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谢宅。
灯火通明里, 一洗往日沉郁。
庆功宴布好,老太太邀亲朋好友就座,老爷子也兴致大好, 让人去酒窖拿珍藏的好酒。
老两口喜笑颜开不仅因为小孙儿在节目拿冠军, 更是因为谢义柔这阵子的积极性,练歌、练琴、配合进食……
尤其捧回冠军奖杯后, 他仿佛鲜眉亮目起来,回程时坐在车里, 翘首张望回家的路,奖杯抱怀里, 谁也不给碰,把二老给欣慰坏了, 电话吩咐家里摆上两桌宴席来庆祝。
只是,谢石君反倒眉宇蹙忧。
尤其从书房出来, 见客厅言笑晏晏, 二老招呼客人入座, 他在人影里找不见谢义柔的身影时。正欲问保姆他的去向。
宾客里也有人疑惑:“柔柔去哪儿了?今天他可是主角。”
话一出, 忙碌待客的二老立时在家找了一圈, 没见人, 上一秒的欣喜荡然无存,被隐隐的不安取代。
谢石君那时预感就十分不妙了,他派人去园子里找,自己也出去寻,却只在车库发现了一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奖杯, 滚上了草屑泥巴, 脏兮兮的,他捡在手里, 马不停蹄要去外边那些酒吧找。
直到老爷子打来电话,说是柔柔在湖边凉亭找见了,吹风着了凉,现在房间休息,他才大松一口气。
那天,谢义柔虽不说话,却乖巧得出奇,让他吃饭也吃,喝水也喝,不小心把水杯打碎了,还想自己去收拾。
谢石君怕他割了手,让他别动,自己去外边拿工具进来扫走了,还特意弯腰检查了一遍碎渣子,别叫他踩到。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谢义柔藏了一块碎玻璃在手心。
后来,半夜里,老爷子起夜,习惯去看看小孙儿睡得好不好,结果房门反锁,他忙唤保姆拿备用钥匙。
家里一下动静大起来,浅眠的谢石君赶了过来,先把门一脚踹歪了。
黑暗里,一股浓重血腥味蔓延着,灯开了,发现谢义柔整个人淹在浴缸里,水被血染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起湿淋淋的人,一路超车把他送去医院的,只记得等在抢救室门外,他一身血衣,才卸下谢义柔的手,空荡荡的忍不住战栗。
那刻他承认,哪怕再克己复礼,哪怕所谓的管好自家人,他也毫无理智可言,一股莫大的怒意占据心头。
他播通了洪叶萧的电话。
那头一声“喂”,睡意惺忪,一听就是在睡梦里;而这边,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他忍不住开始和洪叶萧算旧账,一通批判:
“在睡觉?”
“洪叶萧,两个多月就把两年感情忘得一干二净,你到底是忘性大,还是根本就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喜欢柔柔!”
“也是,我倒忘了,你当初和他在一起,也不过是拿他来搪塞你妈给你介绍男人。”
“你分得这么冠冕堂皇,就这么问心无愧吗?你敢说你从来不知道谢义柔从小喜欢你这么多年吗?”
“可你还是能让一个这么喜欢你的人,去替你搪塞家里,甚至瞒着他,让他像个小丑一样,被你妈挑剔嫌弃,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后来又喜欢了,觉得他有趣了?想好好谈了?又开始嫌他不够讨赖阿姨欢心,可你当初选他不就是他足够离经叛道,足够让赖阿姨添堵吗!”
谢石君本以为她会坦认错误,比如自己和谢义柔在一起的确目的不纯,承认是她有错在先。
可她沉默着听完他的长篇大论,毫不悔改,语气带点刚醒的沙哑,甚至开始挑他的毛病:
“君哥既然看得这么透彻,怎么不早点和你弟弟提个醒?”
“否则他听了你的,早点甩了我,早也走出来了。”
他顿时被噎,他何尝不想提醒谢义柔,只是他全身心栽在她手里,他怕他失望,也担心他难过,每每不忍心,再者,就算告诉他,以谢义柔从小深陷其中,又怎么会回头。
“洪叶萧,你不过仗着他更喜欢你。”他直言,扯开那块遮羞布。
“你可以这么认为。”可她似乎浑然不觉这有多冷漠。
“混账东西!”谢石君气得砸了手机。
一张诡辩的嘴,死不悔改。
然而摔得裂屏变形的手机躺在墙根,又顽强地弹出来电。
人气到极致是会言语尽失的,谢石君看见那个来电显示,便是这种状态,粗喘着,虎口搭腰很一会儿,才拾起,接通。
“谢义柔怎么了?”相比他的失态,那头的洪叶萧似乎很冷静自持,以至于直切要点。
翌日傍晌,医院病房外。
衬衫套裙,一身正装的洪叶萧踩着高跟出现,身上还沾了酒气,估计是从哪个刚结束的饭局过来,不过神色却很清醒。
这是套房制的私人医院,进出严格,谢建荣见了她第一时间横眼竖眉,回望了眼静悄悄的病房门,低声道:“你怎么上来的?出去。”
章梅清则抹了抹泛泪的眼,过来搭她手,搂她背,解释道:“萧萧,柔柔昨晚,唉……他现在的情况实在不适合见你,乖,先回去吧。”
“我让楼下刷卡放她上来的。”从主治医师办公室过来的谢石君说。
半小时后,洪叶萧从病房出来,朝外边客厅焦急等待的人点了点头表示辞别,背影干练,消失在套房门口。
谢家二老推门入内,谢义柔靠坐在病床,失血过多后面容病态苍白,下巴削尖,愈发显得一双眼睛又黑又大,手腕还缠着纱布,伶仃仃一个人倚在那,耸起褶子的病号服空荡荡的,足见弱骨瘦损,仿佛风一吹也易碎。
那双红彤彤的眼圈,随着进门的动静抬了眼皮,这具从早上苏醒后一直不言不语,不笑不哭的空壳,忽然,扑进章梅清的怀里抽噎起来,断断续续的,“对不起奶奶,我不该……做傻事……”
“命只有一条……丢掉,什么也没有了……”
章梅清长长舒气,怜爱抚摸他的脑袋,“柔柔能想明白就好。”
谢建荣也在一旁用袖子掖眼角。
“爷爷……”谢义柔又扑进他怀里抱着。
唯独落下谢石君,估计还记恨自己一个多月前打他的事,谢石君替他拍背顺气时想。
医院楼下。
