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出声。”不等他开口,她话一出,关上了柜门,回身把那些枕被之类的一把抱回床,稍理了理。
一抬头,锁眼被转动,门开了。
三个长辈见她无恙站在床边,大松一口气。
她掩面打了个哈欠,“妈,奶奶,爸,你们怎么来了?”
赖英妹叉腰,“你吓死我们了,昨晚喊你不应,想着是你睡沉了,就没让你爸爸拿钥匙开门吵你,结果早上还不应,你奶奶都被你吓一身冷汗。”
她拾步过去,抱手倚在半开的房门旁,挡住他们随时进来的脚步,“喝多了没听见。”
赖英妹没好气瞪她一下,“对了,柔柔失踪了,电话也没人接,谢家急死了,派人找了一晚上,你知不知道他的去向?”
“……不知道。”洪叶萧抿了会唇,最后说。
“行,你洗漱一下,来吃早饭,该去你小姨家拜年了。”赖英妹三人见她安然,便聊着天走了。
洪家福宽慰老母亲:“柔柔准是在哪个朋友家过夜呢,一会儿就回隔壁院子了。”
赖英妹撇嘴:“你又不是不知道,隔壁的宝贝疙瘩,一会儿不见就要满世界找,怕磕了碰了,就他那个脾气,谁还能欺负他不成……”
三人背影渐远,洪叶萧反锁门,回身去开衣柜,光亮斜照进半扇在漆黑里,隔壁的宝贝疙瘩,原本剔透凝脂的白肤,红痕醒目,仰脸看她来了,扑过来抱,被她扯开。
“昨晚怎么回事?”
被床头嗡呜不止的手机来电打断,她伸手去捞,发现是他的手机,备注是【谢石君(不原谅)】,不知道他和谢石君发生了什么,这半年他都对谢石君爱搭不理,估计是对方哪里惹恼他了,偏偏他十分记仇。
“他的电话不用接。”谢义柔掠了眼来电显示,脱口而出,只顾着目光左右逡巡,发丝微乱,微惑自语,“我的衣服……”
“在床底下,”洪叶萧眼看未接电话已然99+,顾不上眼前的混乱,把手机递给他,“先接吧。”
第26章
谢宅。
谢义柔倚坐在床头, 被子隆起屈膝的形状,半垂着羽睫,抿唇不语。
旁边是气得用拐杖杵地的谢老爷子, “柔柔你说啊, 是谁把你怎么了?”
片刻前,正吩咐四处再找, 甚至准备报警的谢家人急得团团转。
却见谢义柔立在厅口,身上衣着完好, 还是昨儿在寿宴的有几道绗缝的鹅绒服,系着纯羊毛的围巾, 他向来怕冷,一入冬比不得他哥哥, 在外能穿大衣,当然, 也可能小时候出门一味怕他着凉给穿厚, 结果御寒能力反而丢失了。
人囫囵个出现, 他们放下心来, 老爷子正要唠叨他外套拉链也不拉, 眼尖发现他下巴内侧有枚指甲大小的红印, 紧盯着问缘故。
他立马往上遮了围巾,说是蚊子咬的。
大冬天哪来的蚊子?老爷子追问,他推说要去洗澡,结果洗完从浴室出来,穿的是件高卷领的廓形薄线衣, 宽宽松松的, 手缩在袖洞里,脖颈也藏在高领里。
他们更是生疑, 待他睡着掀开他衣领一看,全是渗紫的一枚枚红痕,连腰两侧掐得也是指印,活像海棠被人在花瓣上用力摁出深色印子。
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自然知道这是什么,老爷子气得啊,自家的宝贝疙瘩,出了门不知道在哪让人糟蹋了。
也顾不上扰他清梦了,把他喊醒来,只是他一直抱坐着,领子沿拉到下颌,露出半张脸,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乖,告诉爷爷奶奶,谁把你弄成这样的?”章梅清半哄半劝。
“没谁。”
谢义柔吱了声。
“洪叶萧?”
一旁沉默的谢石君忽然道出这个名字。
谢义柔立时抬脸,“不是她。”
又恹恹低回去,“反正是我自己自愿的,你们别问了。”
“自愿也不能——”老爷子捺出长气。
他皮肤本就白,一簇又一簇的咬痕格外触目惊心,加上那掐出来的印子,像被谁虐辱了,怎么不叫人着急上火。
“我没事,你们出去吧。”他好困好累,只想补觉。昨晚他又怕又耻,晕了过去,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拿钥匙开门进来,应该是没有的,因为后来他迷迷糊糊醒了,洪叶萧还在狂弄他,抵墙上、门板上、甚至镜上,最后断断续续淋的全是透明水渍,洪叶萧偏偏刺激他,在后边问他是谁不害臊,他愈发克制不住地淋,偏偏哭也不能放声,得憋着,隔壁还睡着人。
以前绝不会这样,他嚷疼喊停她往往就依他了,可昨天嗓子哑透了她也置若罔闻。
“困的话,下午那个彩排就别去了,大哥帮你推了。”
看他缩回被里,谢石君眼神示意二老别再问了,帮他掖了掖被角。
彩排是为某台的一档元宵晚会演出做准备,那是场大型晚会,影视歌各路当红流量艺人都被邀来了,届时是直播的形式,彩排尤为重要。
谢义柔饶是再不想搭理谢石君,这会儿侧躺着,也冷生生搭腔:“我要去。”
否则他真会推掉,可谢义柔想在音乐路上站得更高,他记得萧萧的话,长辈的意见关系到感情的长远。
“睡一下就不困了。”他困倦扯出个哈欠,又催,“你们快出去。”
谢石君只好依他,劝着二老走了。
*
冷冬薄阳渐渐西沉,拜年回来的洪叶萧坐在沙发,旁边是家人在围炉煮茶,她盯着那串水烟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萧萧,怎么了?在小姨家就看你有心事的样子。”赖英妹剥着柑橘问她。
她只是想起早晨那幕,谢义柔望着她,被她挥手催他赶紧从后角门离开时那副依依的模样。
他说:“萧萧我不舒服。”
她蹙眉,“不叫萧萧姐姐了?”觉得他在装。
他便垂首默声,背影孤戚回隔壁院子了。
她并未把他的话放心上,折返回房,把那些门板床头墙上包括衣镜的稠白印子擦干净,纸巾装篓,又把那些应该是被他吹过好几遍在上面,已经濡潮的被子丝枕都放一边,准备早饭后避开视线放车里,带远去丢掉。
她也没把昨夜的混乱放心上,尤其自己脑海只闪过些他哭着说疼的片段,她问谢义柔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房里?
