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牵涉到针对北地的阴谋里。
渔阳到长安何止千里远,杜姬若无人相助, 岂能平安抵达皇城?
董宙好女色, 看中杜姬也寻常。但他没有将她收入后院,而是派到长乐苑中当舞姬……
事反必有妖!
*
隔壁院内。
“咯咯。”有人叩门。
房中的谢元岳本已躺下,闻声含糊地喊了句何人。
“谢司州,仆是长乐苑的杏林,受董丞相之命来为您治疗。”那人答。
谢元岳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 想起离宴时董宙随口提了一句待他回房后,再派个杏林为他看诊。
他在宴上挨了秦长庚一脚,当时虽立马招了医师,但为了不在人前显弱,只粗略查看,就被他挥退。
如今,确实不大舒服。
谢元岳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去开门,门口站了个挎着木匣的男人,他正欲让对方入内,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侍卫把守的院门独自前来。
来者不是姜师又是何人?
“谢贤兄,我有一要事寻你。”姜师像喝醉了酒,步伐沉重。
谢元岳在门口迎他,“何事值得你漏夜前来?”
姜师像是后知后觉有第三人在,他打了个酒嗝,大舌头道,“谢贤兄你先疗伤,待医师与你看完,我再同你细说如何对付那个趾高气昂的武安侯,此番必将他千刀万剐!”
谢元岳本想拒了姜师,让他有事明日再讲,不差这一时,结果却听他语出惊人,当下忙捂着他的嘴把人拽入房中。
“慎言!”谢元岳沉声道。
他和北地等人住同一个大区,彼此间也就隔了几面墙。
隔墙有耳,不可妄言。
门一关,三人同处一屋。
姜师嘟嘟囔囔地说着话,含糊极了,叫谢元岳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后者干脆将人扔到一旁,自己则除衣给杏林摸骨散淤,“姜豫州,且你先醒醒酒。”
好半晌,杏林收回手说:“谢司州,仆已吩咐女婢熬了一份散淤药,药稍后送至,还请您趁热喝完。那药兼有安眠之效,服用后会出现困顿,实属寻常。”
谢元岳颔首,“我知晓了,你先出去吧。”
确实是“稍后送至”,杏林前脚刚走,端药的女婢后脚就来了。
“放下,退出去吧。”谢元岳挥手。
房门重新合上。
“贤弟可醒酒了?”谢元岳盘腿坐于案旁。
姜师按了按太阳穴,“今夜实在喝得多了些,让贤兄见笑了。”
“既然醒了酒,那你回吧,早些休息,明日得回城。”谢元岳端起药碗,入手温度适中,他一饮而尽。
姜师看着他喝干净了碗里的药,眼底掠过一丝诡异的暗光,“贤兄难道以为我方才说有办法是随口胡诌?不,我是真有一出锦囊妙计,能叫他秦长庚焦头烂额,成为众矢之的,不得不背上骂名任人宰割。”
他说得太笃定,谢元岳闻言,松散的脊梁缓缓直起,“贤弟有何妙计?”
姜师起身走到他面前,“董相在宴上放言,我们相聚于长乐苑既是联络感情,也是为后续剪除奸佞做打算。其实你我皆心知肚明,此行只为除佞。但佞贼狡猾,龟缩于壳内不肯出,若放任不管,待到明日金乌升起、长安城门大开,亦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元岳迟疑猜测道,“贤弟,你是想引蛇出洞?”
“非也。”姜师笑着摇头,“他秦长庚打定主意当那缩头王八,又怎会忍不过这断断一宿?引蛇出洞不会奏效的,唯有一脚踩塌蛇洞,把他的龟壳砸个稀巴烂,如此才能制他。”
谢元岳没听懂,“如何砸?”
“自然是用利器破局。”姜师笑容更深。
谢元岳眼前的光影忽地分开又重合,他头晕目眩,好像方才喝的几坛子酒一并涌上头。
哦,可能是先前杏林开的散淤药起作用了吧。确实令人困顿,但姜豫州还在,他不能睡过去。
谢元岳晃了晃脑袋,症状却有增无减。到底不愿在如此重要的节骨眼掉链子,他强撑精神问,“利器何来?”
“利器啊……”姜师紧盯着谢元岳,趁对方垂头打盹似的那瞬间,猛地抽出腰上的短刀,朝对方胸口用力一扎,“自然是从面前取来!”
一道细微的血线“嗞”地射了出来。
谢元岳眼瞳收紧又放大,僵硬地抬首:“你……”
丞相设宴,在场所有人都不便穿胄甲,其中自然包括谢元岳。
姜师身形瘦削,单论力道,就算是三个他也打不过谢元岳。但他胜在对方中药不如从前,胜在谢元岳本就负伤,更胜在出其不意和心狠手辣。
握住刀柄的手腕狠狠转动,再用力抽出,姜师冷眼看着对方倒下。
人已气绝,他却没立马离开。姜师将榻上的被褥拎过,用它裹着一套茶具,再重重往地上甩。
动静不大,上等的茶具被毁了个干净,佯装现场发生过争执。
被子放回榻上,姜师转身往外走,中途他似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从怀里掏出一个临时要来的深色荷包随手丢在地上。
*
隔壁阁院。
杜曼香眼中多了些怯意,“离开君侯府后,妾本想去投奔身在冀州的表兄。但刚离开渔阳不久,未料及时运不济遇到了歹人,对方心生邪念,想财色尽收……”
说到这里时,杜曼香悄悄观察面前的秦邵宗。
他坐于案侧,案上放着盈盈的灯盏,灯芒落在他的侧颜上,映出他印堂饱满,鼻梁挺直,而男人深邃的棕瞳依旧如冬日里冰封的冷潭,只是静,掀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失落地垂下眼,“大抵是上天怜见,妾为一伙行商所救,对方说于妾有救命之恩,未报完恩前不得离去。他们带着妾一路南下,最后到了长安。”
她说后来实在太害怕,不慎透露了自己出自北地君侯府,令本来想将她送给长安某个小权贵的商贾改变了主意,转手将她送给了董宙,并说明了她的来处。
“……君侯,妾只想活命,来长安非妾所愿,在宴上跳舞也非出自妾之本心,这一切皆是身不由己。您能否看在过去那几年的份上,将妾从这龙潭虎穴里救出去。”杜曼香泪眼婆娑。
她无疑是美丽的,美人垂泪,不少人见了都要叹一声我见犹怜。
但这其中显然不包括秦邵宗,烛火亦不能为他的面容添上几分柔和,他面无表情地问,“那支商队重要角色姓甚名谁,相貌如何?还有你初到长安宿在何处,在董宙之前接触过何人,通通道来。”
杜曼香微不可见地噎了下,而后才缓缓开口。
秦邵宗手掌搭在膝上,听着杜曼香描述,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膝盖骨。
她说的话,秦邵宗不完全信,但整个框架的信息比较真实。
她出现在长乐苑是有人故意为之,而这个人,或者该说这个行商的领头,他在很早之前就知晓朝廷要给夫人敕封一事,他有本事将手伸到董宙面前,还视北地如仇……
可选之人剩得真不多。
杜姬是一块“砖”,对方算准了他防备和好奇同起,必要寻杜姬问个究竟,因此绝对会有后面的切磋。
那场比试是“玉”,抛砖引玉。
只是为何如此,区区一场比试能决定什么?
秦邵宗今夜没少喝,他未醉,但酒水到底令思绪迟钝了许多,萦绕在脑中的疑惑没有答案。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一心二用地说道,“你我早已无牵扯,此事你寻我无用。若想离开长乐苑,你去找南宫青州吧。”
杜曼香着急地又膝行了两步,“秦郎!妾与南宫青州素不相识,他定不会答应妾的请求。您是担忧带妾回去后,君侯夫人会不虞吗?妾保证见到她后给她磕头行大礼,事事以她为先,每日向她请安奉茶。若夫人不喜妾出现在她面前,妾可以……”
“你弄错了。”秦邵宗放下捏按眉心的手,棕瞳冷漠依旧,“不愿留你的是我,与夫人无关。”
所谓妇人善妒,不过是男人自己也蠢蠢欲动的借口。秦邵宗对此心知肚明,以前是无所谓,因此不点破,不干涉,也不浪费丝毫精力理会,但如今却不同。
明月已高悬,何须星子与之争辉?
