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这个秦三真讨厌
一双双眼睛霎时看过去, 丰锋几人更是面色变了又变,似惊惧也似意外,情绪复杂难言。
黛黎表情如初, 见秦邵宗看她,甚至还平静地说:“看我作甚?”
很淡的语气, 听不出情绪。
她这态度反倒叫秦邵宗眸光暗了暗,“夫人,我对南宫并无任何嘱托,白剑屏等人皆能作证, 你莫听这厮胡言乱语。”
被点名的几个屯长连连附和。
“正是!当时君侯问清楚情况后, 一刻不停就将人赶出去了。且那场问话我等都在,前后半刻钟都不到便已结束。”
“当初领杜姬过去的是我, 我怎不记得有说过什么君侯嘱托?南宫青州莫不是在山里担惊受怕地逃亡一宿,把记忆颠簸乱了?”
……
黛黎没说话。
秦邵宗看向南宫雄, 目光冷锐暗沉,刺得对方脊背紧了紧, 但后者毫无闪躲的想法。
南宫雄就是故意找不痛快的。
昨夜说是一起撤退, 但最后他家乖女却被拐到了北地军营。有些话骗骗小辈得了,大家都是千年老狐狸,许多东西心知肚明。
这是抓他家乖女当质子呢!
如果他是个与本次事件无关联的闲人,那么他相当欣赏这位君侯夫人干脆利落的作风;偏偏他是“质子”之父, 焉能开怀?呵!
也就如今青州和北地结盟已定, 行事得有度,因此只能嘴上说几句叫人不痛快的话。
武将们的附和声渐弱,周围静下来,气氛凝固僵持。
随主公同来北地军营的青州谋士张明典见势不妙,正想开口打圆场, 恰逢此时有火头军前来,道是午膳已备好。
南宫雄朗声一笑,仿佛全然忘了先前的不痛快,“武安,我和全术来得匆忙,也未用膳,看来今日要吃你一顿餐食了。”
都不是问能不能留他,而是直接想留下吃饭。
秦邵宗皮笑肉不笑:“一顿午膳罢了,我不至于舍不得。”
南宫雄蓦地眼皮狂跳,没由来一阵不安。但转念又想,他听闻秦长庚为人宽宏,当初相继拿下并冀二州后,礼待降将,对部下也从不吝啬钱财,这等人应该不会介怀几句来自盟友的笑谈吧……
他看向自己的谋士张明典,后者微不可见地摇头。
心底之忧不为外人道也,南宫雄面上乐呵呵,随秦邵宗一同落座。
酒菜呈上,南宫雄却只小酌一杯,随意动了几筷,便忧心忡忡难以下咽,“如今我们与董宙已闹翻,这长安城大门紧闭,要进城只能强攻。但倘若我等真那般行事,怕是得背上乱臣贼子之名。然而长久居于郊外也不妥,郊外平阔,易攻难守,且粮食亦是个大问题。”
董宙当然不会为他们这些不请自来的雄主供粮,粮食都是自己吃自己的。
而行军打仗,最忌讳的就是粮道被断。只要军队没粮,对方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取胜。
长安在雍州,雍州东连司州,南接益、荆二州,北邻曾经的北国。就地理位置而言,离大本营最远的是青州。
南宫雄深深一叹:“长乐苑事变后,董宙要借司、豫、徐三州之力,必会应他们所求。粮食,李立身他们必不缺,谢元岳之死多半也会推到你身上,相当于兼有正义之师的名头,不妙啊!”
秦邵宗和黛黎同坐一案,盟友在长吁短叹,他手执木箸,把一块肉脯夹到黛黎面前的小碗里,气定神闲,“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早些打破僵局是好事。”
南宫雄没想出哪里好。
“我清晨已派人前占领了吴冈县,午后会拔营北上。之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秦邵宗淡淡道。
吴冈县在长安以北,是个地势比较高的小郡,它往南直通长安的那一路开阔平坦;但往北,却是直面一座高峰。
前路的主道由一分为二,一东一西绕山而行。
张明典当即笑着接话,“吴冈县确实是个好地方,主公,我们不如与秦君侯同行。”
谋士适时递来台阶,南宫雄等的就是这一句。吴冈县是个不错的地方,他并非没打过主意,只是……
慢了一步。
等他稍安顿好军中,想起要为后续筹谋、因此派出一队人马前去占“山头”时,却惊觉有人已捷足先登。
北地比他们更快一步入了城,还关了城门,不论他们在城下如何呼喊和自证身份,城楼上的士卒一律不应,和耳朵被狼叼走了似的。
南宫雄再次朗笑一声,道正好,“待李立身他们回过神来,说不准会来一场偷袭,速战速决。武安,我们一并去吴冈如何?两军并作一军,若是遇袭,咱们还能反围剿。”
秦邵宗“唔”了声,未说好还是不好,态度模糊不清。
南宫雄心里打了个突,干脆追问,“你这是何意?昨夜谢元岳身死,董宙骤然对你发难,当时万箭皆在弦上,你遁入房中、以此为遮挡逃亡时,我可没半点犹豫便紧追你而去。如今只不过想借你先占的吴冈县一用,难道这都不可吗?”
其实还是有犹豫的,不过犹豫时间极短,南宫雄自动忽略不计。
秦邵宗归来至今,黛黎还未来得及问昨夜,如今南宫雄三言两语说着昨晚,她虽未亲身经历,却也觉得相当危险。
不怪乎他带了几道刀口回来。
黛黎看向身旁男人,后者却以木箸轻点她面前装着肉的小碗,示意她吃完。
“吴冈可以让你进,但我有个条件。”秦邵宗仍是不缓不急。
“你说。”
秦邵宗沉声道:“只要你们青州一日还和我北地结盟,后续的战事如何打,军队如何行动,都得听我指挥。”
南宫雄和张明典面色微变。
对方这是要分个主次。
秦邵宗不再看他们,径自给自己斟酒,“我就这么一个条件,再无其他。此事讲究你情我愿,南宫你可以多加考虑,我未时初才拔营。”
南宫雄在心里冷笑。
说得倒好听,未时初“才”拔营,可现在都午时了,离未时初剩余一个时辰不到。
……
主帐空间有限,坐了北地的武将后,又添了青州的人,空间不足,秦邵宗干脆让小辈们都到隔壁帐用膳。
膳罢,南宫雄掀帘出帐,看到了先一步用完膳候在帐外的女儿。
南宫子衿见父亲脸色不虞,低声问:“父亲,是否因我昨夜来了此地,给您添麻烦了?”
昨晚长安城乱成一锅粥,各家都在往外冲关。出城前乱,出城后其实也未好多少,长安军巡紧追不舍是一方面,夜黑风高,有人起了歹心,试图浑水摸鱼是另一方面。
最初便与北地走在一块的南宫子衿,出城一段后,后知后觉周围全是北地士卒,而青州的人马不知是被有意隔开,还是走丢了,只剩下个小猫两三只。
南宫雄缓了面色,嘴上说与她无关,只是为未来时局忧心罢了。
父女俩一同走出北地军营,南宫雄话音一转,问道:“囡囡,武安侯那两个儿子你已见过,你觉得如何?”
南宫子衿稍愣,“二公子性格清冷,行事沉稳;三公子……”
她明显顿了顿,虽那人没在身旁,但她仿佛又听到了密集如潮水的话。
时间好似瞬间拉回到了昨夜。
火炬明灭,刀光剑影中,那穿着黑红拼色劲装的少年上下打量她。
“你这一身不行啊,穿的和只锦鸡似的,一走出去万众瞩目,到时谁还去看旁人?如此岂不是成了活靶子?”
“你还得在脸上抹把灰,喏,照着那木炭抹就行,最好弄得连南宫青州都不识得你,这般方为稳妥。”
……
有长箭直冲她而来,又被他“铛”地挑飞。
她惊魂未定,心中刚生出一丝感激,却见面前少年回头看她,瞅了两眼后嘟囔道:“都灰不溜秋和只小麻雀似的,竟还有朝你放箭的,看来南宫小六你今日运势不妙。”
感激灰飞烟灭,同时还有股怒气直冲上头,震得她脑袋嗡嗡响。
身为州牧之嫡女,南宫子衿向来自持身份,养气功夫也自认不错,但这时是真忍不住。
她不禁上前一步,狠狠踩了他一脚。在少年惊讶嗷叫时重重赏了他一句“闭嘴”。
“囡囡?”