谢石君阔步赶上,对那个拉开车门正欲上车的人说:“多谢。”
他深谙谢义柔执拗的脾性,谁劝都置若罔闻,眼底一潭死水,从小只乖乖听她的,如果不是她来,他多半还会再轻贱自己的生命。
“还有,抱歉。”
正因了解自家弟弟,脾气大、娇气难缠,他知道分手绝对是谢义柔让人烦恼了,至于当初在一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谢义柔又向来不管别个怎么评价他,哪怕是赖英妹,他只在乎洪叶萧的喜好瞋怒。
两人感情的事,谢义柔饮水冷暖自知,尚且从不说她半个字的不好,他这个感情的外人,实在不该置喙,尤其是朝一个已经分了手的前任,昨晚他也实在急疯了,失智才找洪叶萧这个出口发泄。
洪叶萧倒心宽,搭着车门上车前,对他的歉意和谢意说:“没事。”
令他想起分手那天在街边,她买了束栀子花,对着闹性子的谢义柔蹲下来耐心解释,背影温柔。
“我也只不过仗着他更喜欢我。”她从车窗又抛来句。
车子绝尘而去,谢石君被自己的话噎得结结实实。
*
冬至那天,下了场小雪。
傍晚,洪叶萧从公司忙完回来,下车那段路寒浸浸的。
院里亮着灯,远远听见她妈那辣嗓在笑。
本地流行过冬至,赖英妹携丈夫特地从马德里赶回来,过完冬至再走,继续环球,除夕才回来团聚。
“来,柔柔,这小玩意儿留着做纪念。”赖英妹把从西班牙买的风铃拿一串给谢义柔。
这会儿洪叶萧刚进门,恰好也看见了谢义柔脱在玄关架上的夹绒外套。
客厅里,他身穿一件白色提线毛衣,正坐着沙发扶手,白肤渐养回血气,看着面色姣好,接下风铃,晕粉的指尖瘦节拨了拨,旁边坐着是他慈爱看着他的奶奶。
两家说是这个冬至并在一起过,热闹一些,赖英妹第一个赞成。
“这串最大的,当然是给我的宝贝萧萧!”赖英妹眼睛一亮,“说曹操曹操到。”
进门洪叶萧笑着伸手去捧。
发现谢义柔也递了东西给她,黑金硬质外壳,极具设计感,在灯下溢着碎光。
“我的首张EP,也送你一份。”他说。
自从上次在病房里骂过他又深聊一番之后,谢义柔安生养好了手腕,照旧去北市念大三,偶尔假期回来在园子里遇见,便叫她一声“萧萧姐姐”,洪叶萧也同他简单打声招呼,各忙各的去。
偶尔,听她奶奶聊起他发了什么新单曲,她隔天在车载广播便能听见上了热门。
这会儿听他说出了迷你专辑,洪叶萧注意到他们家人手边都有一张一模一样的,一并接了下来,“谢谢。”
“石君怎么还没回来?就等他了。”不大乐意并一家过节,无奈被老伴拉来,不愿意加入话题,只好在旁边逗金鱼的谢老爷子催了起来。
“快了,到灯笼街了。”章梅清瞥他一眼。
洪叶萧正欲先去洗个澡,兜里手机震了震,“喂。”
她朝外去,在廊檐下接电话。
“叶萧,是我。”是程雪意。
他十月份的成考已经顺利结束,上个月出的分数,很理想,听说十二月出录取结果。
“录取结果怎么样?”她稍站远些,客厅她妈的嗓音实在闹嚷。
程雪意欣喜:“是我想报的学校,南州市城市管理学院。”非全日制学校,他只需周末授课,平时照常摆摊挣钱赚他和弟弟的学费。
洪叶萧替他高兴,“恭喜,什么专业?”
恰好谢石君从旁经过进门厅,眼神交流,彼此颔首致意了一下,她继续和电话那头聊着。
直到她妈喊开饭,她拢了拢外套,挂了电话进门。
“和谁打电话那么久?”赖英妹最先发问。
洪叶萧坦言:“一个朋友。”
赖英妹:“男朋友我可得把关的啊。”
这个话题现今当着谢家的面,也并不忌讳,两家老太太关系匪浅,之前是顾及小辈刚分手抹不开脸,加之谢义柔深深沉湎旧情,所以两家才少了聚会,自从谢义柔能平和相处,慢慢又捡了回来。
只是谢老爷子向来和赖英妹不对付,觉得这话意有所指,低哼了一声,随即被老伴打了一下。
其余人都是乐呵开,连谢义柔颊边也浅浅勾着。
第22章
人齐了, 邓老太太吩咐摆饭入席。
小辈的随长辈后面进了餐厅,圆桌绕坐,谢义柔和洪叶萧是年纪轻的两个, 位置还像往常一样相邻。
饭桌上, 通常是最小的谢义柔来斟酒,小时候还没桌高, 就双手捧着酒瓶,垫脚给这个那个斟。
绕一圈下来, 甜甜喊每个长辈,脆生生说吉祥话, 把大家稀罕坏了。
如今褪去稚嫩,个子将比墙上挂屏, 亭匀峻直的模样,惯例起身, 托着茅台来到赖英妹旁边时。
赖英妹还是那个最爱逗他的。
盖住杯口, 悄默声说:“劳动你给我斟, 你爷爷该生气咯, 瞧。”
下巴一抬, 正是谢建荣一整晚不大明朗爽利的面色。
谢义柔也侧首去看, 生活太顺坦的缘故,他打小满是赤诚稚气,却不会察颜辨色那套,也从不管大人话里来回的机锋。
恋爱时倒把所有的敏感都对付在了洪叶萧身上,她一个眼神不悦, 他都能放大百倍察觉, 然后揪着不放,淌眼抹泪。
此刻隔桌看了看爷爷, 想当然道:“爷爷才不会生气,他肯定是吃醋我第一个给您斟。”
众人一下笑开,连谢老爷子也忍俊不禁。
赖英妹笑道:“那你还不快去,先替你爷爷斟满?”
谢义柔摇头,“我喜欢阿姨的风铃,第一个给阿姨斟。”
赖英妹乐呵呵让他斟完放他走了。
等到洪叶萧这里,他们是平辈,没有那么多规矩,在周围朗朗言笑中,他低声喊她:“萧萧姐姐。”
洪叶萧才刚也笑过,笑他不懂赖女士故意消遣老爷子、暗说他耍臭脸,反而一句话让老爷子开怀。
她手抬了酒杯,“少倒点。”
白天才喝过酒。
他依言照做,倒出的酒只浅浅没了层杯底。
“工作顺利。”他从小惯会嘴甜说祝福的。
洪叶萧倒想了一下,“星途璀璨。”
*
闹过后,夜里,久别归家的赖英妹来女儿房间挤睡,揿了灯,和她说起母女俩的私房话。
“我看柔柔倒是走出来了,看他今晚,哪像是三个月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魆黑里,赖英妹说。
她那时远在北极,后来才听邓书丽提起谢义柔割腕的事。
“不管怎么说,走出来就好,”赖英妹叹道,“好歹也看他长大。”
又搂了搂女儿,“只是那下为难我萧萧了,分手了也不得安生。”
“话说回来,当时你去病房同他说什么了?”
“他怎么一下就安分了?”