他摇头说不记得了。
她是不信的,这人一撒谎就会反复搓捻指腹,耳珠红得像石榴一样。
直到房间恢复整洁,最后,她想起来被自己踢进床底的工具,蹲在床畔,伸手把它勾了出来,窗帘大开,光线昼亮,工具上面的丝丝血迹格外刺目,甚至连束带也染了红。
“没怎么。”洪叶萧拿了颗桂圆剥了,打消了赖英妹的疑虑。
她在看见那片血的时候,就做好准备要被谢石君或者谢老爷子冲过来怒斥了,她醉了容易断片,更是不管不顾,只想尽兴,偏偏上的又是谢家曾经一度割腕的宝贝疙瘩。
可是她瞧了眼夜色,天黑也没见谢家的过来发飙。
她把桂圆壳连果肉丢了,起身朝外,“里面热,我出去透透气。”
外边寒风凛冽,贴骨的凉意让她舒服起来,她沿着小径踱步,想起来,车后备箱那些被子枕头还没扔,便想着现在开出去扔了。
只是她走到车库,忽地脚步一顿,视线微凝。
谢义柔屈腿靠坐在她那辆车门旁,羊绒的连帽夹克,戴着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近了,才发现,砭骨的冷风中,他腮颊浮着异样的灼红。
“谢义柔?”
连有人靠近也没察觉,叫声才令他抬首,仰着的脸病色憔损。
“萧萧姐姐……”
“你怎么在这儿?”他怕冷还不赶紧回家,这里穿廊风刮得正劲。
“我那里疼……”他眼角攒泪,彩排时要走位,他的腿像适应不了身体,导演私下询问他走路怎么不像从前松弛自然,甚至在迈台阶还跌跪了一下,他胡扯说腿抽筋,其实是那里像被烫了一样疼,连着腿肚小腹都是酸的,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她想起早晨的工具,知道他临走说不舒服是真的。
“我送你去医院吧,或者回家,让医生过来。”她说。
“不要,我不要回家。”
一但被爷爷奶奶发现,又要逼问他是谁,他躲在这里就是想缓缓,再装作正常走进去。
“那上车,去医院。”她把后车门打开。
半小时后,私人医院病房。
谢义柔躺在雪白的枕被里,愈发显得一张脸烧得熟红,连耳廓也是滚热的,手背胶布粘着细针头,输着退烧点滴。
洪叶萧推开房门,把一袋消肿止痛的药搁在床头,看了眼吊瓶里剩的药液。
谢义柔昨晚被折腾到天光微亮,睡了几个钟头又去彩排,付金河送他回来的路上身上就觉得冷,又疼又困,现下意识迷迷糊糊的,见洪叶萧进来了,委屈起来,
“萧萧,我会不会疼死……”
“不会,”洪叶萧说,“把药上了。”
她拆开纸盒,拿出个带尖嘴的塑料药瓶,剪刀在顶端一剪,想递给他。
在掠见他输液的右手时顿了下,去反锁了门,坐在床畔位置,把输液架移到自己前面,拍了拍腿示意,“趴上来。”
没反应,她一把掀了病床的白被,发现他另只手快把衣角揪烂了,“敢勾引我现在又装起来了?”
她语气不咸不淡,却令谢义柔猛然抬头,羞赧之上更添惶遽,避开她直坦的视线,唇缝轻蠕,
“我没有……”
洪叶萧轻哼,催他快点。
这次他倒依言照做,伏了过来,兴许是她那句话的缘故,格外僵硬,被掰开两瓣时,甚至觫觳地瑟缩了一下。
药性温和,但温度远比体温低,“凉。”
谢义柔怕冷,这次却没躲,足见红肿多灼痛。看见裤内的斑点血迹,她“啪”一声,就近扇了他一巴掌。
“呜……干什么打我……”他匐着回头,看见个鲜红的指印,眼角洇泪。
“你自己知道。”
话落,“啪”一下脆响,又在另一瓣扇了一巴掌,指印像复制粘贴一样。
谢义柔依然呜了一声,却不问做什么打他了,埋脸把泪渍擦在被面上。
“撒谎就该打。”她侧掌又要脆生生落下。
谢义柔侧过脸,对上她似冷漠似愠色的视线,抿唇摇头。
眼看手起掌落,他霎时把脸埋在臂弯,咬唇等着,预料的扇打却没落下,洪叶萧拽上了病号裤的松紧带,让他起来。
洪叶萧是试他的,看他反应也八/九不离十,但人毕竟是自己玩成这样的,准备等他退烧,再把他送回谢家,两不相干。
“睡吧。”她说,帮他把被子盖好。
吊灯光晕落进眼底,映出谢义柔澈澄的眸光,黝黑的眼珠望着她,“你会陪我吗?”
她点头。
谢义柔便安心恬睡去,身体的痛感被药渐渐化解,他眼底笼着淡青,格外嗜睡。
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他做了个什么梦,嘴里喊着:“萧萧!萧萧!”
惊醒过来,门外打电话的洪叶萧推门斜进半扇身子,“我在这儿,你再睡会儿吧,还早。”
他仿佛置身过去,萧萧总是在他身边,无时不刻回应他。
这一天真好。
第27章
谢义柔浑身惫懒, 被温言安慰了一句,放心睡回去。
可等他揉眼转醒,视野里却是床畔的谢石君, 神色关切守着。
他还不觉有异, 酒精催使的肌肤之亲后,洪叶萧昨晚的照顾, 令他觉得彼此关系能更进一步。
以为她依然在病房外打电话,她向来很忙的, 便缓缓坐起来,安安静静地等。
瞥了眼谢石君, 不想跟他说话。
却听谢石君说:“醒了?换了衣服,跟大哥回家。”
他手边一个纸袋, 里面是给谢义柔从家里带来的干净衣裳。
谢义柔这才慌了神,朝门口望去, “她呢?”
谢石君:“去处理公事了。”
谢义柔不愿去换衣裳, “我要等她来。”
谢石君:“我在这就是她通知的我。”
意味她不会来了。
“爷爷奶奶还不知道你在医院的事, 去换了衣服, 早些回家一起用早饭, 别让他们担心。”谢石君温声劝着。
谢义柔昨晚在家群里发消息, 说是彩排完在朋友家聚,直接在朋友家过夜,二老不让,怕他夜不归宿又在哪遭人欺负,可他硬说要留宿, 二老也没法, 叮嘱一大堆,让他把聚会地址什么人在场都发群里, 还得拍视频,谢义柔就说他们大惊小怪,不高兴配合。
殊不知谁能欺负了他去,谢石君清楚这点,心里隐隐有猜测,直到早晨晨跑接了洪叶萧电话,让他来医院接人,验证了猜想。
谢义柔这才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
回到家,一连数日,都没见到洪叶萧。
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分手后不久都被删干净了,好在正逢年关,两家该互相拜年,可不管是去洪家,还是洪家人来家里,她都未现身。
他不禁臆测丛生,她生气了?他死咬自己不记得那晚的事,难不成她想起来了?知道自己故意拿身体接近她,觉得他恬不知耻?