南宫子衿回神,对上父亲探究的目光,她撇开头,“这个秦三讨厌得很!”
南宫雄浓眉扬了下,“如何讨厌?”
南宫子衿却不说了。
*
秦邵宗放言未时初拔营,并非糊弄南宫雄,待膳罢,武将们利落退出主帐,负责各区域工作。
黛黎也离了帐,慢慢走着消食,只是又过一段后,发现不断有士兵敬畏地看着她身后。她回头一瞧,秦邵宗果然跟着。
见自己暴露,男人干脆加快了脚步,与她并肩,“夫人……”
“有事?”黛黎还是那不咸不淡的表情。
秦邵宗轻咳了声,“时局所迫,南宫多半会伏低做小,以换得吴冈城中的一席之地。但此人满嘴谎话,绝非善类,夫人莫要和他走太近。”
“秦长庚,倘若你那事没有被南宫青州捅破,你会告诉我吗?”黛黎忽然问。
“我当然……”
“说实话。”
秦邵宗停住,望着那双水墨珍珠般的眸子,他猝地哼笑了声,那股才压住没一会儿的张狂劲儿又上来了,“不会。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何需耗费夫人心神?就像往后我出门遇到个平平无奇的卖油翁,又或是个庸庸碌碌的屠户女,我回来后同样不会和你提及他们,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周围士卒来往,秦邵宗便没有做揽肩搂腰等亲密动作,但他一双棕眸仿佛盛了能包裹人的火。
黛黎避了一下他的目光。
……
原本乌泱泱的营帐迅速收起,马匹鸣动,阖军北上。
此地距离吴冈县不远,黛黎一行在日落前就抵达小县。早有流星探马先行传讯,故而城门一改先前,敞开迎北地军入内。
这方黛黎刚入城,那边马蹄隆隆,只见远处烟尘滚滚,“青”字的军纛迎风招展。
秦邵宗站于城楼上,就着西坠的金乌眺望奔腾而来的青州军。他目力极好,在一众人中看到了穿着金甲的南宫雄。
待对方兵临城下,秦邵宗双手搭在凹凸交错的一线坚实城墙上,微微探出头,自上而下地看已至紧闭城门前的南宫雄,笑道:“南宫青州,别来无恙。”
分别半日不到,对方却说的仿佛半辈子没见,还不主动开门,叫南宫雄额上青筋绷了绷。
这厮故意的,他在等他主动开口呢!
“你先前说的,我同意了。”南宫雄咬牙。
非他没骨气,而是时局不允。如今董宙和三州抱成一团,如果他与北地离太远,难保对方会采取逐个击破的策略。
论家业,他要弱于秦长庚。
秦邵宗扬声道:“你是说,你南宫雄答应南下这一程皆会听我号令?”
武将声音洪亮,秦邵宗这一喊传出老远。
南宫雄一口老血险些哽出来,十分怀疑这姓秦的在报复他捅破舞姬一事。
张明典见他有勃然大怒之势,忙劝道:“主公,大丈夫行事当如龙似蛇,能屈能伸,昔时淮阴侯尚能忍胯下之辱,咱们忍一时又何妨?”
南宫雄深吸一口气,“全术说的是,我且忍他一时。”遂他同样扬声说:“诺不轻许,我先前既已答应,便绝无违背之心,武安你尽可放心。”
短短一番话,勉强把场子夺回半分。
秦邵宗目的达到,倒也不介意他挽尊的话,“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
孙子兵法有云:兵贵胜不贵久。
故而和秦邵宗预想的差不多,在他入住吴冈的第二日,一封由丞相董宙发的檄文公布天下:
窃观秦氏长庚,原乃渔阳戍边列侯,然,其性格残暴,见利忘义。不思报效,反怀枭獍之心。此人大行不义之事,残害司州州牧谢元岳,仁义丧尽,天地难容。
……其行可鄙,其罪当诛。望四海豪杰共举义旗,扫除奸佞,重整乾坤!——
作者有话说:来啦[狗头叼玫瑰]
第162章 反间计
“恶人先告状, 岂有此理!”
“已有檄文起头,七日内必有一战。”
“预料中事。”说话的,正是不久前才赶到吴冈县的崔升平。
当初黛黎和秦邵宗南下, 最初是未带谋士团的。入京是为了听封,携武将同往能说为护航, 再带上谋士就说不过去了。
且推广肥料一事被列为今年的重中之重,因此秦邵宗索性将谋士都留在渔阳,他则悠哉悠哉地和黛黎南下,先后去了冀州、兖州等地勘察, 最后才慢吞吞上京。
至于几位谋士, 手上之事暂且告一段落后,都各有去处。
纳兰治和崔升平快马加鞭南下, 恰好于檄文颁布的第二日和主公汇合。
帐中不仅有北地诸位,还有青州的人。南宫雄看着铺开的羊皮地图, 面色凝重。
若以吴冈为中心,东南边是长安城, 北面雄峰;西侧是黄土高原, 而东方倒是平坦些,不远处有个名为六丈平的小县。
如果要围剿北地和青州联军,可自长安和东方的六丈平同时出兵。吴冈一旦失守,联军只能北上而逃, 若再在雄峰两侧的小路设伏, 便是瓮中抓鳖。
“某私以为,如今如何迎战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份檄文。”张明典说。
纳兰治和崔升平皆颔首。
纳兰治正色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等天下人都听信虚言,认为主公您德行有缺,并对此根深蒂固,到时要令他们改观,所费之力是现在的百倍千倍。”①
意思是战役该打还是得打,但在此之前,需妥善处理好檄文,甚至檄文之重远在战事之上。
秦邵宗问:“那依无功之见,该如何应对这份檄文?”
所有人都看着纳兰治,包括被召入屋中旁听的秦宴州和秦祈年。
纳兰治笑着抚了长髯,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卖了个关子,“诸位不妨想想,倘若孤身不幸遇到围殴,在无法逃离的前提下,该如何停止这场斗殴?”
秦祈年握拳,指骨关节轻响。他心道这还不简单?把他们全部降服,这场斗殴自然停歇。
结果刚准备张口,却见老师崔生平似乎料到他想说什么,冲他摇头。
秦祈年卡住。
秦邵宗转了转玉扳指,扬眉带出几分笑。
南宫雄略微沉思后,突然开怀,“甚好!檄文罢了,谁不会写?豫州的实力逊于徐州,拿姜豫州开刀再合适不过了。”
秦祈年听他们说,先是眉头皱成一团,紧接着恍然大悟。
是他先前以己度人,太理所当然了,并非每个人都像他一样自幼习武,也不是每个人都如他天生力气就比旁人大。
所以普通人被围殴,想要脱困,除了抱头让对方打个过瘾之外,唯有——
揪准对面最羸弱的一人来打!
狠狠打,只打那一个。待收拾完那最弱的,再佯装看向倒数第二的。
同样的,这场多方围剿里,要挑就挑实力最弱的那个下手。
也就是,姜师姜豫州。
*
“夫人。”秦邵宗推门进来。
方才的会议黛黎没有参加,她在另一处房里看数据。纳兰治和崔升平不仅人来了,还带来了一批肥料的资料。
去岁冬季那批肥包已全部分到了地里。而哪家有多少田地,得了多少石;施了肥的庄稼长势如何,未施肥的长势又如何,以及后续肥料的制作等等,全部都有记录。
如今听他回来,黛黎头也没抬,“你这么快开完会了?看来是有对策了。”
秦邵宗在她身旁坐下,见黛黎不抬眼,他不去拿桌上其他册子,偏要抢她手里正在看的,“嗯,确实已有对策。”
手上一空,黛黎不得不转头看他,“案上那么多你不要,怎的偏拿我的?”
这人出了议事厅,倒是隐去了在外人前的威重,多了些懒洋洋的不正经,“夫人的好看。”
黛黎本来想去拿另一册,但看到一半没了难受,又觉得凭什么让给他,干脆又把他手上的册子夺回来,“什么对策?”