杜曼香嘴唇翕动,惊愕得没能说出话来。
秦邵宗却已不看她,直接点了人,“丰锋送客。”
丰锋不得不上前,他没有说话,只以掌作请。
杜曼香看着面前的粗粝手掌,一颗心抖了又抖,总觉得如果她不肯配合,对方会直接将她抓出去。她转头看秦邵宗,然而“秦郎”两个字还未吐出,就被丰锋强行拎走了。
二人离开后,秦邵宗看向一众武将。
邝野等人一个个面前凝重,就当他们以为上峰要与他们议一议后续时,他们听到了一声轻咳,紧接着对方说:
“今日发生之事莫要和夫人说,也莫要在俩小子面前提起。若实在不幸被夫人知悉,尔等务必将全部如实道来,不可弄虚作假。”
众人:“……”
死一样的寂静。
秦邵宗佯装没看到他们古怪的面色,“都说说,对方挑起切磋意欲何为?”
今夜大家都吃了酒,这会儿说话有些天马行空,什么都有。秦邵宗听了片刻,完全没头绪,干脆打发他们回去睡觉。
他也自行上榻躺下,阖眼休息。
一幕又一幕自脑中掠过,思绪缓缓下沉至深海,就当秦邵宗将将堕入梦乡,一道电光突然窜过。
惊涛骇浪,石破天惊。
秦邵宗猛地睁开眼。
先前是他想岔了,这切入点不该从青莲教中寻,也不该从设宴的董宙身上找。
谢元岳,该从这个与他交手的谢司州身上寻!他们在长乐苑只住一个晚上,今夜过后便各回各府,往后要碰面怕是不容易。
事出在今夜……
秦邵宗迅速起身穿衣,鞶带扣好,环首刀刚配上,就听外面闹哄哄的。
喧闹声像推开的海潮,从远及近地蔓延过来。
“君侯!”
“君侯!”
邝野等人闻声也匆忙出来。
一个个衣衫不整,唯一相似的是手里皆拿了刀。
秦邵宗狭长的眸掠过他们,最后停在对鸟兽之音别有天赋的白剑屏身上,“白剑屏,今夜有事变。你和莫延云偷偷离开长乐苑,即刻前去通知山下的魏青,让他将队伍一分为二,一队上山来,另一支速回长安郊外兵营。”
白剑屏和莫延云怔住。
秦邵宗迅速估算了下时间,“最快明日一早,郊外军营的士卒就能到长安。天亮城门大开,让他们携我令牌入城,若遇城卫阻拦,不必顾忌其他,直接硬闯入内,务必将夫人接回军营。速去!”
二人打了个激灵,拱手后从迅速遁入暗处。
邝野担忧道:“君侯,援兵最早明日才抵达长安,若董相决定今夜起事,主母那边怕是今夜就会遇敌。”
秦邵宗看向长安方向,像是回答邝野的问题,也像是和自己说,“离开之前我留了两百精兵给夫人,还与她说今夜可能有变,她应该会明白,也一定能等到我回去……”——
作者有话说:来啦,准备大动作[垂耳兔头]
第157章 月夜之变
“放屁!谢司州的死与我们君侯何干?总不能他与我们北地等人住同一个大区院, 就说人是我们杀的吧,那我还能说他平日苛待部下,以致于手下人心生歹念, 趁他醉酒时杀了他。”
“他们司州的兵卒守在院口,焉能没听见里面打斗的动静?按理说争执初起时, 他们就该闻声冲入其中。但司州兵无动于衷,因此歹徒绝对出自他们内部!”
“就是,少来诬陷我们君侯。”
……
以秦邵宗为中心,他两侧的武将像羽翼一般展开。
而在他们对面, 董宙、姜师和李立身以及他们的部下也呈翼形排开, 对比北地的,他们这扇羽翼更大, 也更具有力量感。
在两方相对的旁侧,以南宫雄为首的青州势力, 如同端坐在一旁观摩的鬣犬,隐而不发。
气绝身亡的谢元岳就在不远处的阁院内, 屋中烛火明亮, 房门大开。
李立身此时道:“你们说的不错,院口若有守卫,确实该知晓。只是今夜大家都饮了酒、尽兴而归,侍卫有疏忽实属正常, 再者……”
他指向隔开两院的墙, 内墙向来不如外墙高,“何人不知武安侯身手了得?一面矮墙于你秦长庚而言,不过是小小的拦路石,脚一抬就过去了。倘若你不走寻常路,守卫确实很可能未发现你。”
姜师适时接过话, “在场的唯有你与谢腾云有过龃龉,宴上比试你胜过他,夺走了他中意的舞姬。宴罢后,你俩同住一个大院区,少不了再遇。以腾云的性子多半会刺你两句,武安你在宴上能为区区一舞姬对他重拳出击,那被激怒后,潜入他屋中杀人也说得通。”
“荒谬!这一切不过都是你的猜测,仅凭如此便将罪名安在君侯身上,我看别有用心的是你姜豫州才对。”丰锋怒道。
方才提出猜测的分明有二人,但丰锋只点名姜师,大有只抓着他一个攻击的架势。
姜师眉心一跳,但又很快镇定下来,他拿出一物,在手里抛了抛,“一切并非凭空猜测,有个小玩意儿可以佐证。”
秦邵宗微不可见地侧眸,迅速看了眼天上的圆月。
姜师无所觉,继续道:“方才在屋中你们都瞧见了,在倒地的腾云的身旁有个荷包。武安,这东西你熟悉否?”
他突然冷笑,“呵,就算你方才有意无意忽略它,但亦不能改变它先前曾在你身上掉下的事实吧,毕竟当初在宴上时我可看得一清二楚。”
秦邵宗嗤笑,“这算什么物证?我的荷包仍在身上,你若随便寻个荷包来就说是我的,那我也能说他谢司州胸口上插着的那把刀,属于你姜豫州。”
姜师脸色剧变,“休得胡言!”
不远处的南宫雄一直是旁观的角色,但看着看着,他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这个局堪称拙劣、可笑,也简陋到了极点,不过是扯了片破破烂烂的遮羞布盖在上面,就妄想栽赃嫁祸。
但不得不说,掌着朝廷权柄的董相,还真有发动长安旁边的几个州牧,一并指鹿为马的能力。
看来对方是想趁着刘荆州上京之前,先将秦长庚拿下。
他不意外丞相设局,这场鉴酒宴从一开始就不纯粹。现在两方人马纯粹在打嘴仗,他能理解董相急于把“残害谢司州”的罪名安在武安身上,却理解不了秦长庚那厮的态度。
以他对对方的了解,这家伙可不是喜欢打嘴仗、遇事束手就擒的性子。
但偏偏……
南宫雄不动声色地看向院内的几面墙壁,只见暗色的矮墙上如有拔地而起的山峰,延绵地冒着一个又一个的“小山头”。
但那哪是什么小山头,分明是一颗颗戴着兜鍪的脑袋。月光之下,士卒手上的箭头折射出森寒的冷芒,如同毒蛇龇咧的尖牙。
南宫雄在心里嘶抽了口冷气。
好像除了靠嘴仗洗清嫌疑以外,确无他法。但光打嘴仗又有何用?董向今夜既已决定拿他,迟与早都一样,殊路同归罢了。
除非他秦长庚早已知悉一切,提前派人下山,这才需拖延时间……
但武安又不是大罗神仙,焉能事事预知?
这般想时,南宫雄忽见不远处的董宙皱了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秦邵宗的耳尖突然动了动,接着就说:“屋中虽有搏斗痕迹,但谢司州本身武艺不俗,若他真死于武上,房中必不可能只有这么丁点打斗痕迹。具体如何,还需再仔细勘察番。”
话毕,他便率先往内里走。
他一提步,身后一众北地武将紧随其后。他们个个身形高大,长腿一迈就是一大步,转眼间,一行人就如流水般涌入了屋中,退得一干二净。
姜师和李立身皆是一愣。
几乎是秦邵宗等人刚入屋,院口方向便有人匆匆来:“丞相!苑外来了一队人马正在硬闯入内,攻势异常猛烈。属下瞧着……袭击者像北地的。”
董宙当场变了面色,那瞬间,脑中一些蛛丝似的细微异样感皆有了答案。
“武安侯残害谢司州,还妄想毁尸灭迹,杀人灭口,实在恶劣至极。来人,将北地众人全部拿下!”董宙震声道。
他话落,先前攀在墙上的一众士卒齐齐翻墙而下,与此同时也有一批守卫从院外涌入。
南宫雄眼瞳收紧如针,这一瞬万千思绪在脑中掠过。
进,便是和秦邵宗一路;退,就是自动归入董宙的阵营中。先前他已和秦长庚结盟共伐青莲,此时就算是向董宙投诚,后者也不见得真心信任他。
在这场事关生死的角逐里,没有中立可言。
南宫雄不由骂了句脏话,咬牙对身旁的部下后,“跟上!”