他在园子里等她,在车库等她,无一例外都落空了。
直到元宵晚会那天,他完成曲目录制,不愿留在观众席看表演到深夜,便去后台休息室更衣卸妆。
化妆师手上忙着,和付金河聊了起来:“付哥,这两天最爆的话题你看了吧?啧啧,一百万,天价殡葬。”
节目全程付金河守在旁边,担心出幺蛾子,幸而一切顺利,如今打游戏打发时间,
“看了,那一连串价目表看着心惊,就是不知道那个什么梁某爆料的这些是真是假。”
化妆师:“还能有假?你想想,福延陵这一年又是改建又是搞什么科技营销,羊毛出在羊身上,不过这个定价,也怪不得人说殡葬暴利啊。”
付金河:“唉,现在过年大家都闲,舆论一边倒,估计也难了。”
谢义柔本是倦懒懒的,听见殡葬两个字,便分神听了一耳朵。
洪家是做殡葬的,小时候洪叶萧还带他们玩死人入殡的游戏,不过她哭不出来,假哭,被她妈追着要打,说她不尊重,什么也敢玩,他不懂那些,只知道不能打萧萧,追着说是自己要玩的,后来洪叶萧就不再玩这个了。
忽然听见福延陵三字,他顿时拿出手机去网上看。
福延陵是洪家殡葬公司旗下的墓园,一大一小,大的在本地,小的在宣水市,他从小就知道的事。
萧萧还打着手电带他们去墓地探险,他怕得要命,总觉那些树影是鬼爪,直靠着她半步不离,萧萧却从不怕这些,后来不知怎么走散了,他蜷紧在爸爸妈妈的墓碑前哭,说害怕,洪叶萧找到他的时候气死了,骂他乱跑,把他背出去的。
【一百万一个墓!一辈子赚的钱刚好拿来死,耶……】
【天价啊!谁还死得起?撒海里得了。】
【杀千刀的,怪不得洪家能住前朝上亿的大宅子!】
【都是赚死人钱赚的!】
谢义柔两手打字驳斥,洪家的宅子是上世纪价低时买的,赖英妹预计房地产能赚,甚至用全部积蓄购置了不少房产,后面价高时用来倒手卖了扩充生意,福延陵就是在她手里一点点创建的,把日薄西山的洪家给拉了回来,现南州市提起洪家都知道是做殡葬顶有名的。
“祖宗!你做什么!拿大号跟人吵架!”得亏付金河觉得他拿着手机静悄悄的,也没有游戏声,就凑过去瞥了眼。
结果发现他登着大号在跟人对线,密密麻麻打了一大段字,他眼急手快抢了过来,赶紧删除,大松一口气。
不然那些“你知道个屁……洪家怎么怎么……死人钱赚的也是活人口袋的”这种言论就要发出去了。
“你要对线拿我那百十个小号都行,来来,你念我帮你打。”付金河见他冷了脸,掀眉要恼,忙哄他。
*
网上言论甚嚣尘上,落到邓书丽眼里,弥勒佛似的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头一次失了温和,催人把她孙女叫回来。
年后十来天,洪叶萧主要便是在忙这事,查清了网上爆料的梁某是对家公司买通的一个旧客户,对本司业务知道个一鳞半爪,便理好资料证据把二者告上了法庭。
只是,那张所谓的价目表一出,网上舆情难堵。
她也没料到老太太会发这么大火,进房第一句便是让她跪下,后来是赖英妹挤进门来,劝老太太别气坏身体,一边说公司来电话找萧萧,给她打眼色,洪叶萧才从书房出了来。
出院门的时候,工人在加装摄像,有些激进者,来院墙上涂鸦辱骂,“赚死人钱死得早”、“地狱报应”……类似的,泥瓦工正在新漆白漆。
她瞥了眼,淡敛了视线,驱车返回公司。
声明已发,但一时显然淡不下网上的水花,只能先做预防,年后不少来祭拜逝者的,她加派了人管理墓园,以免有人做乱,影响客户体验;当然,也有要解约某些服务的,亟待统一处理方案。
等处理完手头事,从公司出来,已经夜深了。
其实最难,还是老太太那边,她点了支烟抽着,不急着回去。
烟是最近抽起来的,压力大时很有舒缓作用,她吐出口烟圈,淡开后,远远立在车旁的谢义柔身形渐明。
他说:“不是让我别抽烟的吗。”
她挑眉,“你还管上我了?”
谢义柔恣肆无忌,高中就沾烟了,被她发现,她说烟味难闻死了,你抽烟以后都别接近我,后来倒是没在他身上闻见过烟草味,抱起来永远淡淡馨香,直到那次约他在凉亭见面,他和季随打架那晚。
“我没有。”他又说。
他走近来,看见她眉角的血痕,下意识去摸,
“这里怎么了?”
洪叶萧想起去书房见老太太的对话。
老太太原先倒还平和,只是询证,问她:“网上那价目表,一百万一个墓是真是假?”
她接手公司后,父母是全权交由她的,老太太向来不问生意上的事,直到这次。
她答:“百万是假,半百的倒是有。”
那张价目表列的尽是百万定价,意欲夸大,全然不真,公司转型,最高定价是高端定制墓,五十万左右一个,这也占利润大头,最低有十万的,是统一的成品墓。
话音一落,老太太这才动怒,她问:“你太奶奶是做什么的你忘了?”
“名医。”她说。
洪姓是她太奶奶的姓,先者在世时,悬壶济天下,不仅看病分文不取,还广散家财救人,如此一来,家里在她奶奶那辈则大不如前了。
“你太奶奶在生这件事上不收一分钱,你却在死这件事上变本加厉牟利!”
洪叶萧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觉着自己赚的也是有钱人的钱,可公司占着本地的墓地资源,却只做少部分有钱人的生意,你让其他大部分普通人怎么办!”
老太太拍桌,“把价目改回去!别弄什么转型!”