秦邵宗:“发檄文称杀害谢司州的凶手另有其人,真凶姜豫州包藏祸心,蒙蔽君臣,我等誓以死清君。”
黛黎笑道:“真狡猾。”
这话刚落她就被秦邵宗捞了过去,“还有更凶残的,夫人是否想体会?”
“光天化日的,你规矩些。”
“房中唯有你我,只要夫人不说,谁能知晓?”
*
“……当今圣上年幼,丞相董宙朴实迟钝,奸臣姜师假陛下之威权,恣行不法,罪行昭昭,擢发难数:
其一蒙蔽圣听,戕害公侯重臣。致使忠良退避,小人横行,朝堂之上灰烟瘴气,昏天地暗。
其二包藏祸心,妖言惑众。其人数次设计所谓地龙翻身,以为自身正名造势,致使房舍倒塌,人心惶惶。
其三残害命官,栽赃嫁祸。姜某杀害司州州牧谢元岳,嫁祸同僚,是乃背信弃义,离经叛道。
……
朝无正臣,内有奸恶。而此等国贼民敌,岂可久居尊位?今予之举兵,所以诛奸恶,刀锋所向唯在元凶,非敢犯阙也……”
“荒谬至极!!”
案几“呯”地被拍响,案上之物狠狠跳了跳,董宙喷着粗气死死盯着面前的桑皮纸。
丞相董宙朴实迟钝?该死,这是攻讦姜师的同时,还不忘骂他一嘴。
李立身没有说话,眼中晦暗不明。
而他旁边的姜师面如沉墨,同样不言,整个人却不知是气、还是其他的,竟有些发抖。
不怪姜师面色难看,这份檄文矛头直指他。
说句不好听的,若发展到最后董宙这一方落败,那么只要把他姜某的首级献出,“奸佞”便算除了,一切可重归平静。
于他董丞相而言,损失的不过是个日后可能叛变的盟友。
不,连盟友都算不上,是棋子。
将姜李二人的神色收入眼中,董宙心里咯噔了下,忙道:“好毒的一条反间计,这份檄文险恶至极!不过二位请安心,我董宙绝非秦长庚那阴毒之辈,且北地和青州现已结盟,我若自断手足,无异于引火自焚,唇寒齿亡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姜李二人闻言面色稍缓。
“依丞相所言,如今该如何?”姜师问。
“檄文已发,自然是一鼓作气攻打逆贼。”但董宙只是个弄权之臣,并不会打仗,因此他转头对身旁的车骑大将军裘同说,“裘将军,关于讨伐秦逆,你有何高见?”
裘同生得倒是高壮,但这车骑大将军的官位并非他一刀一枪亲自拼来,而是乘了父辈的东风,踩着父辈为他铺的路,不断顶替旁人的军功,才有今时今日。
裘同眸光微闪,“此事事关重大,裘某一人断决怕是过于草率,来人,请郑祭酒和吴祭酒进来。”
郑易之和吴书达皆是军师祭酒,他们出自长安望族,是族中处于中游的子弟,因此被塞了个闲职。
当然,“闲职”是于无战事之时,如今的军师祭酒可是重要人物。
此刻吴书达一颗心狂跳不止,背后冒出一层薄汗。他心知这一战非同小可,若决策有误,导致战事失利,董丞相不是不可能推“始作俑者”出去祭旗。
吴书达偷偷看向郑易之,却惊见对方神态自若,仿佛胸有成竹。
郑易之竟是笑了,“董丞相、裘将军,对方这篇檄文使的是反间计,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不将计就计呢?”
几人神色各异。
郑易之的手指先是点在长安城,然后往东移,“可对外放出风声,董相您和李徐州大吵一架,李徐州率兵东行离开长安。武安侯闻讯后,必定会派斥候一探虚实,斥候不必管,更不必杀,且让他们跟着……”
他的手指在六丈平东侧的小县绕了个圈,“江口。行过这个江口小城,将将抵达洛阳时,抽出绝大部分兵力轻装翻过中条山,再抄道摸到吴冈的后方去。至于留在江口附近的小部分兵力,则照大军日常人数埋锅造饭,迷惑对方斥候,万不可让敌方察觉。”
“与此同时,再派司州军明目张胆绕到吴冈之后,掐住吴冈北面的雄峰的双侧主道,如此形成包围之势,敌方关注徐州兵的注意力也会大大减少……”
“……一旦攻破吴冈,只要活抓黛女及其子,不怕武安侯不方寸大乱。”
……
直到夕阳西下,房门才重新打开。
董宙笑容满面,蒲扇般的大掌连连拍在郑易之肩上,“郑祭酒不愧是郑家子,有经天纬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计,胜过郑尚书多矣。”
徐州和豫州的幕僚亦附和说,“郑兄有王佐之才,可叹先前无处展示,因此才埋没至此。”
郑易之被捧得飘飘然。
而这位飘飘然的郑祭酒,在离开军部后并没有立马回府,而是去了长安城中的某座小宅舍。
不同于之前偶遇知音的随意,此番郑易之携重礼来访。
待看到那身着白衣的清俊年轻男人时,郑易之客气到甚至有些谄媚,他忽略彼此间的年龄差,一个一口贤弟,好一通铺垫以后,才将今日在议事房中的话一字不差的转达。
“……贤弟,未曾想当初你随口说的一番戏话竟给了愚兄莫大的帮助,救我于危难之中。首关是过了,只是这后面该如何是好?”郑易之急切问。
谛听笑道:“贤兄莫急,战事多变不可一概而论,我们且看后续。”
*
吴冈县。
“君侯,对方有动静了。”丰锋道:“据斥候回报,李徐州似乎与董相发生了争执,李徐州率军离开了长安城一路朝东行,瞧着似乎要回徐州。”
“难道是檄文起了作用,让李立身看清了董宙此人不可靠,所以改变主意,不想淌这滩浊水了?”
“那董宙本就是个笑里藏刀,行事毒辣的鼠辈。当初他能为了栽赃君侯而舍弃谢司州,如今说不准也能舍弃李立身,他李徐州不愿当第二个谢元岳倒不出奇。”
“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具体如何,还需派斥候探一探。”
众人七嘴八舌,最后都统一在了派斥候探真假。
秦邵宗颔首,“那就先派流星探马前去,邝野你……”
话未说完,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出列。那人拱手请命,“父亲,儿子请求带一队斥候前去探虚实。”
周围一静,秦邵宗方才未说完的话也没了后续。
秦宴州此时抬眼,一双黑眸好似冬雪初融后的湖泊,泛着粼粼波光,“还请父亲允许。”
秦邵宗没有立刻作答,只是看着秦宴州,而后者目光并不闪躲。
在这一眼对视中,无声地交换了许多信息,也有许多此刻难宣于口的嘱托。
片刻后,秦邵宗深吸了一口气,“可。”
“谢父亲。”
此事事不宜迟,得令以后秦宴州没有参与后面的会议,直接快步出门。
秦祈年看着远去兄长,蠢蠢欲动也想跟着一同去当斥候,但此时再提好像显得他不够成熟,遂沉默。
待散会,又用过膳后,秦邵宗在外面走了好几圈,愣是还没回房。
今夜是白剑屏守值,当他第三次看到秦邵宗经过时,到底忍不住上前,“君侯,您有何吩咐?”
秦邵宗摆手,“并无,你且去忙。”
白剑屏没去,他见上峰眉宇间似有忧色,以为对方是担心战役,便说:“君侯,属下以为这一战再难,也难不过当初在北地对抗乌桓,您何需忧虑至此?”
当初要粮粮没有,要人人不多,马匹也没有乌桓的健硕,但还不是把北国拿下了?
秦邵宗懒得和他解释,他摸了下怀里的小荷包,一言不发地回房。
白剑屏愣在原地,隐约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
“咯滋。”房门推开。
还未睡的黛黎闻声看过去,“秦长庚,你有看见州州吗?我今晚用膳怎的没见着他。”——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宝子问什么时候完结?你们看腻了是吧,我其实也差不多是吊着一口气了qaq
距离完结不远不近叭,计划大概10月底左右,因为还有一个完整的大块要写,写完才可以(希望顺利[合十])
①:《左传》
第163章 刀口舔血
秦邵宗若无其事地将房门阖上, “秦二被我派出去探路了。”
黛黎想到了后方。
秦长庚的粮线从北方来,也就是要经过北面雄峰旁的主道。粮道尤为重要,一旦被截便有陷入绝境之风险, 因此在战事起时,免不了派散兵来回疏通, 确保粮道周围无伏兵。
黛黎理所当然地以为儿子去了后方,她知道这项差事相对安全,但还是多问了一句,“有多少人与他同行?”