青州一行当即往前冲,屋门已关,他们从侧抄小路去后院,欲从侧门出。
董宙眸中划过厉色,“武安侯与南宫青州有勾结,一并拿下!所有抵抗者,就地诛杀!”
……
屋内。
最后进门的丰锋利落落锁。
不用秦邵宗吩咐,邝野抽刀对着长案猛地一挥,“呯”地将之一分为二,案几顿时化作了盾牌。
其他人如法炮制。
除了大门以外,房中各处也开了窗,一行人穿过屋舍,从另一面撤退。
后方亦有布置兵卒,只不过相较于前面要少一些。此刻领头见他们跳窗而出,立马扬声道:“他们出来了,放箭!”
“嗖嗖嗖——”
长箭如雨。
*
长安内。
秦邵宗离开的这一夜,黛黎睡得并不踏实,他那句“今夜可能有变”好像变成了涨涨退退的潮汐,不时在她耳畔响起。
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寂静的深夜被打破时,终于落了下来。
“主母!”脚步匆匆,接着是乔望飞的声音,“府外来了一大批军巡,为首的自称追寻的小贼溜入了府中,要我们开门接受搜查。”
黛黎抱被惊坐起,第一句就是不能开门。
乔望飞忙道:“当然没开。只是外面来势汹汹,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我命人爬树和到府中几处阁楼登高远望,发现不仅正门,几个侧门亦聚了军巡,粗略估计不下千人。”
黛黎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她手上有两百精兵,但光是围在府外的就有不下千人,那埋伏在其他暗处的呢?
偌大的长安,巡卫在万数也寻常。两百对上上万,再强壮的士兵也能被耗死。
黛黎迅速下榻穿衣,同时道:“看来今夜少不了一场恶斗,你命他们务必将胄甲穿好,唯有尽可能保全战力,我们才有一线生机。对了,那个领头的在哪个门?”
乔望飞说在正门。
黛黎:“你派人去告诉那军巡领头,让他稍等片刻,我会亲自与他对话。”
“主母不可。”乔望飞急切道:“对方趁君侯外出前来,居心叵测,您莫要中了他们的诡计。”
“我必须去。有道先礼后兵,想要拖延时间,唯有在‘礼’上。”黛黎系好腰带,再将秦邵宗留下的一把短刀别在腰上,“莫要磨蹭,按我说的去办!”
黛黎的声线一直是温柔嗓,和英气不沾边,此刻她稍稍压着声音说,那把春日和风似的嗓子竟也透出几分威严。
乔望飞不自觉地绷紧脊骨,他腮侧的肌肉鼓起又平复,终是扬声喊来主院外的守卫,让对方去传话。
这话是传了,但其他的也该说。
乔望飞提醒道,“主母,长乐苑离长安足有半日路程,就算君侯现在知晓了府中生变,他最快也得明日早上才赶得回来。”
再怎么拖延,对方都不可能在外面与他们耗一宿。
时间不够。
“咯吱。”房门忽地拉开了。
今夜有月,月华落在女人冷艳如高台牡丹的玉颜上,好似为其蒙上了一层圣洁的纱衣。她面容柔和,但一双眼却如雪刃一般的亮,也如同火彩般熠熠生辉,藏着锋芒和凛冽的锐气。
“谁说要等秦长庚回来?”黛黎快步往院外走,“远水救不了近火,今夜只能自救。”
乔望飞下意识跟上她,正想问如何自救,便听黛黎继续道:“你方才说府邸的几个门都围了军巡,那哪个门的士卒数量最少?”
这还真将乔望飞问住了。
他身为玄骁骑屯长,手下兵卒几百,哪需事事亲力亲为。几个侧门皆有军巡围堵,此事是手底下的人告诉他的。
黛黎见他停顿,便明白他也不知道,“你速派人去查,待查明后,组织一百人到那小门周边,开门迎他们进来。”
乔望飞面色剧变,“主母,这门如何能开?门一开,外面的侍卫必定蜂拥入内。且直接调走百人,那便是其他地方只剩百人。这座府宅甚是宽阔,外墙防线耗费兵力颇多,如此一来,留在您身旁的人便更少了。”
“没让你一直开着门,引一批军巡入内再关门。”黛黎转头看乔望飞,眼里的光似乎更盛了些,“我需要军巡身上的衣服,这是关键所在,必须拿到!”
乔望飞愣住。
他能坐上屯长之位,绝非只有一腔蛮力而无智谋。如今听黛黎提及军巡的衣裳,立马想到——
“主母,您是想趁着夜黑水浑,借乱逃出去?”乔望飞说完这个猜测,迅速权衡了下成与败,最后不得不摇头:“不太可行,围在府外的兵卒只是第一道线,城门是第二道。”
说“不太可行”已是委婉。
就算有夜色掩护,但正因夜幕降临,城中宵禁百姓足不出户,反倒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障碍。
这场猫抓老鼠的围猎,不见得能撑一宿,归根到底还是两百人太少了。
“你说的我都知晓,我有办法弄来援兵。”黛黎脚步不停。
乔望飞凝滞了一息。
援兵?援兵何来?!
玄骁骑的大部队在城外三十里,如今城门紧合,城内消息传不出去,又怎会有援兵至?
乔望飞心思打了个转儿,甚至在猜是否君侯离开前,偷偷给主母留了一支不为人知的护卫队。
事态紧急,两人是边走边聊的,恰好他们走出阁院时,遇到了闻风而来的三个小辈。
黛黎分身无术,只能言简意赅对儿子说:“州州,今夜有事变,你和弟弟妹妹跟着胡豹,莫要乱跑。”
吩咐完小辈,脚步不停的黛黎继续对乔望飞道,“我们的屋宅周围是其他几个州的人的住处,今夜军巡咄咄逼人,我不信他们对此无所觉。既然是围堵,谁说只能围猎北地?”
乔望飞呼吸一窒,明白黛黎话中意后,他激动得汗毛抖抖地立起,“您是想借军巡的衣裳,让我等佯装长安兵,再袭击司州、豫州和徐州几处住宅?”
“是!”