这是让她改回过去在赖英妹手里,最高不超五位数的价位。
一直沉默的洪叶萧这才重新出声:“不可能。”
老太太手边的杯子就是这时候碎的,碎片溅了一星在眉角。
她一直没顾得上管,察觉谢义柔的指腹要触上去,她偏了偏首,避开。
“疼吗?”谢义柔先回的灯笼街找她,听家里说了邓奶奶动怒的事,车库不见她的车,找来了公司。
“你等等,我买创可贴帮你贴。”他蹙眉道,转身要去开车。
洪叶萧说不用。
谢义柔以为她的确在生气,因自己趁她醉酒算计她,厌恶自己靠近。
眸光黯下来,想辩解些什么:“我那天……”
却被洪叶萧打断:“帮我口吧。”
他登时睖目,立在那,怪冷的天,脸忽然红热起来,连耳根也未能幸免。
半小时后,暖融融的车厢。
洪叶萧夹着烟,坐在后座,托着他抬起的脸,从颊畔二指宽的胭脂色,抚到像施了口脂的嘴角,“真乖。”
“那儿还疼吗?”她问。
谢义柔一愣,摇头,可又点头,怕她不信似的,点了两下。
洪叶萧轻哂,“去西珑湾,我看看?”
潜意识告诉谢义柔,这次的西珑湾,并非从前她口中的家,彼此的家。
可他依旧点头,环手抱着她,侧脸贴在她腰间,“好。”
第28章
西珑湾, 夜色烟朦,高楼列着金灿灿的灯光,像个铸金笼子。
谢义柔张坐在沙发椅上, 面前是搭了膝盖跪坐过来的洪叶萧, 把他挤着,贴靠椅背。洪叶萧托抬了高些, 低头来看,不似那天在医院肿得渗血, 如今褶里晕粉,翕藏着。
“又跟我撒谎?”
他在她指尖去碰时, 瑟缩了一下,敛睫微颤, 无声承认在车里点头是想博取她同情心。
“撒谎要怎样?”她看着他,摩挲着圈沿问。
谢义柔知道, 噙唇不语。
“啪”一脆声, 洪叶萧扇了他一巴掌, 不过挤得太近, 是用手背扇的。白皙里立马敷红, 她又啪啪扇了两下, 扇得腴白抖簌。
谢义柔忍不住用手去捂,扑在她怀里,“别打我了呜……”
他总觉面前的洪叶萧格外阴冷,从她吐了烟圈散开后,便这么觉得, 眼眸深处始终淡淡的, 哪怕托着他下巴夸他“真乖”时。
直觉告诉他,这晚会比她醉酒那次还狠。
可他又想亲近她, 便抱着她软声卖乖,“疼。”
洪叶萧手在彼此中间上下挼弄着,静谧里窸窸窣窣的,谢义柔靠着她肩膀,眼角不禁蒙了热雾,呜咽起来。
不多时,洪叶萧得到了她想要的,往最先检查过的翕处一塞,倾过去开始轧了起来。
沙发椅腿嘎吱作响,两侧扶手垂悬的腿踝骨剧晃不已。
与此同时,夜深处的洪家,厨房里,洪家福忙碌着。
赖英妹问他:“妈这次怎么这么大火?”
洪家福给面汤添了盐,怅应道:“她老人家这辈子教书资助的学生不计其数,再一个,记得打我小时候起,妈就把先祖遗志看得极其重要,肯定一下难以接受萧萧的生意观,这才……”
赖英妹叹声,“可咱妈也不该一口否决所有的价目,那公司这一年来所有人做的努力、投去的成本,岂不全是白费力了?”
“她老人家还是深居简出,坐惯了高堂,不知道做生意的难处,这一句话下去,萧萧是个硬骨头,怎么肯答应?得亏我进去劝住了。”
洪家福也为祖孙俩的各执己见而犯难,他端了面碗,老太太晚饭胃口欠佳,没怎么进东西,
“我把面端去让妈吃了,再去劝劝她,萧萧的确是急功近利些,但也不该一刀切。”
赖英妹拉住他,“你可注意措辞,别把人气出好歹。”
洪家福说我有分寸。
然而门一开,“哐啷”一声,面碗碎在地上,溅了一地,他急奔进去。
“萧萧……啊啊……”
谢义柔已然跪扶椅背。
客厅里,这张软沙发椅开始是在那座意式组合沙发的西侧,只是好几次颤颤欲倒,洪叶萧只能收着势,忍了几次,便让他先下来,把软椅搁在了沙发背面,背抵着,有那座沙发稳稳抵住,她愈发无所禁忌。只是与落地窗平行的沙发,渐渐也已歪斜,足见急遽烈动。
洪叶萧也扶着椅背,像从背后圈抱着,一秒三个击拍。谢义柔说自己快死了,洪叶萧哄也不哄他,连醉酒那晚习惯性的揶揄促狭也没有,只一味狂轧,令他只剩嘶哑呜呃。
直到门口地上,她那件大衣里的电话锲而不舍响起,她才渐停。
冷静下来,去拾了大衣,从兜里拣出电话接通。
听那头说了什么,面色变得凝重,捡了散落的衣裤,解下工具,穿了起来。
后头一空,谢义柔身子塌跪了下来,蜷靠在宽大的椅背,像扑腾后已经奄奄一息的鱼一样,听见拉链的声响,他原姿势侧头去看,朦胧视野里,她已然衣裤齐整,一翻手,便又把大衣穿了。
“萧萧去哪儿……”他气力尽交,连声嗓也绵荏不已。
“医院。”
话落,门嘭一下关上,玄关空空荡荡。
谢义柔那句“我也去”尚且不及出口。
偌大的屋子,刺目的明亮,一路进来凌乱的衣物,好像上一刻的亲昵热闹,一下就荡然无存了,他愈发蜷紧身子,跪靠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多久,从边几抽了纸巾,窸窸窣窣收拾起来。
抵着额头,一下一下擦着椅背上的脏泞,他好几次淋上去的,他们做得激烈的证据。
一道又一道,他执着地擦着,擦了半盒纸。
牛皮的沙发擦得出亮泽,什么也不剩,他还是抿唇在上边揩着,较劲似的。
一不留神,手指在陶瓷纸盒上磕痛了,他忽然放声哭了起来,
“萧萧……”
怎么丢他一个人,明明上一秒还肌肤挨挨擦擦的,怎么就剩他一个人了。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轻轻慢慢,一边亲他一边做,他说不要她就停下哄着,结束后他歪懒着不肯动,张手要她抱,抱去浴室。
她嘴上说你还当自己是小时候?却还是会施力托抱起他,然后说挑吃/精又轻了。
他不爱吃饭,虽比她高,却比她还轻,那阵子便会被她监督吃多点。
现如今,他赤坦坦的,忍着酸沉拖身起来拣衣服穿,一件一件穿好了,眼圈洇红,蜷哭得愈发回不上气,泪淌了脸,又湿了衣领。