洪叶萧忆起那天推开病房门,之后的事——
病房内,谢义柔漆眸寡黯,靠坐着,在她进来那瞬缀了神光。
只是随她开口寂落下来。
“还割上腕了?”她勾过床畔的椅子坐下。
“你就算真死了,伤心的是你的家人。”
“不会是我。”出口的话毫无怜悯心。
他薄翼眼睑半遮下来,能看见绵青血管,眼眶蓄不住的泪滑落,一滴又一滴,被子很快湿印斑驳。
“很难过是吗?”那片泪迹落入眼底,她问。
谢义柔点头,哑音穿过鼻腔,“嗯”一下,轻轻低低的。
大概以为她心软,要倾身来抱。
“坐好。”只是被她喝回去。
他只能低着头,独自用指背掖泪,宽袖滑落,手腕的纱布露了出来。
洪叶萧看在眼里,却续道:“其实,我没有喜欢过你,拿你解闷而已。”
话一落,谢义柔连哭也忘了,湿红的眼木笃笃盯着她。
“骗人……”唇瓣嚅嚅,哑音粘连。
“否则我这么快就忘了你?连你拿死威胁我,我也毫不在意?”她直视他。
连串反问溃退着谢义柔的心防。
他一下不知抓住哪个问题置辩,以为是自己割腕叫她生气,着急解释:“我没有……”
他只是站在车库很久,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活着,先去了湖心,又被带了回去,他的房间早已没有任何利器,后来,他手里终于有一块碎玻璃。
他没有想要威胁她,是不是他们说什么指责她了?
一急又扑过手来要抱。
只是被环手漠视的洪叶萧再度喝回去,让他坐好。
“有没有都不重要,我来只想告诉你,我对你从没有过感情,你要死要活在我眼里都随便。”
他唇瓣颤栗,软幽幽的视线水一样漫向她,
“骗人。”
“骗子。”
小时候带他去各种地方探险,后来才知道,有一次他睡着了,还是她背回来的,大人都夸她力气大、很厉害。
稍大些她去上小学了,每次放学都来幼儿园等他,他永远跟在她屁股后面,她也总是回头。如果高中没有程雪意,他们应该会一直好下去。
好在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她明明很在乎自己,闹脾气照单全收,他时常歪缠她不许回学校,她也总是答应。
“我当初跟你在一起,只是在你的升学宴被我妈介绍对象给弄烦了,想找个人来堵住她。”她坐在那,像座任凭潮水漫涌的礁石。
谢义柔像是忆起什么,嘴角沉了下来。
低垂着睑,唇瓣小幅翕歘,小声说服自己:
“说过要长远的,还把房子钥匙给我。”
“我也把钥匙给了别人。”她轻飘飘一句。
足令他脸色灰败,欠欠答答呢喃:
“不对,不是这样……”
仿佛检索中记忆,眼角缀亮,抬脸要说服她:
“你说过喜欢我,好多遍。”
“没发现什么时候说的最多吗?”
她站了起来,对上他错愕的眼神,尤其点头,
“干/你的时候说几句情话就当真了?”
谢义柔摇头不信,泪面愈发病白,眸底盈满泪,一味想凑前来抱,喑泣着,上气不接下气:
“萧萧我错了……”
“我不该说那些话气你……”
“不该闹脾气……不该揪着过去不放……”
她的全盘否认,好像用力抽走了他过去二十年的倚仗。
“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呜呜你抱抱我……”
可是洪叶萧旁观着他的崩溃,扣住他扑动要抱人的手,
“话我都说清楚了,命只有一条,你还要不要因为感情做傻事你自己想清楚!”
他对上她眼底的冷漠,连忙摇头,病容泪痕狼藉,前襟全哭湿了,哑着颤腔承诺:
“我保证不会了,萧萧不要生气……”
她像丢弃什么物件一样,把他从手中松开,
“我生什么气?”
“只是不想坏了两家老太太一辈子的交情,来跟你交个底。”
后来她就头也不回走了。
*
此时躺在卧室的床上,听旁边赖英妹问细节,她捡重点和她概括了下意思。
赖英妹大惊,坐起来,“那他岂不是恨死你了!”
洪叶萧扯了扯哈欠,“随他去。”
隔日,到公司,洪叶萧先去了趟追悼现场,小厅布置得温馨简单,逝者正是程雪意的母亲,是在一年半前去世的,她和老陶按免费名额有空余的说法,给程家安排了数字人服务。
现今,程母的数字人形象已经根据家属提供的资料生成,家属佩戴ar眼镜便能和“逝者”面对面交流,这个数字人形象也将保存在云端,日常可以在移动设备上陪伴家属。
“小程和他弟弟把追悼仪式约在了今天。”陶友庆汇报说。
等到傍晚,程雪意和弟弟从小厅出来时,都是哭过的模样。
程夏睐眼圈尚红,不忘和她分享:“叶萧姐姐,我见到妈妈了!她让我和哥哥好好长大!”
洪叶萧站在车旁等他们,闻言道:“还说什么了?”
外边风刀子刮骨,程雪意只穿件半旧不新的棉夹袄,手上貌似还生了冻疮,风一吹,十分单薄。
车上有暖气,她开了车门先让兄弟二人上车。
程夏睐坐上去,话音啁啾不休。
她是准备顺道送他们去高铁站再返回家中的,只是程雪意顿了步子,立在车门旁,“叶萧,我想请你吃个晚饭,我明年三月份就能入学了,这多亏你帮我。”
洪叶萧也不是拂意扫兴的人,“好啊,地方在哪儿?我们直接过去。”
“高中附近的商场,就是我们以前会……”程雪意说着,视线迢递向墓园方向。
冬日暮色灰霭,树影黑沉,像魔爪似的,要捉取出墓园的那道身影,那人回头一望,明显有些怕,加快脚步,匆匆撞到他们这边。
被程雪意意外地叫住:“谢义柔?”
身上的鹅绒黑衣拉链直到下巴严严实实,半张脸都埋进去,两手缩在袖洞里,再抄在两兜,足见多怕冷。
被叫后,抬起冷帽下的一张脸,鼻尖冻得泛红,眼尾也是潮的。
“萧萧姐姐。”视线滑过程雪意,谢义柔和她打招呼。
洪叶萧应了声:“来看谢伯伯和周伯母?”
