑容不减,目送他离开后,慢悠悠地拿起杯盏为自己倒了杯茶。
下棋要想赢,哪能一枚棋子也舍不得弃?
*
阁院正房屋门被推开,逐渐明亮的月光映入屋中。魁梧男人率先入屋,一道曼妙的身影随后入内。
秦邵宗翻出火折子,正想吹燃点灯,忽地皱起长眉,往旁边错开一步。
也是刚好这一步,令从后方上来欲抱他腰的女人扑了个空。
杜曼香没料到他突然挪了位,没能止住势头,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秦邵宗没看她,做方才未尽之事。
很快,黑漆漆的屋中有了光亮。
邝野和丰锋一众人今夜也喝了不少,北地武将的酒量都很好,不过他们比起上峰要逊色些,故而如今脚步也慢了几拍。
最先踩入正房门口的是丰锋。
他正想和秦邵宗说今夜守值一事,然而刚抬首,丰锋便打了个激灵,酒气顿时散了几分,忙往后退。
眼前却还浮现着方才那一幕——
着轻薄红纱衣的杜女跌坐在地上,不知是摔倒时不慎扯了衣裳,还是其他,此时她胸前敞露出大片风光,只差少许一双雪球就要蹦出来。
她却宛若未觉,只泪眼朦胧地看着身旁男人。
到底是上峰的女人,哪怕她是已被遣散的姬妾,丰锋也下意识把门带上退出去。
秦邵宗走到椅前大马金刀地落座,今夜董宙几人有意劝他酒,他饮酒甚多,不过除了深色的皮肤带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倒看不出有醉意。
杜曼香没有起身,她膝行过去,“秦郎……”
秦邵宗开口了,第一句却不是对屋中人说,“关什么门?丰锋,把门打开,再滚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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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白月光
外面的丰锋被这一呵, 酒意又散了几分,忙“咯滋”一声推门入内。
浅浅的月光再次溜入房中,屋中人犹嫌不足, 又道:“外面的都进来。”
邝野和白剑屏面面相觑,不敢违抗。
于是仅是片刻功夫, 屋中光景大不一样。一水儿牛高马大的武将在秦邵宗面前排开,仿佛连成一堵坚硬的高墙。
杜曼香面对秦邵宗,侧后方则是一众醉醺醺的阳刚武将。她夹在其中,像荒野黄沙里被风吹来的一片花瓣, 很快被沙尘侵蚀得又干又蔫。
如芒在背的杜曼香僵住, 浑身不自在,到底没忍住将故意滑落的外裳悄悄拎起了些。
秦邵宗此时才开口, “说吧,何人安排你来长安?”
他大婚前, 给了后院的姬妾每人一笔银钱和房契铺契,随后将之全部遣出府。至于离开后, 她们是被娘家人接回, 还是另外嫁人,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