“萧萧……”
*
而连夜赶去医院的洪叶萧,立在病床头。
鹤发童颜的老太太,突发脑梗,幸被洪家福及时发现送来医院治疗,如今躺在病床上,是真正流露出了老态。
半昏半醒中见她来了,口齿不清地骂:“不肖子孙。”
“给你的书,看也是白看……”
是那本《修墓老人》,她看了,也深知自己不是那个免费为喀麦伦派修碑立碣的罗伯特,在家人连番不辞跋涉寻到他时依然孜孜不倦,几十年始终不辍。
也正是这样,她终究退了一步,“奶奶,价目表改回去不现实,我不可能让公司倒退,但我会交一份满意的答卷给您,您安心养病。”
“你的答卷,不是交给我的……”老太太声音拉风箱般。
洪叶萧背影微顿,大步离开了病房。
数日后,福延陵公布一则决策,公司新出的数字殡葬,半数的数字墓位将用作公益性,也就是不收取费用。
网络风向倒转,有了新的热议:
【不收钱?】
【数字殡葬是什么?】
【福延陵发了详细介绍,是有一个静室给你,不同家属进去就不同的数字墓碑显示出来,骨灰盒也在,这个空间留给你悼念的。】
【很节省土地资源啊!】
【我要去申请公益免费名额!】
惊蛰左右,老太太出院了,医生让静养心气,切忌动怒,相较从前,说话咬字有些不灵利,需时日慢慢练回来。
价目表出来后的舆论渐淡,被数字殡葬的热议取代,公司也算重回正轨,新策的公布,虽然放弃半数利润,但也让公司数字殡葬这项业务广为人知,订购电话时常响起。
为此,已经能浇菜除草的老太太点了点洪叶萧,
“用心,不,纯。”
正去车库取东西的洪叶萧听了,没反驳。
屋里的赖英妹扬声打呵呵,“妈,论迹不论心嘛!”
她一袭肯辛顿羊绒长风衣,走时腰带随步履曳动。
在车库遇见了谢义柔,戴着顶窄檐桶帽,驼色的革面,内里一圈厚实的羊绒,下颌埋在夹克领口里,露出半张雪白/精致的面靥。
“还没开学吗?”她拉车门时说。
自打从西珑湾出来,后来偶有遇过,但她每次忙着出门,或是耳边通着电话,就点了点头算作招呼,步履不停忙去了。
谢义柔把冷恻恻的手指揣进兜里,“都在过周末了。”
洪叶萧恍然,应了声便探进身去车内,把落在副驾的手袋拿了出来。
尚不及关门,怀里忽然钻来个人。
谢义柔抱着,问:“你忙完了吗?”
他临走去北市开学那天,早早在车库等她,可她总是很忙,忙到瞥一眼,便是仅有的目光。
“嗯。”车门半敞,洪叶萧由他抱着。
“你亲亲我好不好?”他搂抱着,折颈依贴她肩膀,忽然提这个要求。
说完便直起身,离得很近,看着她的眼睛,轻羽般的目光落在她唇瓣上。
洪叶萧有一米八,穿的高跟鞋,该有七厘米,因着和他齐平了。
鼻尖相对,正好方便了他,抱着腰,稍稍侧首,便亲了上来。
唇瓣碰了一下,又碰一下,看她没拒绝,便大着胆子,细密地濡吻起来。
只是洪叶萧始终不张嘴含他,令他有些急,牙齿碰了下令他“唔”了声,低头抿着唇。
洪叶萧尽收眼底,回搂住他,颇有耐性地,噙住他唇珠,舌尖交融,深吻越久,越是毫无罅隙,谢义柔抓着她衣角越是跟不上,啧、啧的声音愈发噪耳。
不知多久,谢义柔偎着她薄喘,终于,感受到她的温度。
却听她说:“去车里?”
他身子一僵。
*
洪家院里,餐桌上摆了饭菜,缺一人。
赖英妹故意拿话哨探:“妈,您先吃吧,等萧萧干什么,这孙女儿尽惹您生气。”
上席的老太太不动筷,“一家人,一起,吃。”
赖英妹窃笑,嘴上嘟囔着“这萧萧拿个东西怪磨蹭的”,一边让丈夫赶紧给女儿打电话。
“我临时有事,不在家吃,嗯,好。”南天竹丛掩映中,车后座,隐约从窗隙里传出应付电话的声。
紧接是一道像是被捂住许久,以至于松开后有些喘的声音:“又欺负我……”
久久一阵窸窸窣窣。
“快入春了还穿这么厚。”
“冷……萧萧抱着我亲着我好不好?”
哭腔被置若罔闻。
“背过去。”
第29章
*
“格式塔心理学派的研究成果对我们是有启示意义的。”
“早在19世纪上半叶, 德国的生物学家弥勒就发现了同质刺激可引起异质感觉,如电流刺激眼晴,引起闪光感觉;电流刺激耳朵, 引起音响感觉……”
谢义柔看书困觉, 便雇了个播音系的把所有教材都读录下来,平时在学校戴了耳机, 听书,这段话来自新学期的曲式与作品分析这一科。
当窗外那丛南天竹剧烈晃动时, 明明车厢隔音绝佳,他却像听见了竹叶的猎猎作响。
“唔……”可被压下去那瞬, 他定睛一看,竹丛静止, 外边丝毫的风也无。
“格式塔心理学派的‘似动现象’研究,进一步说明了不同的信号可以引起共同的信号效应。例如, 电影胶片是固定不动的信号, 在一定的放映速度下, 叫人们每秒钟看到一定数量的胶片投影, 人们就会感觉电影动起来了……”
是的, 动起来了, 车厢像放电影一样,全都动起来了。
副驾椅背在动,车顶在动,车门在动,萧萧也在动。
他像在看电影, 迷迷糊糊想去碰她汗湿的额际。
被脆声拍了开, “别乱动。”
这种烈动,很多天后在学校他依然会被异质刺激引起同质感觉, 异质是开车坐在柔软的皮椅上时、坐在学校的课椅时、坐在图书馆的木椅上时……都会引起同质的,那种剧烈被/干的感觉。
回忆霎时间,迅猛地占据脑海。
尤其是在琴房时,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第五号》在指尖激扬。
琴谱、琴键、壁画,一切都动了起来,节奏活跃中,
“啪啪啪啪啪啪……”
黑白键疾速化成乐章。
“啊啊啊啊呜呜……”
琴音之外更添别的惨音,像另类自由激烈的交响乐,有谁一直在咽泣,脸抵座垫说会死的呜呜快死掉了。
当琴房彻底落静时,门外是谁在拊掌。
“牛批,弹的牛批!”