他“嗯”了声,风口上,脸埋回衣领,只露出双眼睛。
谢义柔父母在他两岁多就意外去世了,就葬在洪家的福延陵,他刚刚从一片树影里出来的地方。
葬礼那天,谢义柔还不谙世事,直粘着四岁多的洪叶萧,洪叶萧嫌告别仪式哭得人心烦,想偷跑出去,可谢义柔一直靠在她身上,便给他个橘子让他自己玩去。
谢义柔来到爷爷面前,举着橘子,奶声奶气说“剥——”,爷爷哭得肝肠寸断;
他又举着去奶奶那,奶奶哭瘫在亲戚怀里;
再举着去哥哥那,“剥”,谢石君红着眼圈,抱住让他别闹。
他挣扎着下来,找到在外面草坪玩蚂蚁的洪叶萧,“姐姐剥”。
洪叶萧拍拍手,三两下给他剥了让他一边去,却冷不防被他把橘肉喂进了嘴里,他扑簌扑簌漂亮眼睛,歪头看着她,软柔柔咧笑。
洪叶萧“呸呸”几下,酸死了。
后来谢义柔蹲在旁边看她用橘子引诱蚂蚁,只是他连蚂蚁都怕,一不小心被吓得跌了跤,两只手心沾上灰尘,皱眉说脏,眼看撇嘴要哭。
洪叶萧嫌他闹,望了眼在碑碣前伫立告别的那些黑衣人,就让他去擦他哥哥衣服上。
谢义柔乖乖照做,只是他小小一只,仰着在人群里穿梭了两圈,才找见谢石君,好容易把灰尘在他西裤腿上蹭干净了,结果被他抱起来不许乱跑,他就在谢石君怀里朝远处玩蚂蚁的洪叶萧努力伸长手,想她来救自己。
直到晚上,谢宅才传出谢义柔大哭要找爸爸妈妈的声音。
*
程雪意毫不介意被忽略,反而邀请:“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吗?我们三个好多年没聚了。”
浑然忘记自己曾在暑假被他压着揪衣领。
洪叶萧闻言,侧眸瞥了他一眼。
谢义柔目光从她身上移向程雪意,眼睑下横道阴影,透过衣领被是冻出鼻音的声嗓:“不太方便吧。”
程雪意忙不迭点头,“方便的。”
“你说是吧,叶萧?”他问一旁没出声的洪叶萧。
第23章
中学附近的一家老字号菜馆, 正值周末,客影攒动。
程雪意早在小程序挑了张靠墙,还算僻静的四人桌。
服务员引路, 程雪意做东, 牵弟弟走在最前,洪叶萧在中间, 谢义柔随后。
半多小时前,车旁。
程雪意末尾不忘征询洪叶萧同意。
洪叶萧对上做东请客的烁烁目光, 点头说:“我都行。”
一行人便上车,洪叶萧去拉驾驶座的门, 隔着辆车,谢义柔话音含在清瑟的风中:“我没开车, 王叔送我来的。”
王叔是谢家司机,送完他去忙别的了, 约好再来接。
“那我们一辆车吧, 还能说说话。”程雪意看向洪叶萧。
洪叶萧点头, “一块走吧。”
外边冷, 谢义柔闻言下意识去开副驾门, 都打开一半, 见斜角的程雪意上了后座。
又垂着眼皮慢慢关上,从那侧开了后门坐进去。
两大一小都坐后排,不过洪叶萧的车很宽敞,谁也不会挤着谁。况且谢义柔,几乎是贴门坐的。
“小睐, 叫义柔哥哥。”程雪意拍拍坐中间的弟弟。
程夏睐早注意到了外面这个漂亮哥哥, 他跟着大哥卖炒饭,很自来熟, 凑过去发现他睫毛又长又翘,只是眼尾红的,唉,来墓园的哪个人不是哭得眼红红,他大哥也是。
“哥哥你好,你长得可真标致。”程夏睐把人挤到了门旁,没注意到对方冷绷的下颌。
谢义柔显然毫无热情可言,只淡声:“谢谢。”
程雪意把程夏睐拉回原位,“义柔哥哥不喜欢生人靠太近。”
那边的谢义柔已经拿出手机在划了,开了盘游戏,抛除旁边的世界。
程夏睐闻言,扭头自我介绍起来,故作老成的姿态:“柔哥,我叫程夏睐,夏天的夏,明眸善睐的睐,你可以叫我小睐。”
谢义柔朝驾驶座抬了眼。
洪叶萧来了通电话,正戴着蓝牙耳机聊宣水市墓园的公事,浑然顾不上后座的话题。
他淡淡“哦”了声,继续在手机上厮杀,一个小兵、一个防御塔、一个敌人……消灭,通通消灭。
程夏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看见打团还会连着脚一起使劲,但他知道不能吱哇乱叫,见谢义柔大杀四方,立马小声崇拜起来。
“柔哥,你带我大哥开黑行不?他偶尔也会打这个游戏。”只是好菜,总是死,遇到脾气不好的会说他反应慢,在逛街买菜之类的,大哥每次还跟人道歉,给大哥找个开黑队友,也好带带他。
只是,柔哥的脸色怎么这么……差?他好像又抬眼看了下驾驶座的位置,叶萧姐姐已经挂了电话,在安静开车了。
然后,程夏睐就看见柔哥嘴唇抿了抿,一串话抛出来:“我也不太会玩,我找个朋友带他吧。”
“谁?”程夏睐雀跃,可是被他亲哥打断了。
程雪意:“不用,他瞎闹呢。”
“嗯。”谢义柔回得极快,把手机揣回口袋,抱手看马路。
哪怕单字回应,程雪意也和他聊了起来:“我看了你暑假出道的那个音乐节目,每期都看了,唱得很好听。”
谢义柔:“谢谢。”
“你现在读大三吧,在哪里上学?”
“北市……真好,那里的音乐学院各方面肯定也首屈一指。”
“对了,我还看网上说你刚出了个人的首张EP。”
……
谢义柔每回一下,眉头都要拧一下,到最后又把外套内侧的手机摸出来,只是低瞥到程夏睐一下锃亮的眼睛,又塞了回去,抱手数树。
剃头担子一头热地聊到最后,程雪意渐收住了话,拿出手机点菜。
他还是第一次请人吃饭,事先上网查过,现在已经可以小程序先选位下单,节省时间,琳瑯满目的菜式,他选择起来显得有些谨慎,说着:“我记得你们都不能吃辣对吧。”
后来点了道三白羹、盐水河虾、清蒸笋壳鱼、豉油芥兰、羊肉煲……都清淡至极,在车里不忘报出来,问他们行不行。
开车的洪叶萧让他把虾换成青椒炒肉,羊肉换成干椒炭烤的。
话一落,谢义柔愈加抱着身子,贴靠车窗,后来雾气模糊了倒影。
到了商场时,他们直上四楼,进了一家叫盛泰酒门的,高中时,洪叶萧过生日曾在这家店宴请同学,桌上有道辣椒炒肉,大家都辣得嘶气,后来玩游戏,就说输了的去吃一块辣椒,程雪意不擅长玩游戏,总输,大半盘辣椒基本上都让他吃完了,可他面不改色,一问才知道他爱吃辣,洪叶萧笑说早知道该给他换个惩罚的。
谢义柔哼一声,也夹一块来尝,结果就躲在角落拼命灌水,洪叶萧说他抽什么风,他说我也觉得不辣,一张脸通红,额汗细密的。
到店里,程雪意先让弟弟坐了里侧靠墙位置,自己则坐在外侧方便传菜的位置。
洪叶萧坐在了他对面,外套脱在靠背。
谢义柔进了洪叶萧右手侧剩的空位。
“长大了终于可以喝酒了。”席间,程雪意叹,他还点了啤酒。
仿佛不能喝酒的日子还在昨天。
“你能喝吗?”大概是隔三岔五应酬喝酒,并不稀奇,因此洪叶萧总觉得他这句话,像还没长大一样,又或者,像空缺了几年的成长一样。
程雪意:“没喝过,应该可以。”
“大哥,注意别喝醉。”程夏睐叮嘱,他们小时候,妈妈是绝不让沾酒的,怕和爸一样酗酒成性。
程雪意摸摸他脑袋,“大哥就喝一点点,来,叶萧,谢义柔。”
“我们干一杯,庆祝……庆祝我们还能重聚在一起。”
洪叶萧得开车,以茶代酒;程夏睐还小,喝果汁;谢义柔倒抬起易拉罐,碰了下,碰在洪叶萧的杯边,但又搁回手边,没喝。
最后,这罐酒,喝完的只有程雪意一个人。
他托着颊,已经有醉态了,眼波盛满遥远和静谧,望着洪叶萧说:“叶萧,我们会永远……”
哗啷,斜对角的谢义柔陡然起身,带倒那瓶还是满的啤酒,打湿了衣角,还在哗哗流着。
程雪意醉着,还在左右逡巡纸巾盒。
洪叶萧抬头,“你干什么?”