黛黎给了肯定答案,“我不信他们和那姓董的上下一心。只要不是铁板一块,只要他们之间还有猜疑,就可以供我们利用。恰好今夜那几个州牧都不在,且大家的兵营都设在郊外,府中剩寥寥两三百人,或者更少。深夜突然遇袭,他们必定疑窦丛生,猜测董相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些并非黛黎几个瞬息就想出来的对策,而是她今夜入睡前辗转反侧,又几番从梦中惊醒整理出来的思路。
黛黎:“我们只有两百人不假,但如果能趁乱将各家骗过来,大家拧成一股绳,少说也有近千人的队伍,且还全部都是精兵,不是没有可能从内里开城门出城。”
要知晓,当年董卓攻入洛阳也仅凭一支三千人的精兵,可想而知精兵的威力远非歪瓜裂枣可比。
“只是同时袭击其他几个州牧府,百来人远远不够,最好争得隔壁的青州协助。”黛黎顿了顿,“对了,南宫青州已去赴宴,他女儿必定留在府中。得派一队人过去,既是当说客,也要把人接出来。”
她记得南宫雄一直有和秦长庚合作的意向。
今夜长乐苑里生变,全看对方如何抉择,往好处想她这番举动是保住盟友之女;而往坏处想,那就是劫持敌方重要人质。
秦宴州看了秦祈年一眼,后者心思如电,兄弟俩罕见同频。
“母亲,此事交给我和祈年。”
“母亲,此事交给我和二兄。”——
作者有话说:来啦[狗头叼玫瑰]
第158章 美人已嫁,不如往昔矣
两个小辈同时请命, 黛黎嘴唇颤了颤,最初没能说出话来。
今夜和那次剿匪不同,剿匪行动敌寡我众, 光是数量上就很大程度能保证安全,且当时还有秦长庚跟着。
但今夜……
他们和青州一行比邻而居不假, 但到底不是翻过一面墙就能抵达对面府邸。
两府之间还隔着一条不算狭窄的巷子,如果军巡将这座府邸全围了,那么那条巷子里必定也有人在。
只要一想到一把把铮亮的刀,一支支仿佛淬了毒的箭往她孩子身上招呼, 黛黎一颗心就好像被什么拽着往下坠入冰窖里。
见黛黎不说话, 秦祈年着急了,“母亲, 南宫小娘子见过我和二兄,先前她甚至答应以后和茸茸一起去游肆, 已不算素不相识。此番过去寻她,青州士卒应该不至于刀剑相向, 所以此事交给我们再合适不过。”
秦宴州明白她的担忧:“母亲, 我和祈年可以趁乱行动。等府邸的缺口一开,军巡一定闻声往那边涌,如此一来,守在其他区域的兵卒便会少许多。”
调虎离山, 他们借此出府。
黛黎张了张嘴, 但那句“可以”却像长满了荆棘,怎么也吐不出来。
周围有几息的凝滞。
秦宴州突然对黛黎拱手,深深一揖后,青年转身快步往青州府的方向去。
秦祈年怔住,反应过来也有样学样, 拱手后立马跟上兄长。
黛黎看着一高一矮逐渐远去的两道身影,迎着月光的眸子缓缓漫起一层水色。但直至兄弟俩消失在拐角,她都未叫停他们。
“主母,有护卫跟着,公子们不会有事的。”乔望飞安慰道。
时间紧迫,容不得耽搁。黛黎缓缓呼出一口气,在她转身阖眼间,有一点不易见的晶莹从她眼角落下。
“走吧,今夜容不得任何差池。”她语气冷沉,听不出异样。
这座用于待客的府邸占地面积十分宽广,府内各处都修得很气派,其中自然包括与前庭连接的正门。
此时正门内外各立起一排火把,火光冲天,将这一片映得亮如白昼。
一门之隔的外面,声音杂且乱,有靴子踢踏声,有含糊的低声私语,还有兵戈碰撞的轻响。
墙内,着胄甲的北地士卒刀剑早已出鞘,一个个目光如炬,蓄势待发,像是等待狼王号令的狼。
“主母请稍等。”乔望飞在这时喊住黛黎。
原是有一小卒携胄甲而来,乔望飞说:“今夜时局瞬息万变,刀剑无眼,一切得慎之又慎。这是新的护甲,主母您把它穿上。”
黛黎没有拒绝,她穿上了那件于她而言大许多的胄甲。
来到正门前时,恰好外面的人在喊:“君侯夫人来了没有?若是还未,那就不劳烦她走一趟了,我亲自入府寻她。”
这话方落,外面哈的笑了一片,立马有人附和道:
“中尉说得对!不过这大半夜的,怎好让美人劳师动众?不如我等干脆长驱直入,与君侯夫人说说话的同时,顺带看一看夫人的香闺。”
“美人已嫁,那屋里添了男人的浊气,不如往昔矣。”
“那又有何干系?反正武安侯与侯夫人往后分隔两地,再也见不着面,我等去找侯夫人聊聊天、见见面,武安侯也管不着。”
“哈哈哈哈正是如此!”
他们不仅放声大笑,还动手拍门,把那扇算得上厚实的府门拍得呯呯作响。
门内。
乔望飞和一众北地兵皆是一口银牙咬得咯滋作响,恨得眼底赤红。
“混账东西,朝廷敕封的君侯之妻岂是尔等能随意讨论!”乔望飞忍不住怒斥道。
结果门外的笑得更放肆。
黛黎对乔望飞摇头,低声道:“激将法罢了,乔屯长莫要中计。”
乔望飞也知晓是激将法,然而他胸腔里的怒气像煮沸的水,止不住的翻腾。黛黎于他而言,远不止是上峰的爱侣,更是救命恩人。
黛黎见他仍怒不可竭,遂想办法把他支开,“等侧门一‘破’,他们定会士气大振,到时我们很可能会迎来第一波强攻。乔屯长,你先去安排弓箭手。”
乔望飞深吸一口气,领命去了。
黛黎走到门边,佯装没有听见他们恶意满满的讨论和大笑,直接扬声问:“军巡领头何在?”
在粗犷的笑声中,这道女音是如此的突兀和亮耳,像堆满黄沙的荒野里突然拂来了柔和的春风。
于是豺犬的呼嚎愈发张狂。
好一阵,似乎是门外之人压了部下的声音,周围才重新静下来。
“君侯夫人,我是北军中尉钟卓,今夜携部下冒昧造访贵府,皆因一小贼卷走了宫廷珍宝,而我等循迹追查,最后发现小贼极有可能藏入贵府中。”钟卓紧紧盯着紧闭的大门,仿佛穿透这扇障碍看到了门后的美丽女人。
他的犬齿在这刻似乎不断地拉长和变尖,成了鬣狗沾了腥臭口涎的獠牙。
钟卓压下嘴边的笑,“那宝贝是去岁元宵节地方上贡给陛下之物,陛下甚是喜爱,所以还望君侯夫人开门配合我们搜查。”
黛黎冷声道:“我府内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有巡逻,钟中尉口中的小贼,我府士卒未见过。且这座府邸是董丞相精心安排的,几处门户和围墙皆是固若金汤。钟中尉就算信不过我府的士卒,难不成还信不过董丞相的眼光吗?”
这话最后将董宙抬出,钟卓哽了下。
他身旁的副官说道:“开府门而已,不过是您一句话的功夫,又不用您亲自捉贼拿赃,君侯夫人何以推三阻四至此?莫不是那盗了稀世珍宝的贼寇真在贵府?”
话落,周围一片附和。
黛黎在心里默默算着。
勘察几个侧门哪个兵力最少需要时间,召集百来号人需要时间,传令配合后续行动也需要时间……
得再拖一拖。
“等等,你方才自称北军的中尉,口说无凭,你把你的令牌扔过来让我瞧瞧。”黛黎突然道。
钟卓惊愕,“这还要什么令牌?如今正值宵禁,能如此光明正大在城中行走的,唯有我们城防军巡。”
黛黎反驳道,“那可不一定。你口中的小贼连宫里的珍宝都能偷,偷了以后还能全身而退,若无团伙协助如何能做到?且君侯与隔壁的几个州牧有龃龉,焉知尔等是否真的长安军巡?”
钟卓皱眉,他和一旁的副官低声说了几句后,到底从兜里翻出令牌,“君侯夫人您开门,令牌在此。”
黛黎:“从上面扔过来。”
钟卓嘴角抽了抽,心道这侯夫人真是一点当都不上。僵持了片刻,他终是将令牌往上一抛。
黛黎只见一物从上落下,等不及待它落地再拾起,她直接抬手接。那面铜令牌不轻,砸得手生疼,黛黎倒吸凉气。
顾不上手疼,她把令牌往身旁的士卒手里一塞,再轻声吩咐了两句。后者眼瞳微颤,毫不犹豫拿着令牌发足狂奔。
“君侯夫人,令牌检查过了,可以开门了吧。”外面的钟卓喊。
黛黎应付道:“我一介妇人,识不得这令牌,你稍等片刻,我去喊我夫君的副官来。”
外面又开始笑了。
“君侯夫人何需如此折腾?你将门打开,我手把手教你如何识别令牌。”
“传闻夫人艳若桃李,有月神之貌。若是待会儿见了君侯夫人,中尉怕是得一心二用了。”
“哈哈哈哈哈!”
乔望飞拿着刀的大掌用力得指骨发白,恨不得将他们拆骨作柴,割肉为炊。
黛黎给了个安抚的眼神过去。
这些话于她来说不痛不痒,唯有多争取些时间最重要。只要今夜能成功出城与郊外的玄骁骑汇合,来日谁人头落地还不好说……
那边笑过一轮后,又催促黛黎。
黛黎正欲再找个借口敷衍,陡然有一阵喧闹从西侧传来。那仿佛是深水炸.弹炸开,惊起千层巨浪,将原本维持着的、摇摇欲坠的和平尽数打破。
黛黎眼底划过一道亮光。
来了!