谢义柔四肢百骸血液归寂,从琴凳上回头,是潘兆胜,手提着两盒饭。
很显然,他现在已经不会眸彩一绽,认为是洪叶萧托他所做,神色平常,只是起来时,腿软了一下。
潘兆胜隔空做了个要扶的手势,“怎么回了趟南州市,看起来这么虚弱?”
“你丫才虚弱。”他只是被摁着膝盖掰狠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在食堂时,筷尖百无聊赖拨饭,谢义柔撑颌,胃口寡淡。
对面的潘兆胜大口扒饭,一边聊话:“洪叶萧最近的朋友圈我都截屏发你了,还那样,没什么特别的,都跟工作相关的。”
潘家也和洪谢两家有渊源,潘兆胜也跟他们从小玩到大的,什么死人入殡、墓地探险,他都在,嚎得最积极。
只是从小谢义柔太黏洪叶萧了,也是玩了好些年,才记住、接纳他这个人,自两人分手后,都是他把洪叶萧的朋友圈透露给他。
谢义柔闻言,敛睫不语,心里发涩,他到现在还没把她的联系方式加回来,上次郑重搁在心底,可一见面,就被她干得没力气,睡昏昏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等他在自己的一堆衣服里醒来,前座是她整衣而坐,催他穿理好衣裤下车。
他又气又涩,直想哭,硬忍着,一言不发穿好衣服,下去了,加微信的事也忘了。
车子绝尘而去,他站在原地,挥之不去的,是她全程,一次也没有抱过他。
过去,他最偏爱的就是坐在她怀里,面对着,既方便接吻,也随时可以贴紧在她怀里被抱着,速度也不会太快,膝盖顶多在那种紫檀木沙发那会蹭得有点红,不会有那种被从后面,强势掠夺的无依无靠感。上周,即使车座那么软,跪久了他的膝盖也疼得不行,最后塌了下去,可又被捉提起髋,破布一样被拍得飘荡,昏睡过去。
“哦,最近一条是她在宣水市那边出差。”潘兆胜想起说。
“什么?”谢义柔心紧了一下。
*
宣水市福延陵门口。
程雪意才从摊位过来,身上忙出热,只穿件单层的冲锋衣,拉链敞着,驻在门柱旁,早起煲好的汤提在手里。
他深知自己帮不上忙,哪怕前阵子,网上舆论铺天盖地,甚至有人上门涂鸦辱骂,他能做的莫过那些天在网上澄清,连电话宽慰她也需斟酌再三,不能再像年初一那天贸贸然跑去南州市给她送礼物那样,令她难做。
只是她似乎并不需要安慰,很忙,接通没几句便挂了,他也就没再打扰她。
她今天要来宣水市出差的事,是昨听老张头说起的。
老张头见他等在门口,热络聊起来:“小程来啦,手里是什么?”
“人参竹丝鸡肚汤,给叶萧的。”他提及时格外心满意足。
“大补啊!”
“冬藏春补,现在也春分了,喝这个适合。”主要是她前阵子压力大,难免耗精气神儿,程雪意便早起去订了食材,把汤煲好,中午送来。
他不忘给守墓的老张头和小廖带了一小份过来,老张头喜滋滋接过,他知程雪意厨艺好。
劝他进里边等,说两人是高中朋友,他进去也没事。
程雪意却怎么也不愿进去,像多进一步会打扰那些商议正事的人。
老张头便继续和他絮絮攀聊着:“也三月份了,小程你是不是该去南州市那所学校报道了?”
“嗯,下周末开始过去授课。”
“加油,只是我周末吃不到你的炒饭咯。”
倒春寒的春风浸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冷月渐爬梢头,在鸦黑里铺下霜似的一层。
嘭一声,车库下,洪叶萧从主驾关了门,手提一个厚实的不锈钢保温桶,在夜色下反镀着刺目的银亮。
谢义柔盯着那抹亮,
“你见过程雪意了。”
洪叶萧才注意到隔壁那辆科尼塞克里有人。
此时翼门开了,谢义柔隔着车身而立,视线在她手里的东西。
“跟你有关系吗?”肯定句随后是她的反问句。
却并不需要他的答案,拾步续沿石径离开车库,背影同样镀上月色的霜冷。
“洪叶萧,我们明明——”谢义柔从北市回赶,机场回灯笼街便在车库等她。
可明明之后的,他却顿咽,说不下去了。
“明明什么?”
她回身,手里的汤的确是老张头给她的,说是程雪意送来墓园的,等不到她出来,该去厂区出摊了,便托老张头转交,她今天倒是没见过程雪意,只是他这副冒刺质问的模样,令她想起从前被闹得并不愉快的记忆。
谢义柔看清她的面色,心脏空了一拍,霎时摇头,
“我没有……你不要说……”
积压的涩和恼意,被莫大的害怕取代。
可洪叶萧自分手后就没再纵容过他,当着他盈湿的视线,话音不停,
“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要觉得为难了你,往后就别在我面前现眼。”
“我没有……”泪扑扑嗒嗒,花苞一样掉。
他知道的,她只拿他解压泄欲,只是,他克制不住醋她和程雪意的关系,她从前对程雪意有好感的不是吗?哪怕现在是朋友,她多看他一眼,光想想他依然受不了,五脏六腑像被抓一样难受。
在听完潘兆胜的话时,忘了身上的青红淤痕,开始美化那些肌肤之亲,觉得自己有所依仗了,便装不住分寸,当下买机票飞了回来,结局是被赤/裸/裸扯破这层关系,摔在他面前。
洪叶萧提着那桶汤,进了院里。
赖英妹稀奇亮眼,接过拧开来闻,“谁给你的?看着手艺蛮好啊!”
洪叶萧回房,背影边应:“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送汤给你?”她端了那个保温桶来打量,发现是普通不锈钢,撇了撇嘴,“别是对你有意思吧?”
洪叶萧没搭理她,鸡汤那晚家里人分食完了,老太太吃着好,说改天挖了春笋,让她给朋友做回礼,洪叶萧应下来。
次晚,下班归来,她又在车库撞见了谢义柔,在她的车泊停时,从隔壁车里钻出来叫她“萧萧”。
洪叶萧没兴致,遂也没理会。
他却还像上次那般,钻进她怀里,穿着领口一圈毛的尼龙厚外套,被她扯开时,尼龙的材质蹭出簌簌的响。
他默不作声,固执又从后搂抱住,限住她欲走的身影。
洪叶萧低眸,是春分过了还戴副手套的手——她覆捉住,掰开,轻易便脱了身。
“萧萧!”