谢义柔撇了眼尾,抿着嘴角,自己把易拉罐扶起来。
咽了咽喉咙,嗓音沙沙的:“我要去洗手间。”
明明起得很急,却又不急去,还站着收拾起自己弄出的残局来,纸巾抹干了酒,抹干了还在抹,一张又一张。
程雪意不禁提醒他,像过去提醒幼弟一样:“柔柔不要玩纸。”
啪一声,谢义柔把纸盒甩出动静。
对上洪叶萧斜仰向他的视线,张了张嘴,一个话往回咽的动作,红了眼圈,
“他叫我柔柔!”
“不能叫吗?”
谢义柔撇开脸,反眉一皱,“他就不准叫。”
“那你还来跟他聚。”洪叶萧眼神淡淡盱着他。
谢义柔噙着唇肉不语。
程雪意尝试站起来,踉跄着去拉他,“是我喊错了,不闹,我们都是好朋友。”
谢义柔在他碰到之前甩开手,抬步去了洗手间。
程雪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怀起来,“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呢?”洪叶萧其实一直没怎么搭声,从车上他和谢义柔抛话聊天,到饭桌上,直到刚才,“你也还和以前一样。”
喜欢在关系里周全所有人,回看少时,谢义柔就没把他当过朋友,也从没认可过他。
他倒是很执着于讨好谢义柔,关心他、照顾他、包容他,不过热脸贴冷屁股罢了。
在来时的车上,洪叶萧就注意到程雪意在提及北市后,落寞的神情,他原先选的高校也在那,包括谢义柔一直敷衍他的话题,他最后讪讪去点菜的模样,她也没插什么缓和气氛的,程雪意自己选的,热邀他来。
她认为以程雪意的细腻,足以知道谢义柔谱写在脸上的情绪和想法,当然,她也门儿清。
“我只是,”程雪意低头掩面,指缝溢泄出哑忍的音调,“好像终于有了新生活,又感觉大家都不在了。”
“都离我好远,我要多久才能和你们站在一起。”
“不该错过任何人了。”
“要是还能回到过去,多好,可是回不去了……”
程夏睐被一直温柔乐观的大哥突然的情绪崩塌吓到,吐开嘴里的吸管,拍着他的背说:“大哥,小睐还在啊,小睐一直陪你。”
“不怕,那些都过去了,坐过牢又怎么了,谁敢说大哥我帮你揍他!”
洪叶萧才听见程夏睐话里吐露的那四年,坐牢,没意料的结果,以至于怔了下。
酒精催愁绪,见程雪意已经抱着弟弟哭了起来,想去抽纸,发现纸盒轻飘飘,里面的纸全被谢义柔刚才捣腾完了。
于是去临桌拿了来,抽递给他,“向前看,慢慢来,会好的,也许新朋友比我们过去那些人更好、更多呢。”
“不会有了,不会有了。”程雪意仰头说,眼泪淌湿了她递在那的纸巾,温度烫手。
“我们会永远是朋友的对吗?”他续说着刚才那句未完的约定。
其实,洪叶萧不觉得有什么永远之说,能挣开阶段性的联系,到现在还能同桌吃饭已然很难得了,各奔东西各自忙碌才是常态,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太好了,太好了……”程雪意的心态更像高中生,一下还没扭转过来。
望见远远立着的,走廊尽头的谢义柔,努力起身,踩着浮步伸手,“谢义柔!我们也做好朋……”
半空一栽,人醉倒在地上。
洪叶萧忙去扶,搭着半边手臂挎过肩,把他搀起来,程雪意酒量差得不行,才三两罐啤酒就醉成这样,几乎全靠她身子撑着。
“我来吧。”谢义柔不知何时过来的,把他扯去,架住不让沉下去,大步往电梯去。
程夏睐则抱着大哥的外套紧随其后,洪叶萧也穿了大衣,挎上包,结束了今晚的聚餐。
跨进轿厢,程雪意已经靠墙坐地上了,腿伸长,耷着脑袋。
谢义柔撞见洪叶萧的视线,顿了下,指着地上的人说:“他好重。”
想起什么,抬手甩了甩。
等电梯到负一楼,重新拎起条手臂扶他起来,洪叶萧要到另侧帮忙时,他又说不用,托着人大步走开些,一下丢进车后座,程夏睐跟上车,把袄子盖他身上。
谢义柔也要抬腿往里迈,只是程雪意歪躺着,一人占了两个位置,加一个程夏睐,他想坐明显得挤进去。
于是望了主驾一眼,洪叶萧正开车门,对上视线,他的启唇显得踌躇:“后面挤,我想坐副驾驶。”
洪叶萧说你坐吧。
他便立时关上门去前面了,拉安全带,扣好,座椅——不用调,还是习惯的角度,想说什么,一偏首,浮起的嘴角黯然下来。
洪叶萧正看后视镜,能看到沉沉昏醉的程雪意,她商量道:“小睐,姐姐给你和大哥在酒店开个房间休息一晚,你觉得可以吗?”
程夏睐点头,他知道现在肯定没办法带大哥坐高铁回家,“可以,我会照顾大哥。”
于是,洪叶萧在高铁站附近订好酒店,驱车赶往那,到了后,门童来迎,谢义柔便再不碰程雪意了,吩咐两个酒店的经理来搬人,临走给他们笔丰厚小费。
洪叶萧出门前,程夏睐在给程雪意盖被子,她叮嘱对方:“有什么事用大哥手机打给我。”
程夏睐小大人似的还在门口送他们,“叶萧姐姐,柔哥再见。”
谢义柔手抄裤袋,背过身去满心不睬,等旁边洪叶萧下楼的背影越过他,才拾步跟上。
等走向门口停泊的车时,脚步明显迟慢了,最后拉开的后座门,坐进空荡宽敞的后座。
洪叶萧驱动车子开往灯笼街,车厢掠影反复。
半暗的车玻璃映出谢义柔的侧脸,白皙匀净。
徐徐前进的静谧里,他偏过身去,和洪叶萧开车的侧影说:“萧萧姐姐,明天我就回学校了。”
洪叶萧点头,“嗯。”
“我这学期没旷课,只是有时候要去录音棚和公司,但也都请假了,付金河还给我接了……”
话音渐弱下来,被洪叶萧拧大的电台音量取代。
他偏斜的身子藏回椅背暗处,眼皮簌簌眨动,不时抬手揩一下。
如同聚餐中途,在无人的洗手间那样。
第24章
除夕夜, 各处张灯结彩。
宣水市金云路的老房子像纸糊的一样,窗外烟花不绝于耳,盖过春晚小品的声音, 程夏睐干脆丢下遥控器, 去看他大哥做好吃的。
他们是吃完了年夜饭的,大哥还在厨房忙, 钢质的台面上放着核桃、芝麻、枸杞、红枣……还有一块块熬制好的阿胶。
灶上开着小火,屋里没暖气, 程雪意穿着件粗线毛衣,刚搓洗过枣干的手冻得红彤彤, 手拿锅铲在翻搅锅里的芝麻,一阵霸道的酥香勾得灶旁的程夏睐嗅了嗅鼻尖。
“大哥, 阿胶糕好吃吗?”程夏睐问。
大哥说这个阿胶糕做好,明天顺道带去给叶萧姐姐, 大年初一是她的生日。
程雪意也没吃过, 他是在狱里听一个老师傅说过做法, 说这个能补气血, 那时他总是贫血, 老师傅就让他在外面自己做来吃。
程雪意:“待会儿就知道了。”
程夏睐满心期待, 他看着大哥烤核桃、炒芝麻、剪红枣,琐碎的做完,在熬好的阿胶里加了黄酒、冰糖,把这些东西统统搅进去,混合了装在托盘里, 上面压上油纸, 这还不算大功告成。
程雪意说:“天气冷,很快就冻上了, 到时候切成薄片才方便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呼出的哈气能看见白烟,足见这个除夕夜温度多低。程夏睐赶紧给大哥端盆热水来给他泡手暖和暖和。
翌日,程夏睐还迷迷糊糊的,就见大哥起床了,他找出两个先前在网上买的铁盒子,装了三盒放在柜子里的,昨晚已经一片片塑封好包装的阿胶糕,他霎时一个激灵坐起来,“是要去给叶萧姐姐送生日礼物了吗?”