乔望飞连忙道:“主母,此地危险,您先避一避。”
黛黎武不善作,自然不会留在第一线。她颔首,利落转身离开,衣袂扬起的一角在月夜下像雌狮张开的利爪。
……
正门之外。
钟卓惊愕地看着西方,“那边为何如此吵闹,究竟发生了何事?”
有马蹄哒哒奔来,通风报信的军巡扬声喊:“中尉,秦府的西门开了。咱们的弟兄正和那边的北地军僵持,但对方人多势众、奋力抵抗,咱们暂时落于下风,请中尉支援!”
钟卓猛地转头望向紧闭的正门,他嘴边咧开的弧度更大了些,像鬣狗进餐前的庆祝,“君侯夫人,贵府既已开了西门,想来不会介意有人从其他几个门入内吧。来人,翻墙过去!”
早有准备的军巡闻声搬着梯子上前。
*
北侧门方向。
等候中的秦氏兄弟听闻西侧有动静,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秦宴州低声道,“再等十息。”
门外有脚步匆匆,听着像一分为二,一半向西面,另一半则向正门涌去。
数了十息以后,北门“咯滋”一声开启。
秦宴州和秦祈年带着十个北地士卒往外冲。一行人一手持刀,另一手拿着一个钩爪,与坚硬铁制钩爪相连的长绳绕在臂上。
外面的军巡走了一批,但仍未散干净,如今见有人出来,吆喝着提刀过来。
但还未喝上几声,忽见一道鲜艳的赤红朝前喷薄而出,有人愣住,后知后觉视线已全然颠倒,颈脖痛得厉害。
“咕噜噜”,有什么东西滚落下地。
一连解决了几人,兄弟俩横度了巷子,齐齐将铁钩爪甩到对面府邸的墙上,再利落往上攀。
不过这头刚登上青州府的墙,所有人都顿住了。冷莹莹的月华之中,底下一排排箭头对准了他们。
“别放箭,我是隔壁的秦三,过来找南宫小六玩!”秦祈年坐在墙头上。
秦宴州忍不住侧眸看了少年一眼;后者察觉到了,对着兄长无奈摊手。
这会儿还不表现得熟络些,他们估计下不了地。而且大家已有一饭之缘,怎么不算熟呢?
秦祈年单方面觉得算。
久在墙头上不安全,极易成为箭靶子,外面的军巡见状也纷纷举了箭。
“先下去。”秦宴州跳下。
众人紧随其后。
秦氏兄弟费了些功夫,终于见到了南宫子衿。而与此同时,秦府的西门之乱落下帷幕。
当初西侧门安置了一百人。
一个个身强体壮的北地士卒配合默契,如同巨狼张开的血盆大口,轻易将涌入内的长安军巡化整为零。
一具具尸首倒下,又被战胜者除了上衣。而这些上衣被大致分成了三份。
“我领人去司州府。荀禾,你领一队人前往徐州府。周金园,你负责豫州。”任务很快分配下去。
荀禾走在最后,当他领着人将将离开时,突然被一个飞奔而来的士卒叫住。
那小卒大概跑了许多地方,跑得气喘吁吁的,却仍利落将一面铜令牌给他,同时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主母,中尉令牌……拿着……”
荀禾心头一震,“好!”
*
徐州府。
“外面的军巡将秦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今夜估计少不了一场恶斗。噢,外头起动静了,北地好像没剩多少人在府中吧,且看他们能支撑多久。”
“我猜最多两个时辰。”
“管他们作甚?主公前往长乐苑之前就有说过,今夜大概率会有变故,让我等旁观即可。”
“武安侯威风了几十年,也是时候……”
这话还未落,远处的喧闹声像顺流而下的枯叶,骤然拉近了数倍,仿佛近在耳旁。
“都督,大事不妙!东门附近突然潜入一批军巡,他们一连杀了数个守卒,而后开了东门。”
有一壮汉怒而惊起,“你确定是长安的军巡?”
“确定。他们穿的确实是军巡的服饰,而且……”那人咬牙道:“小前庭灯火通明,他们攻入那里后,属下看见有人称队中人为中尉,而后者腰上分明挂着北军的令牌。”
在座的皆是面色剧变。
厅中针落可闻,连一道道急促的呼吸亦无所遁形。外面的兵戈声似乎更近了,杀杀声交织成片,仿佛形成了一张铺开的大网。
网内,是一颗颗惊疑不定的心。
有人轻声打破沉默,“主公不是说今夜他们的目标是北地吗?”
“是说过不假,但如今看来主公多半被蠹虫骗了去。那满肚肥油的董相怕是不甘心只吃一头北地虎,他想要一网打尽。”有人冷笑道。
“都督,他们不仁我们不义,总不能坐以待毙吧。主公还在长乐苑等咱们救呢!”
雷都督鼻管喷出两道浊气,虎目望向郊外的徐州兵营方向,震声道:“随我杀出去!”
……
大同小异的的一幕,相继发生在司州和豫州府。
和徐州府情况相似,府中人无一不大骇,讶然过后暴怒难歇,纷纷拍案而起,抽刀御敌,杀得一众“长安军巡”连连后退,最后逼得他们不得不出了府。
但放眼望去,周边街上仍有许多军巡,他们一个个手持长戟,杀气腾腾。
“董宙小儿言而无信,不堪为人,随我杀!”
这一片乱到了极点,仿佛一锅各式杂粮都往内添了的粥,只一个“乱”字了得。
在周围大乱之时,换了便装的黛黎带着施溶月,跟着乔望飞乘着大乱的人流一同往东城门去。
说来也巧,途中她们和秦氏兄弟相遇了。
施溶月看着不远处的一幕,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唇瓣不自觉地紧抿。
几步开外,同样逃亡中的南宫子衿走得急,被地上不知什么绊了下,她身旁的青年见状搭了把手,将人稳住。
月色投下,两道身影间的月光只剩下小小一片。
贴身女婢不解道,“小娘子?”
施溶月抬手按了下胸口的位置,喃喃道:“这里突然酸酸的。”
似乎察觉到什么,身形颀长的青年突然往这边看。他没有停顿地松开手,往这边来。
施溶月又按了下胸口,头上呆毛支楞起来,“我好像又好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狗头叼玫瑰]
第159章 比月光还明亮
秦宴州走近, 先看了眼黛黎,她穿着整齐,衣裳并无破损, 一看就没负伤,于是他将目光移到施溶月身上。
小姑娘和黛黎一样都穿着一件黑色的皮甲, 外笼一袭连帽的黑色斗篷,此时帽子戴在头上,微垂首时,帽檐压下一片暗影。
不过比起黛黎的规整, 她要随意许多, 帽子是歪的。左边的帽檐比右边的要榻一些,以致于稍翘起的右侧好像变成了一个小犄角。
黛黎也在打量儿子, “州州,都顺利吗?”
“一切顺利。”秦宴州回话时, 侧头看施溶月的帽子。
看一眼,再看了一眼。
“顺利就好, 出城吧。”黛黎心头大石落下。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没看见身后的青年恰在此时抬手,将施溶月左边的帽檐往上拎高了少许。
左右同高,终于对称了。
自他抬手那刻,施溶月就呆在原地, 琥珀似的棕眸清明如镜, 清晰地映着面前人。
先是他伸过来的、因此放大许多的手,再是那张清冷如高山水墨的俊容。
头上的连帽被轻轻提起少许,分明是很轻的动作,却仿佛带来了一阵春日的和风。衣裳挡不住风,皮肤好像亦不能, 它透过肌肤吹到骨子里,把骨头都吹酥了。
“小娘子!启程了,咱们得跟上。”女婢着急道,同时心里疑惑嘟囔,小娘子怎的忽然和喝醉酒似的。
施溶月“唔”地应了声,飘乎飘乎地往前。
女婢愣住。
是她看错了吗?小娘子迎着月光的脸好像红红的。
饶是各家同时、也同向朝城外奔,但出城这一路也不容易。
黛黎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非洲大草原里迁移的角马,正在渡那条满是尼罗鳄的宽河。
旁边有斑马和瞪羚等聚在一起,相互防备中又试图抱团。而长满利齿的巨鳄从两旁袭击,血盆大口张开,拖拽着猎物使之远离族群。
空气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铛——!”