身后的人立陷惶遽。
响起一道外套的拉链声,窣一下,摘去手套,谢义柔执住她的手,从衣服下摆伸了进去,身子挡来她前面,外套敞襟,内里毛衣微显出指背的瘦长,乍一触凉的缘故,颦着乌眉,雪白的脸缓缓偎贴过来,耷着后脑勺,无比温软。
“我昨天没有……”他埋在她颈窝,闷闷恹恹的嗓音。
一语未尽,他忽被推开了。
就在他失措自己留不住她时,却见她朝回廊深处夹角撇了下巴,“那儿,同意吗?”
仿佛他的解释无谓轻重,丝毫不需要,直接抛出足以击溃他的选项。
他脸色刹那间苍白。
回廊夹角昏黑,风刺激皮肤,引起冷的感觉;她一下一下击打刺激,也引起冷的感觉。
谢义柔颊贴白墙,低声打出个喷嚏,咳嗽起来,边咳边哭,好冷,怎么萧萧舍得他这样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抱唔呜呜……”
“冷咳咳咳啊啊……”他低泣不已。
后来洪叶萧总算抱他,不过却是像那晚在西珑湾似的被扶手兜着,令他像悬坐着。
“不是要这样的抱……”他搂着她肩膀。
“那你想怎样?”
“我坐在你怀里……”
“这不是坐?”
“不是……”
“那放你下来。”
“不要!不要呜呜……”谢义柔死死抱住肩,仿佛地上有鬼碰他脚,情愿被架着哭得一颠儿一颠儿。
第30章
回廊深处被吞噬在暗里, 谢义柔后背抵墙,腿肚八字一样起落开合。
很快,他就知道洪叶萧为什么愿意抱他, 类似上周末在车厢, 她忽停下来,还以为是心生怜惜, 可紧接一阵引擎声,和一束由远及近的车灯, 彻底碾碎他的幻想,不过是有车来了。
这次亦是, 车灯掠亮回廊旁的竹丛,他依旧克制不住震颤的啜泣。
洪叶萧语气不虞:“不是抱你了, 还哭?”
回廊深处是视线盲区,然而离车库不过一箭之隔, 待车驶入车库, 低哑的喑泣将清晰可闻。
尽管谢义柔竭力抑制, 可哭得太久, 肺里缺氧, 哪那么容易歇止, 靠在她肩膀克制不住地生理性抽噎,一道又一道空气断断续续吸进嘴里,鼻子全然堵住了。况且她虽缓下来,腿上的八字也变得晃悠悠的,可终究还深砌在一起。
洪叶萧听在耳里, 是他一直念冷, 身上那件尼龙外套穿着,裤子也半在, 鞋更不用说,手套是他自己一开始脱的。
她知道他在哭什么,想像以前那样,坐抱着,贴着,时不时接吻。
问:“要亲是吗?”
谢义柔趴在她肩侧,微微松开来看她,借着斜前处竹丛的灯光,一张脸泛着泪湿的碎光,鼻尖通红,充血的唇瓣还在溢出抽泣声。
她轻哂,亲了上去,唇隙贴合,呷咬他热浸浸、软柔柔的嘴唇,再勾着他舌尖含着,转吻了起来。
明显,他的咽哭渐止了住,勾着她肩膀,微微偏首,配合着,被松开缝隙给他换气时,哑声昵喃着“萧萧”,然后再被堵住。
楠竹丛映着的车灯,随着车辆泊车结束而消逝。
砰一声,应该是车主人下车了,不一会儿脚步渐远渐没。
谢义柔正被深吻得难舍难分,忽地,剥啧一声。
洪叶萧撤了开,“可以了。”
他就知道,回廊的风还没结束,到最后,别说尼龙外套,连袜也不剩,高墙外的月亮爬上竹梢照出霜亮时,他像只畏光动物拼命缩进她怀里,应激似的淋了一次又一次。
数日后。
洪叶萧从公司回来,廊下摆着两筐新挖的春笋,夕阳里十分鲜嫩。
老太太见孙女儿归家,指筐吩咐道:“萧萧,这筐,送,隔壁院;这筐,给,送汤,阿胶糕,朋友。”
“好。”洪叶萧明白老太太的意思,大年初一程雪意送的阿胶糕家里也都尝了,老太太是知道的。
正好今天周六,洪叶萧想起上周老张头说程雪意这周末去学校报道的事,想着先把谢家的送去,再开车送去他学校。
便弯腰搬了筐,先去谢家。
“萧萧来啦?哎哟,重呢。”章梅清眉弯眼笑,让保姆把笋接过搬去厨房,问起她奶奶今天气色胃口如何。
沙发那通电话的老爷子淡淡瞥眼,洪叶萧主动问了好。
老爷子鼻子一哼,续对电话唠叨:“你想喝什么汤让孙妈给你弄就是了,仔细切了手。”
章梅清瞪老伴一眼,搂着她打圆场,“别理他,柔柔周末不回家他心里不痛快,偏偏还打电话来问怎么煲排骨汤,给他爷爷操心坏了,也不肯告诉他怎么弄,一个劲拦。”
“来,萧萧,你坐,先吃茶,奶奶有一方手工墨正巧你带家去,书丽字好,我托人在南边给她订的。”
章梅清找墨去了,保姆在厨房,洪叶萧安静吃着茶。
聊电话踱到窗边去的老爷子话里无奈,正巨细靡遗教、温言耐性教那边煲汤,第一步:
“对,逆时针是开火……”
洪叶萧脑海有画面了,喝完一杯茶,直到章梅清把墨拿来,老爷子还在教他怎么调火苗大小。
“那砂锅冒气了,你可得戴手套才能碰盖子啊,仔细烫……”
洪叶萧走时,后头还在千叮万嘱。
她返回自家院里,搬剩下那筐去车后备箱,被赖英妹叫住,“萧萧!你爸在车库那边挖楠竹笋的时候,在回廊下捡了这个。”
赖英妹手里一枚耳环,“看着像你戴过的,怎么掉那儿了?”
洪叶萧面上不露,拾过揣回口袋,继续搬起笋筐,背影寻常留下句:“估计元宵那阵子去那儿抽烟落下的。”
赖英妹也就不疑有他,知道有一阵她压力大,只喊劝道:“少抽烟!”