秦邵宗:“二十人。”
话落, 男人拿走了黛黎手中的书册, “夫人不必担心,秦二一身武艺学得不错, 此行不会出事。时间不早了,你我早些休息。”
榻旁的挂帘垂下, 很快,房中灯火也熄灭了。
灭了灯, 黛黎却没什么睡意。而她对此心知肚明, 和春苗山剿匪不同,和先前半夜出城也不同,这回州州很可能是领头。
他无需听旁人命令,亲自带队, 自己做决策。与之相对的, 一切责任他得自己担,无旁人可以依靠。
“州州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黛黎问。
秦邵宗只说几天,没有具体明确。
黛黎还想再问,但身旁的男人仿佛知晓她想说什么,干脆翻身压上去, 接着低头俯身,连声音都含糊了许多,“过几日便开战了,战时军令如山,我怕是不好慰劳夫人,不如现在先填上。”
开了一扇窗的房中引入一段月光,在不甚明亮的屋内,隐约可见薄衫滑落肩头,女郎连着白皙颈项之下,是如明月般皎洁的雪肤和耸起的圆润山丘。
一场情事酣畅淋漓,但这回重新挨到枕头上,黛黎却没有像以往一样迅速入睡。
一股浅淡的焦躁萦绕着她。
而那颗很早之前就种下的、名为不安的种子,在这一夜长出了更长的根系。
*
而同一时间。
在夜幕浓黑的夜,一队自吴冈方向来的人马悄悄摸到了六丈平县的西侧。
秦宴州眺望远处,竟见六丈平的西郊空空如也,并无驻扎军队。
青年眼中掠过一缕疑惑。
“都尉,徐州军不在西郊,难道在东郊?”同队的荀禾低声道。
暂被封为都尉的秦宴州说:“去东郊瞧瞧。”
一行人摸到东郊,果真见东郊架起了连片的营帐,军中置有火盆照明,间隔有序,在夜里将整座军营映得如同一头盘卧着休憩的斑斓大虎。
荀禾惊讶道,“竟真在此地,没想到李徐州真要撤兵,他居然舍得就此打道回府。”
别看东郊和西郊只有一字之差,但真算起来,这位置还是很不一样。
六丈平本就在吴冈县的东侧,如果军营扎在西郊,战事一起可以尽快挥军响应。然而扎在离战场更远、却离徐州更近的东郊,怎么看都像真要回家。
秦宴州沉默片刻,还是摇头:“此时下定论尚早,再看。”
天上圆月逐渐西坠,不知不觉一宿过去了。
天亮后,徐州军营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起身抖了抖皮毛后,拖着自己的储备粮继续往东行。
不知是带着的粮食太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步卒占半数以上的徐州军走得并不快,在第二日日落时,才堪堪走到六丈平东侧的江口小县。
这一回,他们同样来到了江口县的东郊,在东郊扎营。
江口东郊的地形较高,可以说是个小矮丘,军营扎在高处,不如六丈平的好窥探。且中途对方派过几回斥候,秦宴州为保稳健,没跟太近。
一宿转眼又过去了。
等金乌再次升起,这回远处的庞然大物整军后再次出发,依旧是继续东行。
从远处看,扬起尘土滚滚,气势恢宏,完全是大军动身。
秦宴州等他们走出一大段,才领人来到徐州军先前驻扎过的那块地儿。行军野炊之法向来是埋锅造饭,即在地上挖一个坑作为临时灶台,再在其中安锅。
秦宴州看着满地的坑,“数一数。”
各自划了片区后,一行人迅速点数。
天亮以后,江口城门迎来送往,商队继续通行。秦宴州听到不远处路过的商贾议论:
“听说吴冈那边打起来了,幸好昨儿听到风声没去吴冈,否则丢了货事小,小命没了事大。”
“高兄说得是。唉,也不晓得战事何时能结束?话说,长安那位和北边那位都发了文,你们信谁?”
“……北边的吧。咱们大燕过往几十年都是秦氏镇守边陲,那位还把外族打服了,比长安那位只会纵容亲族到处收刮的好太多。”
“也是,我听我一个北地的远方表兄说,好像那位君侯和他夫人在捣鼓一种东西,说是能增加粮食产量。不管真假,有这份惠民之心总归是好的。”
“不过还是快些结束战事吧,说实话,只要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上头那宝座谁坐都一样。”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
秦宴州听着飘来的议论声,目送商队远去。而这时去数锅坑的士卒也回来了,所有人把各自的坑数一合。
“这锅坑的数量符合最初徐州军的人数。看来君侯发的檄文起作用了,叫他们本就不稳固的结盟彻底分崩离析。”荀禾兴奋道。
有个斥候笑着说,“少了李徐州,那奸相如同断了一臂,谢司州身死,临阵换帅不稳妥,司州军大不如前。如此,就只剩下一支豫州军,以及长安军巡那些酒囊饭袋,此战何惧有之?”
其他人笑着附和。
荀禾问秦宴州,“都尉,我刚才听闻吴冈已开战,想必是君侯行动了。若徐州军继续往东行,那就是彻底退离战场,咱们何时回去将此事告知君侯?”
所有人都看着秦宴州,而青年则望着徐州军远去的方向。
片刻后他摇头,“现在下定论尚早,跟上。”
其他人面面相觑。
荀禾本想建议要不先派几人回去给秦邵宗递个信,但见秦宴州神色坚决,又记起对方在春苗山剿匪时曾救过他一命,因此到底未在这位秦二公子空降都尉后,第一个跳出来唱反调。
秦宴州领着人继续缀在徐州军身后。
自江口继续往东行,一日之内并不能抵达下一个城镇,故而今夜徐州军在野外扎营。
天幕铺开黑沉沉一片,夏季的知了叫个不停,令人心烦气燥。
和江口县处于小矮丘上、因此连带着周边地势也较高不同。今日徐州军扎营处只是临水近山,位置较为普通。
秦宴州看向远处的军营,又看旁边的山,突然道:“光是隔着老远看,看不出什么,今夜我们去登山。”
“都尉,如今天黑了,此时进山怕是有熊虎出没。”
有人接上话,“若是死在敌人刀下,那是我技不如人,我无怨无悔。但如果死在野兽口中,下了黄泉怎好意思和以前的弟兄说起……”
相继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不止是他们认为此刻进山不安全,也是于他们而言,秦宴州太陌生了。
君侯之子空降斥候队,一上来就当了领头。而此前查无此人,毫无建树,很显然并不能服众。更遑论这位都尉太年轻,也太过英俊,跟个花架子似的,也特别像君侯爱子心切,塞他过来混个稳当差事。
既是稳当差事,他们又怎能让二公子去冒险呢?
“无需深入山林,只登高,爬到能大致看到徐州军营的位置即可。”秦宴州坚决道。
他总觉得徐州军不会轻易离开。
他曾在青莲教待过很长时间,很清楚六道的野心,也知晓青莲教的根系和爪牙到底有多广。如今长安这滩水浑得很,以六道的性格,绝不会放过这个良机。
如果真让李立身退回徐州,那么就如方才士卒说的“奸相自断一臂”,于北地有利的事,秦宴州觉得六道不会让其发生。
此时的秦宴州其实没看出徐州军有什么异样,他纯粹是出于对曾经养父的了解,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直觉,才决定登山。
一行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是很赞同秦宴州这个决定。
但毕竟秦宴州是都尉,军令如山,他们可以劝,最终的决策权还是在他手里。
秦宴州目光扫过众人,没说什么,径直往山里走。
荀禾低声道:“先跟上吧,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都尉出事。”
从天黑开始爬山,在将近月上中天时,秦宴州一行人终于爬到了足够的高度,他们拨开枝叶眺望,将不远处的徐州军营尽收眼底。
这一看,秦宴州眸光凝滞。
军营的规模还是那个规模,占的地儿一点都没少,然而军帐的分布却相当奇怪,外圈密集,内里空荡,插了许多旗笙。
倘若在外面平视观察,只能看见一面面军旗迎风飘扬,并不能看到内部,自然不会发现军帐有异。
但现在,秦宴州等人在高处。
“不对劲,这军帐怎的好像少了些?”