身旁一声震耳的刀鸣唤回了黛黎飘远的那一丝神绪。她下意识侧眸看去,原是秦宴州站在施溶月身侧,挡下了一记偷袭。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青年虽未有壮年男人那般魁梧的体格,却也身经百战。
他黑眸冷锐,握刀的手稳如泰山,截下攻势后压刀向前再利落回撤,趁对方跟不上节拍时,横起长刀迅速往前一划。
饱饮鲜血的利刃先是被凌厉的风抹去一片血红,又很快淬上了刺目的颜色。
黛黎迅速垂下眼。
不,对面的不是恐怖的尼罗鳄,而他们也不是在水中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
黛黎与之隔了一段,在儿子明显占了上风后,便移开眼不去看。
而近在咫尺的施溶月却没有,她看着血液喷薄的偷袭者倒下,面色不由白了几分。不过更占据她眼球的,却是那道月夜下的修长身形。
青年侧过头看,映着月光的脸似乎柔和了些,“莫担心。”
施溶月立马神魂归位,她重重点头:“嗯!”
不久前才调整好的帽檐有一边又塌了下去。
秦宴州再次多看了眼,拿着刀的长指动了动。
……
“快拦住他们!该死的,你速速骑马去通知东门的守卫,绝不能让他们出城!”
那军巡领命,刚想策马绕道去东门传令,黑暗里一支长箭“嗖”地飞来,直中那军巡的后心。
不知是否有将人射个对穿,总之那人直直倒了下去。
北军中尉钟卓目眦欲裂,愈渐失控的局面像一把锋利的锯刀,一下又一下在他神经上切割。
“中尉,挡、挡不住啊!”副官有一肚子为难。
所谓哀兵必胜,今夜这些人自知唯有出城才有活路,哪能不憋足了劲儿往外冲?且能随各州牧进城的,皆是百里挑一的好苗子。
钟卓一把拎起副官的衣襟,面目狰狞显扭曲,“挡不住也得挡!他们若出城了,明日就是你我的死期,现在、即刻,派人乘快马绕道去东城门报信!”
在这星子黯淡的夜,倘若从高空俯看整座长安城,便能见一条火龙从南方朝东方移动。
那火龙食不果腹,消瘦得很,甚至连体型也颇短。它一头扎入黑潮中,在乌黑的水里游走,被浸得火光明灭不定,光亮有时在龙首大盛,有时则在龙尾。
但不管如何,它目标明确,从未停歇过。
快马先一步行至东城门,城门守卫早就对城中喧闹好奇得很,如今听闻缘由,无一不脸色大变。
“中尉有令,死守城门!来人,设木栏,此地排开两道,一前一后,盾牌在第二道障碍之后,务必筑一道矮墙。”
“弓箭呢?弓箭都拿出来,今夜务必将他们射成筛子……”
策马先行抵达东城门的军巡迅速布局。虽说一道道命令飞速传下去,但施令者心里仍惴惴不安。
原因无他,从不同方向开门的难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人在城外,要开城门只能以冲车或架云梯,多是以血肉之躯作攻城阶梯;但若在城内,最大的难题荡然无存。
“速度加快,他们快到了。”
*
长安城,郊外。
一轮明月悬于中空,莹莹地亮着光辉,月光洒在千家百户的屋顶,落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也落于树木丛生的大山上。
因长乐苑而得名的长乐山广受月华洗礼,树冠被风吹得轻摇,仿佛是午后悠闲的老者百无聊赖地摇着羽扇,但树冠之下却远不似表明那般平和。
一场血腥的追杀在山中拉开序幕,刀光剑影,杀气腾腾,连山中的鸟兽都在这股磅礴的锐气中噤若寒蝉。
秦邵宗和白剑屏等人汇合后,径自往山下冲。
“君侯料事如神,这山里果然有许多伏兵。呵,幸好咱们早有准备,否则今夜说不准要脱层皮。”
“瞧你说的,脱层皮实属夸张。昔年君侯独身被吴家追杀,他当时不过在山里转了个来回,就将追兵杀了个一干二净。如今君侯并非单枪匹马,何惧有之?”
“若非时局不许,咱们即刻杀回去也使得。”
丰锋跟在秦邵宗的侧后方,他没和同袍们一同谈笑。因为他留意到,除了必要的发号施令,以及南宫青州主动搭话外,上峰几乎不言语。
偶尔遇到几个不长眼的跳出来拦路,都直接被上峰抽箭射杀。
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每一箭的力道极重,能把人射翻过去。若是换了重弓,必能射穿并将人钉在树杆上。
君侯心情不妙。
“武安你这么燥啊?”南宫雄心境已平复许多。迟早都要做选择,如今乘势而为也不差。
他和秦长庚一起逃亡,相互照应,比普通的联盟更稳固些。嗯,如果后面能联姻,那就更好了。
秦邵宗没说话,甚至没看南宫雄。
南宫雄又道:“今夜董宙设局欲杀你,我想长安城中同样会有异动。不过就算局面再糟糕,我想你的妻儿也无性命之忧。”
秦邵宗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细碎的月光穿过林叶间的间隙从上落下,在他们一刻不停地行马间,有斑驳月华不断浮动。男人的棕眸晦暗不明,像锋芒暗藏的雪刃。
南宫雄立马道,“嗳,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我说得不对吗?昔年高祖与霸王在广武对峙,高祖家小为霸王所擒。后者将高祖之父放于砧板上,在旁起锅烧水,放言若他不降,便煮杀太公……”
南宫雄轻咳了声,“且不论最后结局如何,总之太公最初性命无忧。”
因为活人的价值比死人更大。
只要活抓秦长庚的妻小,就能以此作为谈判,甚至威胁的筹码,用处多得很。
“聒噪。”秦邵宗面无表情道。
南宫雄面色微黑,“你这厮真是不识好歹,我这是安慰你呢。我家乖女也在长安城里,等明日消息传回,说不准她能和你夫人待在同一个屋。”
为何待在一起,当然因为大家都是人质。
南宫雄继续道:“刘荆州还未上京,我猜董宙擒了咱们的家小,多半会以此号令我们对付刘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董相想要当幕后那个渔翁……”
说着,他突然愁苦叹道,“我乖女貌美如花,希望莫要倒霉地碰到一些脑子长在下面的蠢货。”
“吁。”马匹突然被勒停。
南宫雄见秦邵宗停下,不解地喊了他一声,却见那人一言不发地扯了缰绳,竟是有回头之势。
“武安你这是作甚?”南宫雄大惊。
震惊的不止是他,随行的邝野等人无不大骇。
跟随上峰多年,丰锋瞬间明白上峰想杀个回马枪,回去抓拿董宙。他立马劝道:“君侯不可!董相的兵力众多,更兼有徐兖司三州的护卫,此时调头回去与自投罗网无异。主母还在等您搭救,您若再入险境,怕是无人能救她。”
邝野也忙道:“君侯,董宙可以死,但绝不是现在!他如果死在您手中,死在这座山上,极易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于您的名声大大不利。”
他们是受邀来鉴酒宴的。
不论这鸿门宴实际如何,在普罗大众眼里,便是权倾朝野的丞相热情好客,广邀难得上京一回的各州牧上山玩乐。
如果结局是主办方被来客杀死,行凶者必然要背负骂名。
“君侯,主母于乔望飞有大恩,他定会护她周全。”莫延云底气不是很足,作为武将,不降极易被杀。但他还是得劝,“如今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兵营,整兵再做打算。”
南宫雄嘶地抽了一口凉气,后知后觉是自己失言,赶紧劝道:“谈判未成,他们必不会动尊夫人一根汗毛,你莫急。”
*
长安东城。
东城门先前设置的木栏早化作齑粉木屑,尸首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鲜血在青石砖上蜿蜒相汇,在月夜下仿佛成了一条条繁殖季交欢的红蛇。
城门大开,倒垂于城墙上的尸首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仿佛与已奔远的旅人告别。
黛黎和施溶月同乘一骑,在乔望飞等人的护送下朝着玄骁骑军营奔去。
他们带进城的军马不多,尤其秦邵宗昨日携人赴宴还带走了一批,因此今夜剩下的马匹寥寥无几。
有些是自家的马,有些是从城中军巡那里抢来的,还有的则是从徐司兖三州那里“借”过来的。
向外筹借了不少,饶是如此,马匹还是不够一人一骑,于是二人同骑比比皆是。
玄骁骑兵营在城外三十里。
寻常来说,马的时速在四十公里每小时。良驹的时速能达到五六十公里,甚至更高。
而这区区三十里于骑兵而言,半个时辰不到就走完了。
盘卧在郊外的兵营如同一头昏睡的庞然大物,在寅时时分,巨兽突然惊醒。仿佛一瓢热水倒入油锅中,噼里啪啦炸开一片。
留守军营的是行军教授金多乐,他闻声夜起,衣裳也来不及披就匆忙外出。
待见了黛黎,金多乐面色大变,“主母,城中出了什么变故?为何您漏夜返回兵营?”