他看见大哥点了点头,伸手在衣柜最上层,拿出那个精致嫩青礼盒,上面印着VCA三个字母,字母中间还有个像柱子一样的标志,大哥去买的时候他也在,销售姐姐装进去的是条链着一颗红色四叶草的手链,他看大哥付了一万多块钱,十分乍舌,还担心大哥攒的钱全花光了他又要熬夜摆夜市,大哥倒让他别担心,说只有好的才配得上叶萧姐姐。
“大哥,我也想去。”程夏睐自己待家无聊。
程雪意还是没改主意,“说好的,这次在家待着,小孩子过完年去人家那,像去要红包一样。”
“乖,我送完回来带你去广场套乌龟。”程雪意和他约定。
程夏睐丧声哀气,“好吧,大哥记得把我的画送给叶萧姐姐。”
临出门的时候,程雪意换了身过年买的新衣,一件羽绒服,看着很暖和。
只是,在穿内搭时,程夏睐明明看见他拎起了那件白衬衣,却又挂了回去。
他记得,这件衬衣是叶萧姐姐给的,上面缺的那枚纽扣,大哥在一家裁缝店找了极为相似的,买来一颗,缝了上去,连长了截的袖子,他也请老裁缝改得合身了,可改好后却再没穿过,只是套上防尘袋,珍视地挂在衣柜里。
看见他拿起又放下,选择穿那件旧线衫,程夏睐问:“大哥干嘛不穿那件白衬衫?”
大哥神情闪过黯漠,沉默了一会儿,“我配不上她。”
配不上它?
“怎么会!很配的好不好!”程夏睐强调。
程雪意已经拉上羽绒服拉链,来摸了摸他脑袋,和他告别,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
酒店,宴厅里华光熠爚,宾朋满座。
洪叶萧感觉自己脑袋有些发晕了,喝多了的缘故,原因有好几桩,今天不仅是她生日,更是老太太的七十大寿,她和家里奶奶一天生日,出生那天,把她奶奶高兴坏了。
这次逢老太太整寿,赖英妹在酒店置办了场大寿宴,遍邀亲朋好友,生意上往来的朋友也都到场来贺寿。
洪叶萧一下得应酬起来,大年初一又无签合同类似的后顾之忧,单纯庆生,没个节制,难免喝多了。
庆生宴如火如荼时,她电话响了,接通后,对方说了什么,她望了眼谢家那桌。
谢家阖家收到邀帖,这趟是都到齐的,章梅清正抱着邓书丽这个寿星笑得格外开怀,招手遥唤小孙儿给拍照。
而洪叶萧隔着酒桌,轻易对上了谢义柔的视线,他托着颊,仿佛百无聊赖,乍一撞看上,有些惝恍,宾客人影在两人间走动,等视线无阻时,谢义柔已经拿起相机侧身在给两个老人拍照。
她敛了眼皮,愈发头昏,应道:“在紫云酒店庆生,你来这儿吧。”
半小时后,正和保险公司老总聊天的洪叶萧察觉手机在震,告了句失陪,一边接通,一边拢了座位搭着的羊绒围裹式大衣,甩了甩昏沉沉的脑袋,去楼下接人。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程雪意提着东西,立在那,朝电梯静静张望,见到她出来时,紧绷的眼角眉梢仿佛松懈下来,缀上温柔。
“生日快乐,”程雪意说,递上手上的东西,“我元旦回了趟老家,集里正好有黄牛皮卖,就买回来熬了阿胶,这是自己做的两盒阿胶糕,给你尝尝。”
“哦,还有这个手链,给你的生日礼物。”他再递上那个礼盒。
洪叶萧道谢接了阿胶糕,却没接那份礼盒,她知道程雪意不算宽裕的经济情况,只提了提手里的阿胶糕,“这就是很用心的礼物了,我很喜欢,那个别浪费钱,退了吧。”
况且这个牌子的手链她都有,收下是真的浪费。
程雪意摇头,眼眸格外诚笃,“不浪费。”
推辞过多也不合适,洪叶萧暂且收下来,想着待会儿托他给小睐带去个压岁红包,在里面贴补上去。
“这个阿胶糕还有一盒,是给……”程雪意说着。
电梯那边传来一声熟稔又亲切的喊:“萧萧姐姐,奶奶他们等你切蛋糕,我们上去——”
话音戛然,谢义柔走近,被洪叶萧挡住半个身子的程雪意闯入他视野,不禁脚步渐缓,面色淡冷下来。
程雪意反而目露欣色,朝他步了去。
“谢义柔,这盒阿胶糕送给你的。”
谢义柔看也不看,声嗓淡淡:
“我不需要,谢谢。”
程雪意却话音不辍:“你的这盒我额外放了山楂干和酸枣干的,可以开胃,上次聚餐发现你食欲不好,吃这个有好处的。”
他伸手递前,谢义柔烦蹙着眉,一抬手,
“我说了不要!”