“不是好像,就是少了!最中间的看着像粮仓,倒和日常无二。你想啊,按咱们寻常休憩时扎营,哪会中间空出这么一大块?这根本不合理嘛。”
“可是先前我们分明数过,郊外的锅坑对得上号。难道锅坑是他们故意留的,这一切皆是徐州的障眼法?”
“障眼法?这是想隐瞒什么?难不成徐州军的主力已不在这里……”
说着说着,大家都不约而同嘘了声,因为此时众人都后知后觉——
还好爬到山上看一看!
所有人都看向秦宴州,一双双眼不再是先前压抑着郁闷的死气沉沉,而是冒着像恶狼一样的幽光。
“都尉,李徐州遮遮掩掩,肯定是想隐瞒军中主力动向……”荀禾重重吸了一口气,极度的亢奋令他的汗毛抖抖地立起来,“他们肯定想抄道偷袭吴冈县!”
他们跟了徐州军一路,先前都未发现任何异样。那唯有一个解释:
对方是漏夜离开军营的,且为了掩人耳目,很可能没有骑马。
不,是一定没有骑马!
从此地绕回吴冈县的后方,翻山越岭是最快的,而马匹登不了山。
“都尉,我们速速回去将消息告知君侯吧!”
“哈哈,此番我们得了预知,必不能叫他们的诡计得逞。”
众人摩拳擦掌。
秦宴州没有说话,一行人下山。他们是骑马来的,如今当然是骑马回去。而途经江口东江时,为首的青年却勒停了马匹。
“都尉?”荀禾不解。
秦宴州:“单凭军帐分布,我认为并不能断定徐州军主力是否已溜走,还需看看其他。”
有人愣住,“看什么?”
秦宴州望向昨夜徐州军的驻扎点,“江口地势偏高,若不走主道,唯有舍弃马匹轻装遁入山林。上千人行过,必定会留下痕迹。”
他想查看的,正是林中那些痕迹。
徐州军主力是否离开一事,事关重大,它牵扯到后面北地和青州联军是否要分出一部分兵力来应对伏击。
如果勘察错了,反而被这个消息误导,将白白浪费一批兵力。
其他人回过神来,皆是赞道,“还是都尉你心思缜密。”
下马入林。
他们是夜里爬的山,在丑时初下山回到原地,而后一刻不停地策马回江口。待回到江口东郊,一轮金乌高高悬于中天。
青天白日,光线充足,林中一些细枝末节能看得相当清楚。于是众人便见有些地方明显折了枝叶,地上的草叶也被踩得很实,几乎要踏出一条路来。
几人见状眼中光亮更盛。
“这回肯定错不了,八.九不离十啊!”
“好他个李徐州,竟狡猾至此,若是都尉未坚持爬山,咱们岂非要被骗过去?真叫他们成了伏兵,我等还有什颜面回去见君侯?”
“他们定是前日夜里动身,步卒行军虽未有骑马快,但为了抓紧时间,他们定然日夜兼程。都尉,咱们快些回去将此事告诉君侯吧!”
不同于几人的激动,从看到林中痕迹之始,秦宴州便一直沉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待其他人议论完毕看向他,青年才点了三人的名字,而后吩咐说:“你们三个快马加鞭回吴冈传讯。”
被点名的士卒领命。
荀禾猜测道:“都尉,你是想继续去观察徐州军?”
秦宴州惜字如金地说是,话毕就转身去牵马。
一行人又耗时半日,在天幕将将被夜色笼罩时,他们从江口东郊回到了徐州军驻扎点旁。
“先休息吧。”秦宴州说。
这两日奔波得厉害,昨夜爬了一宿的山,昨日白天追踪徐州军更不必多说。算起来,他们已是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秦宴州倚坐在树杆旁,定定地看着徐州军军营的方向,一双偏长的眼睛墨般幽黑。
“都尉,你不休息?”荀禾见周围的士卒睡得东倒西歪,而秦宴州却一直睁着眼。
“我有一个想法。”青年突然道:“徐州的主力军已去,此时不仅兵力空虚,还不设防。毕竟他们如何也想不到我们已知晓他们外强中干,如果这时候偷袭他们,说不准能一举烧掉徐州军的粮仓。”
李立身既然作出要撤兵的姿态,那自然是做戏做全套,大包小包地回徐州。因此他们的粮,是随行携带。
如果真能烧掉粮仓……
荀禾眼瞳收紧一瞬,为这个异常大胆的想法感到激动与惊骇。但他迅速冷静下来,颓然摇头道:“都尉,我们人不够。”
寻常的斥候小队一般为十人,通常是两两一队向各个方向探查。
这次出动的人数比过往都多,共有二十人。荀禾私心里猜测,应该是君侯不放心第一次脱离大部队的儿子,所以才将人数翻了一翻。
可即便如此,二十人也太少了,荀禾不认为对方留守军营的士卒会连两百都不到。更别说,方才还派了三人回去传讯,如今他们仅剩十七人……
荀禾狠狠捶了下树杆,愤恨道:“原来被阉掉又看到心仪美人是这种感受!”
秦宴州:“……”
“都尉,但凡咱们有两百人,都不至于像如今一样束手无策。”荀禾恨得抓心挠肺。
但现在再回去通风报信,显然时间不够了。不……不是现在,应该说在江口那时就来不及了。
要回吴冈县,得途经六丈平,然后再改道北上。一来一回花费的时间多不谈,若率军南下,少不了惹旁人注意。
他们能当斥候,旁人也能。
秦宴州再次看向徐州军营,远处的军营亮着火光,在夜里如同一块架在火堆上滋滋冒着油的烤肉。
引人食指大动。
秦宴州的喉结上下滚动,许久许久,久到荀禾以为他终于放弃、忍不住睡觉时——
“还是得试一试。”
荀禾的困意瞬间去得无影无踪,“都尉,你……”
“我们只有十七人不假,但对方不知晓我们的人数。我打算留四人,东西两面丛林各两人设为疑兵,虚张声势。初时东边疑兵发力,其他人随我冲入军营,掀翻火盆、熄灭火把,再趁乱杀人劫衣,最后退回林中。”秦宴州眼前仿佛出现刀光剑影与火焰冲天。
“撤退后,我等立马换上徐州兵的衣裳,此时西面疑兵发力。徐州军先前吃过一轮袭击,那时必然大惊。我等趁乱潜入敌营最为合适,到时直奔粮仓,将之烧毁!”秦宴州语速并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坚定。
荀禾心惊肉跳,再开口时嗓音干涩极了,“都尉,我们才二十人不到,此行太危险了。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秦宴州微不可见地笑了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原先干的就是刀尖舔血的活儿。这个计划启动与否,全靠你们是否肯舍命陪我。”
*
夜色浓黑如墨,月亮连续两宿出勤后,藏到云层后面偷懒去了,再也不肯冒头。黑压压的天幕沉得骇人,仿佛随时要坠落。
寅时初,徐州军营东西两面的山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驻守的士卒扭头看了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当回事。林中有野兽很寻常,可能是有动物在里头乱窜吧。
他没猜错,里面确实有“动物”,只是这“动物”非同一般。
“……树藤不够,再来几条。淦,真是恨不得再长出一双手来,这样就可以多十个手指头了。”
“有出息点行不行?都做梦了,就不能做个大点的,好歹长个三头六臂!”
“你说得对。”
“绑好了吗?要不试着扯扯看。”
站在最中间的一人十指和手臂上皆缠满了一条条小树藤,而这些小树藤往外延伸,绑在了较为粗壮的树藤上,次一级的再往外延。
如此层层递进,最后结实的藤蔓系在了不同的树枝上。
那人闻声动了动手,只见一大片林叶齐动,竟真生出了千军万马藏于林中的气势。
“好好好,就这样。”
……
时间行过半个时辰,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寅正。
秦宴州藏在距离兵营最近的树丛后,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守卫,在对方打了第三个哈欠时,青年吹了个鸟哨。
一行人闪电般冲了出去。
“什么情况?”