洪叶萧背影应声,实则知道耳环是上周在回廊夹角那干谢义柔时掉的。不过,那晚她会提起在那块隐僻的角落做,的确是因自己曾在那抽过烟,谢义柔几番淋得不行,次早她去收拾残局时,拿半包湿巾擦了一遍,又拣了两只袜一副手套,并丢进垃圾桶,耳环摸到不见了,倒是没找着。
市郊的南州市城市管理学院。
夜幕如墨,清影伫门口,朝来路翘首以盼。
而市中心的西珑湾。
谢义柔托颌坐在餐桌旁,面前一盅汤热雾腾蹿。
回廊那晚,他累昏在她怀里,再醒来便是在西珑湾的次卧,是的,次卧。
床头是她放的一串钥匙,他曾在水沟里找回来,却又被她收走的那串,只是上面光秃秃,那串红叶坠子没了。
他知道,这串钥匙的蕴意。
这周末飞了回来,没回灯笼街,径直来了西珑湾,用钥匙开了门,便在厨房鼓捣煲汤。
他深记洪叶萧曾提回来一个不锈钢保温桶,一看便是程雪意的手笔,让助理替自己买了食材送来,进门便拨通自家爷爷的电话,问他怎么煲排骨汤。
从切萝卜、玉米、山药,到排骨焯水,放在砂锅里文火慢煲,通话时长三个多小时之后,他终于做出来了,小心翼翼端在餐桌上,坐等洪叶萧来。
她今晚会来的,今天周六,他发了信息给她,对了,联系方式上周在学校已经加回来了,她没有拒绝,当晚就通过了。
只是,他摸了摸砂锅边,从原先的烫手,到渐渐冰凉。
再到上面浮了层星星点点的白油。
她依旧没现身,那扇玄关门,就如焊死了一样,死寂沉沉,纹丝不动。
他托颊坐、趴坐、抱腿坐……最后,没忍住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许久方接通,“喂。”
像是在一条热闹的夜市街,果摊吆卖声、穰穰人声、烟火热炒声……类似高中后街,当然最清晰的、最刺耳的,还是那声淡轻温柔的,足以盖过一切的,
“晚安,开车小心。”
像道利箭贯耳,谢义柔猛地一怔,立时挂了。
要把聊天框那条【我晚上在西珑湾等你】撤回。
只是,他怎么也找不着撤回键,急迫中,视野愈发模糊起来,屏幕一滴一滴被打湿,湿了那道显示为傍晚的发送时间,18:00。
*
洪叶萧在南州市城市管理学院的后巷送完人,驶去西珑湾。
一开门,隐隐的酒味扑进鼻尖。
客厅里,谢义柔仰躺在沙发扶手,发丝后倒,雪灯洒在额庭眉梁,颊畔萦红,以怪异姿势憩睡着。
手边的几案,她搁架上的那瓶烘麦烟熏的威士忌一滴不剩,洋酒杯底倒还挂着点浅褐色。
“谢义柔?”
她脚尖踢了踢他垂地的右脚跟。才看清他额头竖个假具。
应该是从前谈恋爱她买的,西珑湾是新房,也放了,只是没用的上,这个应该是他从斗柜里翻出来的,属肤色,底下带吸盘,像一根可供伫立的大蜡烛,立在他脑门儿上。
“……”
他鸦睫湿得一撮撮,眼皮抖簌,微微睁开。
见是她,下意识攒泪,板唇不语。
“脑袋上顶个这个做什么?”
她伸手去拔,底盘在额头吸得有些紧,剥的一声,才给拔了下来。
“还给我还给我!”抿声不语的谢义柔忽然张牙舞爪,扑过来抢回去,一摁,
“这是我的角……”
洪叶萧便注意到他指尖有水泡,在左手按和弦的那个位置,食指的水泡代替了薄茧。
没忘在谢家送笋时听到的电话,回头一望,餐桌赫然一只砂锅。
尚不及抬步,后边一股蛮力先将她挤开。
只见谢义柔背影跌撞去餐桌那,连砂锅带汤丢进垃圾桶。
赤着脚,泪朦朦的醉眼死死盯着她说:
“不是给你的。”
洪叶萧无动于衷,“我们的关系也不需要你做这个。”
“我们什么关系?你说,你又需要谁做!”
他溃声质问,泪痕点点,打湿了翕张的殷唇。
“你醉糊涂了,下次吧。”她连争辩也无,拾起搁在沙发的风衣和手袋,抬步朝外。
谢义柔果然醉得厉害,赤足过来抢她外套,犯起执拗的性儿,
“不说清楚不许走!”
洪叶萧当然没必要再重申一遍本就心知肚明的关系。
包括程雪意在南州这边的学校附近租了房,周末授课时住,她送笋过去那条吵嚷的巷子,临走在车里,大概意思的话也和程雪意说了。
赖英妹那句话,“该不会对你有意思吧”,说者无心,她倒听进去了,对某些细节有了忖度。
程雪意解释说,汤是顺手做的,不费事,又强调,这只是朋友间的关心。
后来在车窗和她挥别,谢义柔的电话便是这时候进来的,一秒又挂了。
如今,她瞥了眼脑门顶假具、两颊灼红的醉鬼,任凭他把风衣抱在怀里,只问:“不让我走是吗?”
谢义柔喝了整瓶威士忌,醉得厉害,潜意识却读懂了她话里的威胁,反声一嚷:“你敢!”
她挑眉。
“我有角!”
他指脑门的假具,泪痕未干,一副荏容,却像有所依仗。
“对,你有角。”洪叶萧勾唇,笑出声。
眼梢低掠,“不止一个。”
谢义柔的醉绪显然读不懂后半句,昂首道:“还敢不敢欺负我了?”
“欺负你怎样?”
“我就用角顶你。”
“哦。”
“怕了吗?”
“怕。”
她顾着拣出包里震响来电显示的手机,欲接电话。
然而谢义柔却哓哓不休,牵着她手,醉眼格外濯濯澄澈,
“那你以后不要欺负我了好不好?”
“先去洗澡,我接电话。”她视线在手机,抬步欲走。
“可是我的角不能碰水。”他全然把此刻洪叶萧短暂的、应付性的温柔,归结于额头长角的功劳,敛睫颇为苦恼。
“别低头不会沾水的。”洪叶萧拿话撮哄他,“洗完我帮你找另一个角。”
“好。”
他仿佛怕她会走,依然抱着她的外套,眷恋回头。
临至门前,想起什么,驻了步,“告诉你一个秘密。”
洪叶萧欲按接听键,“你说。”
“我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独角兽。”
“嗯,独角兽去洗澡吧。”
洪叶萧应,朝他挥手,驱他进浴室。
待客厅独剩她一人,总算接通了公事电话,从衣帽间重新取了件风衣,离开了西珑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