恰好打到那盒东西,哐啷一声,一袋袋全撒了出来。
程雪意愣了瞬,蹲身去捡。
谢义柔下意识抬头,洪叶萧盯着这幕揉额叹气的动作落入眼帘,他心脏仿佛针扎了一下。
低瞥着程雪意冷冷掀唇:“假惺惺。”
程雪意拾手微顿,水晶吊灯华光下,手边的冻疮格外醒目,一声不吭续捡着。
洪叶萧遥望着这幕,一语不发,酒精侵袭的脑袋愈发偏沉,干脆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缓解。
她不想管,谢义柔的几次三番露馅的心思,她心里明镜一样;程雪意一再去碰壁,也是他自讨苦吃。
少时她深觉谢义柔少爷脾气,少不得去维护程雪意,谢义柔反而越看他不爽,屡屡冷待他。现在回看过去,很多谢义柔当时看似无厘头的行为,豁然开朗了。
正是经历冬至后聚餐那一次,故而她这次生日没给程雪意发请帖,谢家是老太太邀来的,谢义柔必定在。
程雪意如果也在场,势必会试图和他这个“老朋友”亲近,到时候谢义柔捺不住性子,不定得让程雪意难堪。
只是她没想到,程雪意特来给她送礼物,谢义柔偏偏找了下来。
果然,一味凑前去,谢义柔敷衍的客气装不下去了。
她缓了缓,起身朝那一站一蹲的二人过去,谢义柔察觉她的靠近,凌霄的气焰低荏下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受指责,病房里那份挥之不去的冷漠席卷着脑海。
碎泪一下蓄满眼眶,顺着腮颊扑落,侧手指着他说:
“我说了不要的,他自己要递给我。”
“我不是故意的,萧萧……”
“上楼和奶奶他们说,先切蛋糕吧,不用等我。”她回的是他一开始递声喊她的话。
谢义柔仿佛被判死刑一般,又怕再惹她愠容,死命憋住眼泪,转身显得格外凝重,直到进电梯还在不住回头。
洪叶萧蹲下帮着捡了最后几块,聊道:“其实,你如果真想彼此好,别再试图靠近讨好他,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程雪意蓦然抬首,“叶萧是说,我在故意刺激他吗?”
话落,洪叶萧眸中微讶,“我只是觉得,他不接受你的善意或者示好,你索性别再做无谓的努力,于他于你于我都好。”
于我,是指洪叶萧本身可以不戳破谢义柔乖巧底下藏着的感情,两家也这么相安无事过了半年,他只称她“萧萧姐姐”。
但程雪意一出现尝试讨好他,谢义柔对他的排斥就容易露馅,要来她面前辩白些什么,所以接到那通电话才额外探了眼谢义柔的方向。
程雪意黯然低首,“知道了。”
后来洪叶萧替他叫了出租车,硬塞给他一个给小睐的厚实红包,程雪意怎么也不肯接,最后牵唇浮笑告别,“新年快乐。”
她只好作罢,“新年快乐。”
出租车离开后,洪叶萧回到寿宴厅待客,手持酒杯,姿态昂藏。
直到稍晚些,赖英妹来扶她,“看你走路都开始打飘了,让司机先送你回家休息,这里客人有我们。”
洪叶萧便回了灯笼街的宅院,脑袋像灌铅一样重,进到房间,沾床就倒,一觉晕晃晃到天光大亮。
笃笃笃。
笃笃笃。
清晨里,房门被敲,外边传来邓书丽的唤喊:
“萧萧?醒了吗?”
“你昨天有见过柔柔吗?”她睁开睡眼,朦胧入耳房门外的话。
“你章奶奶家快找疯了,说他从宴席散了一夜没回。”
回忆着,昨天上楼后是否再见过谢义柔的身影?好像没有。
洪叶萧正欲起身去开门,手一动,沉甸甸的——
一夜未归的谢义柔,正安睡在她怀里,鸦睫翕闭,纱帘的柔光下,颈边吻痕晕延,肤肉红紫交加。
而地板上凌乱的衣服裤、纸巾,昭彰着昨夜的混乱。
笃笃笃!
房门续敲来,“萧萧?”
她奶奶纳闷的声音隐隐透进。
第25章
窗外蒙下一片青灰夜色时, 谢义柔趴枕着丝枕,听见前厅传来嚷嚷人声。
应该是洪家人都从过寿的紫云酒店回来了,能辨出赖阿姨尤为利锐的笑。
“今天托妈的福, 咱们亲戚朋友一大家子, 多少年没见的,都热热闹闹聚了一回!”
“诶?妈, 那个你夸他越来越标致的表侄子,他眼角做了拉皮您老没发现吧?”
“对, 还有那个三姑家的,哎哟我一眼就看出来她垫了鼻子。”
“怪道漂亮多了, 改天我向他们取取经,在哪个医生手里做的。”
……
基本都是赖阿姨一把嘹嗓在嘁嘁喳喳, 像个锣钹,敲得他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 紧咬牙关, 死死扼住呜呃。
“萧萧……”
一下下, 他感觉脊骨震得连带声线都是颤簌簌的。眼角余光是地板上的女式衬衫、卫衣……
这切是他主动的, 他知道自己没管住对程雪意的厌恶, 又惹她生气了。
就像过去在初高中那样, 他总是憎恨程雪意,厌恶他一副熨贴温柔的模样,来关心自己,感冒了送药、罚抄了第二天把抄好的几千字课文拿给他、要写检讨他也主动要包揽……
他统统都恶狠狠拒绝了,甚至当他面或丢或撕, 他就是讨厌他, 光看他出现、听他说话心里都有一股火。
谁叫他总是霸占他的萧萧,季随说过, 他要真对自己好,就该永远离萧萧远远的,这句话没错,他如果能做到,自己就认他的好。
可他每次都眼里噙泪,听完自己的恶语,看着那些撕碎的罚抄本、丢进垃圾桶的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反而更气,冲他吼,让他少在这装,假惺惺!
萧萧有时看到便把他拉走,抛下自己在原地揩眼泪也不回头,他恨死程雪意了,都怪他装可怜,才让萧萧疏远了自己。
哪怕四五年过去,哪怕永远,他都无法释怀。
冬至第二天,他从墓园出来,程雪意还来叫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谁要跟他吃饭,他想回怼,可是他怕萧萧生气,更是想和萧萧吃饭。
自从他极力正常生活,只像个邻居一样偶然出现在她身边之后,他们很少有机会坐在一起,他的身份只能是邻居,萧萧才会理一理自己,所以他捺着想接近她的冲动,吱唔句不太方便吧,后来却是程雪意一再热邀,萧萧说了句都行。
坐在饭桌旁,不是对面,只能是她旁边的位置,他看到辣椒炒肉和干椒羊排端了上来,那是程雪意爱吃的,辣的,她还记得他的口味偏好。
想到这些,他毫无食欲,也绝不可能和程雪意碰杯,他一口酒也不喝。
程雪意喝醉了,开始絮絮叨叨,满目情意要和萧萧说些什么永远的话,他气得一下站起来,带倒酒罐。
程雪意又开始了,又流露一副体贴的模样,甚至喊他柔柔。
他霎时怒得摔了下纸盒,惹来萧萧侧目,压抑几个月的心情,在冬至聚餐赖阿姨说男朋友话题跟着装笑的心情,一下化作股莫名的委屈,眼圈又酸又涩,他撇开了脸,不叫她看见。
可她却反问他为什么还来和程雪意聚,他才不是和程雪意聚,只是想挨着她多待一会儿,
他怕自己忍不住涌泪,在她面前装不下去,便甩手去了卫生间偷偷哭。
后来出来,看见程雪意又在她面前掉眼泪,又想像上次在医院那样,伏在她肩膀哭吗?他死死盯着这幕,再后来程雪意醉倒,他松了一口气,在洪叶萧扶他时,赶紧上去抢过来了,要萧萧碰他,他情愿是自己忍着不适来动手。
回程时,他又坐回到后座,早在来时,他还下意识去开副驾门,看见程雪意坐在后座,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不能再惯性坐她副驾,他坐在后面,喊她萧萧姐姐,刻意和她诉说着自己的近况,然而她一点也不愿意听,把电台声音开大了……他就知道,只能是邻居。
直到,今天寿宴,程雪意又要来送他做的什么阿胶糕,他一点也不需要他的东西,尤其想到他刚才和萧萧站一起说话,而自己却只能和她客客气气的,他愈加烦躁。
在他递前盒子来时,没忍住背手去避,其实放在以前,他或许早就该挥手打掉他的东西了,可是现在不行,他必须要忍,不能让萧萧看见他乱发脾气。
然而,那盒什么阿胶糕,还是被他碰撒了,他可怜兮兮去捡,萧萧果然流露出不耐。
在她走过来时,他一下慌了神,怕她生气,像医院那次,全然不认以前的感情,那份冷漠,每每梦见他都要惊醒,他连忙解释,不是故意的。
萧萧还是生气了,让他上楼去。她以前最烦的就是他老是少爷脾气苛待程雪意,他应该忍住的,会不会连以后连邻居的客气也不给他了?彻底的,一句话也不理他了?