“有人袭……”后面的“营”字还未说出口,便是剑影划过,带出身首分离。
架起的火盆被打落,有些落地时倒扣了过去,令这片区域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一层。
而在秦宴州带着人如同尖刀般刺入徐州军营时,他身后大片的丛林枝叶抖动,仿佛林中还有一大批士卒即将冲出,叫一批徐州军面色剧变。
“快调兵过来,该死的,他们怎会此时来偷袭?先前派出去的斥候都是废物不成?居然半点消息都没探回来。”
秦宴州一连收割几个首级,同时迅速靠近军帐,他双手皆能用刀,在搏斗间以左手持刀割开帐帘。
意外又不意外,占地面积不算小的帐内唯有三人。且和平日地上放有整齐的大通铺不同,帐内就只有三份被子,其他地方空空如也。
秦宴州敛下眸中精光。
他们一行人来得又快又猛,起初确实打得徐州军措手不及,一连拿下许多人头。但到底人少,不久后徐州军这边反应过来了。
“不对,他们只有十几人。”
秦宴州此时高声喊:“撤!”
这是早就商量好的,因此这会儿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说撤就撤,服从度异常高。
方才还如恶狼般撕咬着徐州军的刺杀小队,转眼间叼着肉撤离。
有小卒欲追,却见上峰抬手止住,顿时疑惑问:“校尉,为何不追?”
校尉冷笑道,“你焉知敌方在林中无设伏?若方才的是诱饵,此时追过去岂非正中他们下怀?且我军如今剩余的人本就少,唯有四百之数,更离不得粮仓。”
小兵恍然大悟。
周围人亦连连称是。
结果这边刚说完,西边的林叶竟哗哗大响,惊得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那边有动静,快过去瞧瞧,严加防范。呵,我就知晓方才的是调虎离山,幸好未去追,否则定要中了他们的奸计!”
徐州军的兵力往西边涌入,而他们没有发现,东边的丛林里走出了几个“同袍”。
这些人迅速“归队”,并大摇大摆地直奔核心位置的粮仓。
经过先前一战,营地中一片狼藉,火盆翻倒,火把熄灭半数,营内光线黯淡了许多,加上大家注意力都在西面上,居然没人注意到这支不太寻常的小队。
秦宴州摸到了粮仓边,他很谨慎,没有直接往内扔火盆,而是先往里看,待确认无误后,才高声喊:“不好,东边又遭敌袭!”
这话如同巨石投湖,许多人齐刷刷转头,真见东边丛林竟再次哗哗地动起来。
而秦宴州等人趁着这时,忙拾了火把和火盆对着粮仓里用力一掷。
“着火了!”
“谁放的火,坏了,军中有细作!”
秦宴州充耳不闻,继续点燃粮仓。
粮食遇水会发霉,因此粮仓内干燥得很,此刻火势很快就窜上去了。烈火汹涌,如同一条嚣张的长龙直冲九天。
秦宴州深深地看了眼冲天的烈焰,而后转身离开,火光将他的身影拖拽出一段,有几分火龙之姿——
作者有话说:抱歉,灯灯迟了一天,还是想一口气写完这一段[眼镜]
第164章 给茸茸的礼物
吴冈县。
“守在常平道口等, 果真等来了徐州败军。父亲,儿子幸不辱命,那批逃亡的伏兵大半已伏诛!”秦祈年喘着粗气回来, 手里还拎着一个首级。
他浑身浴血,身上胄甲有许多地方都破了, 整个人仿佛从血潭里走过一遭,胄甲之内的衣裳更是成了暗红色,有他自己的血,也有旁人的。
虽然血淋淋的, 但激战以后的秦祈年没看出多少虚弱, 他反而亢奋极了。
亢奋的不止是他,还有大厅中的其他人。自斥候从江口东郊回来后, 所有人皆是这种摩拳擦掌、恨不得张开血盆大口,将敌方尽数吞下的状况。
徐州撤兵是个幌子, 再联系到对方行进方向,他们不难猜出李立身的意图。
尤其已知悉司州军“偷偷”绕道到吴冈后面, 企图当“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里的黄雀,对方的意图更是呼之欲出——
真正的“黄雀”,不是司州军,而是李立身带领的徐州伏兵。
如果北地这边真信了李徐州和董宙决裂, 转而派兵摸到司州军之后, 企图来个背后刀,那结局只有一个:
被藏在更后面的徐州军和司州军伏兵合围,前后包抄。
不过那是已不会出现的假设。
众人看着秦祈年手上的脑袋,有人震声叫好,有人抚掌大笑, 也有人握拳虚击。
而那颗圆滚滚的首级,赫然属于李徐州,李立身。
“经此一战,被我方反包围的司州主力去了九分,徐州军倒有退路,逃了半数。剩下的姜豫州定然独木难支,我等取那奸相的项上人头指日可待矣!”
“虽说让不少徐州兵逃了去,但李立身已死,如今徐州军群龙无首,量他们在短时间内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哈哈哈,董李二人既然喜欢结盟,那改日就将他们的首级都放在一块儿。”
崔升平笑道:“有道以一人之勇带动全军者,是为猛将;而以一人之谋引领全军者,是为智将。三公子智勇双全,实乃将门出虎子,完美承继君侯的英明神武。”
众人附和,“虎父无犬子,不外乎如此!”
纳兰治在这时插话,“此番也多得斥候队探得先机,不然轻则损兵折将,重则先前拿下的兖州说不准亦要拱手让出去。”
为何拱手相让?
自然是兵败,不得不撤离。
众人同样点头认可,“是啊,亏得二公子心细如发,否则今日开怀大笑的就是旁人了。”
秦邵宗目光扫过纳兰治和崔升平,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没说什么。
此时外面有脚步声匆匆来,但临近门前似碰见了什么,顿了顿。秦邵宗看向门口,正想让人进来,没等他说话,士卒阔步入内。
那是个风尘仆仆的男人,正是与秦宴州一同前去探查的斥候。荀禾拱手激亢汇报,“君侯,徐州粮仓已烧毁!”
一语惊四座,众人哗然不止。
“烧了?谁烧的?难道奸相他们起了内讧?”这是很多人的第一反应。
秦邵宗却觉得不是,因为此刻的荀禾眼睛非常亮,纵然他眼内遍布血丝,明显不眠不休许久,却依旧不能掩盖他眼中的亮光。
“都尉带我们一起烧的。”荀禾震声回答。
厅中又是一静,众人惊愕非常,竟是一时间不能言语。崔升平的长髯抖了抖,神色复杂地问:“二公子带了多少人前去探查?”
荀禾先说二十人,后面又改口说十七,之后一五一十将探查军营的始末详尽描述。
他大概有点说书的天赋在身上,从最初秦宴州坚持上山时说起,中间遭受小小阻挠,又说秦宴州提议偷袭粮仓被他劝阻,还有后续一系列的险象环生。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一颗心不由跟着上下跌宕。
待荀禾说完,不少人才长呼一口气,对秦宴州大赞不止,又问起他在何处。
荀禾如实说:“都尉负了伤,他和其他弟兄先去寻了先生治疗。”
他们只有十七人,人手极度缺乏,哪怕是先前负责摇树枝的士卒,都参与了后续的掩护撤退。
荀禾被安排在西边摇树枝,比起其他人,他与徐州兵搏杀的机会要少些,是一众人里负伤最轻的一个,因此秦宴州特派他来做汇报。
秦邵宗当即看向还拎着首级的小儿子,“秦三,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即刻去寻丁从涧看伤。”
父亲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少年人飘飘然,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想说自己不要紧,“父亲,我还可以……”
“速去!”不容置喙的两字砸下。
秦祈年被斥懵了,下意识往门那边去,但很快又被秦邵宗叫住:“放下首级。”
秦祈年从屋里出来,慢吞吞地走着,他没了目标,思来想去干脆按父亲说的去看个军医。
只是在去的路上……
“母亲?”他看到黛黎了,对方走在他前面,不是面朝他,而是背对着,瞧着像也要往丁先生所在的屋子去。
只是二兄方归,母亲怎的知晓他在丁先生那里?难不成她刚刚去过主厅?