黛黎勒停马匹,施溶月坐在她的前面,她在后面下马要容易一些,便先行下来,“城中出了变故,长安军巡在夜里借口抓贼企图入府。来者居心叵测,君侯又赴宴去了,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带人先回来。”
她这话说得轻巧,金多乐心里却惊涛不绝。
夜里出城谈何容易?
更遑论对方既是要有计划,想来做的准备也不少……
“今夜有不少士卒负伤了,先安排就医。”黛黎和他说完,便想把仍在马上的施溶月带下来。
结果扭头一看,她发现小姑娘已经下来了,而牵着缰绳的秦宴州在侧。下马后的施溶月看着面前人,大眼睛比天上的月还要亮。
黛黎愣了下,莫名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但今夜她太累了。
先是没睡踏实,又是睡到一半惊醒,再是和军巡头目周旋,然后突围出城,神经一直绷着,生怕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如今回到兵营,松懈下来的黛黎只想陷进蓬松的被子里,好好睡个觉。
黛黎定了定神,与金多乐言简意赅说了和青州短暂结盟一事,而后偏了偏头,看向被她顺手牵羊带回来的南宫子衿,“……南宫家的小娘子此番来做客,先生莫要怠慢。”
金多乐郑重点头,“在下记住了。”
交代完一切,恰好火头军也搭好了她的小帐,黛黎当即入帐扯了斗篷,又除了外裳,把自己往软榻上一扔,闭眼睡觉。
这一觉也不算特别踏实,睡到后面,她好像听到了欢呼,好像有谁被恭迎归来。那声音像涨潮的浪,层层叠叠朝她的耳膜涌来,却是模糊不清。
某个瞬间,海浪击石,砰地涌了上来,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缠绕,收紧。
而所有无实质的声音在这一刻也有了触感,它带着热气落在她耳尖上,一下又一下地碰着,最后化成了一声:
“夫人。”——
作者有话说:来啦[狗头叼玫瑰]
第160章 白首同心度岁寒
黛黎起初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耳上的热意和触感是那么的真实,而那仿佛穿过横亘的旷野飘来的声音也褪去了模糊的外裳。
她终是脱离了睡梦,缓缓睁开眼睛。
应该是清晨了, 小帐的卷窗边嵌着亮莹莹的光带,偶尔有风拂过, 帐内瞬间更亮堂了些。
已至清晨的认知一闪而过,便了无踪影,黛黎看着面前以掌贴着、捧着她侧脸的男人,有些迟钝地眨了下眼睛:“秦长庚, 你回来了啊……”
在外奔许久, 秦邵宗风尘仆仆。
他下颌冒出了青色短茬,身上那套颇有分量的黑甲还未卸下。分明已是一天一夜不眠不休, 但他非但不疲倦,还兴奋得很。
这种亢奋与过往在战场上大败敌军相似又不尽相同。它如火般热烈, 叫筋脉中的血流呼嚎沸腾;也像长戟马槊一样尖锐,所向披靡, 能探到心底的最深处。
秦邵宗身量魁伟, 手掌宽大,平日一手就能盖住她的脸。而如今他双手并用,更显得黛黎的脸小得可怜。
粗糙的长指抚过她额上红痣,眼睫浓长、像水墨珍珠一般的黑眸, 精致的鼻, 还有偏艳的红唇。
每一处,皆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耳边好像又听到了乔望飞激动的汇报——
他说主母初时毫不犹豫决定自救,为此或真或假地联合了其他州,把几个州都绑在同一条船上,再举大众之力冲出长安城。
这其中她如何和军巡头目周旋, 如何骗取令牌,还有后续她指挥士卒冲城关的种种……
都在属下口中绘声绘色地铺开。
秦邵宗深吸了一口气,情绪依旧,他胸腔里好像装了一汪探不到底的海,而海上,有一艘美丽的小船乘风破浪。
浪涛重重,艰难险阻,他以为楼船将将被吞没时,她却能以漂亮姿势稳在巨浪之上。
他为她高兴和自豪,同时亦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后怕。时局艰险,稍不留神她就会被搅得支离破碎。
几种复杂的、又隐隐矛盾的情绪糅合在一起,有一刹那秦邵宗好似被细微的闪电击中。他脊背上的肌肉因此绷紧战栗,全身的每一根寒毛都颤抖不止。
他满满地描摹着她眉眼,在确认是否温热和完整,“嗯,我回来了。”
可能是光线造成的错觉,黛黎只觉面前男人的棕眸像一汪被煮沸的蜜金。
灼热的,激昂的,同时也如浓墨般化不开。
黛黎刚醒,思绪混混沌沌的,被这双眼望着,忽然间忘了想说什么。
秦邵宗见她懵懵的,面上还带着酣睡的浅红,眸光暗了暗,到底没忍住俯身下去,吻住那张朱唇。
仍保持着战斗状态的精锐先锋,激亢勇猛,轻而易举便将尚未整装的部队杀得节节败退。前者破城后犹嫌不足,不仅入城大肆收刮,还在日光渐盛的清晨中四处点火。
原本捧着柔软脸颊的大掌朝下,像要查看她身上是否有伤口,每一处都摸索得特别仔细。
从颈脖,到胸口,再到腰腹,甚至连两条手臂都没放过。他几乎把整只狐狸从头到脚撸了一遍,最后还要把大尾巴拎起来看看。
等终于确认白璧无瑕,昨晚她的确没吃暗亏,秦邵宗心里最后一块石头才落地。
他这番检查热烈且仔细,黛黎微颤难止。无形的火簇四处蔓延,先在小腹处滚过一个来回又往下翻腾,将一片什么尽数焚烧殆尽后,空虚如潮席卷,令她下意识夹了夹腿。
上方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夫人昨夜辛苦了,我来慰劳夫人。”
秦邵宗三下五除二地卸了鞶带和黑铁,将两样重物随意一扔,随后就要翻身上软榻。
他翻上来时,黛黎意外碰到了他的手肘。过分湿润的触感让她稍愣,本能觉得不对劲,她抽手回看,只见指尖上有一抹暗红。
剩下的几分睡意和其他,都在这刻呼地飞远,黛黎惊愕坐起身,“你身上有伤?”
被询问的男人浑不在意,只“唔”了声,吐出似是而非的“可能”两个字,而后便想继续压上来。
“你快去寻丁连溪。”黛黎用力将人推开,而后从榻尾下来。
“夫人。”声音低哑,他不太乐意。
黛黎不看他,径自背着他穿衣,“今时不同往日,大战一触即发,主公还需多保重才是。”
要是北地这条船翻了,船上的所有人,包括她和州州,祈年和茸茸等,一个都逃不掉。
“主公”这两个字一出来,男人长眉皱了下,但很快又舒展。
黛黎的腰带搭在腰上,还未来得及系紧,两条结实的长臂从她腰侧伸出,先拥着她箍入自己怀中。
两人的身高差了将近二十公分,黛黎的头顶堪堪到他下颌处。
秦邵宗拥着人,用下巴蹭她的发顶,“夫人的关怀如春风拂面,沁人心脾,教人流连忘返,就是不知往后这股春风能不能常来?”