他怕得要命,迫切擦干泪,从洗手间出去找她。
“呃啊……”重势里蓦地一扇打,打断了他的回忆,他一下吃痛,没忍住喑哑泄声,忙把脸深埋枕间。
门外声音愈发近了,是赖英妹陪邓书丽从前厅出来了,经过穿堂,到后面起居的卧室来安寝。
“妈,天也黑了,你早点休息。”赖英妹送老太太回房,老太太的卧室就在隔壁。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谢义柔总觉他能清晰听见隔壁门在合页上转半圈,再碰上墙壁的动静。紧接,他也被转了半圈,侧躺被从后面捞起半边,一下失去丝枕的消音,只能齿尖噙住唇肉。
细听,隔壁的门似乎一直在开开合合,吱唧吱唧吱唧响个不停,甚至还有慢快频率。
直到耳畔轻笑,他轰的一下,潮漉漉的脸一片绯红。
“是谁的声音?”偏偏继笑声之后,还不准备放过他。
然而,隔壁真的传来让他警铃大作的声音——
“我先去看看萧萧。”邓书丽话落,似乎两人脚步一转,朝这间房来了。
“她喝多了,估计睡呢,家福给她煮解酒汤去了,一会儿就端来。”
“那咱们先等等,等家福来了再进去,别吵她两回。”邓书丽说着,和儿媳妇便在门口暂停了下来。
两人聊着白天寿宴上的事,说说笑笑的。谢义柔几乎快把唇咬烂了,又是半圈,他已经面向天花板了,另半边膝腘也被捞折了起来,疯狂被轧。
“什么声音?”聊得正欢,赖英妹竖耳辨听,问老太太,“好像萧萧在说话。”
老太太年纪大耳力不如年轻人,“哪有,萧萧一喝醉就睡,你听岔了吧。”
厚墙另侧,谢义柔呜咽的音量仿佛呓语,在魆黑昏暗里只有近在咫尺能听见,“萧萧不……要说话……我勾住了。”
片刻前,他捱不住势,越发上滑,结果猛地被捉住下扯,愠声让他勾住,醉中音量全然没克制。他像弃船漂流,手脚紧勾浮木,侧看像打坐,不过却毫无打坐的平心静气,他快疯了。
门外的赖英妹放松下来,“也是,萧萧是这样,她酒品好,醉了也只是安安静静睡一觉。”他们哪知道,话里醉了安静睡觉的女儿,一墙之隔,耸打出急遽的脆响。
片刻后,洪家福端着解酒汤来了。
赖英妹这才敲了敲房门,“萧萧,喝完梨汤再睡吧?”
笃笃笃。
“不然明天早起要头痛。”
房门细微的抖动在谢义柔眼底陡然放大,他几乎哭出来,洪叶萧偏偏还像以往那样,举着满手垂坠的蛛丝,问他这是什么。
“嘘,萧萧,嘘,别说话,好不好。”他轻声轻气,紧绷的神经还要分在那扇话音徐徐的房门外。
“萧萧?”外面再度扬声。
他脑子乱成浆糊,在回忆自己进来时有没有反锁,偏偏面前视野一边剧烈抖簌,洪叶萧不忘紧催他:“说啊。”
忽地,金质门把手被拧动,门外的疑惑和纳闷隐约透了进来,“反锁了。”
他尚不及松口气,眼前等不到回应的洪叶萧愈发脱缰了一样,几乎打散了他抱浮木的姿势,他忙小声回:“我的,唔……我的。”
“怎么回事,家福你去拿备用钥匙来。”赖英妹怕女儿在里面醉得不省人事。
“你的什么?”殊不知在谢义柔眼里,她不要太省人事了,甚至还能逼问他。
谢义柔饱受击打,神思混乱不已,一下是外面要去拿钥匙,一下是洪叶萧的促狭。
他又怕又耻,“我的……”咽哭着说出了那两个字。
该怎么办?要是被撞破,萧萧知道他恬不知羞做的这事,不可能原谅他了,她本就因为自己摔了程雪意的东西不理自己了,他追过来叫她的背影,她也不应,只朝房间去,他冲动地跟了进来,后来,主动权反而在她手里,他知道晚点洪家长辈会回来,可是几番喊停也没用,一眨眼就到了晚上,这切还没停下来。
“等一下……萧萧。”他压低着哭腔,想和她商量,可是她视线却停在下面,他情绪一紧绷,淋的比平时都多。
一边随手扯了个什么被角的,去捂,反而被她反手拍开,像观察到一个神奇现象一样,自己一集力,翕口就泻流珠白。
“他们,他们,要进……”他断断续续抽噎,被她的毫无章法给折磨得崩溃不已。
笃笃笃。
“萧萧?怎么回事,昨晚就叫不应……家福,快拿备用钥匙来!”熹微晨色里,外边依旧传来老太太担忧的唤响,脚步渐远。
吵醒的是洪叶萧本人,打量进满室狼藉,神思一下归位,枕自己手臂的谢义柔还困睡着,眼底淡青,丝毫没被吵扰。
“醒醒!”被她摇醒时,懵懵憕憕掀眼,又耷拉下去,依旧偎靠过来抱,沙哑低绵地嘟囔着不要了。
“谢义柔?”她抽回手,叫他一声没反应,自己去衣柜那扯了件睡袍,拢在身上。
再一会儿老太太就该拿备用钥匙来了,她先把那些凌乱的衣服裤纸团和工具一脚两脚踢进床底下,转眼一看,谢义柔还藏在被窝里睡得清香。
便拾起床头一块腕表,在他脸颊和脖子贴了一下。
“凉。”他缩了缩颈,果然就悠悠转醒。
“萧萧……”话音未落,被她扯坐起来,拉下床,塞进宽敞的乌木衣柜里。
他似乎从睡意里醒得还不够彻底,坐在衣柜角落,黑白分明的眼睛盈满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