这个念头在秦祈年脑中一掠而过。
黛黎听见他的声音,起初并没有停下,而是往前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转身,“祈年回来了啊……”
秦祈年看见她脸上有着不易见的恍惚,担忧问:“母亲,您是身体不适吗?”
黛黎定了定神,摇头说没有,这时才发觉他身上胄甲破的破,里头的衣裳烂的烂,和块破布似的,血腥味冲天。
“你这孩子怎么伤成这样?别耽误了,快去找丁先生。”黛黎变了脸色,见他还站着,想上手拉他,但又不知晓他手臂上是否有伤,最终没敢乱动,只能一再催促。
两人一同来到医疗区。
经过两轮战役,此地汇聚了不少伤员。黛黎有点晕血,平日她是不会来这里的,但听闻秦宴州负伤,她顾不了那么多。
屋中,以丁连溪为首的医疗兵忙忙碌碌,正在帮士兵缝合伤口。
去岁在黛黎的建议下,丁连溪用桑皮线代替了绢线,效果出奇的好,他惊叹之余也一直沿用至今。
黛黎来到时,秦宴州伤口已处理完毕,衣裳也穿了回去,但腰带还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挂在劲瘦的腰上。
也不知晓他从哪里弄了套新衣裳,这会儿身上干干净净的,除了面色苍白以外,根本看不出他曾负伤。不知晓内情的人,还以为他只是带手下兵卒来看军医。
“母亲?”秦宴州看到黛黎,僵了僵,“您怎么来了?”
“来看你,也带祈年来治疗。”黛黎上下打量他,奈何儿子穿得实在整齐,她看来看去愣是没看出他伤在何处。
这个暂时看不出,黛黎先对身旁的少年说,“祈年,你把胄甲除了,让先生帮你处理伤口。”
秦祈年听话照办。
他动作很快,身上装备“铛铛铛”地往下掉,仅是片刻功夫,就只剩下里衣。不过将将脱掉最后的上衣时,少年停住,重新看向黛黎,羞涩地喊了声母亲。
不仅是儿大避母,也是他还没在其他女郎面前这么“放荡不羁”过。
黛黎会意,但她没有离开,只转了个身,背对秦祈年,面朝秦宴州,而后开始盘问大儿子:“州州你伤哪儿了?”
秦宴州迟疑。
黛黎冷下脸,“说实话。”
“手臂和背上。”他报完两个位置后,忙又说:“伤口都不深,养一养就好了,您别担心。”
说完还不够,秦宴州迅速将腰带系好,似乎怕她说要看伤。
黛黎脑袋一突一突的疼,方才在门口听到的一道道议论声好像从四面八方涌来,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叫她心惊肉跳、头痛欲裂。她依旧记得这里伤兵多,不是说话的地方,只能沉默。
秦宴州低眉顺首,避开黛黎的目光。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
丁连溪动作很利落,没花多少时间便为秦祈年包扎好伤口,又交代他近日的注意事项。
等他处理完,黛黎领着一大一小离开。
……
接下来的三日,秦邵宗异常忙碌,忙着安排人追击徐司二州的残部,也忙着应对长安军巡和豫州军的垂死挣扎。
檄文一事他同样没落下,每次小战了结,秦邵宗都会命人出一次榜,广而告之战事进程。真如当初第一份檄文所言“刀锋所向唯在元凶,非敢犯阙也”。
虽然秦邵宗早出晚归,议事厅的灯火时常燃到深夜,但他还是发现了近日黛黎有些不对劲。
肥料记录不看了,话也少了很多,听女婢说她饭量小了一些,有时手里拿着书,许久都未翻过一页。
至于夜里,他知晓她有时会惊醒。
秦邵宗觉得她是心疼儿子负伤,干脆将暂不得出战的兄弟俩喊来,让他们陪黛黎去县里游肆。
吴冈只是一个县,规模比不得郡,但胜过村庄不知几何。战事仍在持续,由于青北联军约束士卒甚严,县内一切如旧。
此时街道上摊贩熙攘,吆喝声此起彼伏,端是热闹非凡。
黛黎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没什么感兴趣的。她这几日一直在想同一件事,但左思右想、翻来覆去,却不得不颓然又恐惧地承认,她没办法稳当破局。
“汪汪——”
路边有个老翁摆了竹笼,笼中装有几只幼犬。幼犬在里面哼哼地叫着,一个个肚子浑圆像个毛团子,可爱极了。
秦宴州最先偏了脚步,走到老翁前。
老翁见他来,笑问道:“小郎君,买猎犬吗?我这儿的都是顶好的猎犬配出来的后代,自幼养起,长大后必定忠诚又勇猛。不贵,二十钱一只。”
秦祈年见兄长过去,也乐颠颠跟上,“二兄,你要买犬儿?”
秦宴州颔首,“买一只给茸茸。”
秦祈年和个好奇宝宝似的,“为何要买犬儿给茸茸?难不成你们偷偷有协约?何时之事,为何我不知晓?”
秦宴州抿唇。
此事说来话长,是当初母亲不给他上前线,他拜托施溶月帮忙劝说一二。作为回报,他给她挑一条小白犬。
但黛黎也在这里,秦宴州不好直接说。
秦祈年没等到应答,又嘟嘟囔囔说着“你们不带我玩儿”,“她想要什么样的小白犬”,“我也帮忙看看”之类的话。
老翁听他说要白狗,主动从笼子里拎出两只,“小郎君,您看看这俩如何?左边这只敦实些,只有尾尖沾了一点墨……”
黛黎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大一小在挑小狗,眼瞳颤了颤。
兄弟俩站得很近,秦祈年不及秦宴州高,但不妨碍他伸手搭在兄长肩上,勾肩搭背,两人凑一起讨论小狗。
说他们是亲兄弟,一定会有不知真相的外人相信。
正因现在的兄友弟恭,所以黛黎深深地恐惧着,害怕有朝一日他们刀剑相向。
这种不安或许已存在了许久,最开始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种子,卡在石缝深处看不见、也摸不着。但随着近日一场场战役,它像得了风雨的滋润,迅速生根发芽。
黛黎仍记得那日她算着日子等州州回来,但坐等右等,愣是没等到人。她坐不住了,干脆前去议事厅,打算等秦长庚事毕后问问他。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祈年在做汇报,他不仅拿下了李徐州的首级,还剿灭了许多徐州残部。
这是个好消息,许多人恭贺他。
黛黎在其中听到了崔升平的声音,紧接着还有纳兰治的。但后者并非说着夸赞祈年,而是提起了州州。
她心中生出几分古怪。
后来斥候归来,说起他们行的虎口拔牙之事,她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听到了议事厅里如同江水般滔滔不绝的夸赞声。
刹那间,黛黎只觉那股怪异感乘着称赞之风扶摇直上,也像油入烈火,轰然涨到了顶峰。
那阵风可真冷啊,好像能吹到人的骨子里,连骨头间的缝隙都没遗漏。而在凛冽的寒风中,黛黎好像看到了连片的腥风血雨,和不死不休的兄弟阋墙。
秦长庚麾下的幕僚站队了,州州身后居然也有簇拥者!
他们敢站队,是不是得了秦长庚受意?否则如何敢啊?
秦长庚呢?他是怎么想的?他是将州州当成一块磨刀石,还是其他?
来到大燕朝之前,黛黎只是出版社的编辑,没走仕途从政。所以她承认自己的政治敏锐度确实不怎么高。
正是这样,她才更惊慌。
迟钝如她都察觉到了不妥,暗地里双方的矛盾是否更大,更为难以调解……
黛黎第一次觉得,丈夫太有潜质和实力也不是什么好事。
秦长庚显而易见不会只止步于一个君侯之位,他的目标是皇城里的大宝,是掌整个天下的权柄。
就算州州没有争权的心,但日后被推着、逼着和求着呢?他会愿意吗?他能拒绝吗?他能平安脱身吗?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州州和祈年都是好孩子,哪怕后者并非她亲生,她也希望他往后平乐安康。
黛黎看着哥俩好的兄弟二人,陷入了抑制不住的忧虑之中。
她所想的秦宴州和秦祈年都不知晓。仔细对比过后,青年挑了毛色更纯、也更敦实的小白犬。
“母亲?”抱着小狗的秦宴州转身,见黛黎愣愣地看着他和秦祈年,面色有些苍白,“您怎么了?”