这人下颌还冒着硬挺的胡茬,他蹭的时候,黛黎总觉得头上有块钢丝刷在磨她。
怪怪的感觉。
黛黎试图拿开腰上的大手,“常不常来不知道,我只知晓你该出门了。”
秦邵宗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一些,又未完全放开她,而是拿住她腰上两条松松垮垮的腰带,保持着后拥的姿势,认真帮她系上。
待二人出帐,黛黎抬头看日,猜测现在大概是辰时初,也就是早上七点。
时间还早。
黛黎和秦邵宗先去找了丁连溪,后者听闻他负伤,当即变了面色,不过又见秦邵宗若无其事,才镇定了些。
秦邵宗直接脱了外袍和里衣。
一日都未有懈怠的武将浑身腱子肉,胸肌贲张,流畅有力的线条往下收紧,勾出精壮的劲腰,腹部肌理块垒分明。除衣后,他抬手将衣裳挂在木架上,展臂间青筋脉络若隐若现,一股雄性的浑厚力量感扑面而来。
这是一具正值春秋鼎盛的健壮的男性身躯,像一把久经淬炼的刀,非毛头青年可比。
只是这一身的深色肌肤上,此刻却和调色盘似的。除了陈年老疤以后,还有一些淤青和三四道或深或浅的刀伤。
黛黎只粗略看了一眼,便匆忙移开,但微微翻开的皮肉仍在脑中挥之不去,可怖得紧,“你、你不是穿了黑甲吗?”
“后面才穿上。”秦邵宗说。
他面色如常,丁连溪为他包扎时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和黛黎继续说话,“夫人,你封君一事怕是得延后一些。”
黛黎想转头,但又硬生生克制住。她是真看不了一点血腥,甚至还有点晕血,“延后?你确定不是取消?”
“该是夫人的东西,谁也拿不走。”秦邵宗沉声道。
黛黎心思转了个来回。
听他这话,是还想要入京的意思。但他既是带着一身伤回来,昨夜肯定和董宙闹翻,这闹翻了还如何入长安?
难道……
“昨日董丞相没死在你手上吧?”黛黎问他。
秦邵宗眼中多了几许冷色,“时机不对,且让他再苟活一段时日。”
黛黎若有所思,但想了片刻就想不动了。
现在辰时初,她昨夜卯时才到的兵营。睡没几个小时又起来了,而过了最初那一阵,困意排山倒海。
黛黎没忍住掩唇打了个哈欠。
她不看秦邵宗,但后者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见状对丁连溪说:“从涧,就这等挠痒痒的轻伤,随意处理两下即可。”
丁连溪心知主公一向对疗伤没耐性,今时今日能依旧强壮,也全托那副远胜于常人的超强体格的福。
往日他劝了又劝,主公不怎么上心,如今……
丁连溪看着黛黎,但话是对秦邵宗说的:“主公,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①
这话原意是指居安思危,如此个人和治国皆得以安。如今丁连溪用此来隐晦提醒。
黛黎注意到丁连溪看她了,卡顿的大脑勉为其难又转了一下,随即她望向秦邵宗,话里带着没睡好的暴躁,“先生给你好好包扎,你坐着等医治就行,哪来这么多话,在那叽里咕噜抗议什么呢?”
秦邵宗:“……”
丁连溪轻咳了声,压下快溢到嘴边的笑。
自古就有打一巴掌、给一甜枣,现在主母的“巴掌”落下去了,是时候轮到苦口婆心的他献上“甜枣”。
然而有人比丁连溪更快开口,是话还未说完的黛黎:“我家乡有过这么一份调查,结合各项指标综合来看,正常情况下男人的寿命会略短于女人。”
丁连溪在心里大抽一口凉气,但黛黎还没说完。
她继续道,“至于那些不听劝、不听讲,还仗着身体好胡作非为的,等老了更是先行走几步。君侯以后日理万机,有的是操劳的时候,您说我是不是该提前为自己打算打算?”
秦邵宗一张脸黑了个彻底,他厉声斥道,“荒谬!”
也不知道是说桃花源的调查结果荒谬,还是说黛黎的打算荒谬。
平日掌千军万马的男人甚是威重,这一呵叫丁连溪狠狠抖了下。
黛黎面无表情,突然一声不吭转身往外走。
她一走,原先坐着的秦邵宗下意识站起身,想跟着上前,但他身上还缠着未绑好的布带,带子的另一端在丁连溪手里。
“嗳,主公您还不能离开!”丁连溪抓紧布带也不是,松开也不是,忽地灵机一动道,“您的伤还未包扎好,此时回去主母见了说不准会不虞。”
男人脚步停下,额上青筋跳动几下,到底坐回去,“速度快些。”
*
黛黎回到小帐,慢条斯理地除了衣裳,重新上榻。如今是夏日,软榻上还残余着些许热度,她拉过被子一角盖在肚子上,合眼睡觉。
不过还未等黛黎重新去见周公,帐帘拂动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脚步声。
黛黎眼睫也没动一下。
秦邵宗看着她躺得板正,如老僧入定,脚步有一瞬的迟疑。
闭着眼的黛黎听见衣裳摩擦的声音,似乎是他亦除了外裳,并将之挂架子上。
片刻后,软榻外侧凹陷。
那阵熟悉的气息席卷,将她包裹,她陷入了一个结实火热的怀抱中。他再次一下又一下地亲着她的侧脸和耳尖,贴着她鬓发,与她耳鬓厮磨,“夫人……”
黛黎仍旧没睁眼,只抬手推他,推不动后干脆将手搭在脸上,抵御侵扰。
秦邵宗的吻随之落于她手背上,他仿佛看不见她的遮挡,继续又几了两下,而后才缓声说:“夫人,我方才并无责怪之意,我只是觉得我们还有许多个十年,因此我难以接受你规划没有我的将来。”
这是心里的实话,他也认为没什么不能说的。
黛黎闭着眼,“你安静,我要睡觉了。”
他非但不安静,还低低笑出声,又稀罕地亲了她几下,“其实方才冷静后,我很是开怀,夫人那话代表着想和我白头偕老。”
黛黎:“……”
秦邵宗笑叹,“我与卿同愿,白首同心度岁寒。”
“和你这人真是说不通。”黛黎曲肘撞他,企图让彼此拉开些距离。
不料耳旁传来一声闷哼,她僵住,想起他身上的刀口,到底没给他第二下,“秦长庚,你手松开,到旁边自己睡自己的。”
“我都娶妻了,作甚要做那些孤家寡人才干的事。”秦邵宗唇边弧度深了些。
黛黎又说了他几句,这人左耳进右耳出,全当耳旁有春风拂过。
本就困顿的黛黎更累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秦邵宗拥着人也阖了眼,经历一天一夜奔波后,此时真正放松后,很快便坠入梦乡。
一觉好眠。
……
待黛黎再睁开眼,卷窗外的光亮似乎又盛了几分。非常难得的是,这次她睡醒时身旁男人还在。
秦邵宗没有午睡习惯,而他每日天蒙蒙亮就起来晨练,所以黛黎一般是见不着他的。
魁伟的男人睡在她身后,呼吸规律地落在她后颈,像鹅羽拂过,有些痒。黛黎试图起身,结果她刚动,秦邵宗便醒了。
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他却已龙精虎猛,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夫人可是饿了?”
如今也该吃午膳了。
黛黎“嗯”地应了声,而此时隐约听见外面有人低声说:
“南宫青州携部下来访,按道理该去通知君侯……”
“可君侯辰时才归,我听白屯长说昨夜激战连连,此时君侯怕是在休憩。”
黛黎转头看秦邵宗,“我昨夜顺手将南宫小娘子带回来了,人家父亲这会儿上门来讨女儿了。”
秦邵宗嗤笑道:“他辰时已归,如今才来讨,父爱轻薄如纸,居心不良。”
黛黎嘴角抽了抽,没理他。
二人一同出帐。
黛黎看到南宫雄时,对方正和南宫子衿说话,父女俩神色各异,那位南宫青州摸着下巴似在思索。
见黛黎和秦邵宗同来,南宫雄眸光微闪,突然说,“武安,昨夜董丞相突然发难,那个你送过来的、她自称君侯府姬妾的女郎,当时我顾不上,她如今多半还在长乐苑里。真是对不住啊,我有负你当时的嘱托。”
秦邵宗下意识看向黛黎——
作者有话说:来啦[狗头叼玫瑰],前几章狂走剧情,现在荤素搭配一下[垂耳兔头]
①:《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