黛黎回过神,扯出一抹笑,“无事,发了会儿呆而已。”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路遇一队行商,商贾说话的声音飘来:
“听闻徐州军和司州军都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啧啧,看来长安那些个权贵的日子往后难过喽。”
“树挪死,人挪活。他们还能被一座城困死不成?长安待不下去,大不了逃呗,逃到安生的地方继续过日子。”
黛黎骤然停住脚步——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宝子问灯灯的手,其实我好不少了,谢谢宝子关心[粉心]
但我不是全职写书,是社畜牛马一枚(命苦)。傻叉领导一直扔工作给我,还经常开会,时不时都忙到很晚,根本没时间码字,存稿也没有[爆哭],于是就隔日更了[爆哭][爆哭]
第165章 他赠我往后皆是好梦
“重乐阿兄, 小白犬!”
施溶月看着秦宴州手里的小狗,眼睛亮得和天上金乌似的。
秦宴州把毛团子放下,轻撸了一把狗头, 直把它撸得哼哼叫,“方才集市里有一老翁在卖幼犬, 我想起先前答应过你之事,便挑了一只,你看看喜欢否?”
他话刚落,对面就响起一句脆生生的“喜欢”。青年微不可见地笑了笑, 拍拍圆滚滚的屁股, 示意小白狗向前走。
这毛团子倒通人性,真就迈着小短腿, 摇着螺旋桨似的尾巴屁颠屁颠地走向施溶月。
它大概两个月大,圆头圆脑, 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身上皮毛白似雪, 唯有尾尖沾了一点墨色。
是他送的, 施溶月本就喜欢,如今被跑过来的小奶狗舔了手指,钟爱之情浓郁得快要溢出来。
“它好可爱呀,以后一定是最优秀的犬儿。”施溶月抱起毛团子, 用脸颊蹭蹭它的脑袋, “重乐阿兄,我取名字不好听,且它是你带回来的,不如你顺便给它取个名字吧。”
两双眸子一同看着他,一双黑得像砚台, 另一双晶亮如琥珀,皆是圆滚滚的,有着相似的干净。
秦宴州皱眉沉思,施溶月不由微微屏息,头上呆毛支楞起来,期待等候。
许久后,青年说:“白色的,要不叫小白吧。”
施溶月:“……”
秦宴州见她沉默不语,猜她可能不喜欢这个名字,他看着小奶狗还在摇的尾巴,改口说道:“它尾巴是黑的,叫小黑尾也符合。”
施溶月:“……”
两害取其轻,施溶月纠结了片刻,“其实小白挺好,就叫小白吧。”
秦宴州颔首,“嗯,小白确实挺好。”
又看了会小奶狗后,还有功课的秦宴州离开施溶月的院子。
他一走,施溶月立马捂着毛团子的两只耳朵,还揉了揉,“乖乖,刚刚重乐阿兄说的话不要听。”
她自己说完后顿了顿,松开一只手,只捂着一边的小狗耳朵,“好吧,还是要听一半的,他以后叫你小白你要应他。”
“汪。”小奶狗摇尾巴。
“唔,小白也叫什么名字好呢。”施溶月把小奶狗抱在怀里,捏着它胖乎乎的小爪子陷入沉思。
大概半刻钟后,小姑娘突然将毛团子举高高,“有了,就叫伯奇!传说伯奇能吞噬致人噩梦的鬼怪,他赠我往后皆是好梦。”
“汪汪。”
*
从集市回来后,黛黎便回了房,从房内翻出一份地图铺开。
司州军被青北联军前后夹击,几乎全军覆没;徐州伏兵也被得了消息的北地军包抄,李立身战死,军队溃败逃了半数,而随着徐州军的粮仓被烧,剩余的徐州残部也成了砧上鱼肉。
黛黎凝视着地图里的长安城,目光沉重。
以秦长庚的战斗力,这座城池一定守不了多久。而长安一旦被占,连同长安在内的雍州自然尽数归为北地。
可以说,如今除了南边的荆益二州……噢,还有青州,这天下版图基本都被秦长庚拼好了。
不过大燕幼帝尚在,他秦长庚想名正言顺,就绝不能行司马家那等当街斩杀皇帝之事,否则于同样持有重兵的刘荆州而言,就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直接出师有名了。
黛黎庆幸自己“醒悟”得早,因为秦邵宗距那个位置看似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并不容易走。
她还有时间和周旋的余地。
女人的指尖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思绪一层层地剥离,想着往后。
“夫人在想什么?”身旁突然有人说话。
黛黎吓得整个一震,汗毛卓立,若她身后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也一定会触电似的直接炸开。
“吓着了?”秦邵宗没想到她反应这般大,笑着问:“夫人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也就调侃一问,完全是随口说的,但黛黎却听得心惊肉跳。
承认是断断不能承认的,黛黎赶紧倒打一耙,“胡说什么呢,我纯粹是被你吓的,你进来怎么还没个声响?”
“分明是夫人看得入了迷,倒成了我的不是。”秦邵宗顺毛似的给她拍拍背,“可是在吴冈待烦了,急着入京?”
“小县有小县的风土人情,此地很不错,我不着急。”她是巴不得在吴冈再待久一些,秦长庚的脚步再慢些。
然而黛黎的算盘落空了,因为她听身旁男人说:“最多一个月,夫人随我入京去。”
黛黎心里轰然响了个惊雷,“这么快?一个月就能将豫州军收拾干净?对了,先前我听闻刘荆州也要上京,如今你们和董相斗得热火朝天,怎不见他?”
秦邵宗看着地图,狭长的眼中有凌凌幽光,“刘湛那厮颇为狡猾,第二个宣称要上京的是他,结果拖拖拉拉的亦是他。先前坐山观虎斗,想捡个现成却又发现不好插手后,索性直接退回益州。”
黛黎若有所思。
关中一带的地形有秦岭如龙环护,易守难攻。若行军不当,很容易被堵在峡谷中,到时进退两难,确实有几率全军覆没。
“等长安这边平定,你应该还有不少事儿要收尾吧。”黛黎试探道,“比如安抚幼主和朝臣之类……”
她提及安抚幼帝。
秦邵宗目光移回她身上,哼笑了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有些事还需徐徐而图之。”
黛黎并不意外。
他果然没想过要杀幼帝。
黛黎又说,“秦长庚,今年是用肥料辅佐耕耘的第一年,这个金秋我想在渔阳过。”
秦邵宗看着黛黎,没有说话。
黛黎知道他没有一口应下就是不乐意,继续说道,“你进军长安后,朝廷局势必然发生大变动。长安那些望族好歹在这块宝地盘踞了百余年,根基深厚,就算你手上有兵,但既然要兼顾名声的徐徐图之,有些事就不好大刀阔斧地干。这一来一去,少说也要几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
秦邵宗目光沉甸甸的。
他知晓她说得不错,要把长安这块地刚柔并济的理顺了,不花时间和精力根本做不到。
“现在距离秋季还早,此事后面再议。”秦邵宗沉声道。
黛黎好不容易开了头,自然是趁热打铁,哪肯“后面再议”,当即说:“不早了,现在都七月份了,夏季已过半,而你这里还要一个月才收尾,相当于等战事结束、尘埃落定,都到八月了。从长安回渔阳,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月左右。”
秦邵宗:“那就等尘埃落定后再议。”
换句话说还不是现在,现在不谈这事。
黛黎被他哽了下。
此时夕阳西下,大片灿烂的余晖斜斜地溜入房中,映得他愈发印堂饱满、眉眼深邃,只是往日那双凌冽威重的棕眸在看向她时,依旧如火般炽烈。
有那么一瞬间,黛黎想问他为何放纵谋士站队?他把州州当成了什么?真有考虑过州州的未来吗?
密集的话涌到了喉间,黛黎却一句也问不出来。
她和秦邵宗是半路夫妻,普通的重组家庭事及孩子问题都很是敏感,更何况秦长庚距离天下权柄只有一步之遥?
为了继承那个位置,古往今来弑兄杀弟的不在少数,一母同胞的兄弟尚且能无奈感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彼此间没有血缘的,就更不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