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菀菀 椒蛮箶 17071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太子来讨教

胡老板特意辟了间上房给徐菀音作画室。这屋子临水而建, 推开雕花槛窗便能望见一池红莲,倒是清净。

秀女们早已按云罗所说抓了阄,先排出了五名秀女, 一个接一个地进入画室, 以供徐菀音画像。

云罗起初还倚在门边瞧着, 时不时点评两句“这一笔好, 妹妹被画活了……这位姐姐不爱笑, 徐公子倒是让她笑起来了……”。后来外头传来胡姬跳柘枝舞的鼓点声,她便再坐不住,丢下一句“画完叫我”就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秀女陆续进来。却到画完第三名后, 不知怎的, 徐菀音等了好一会儿, 也不见下一名秀女进来。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正疑惑间,却见胡老板亲自端着黑漆食盒推门而入。

“徐公子辛苦,”胡老板脸上的笑容殷勤小意,他掀开盒盖露出一碟碟精巧小菜,有雕成牡丹的鲈鱼脍、琥珀色的冰镇葡萄酒、甚至还有一盅罕有的荔枝蜜羹,“天热难耐,先用些酒食罢。”

那酒器是通透的琉璃盏,菜色更是珍馐。

看胡老板弓着腰身将酒菜在案上码放齐整, 徐菀音心道这云罗姑娘倒是客气,便问道:“有劳胡老板, 敢问云罗姑娘可在外头?”

那胡老板却是一呆,答道:“这个嘛,小的不知。徐公子先慢用……”似是怕徐菀音再问, 加快了些动作,几步便退了出去。

徐菀音此刻才发现,方才外头一直热闹嘈杂,又是歌舞丝竹之声,又是女子笑闹之声。可是此刻竟一片寂静,就连窗外池中水浪荡漾之声,也一忽一忽地传入进来,听得清清楚楚。

心中觉得奇怪,忍不住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朝外望去,却见庭院中已是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那胡老板听见门声,倒是迅速露面了,远远地在庭园那头对徐菀音鞠躬问道:“徐公子,可有甚缺的么?”

徐菀音忙摇头,问:“胡老板可知云罗姑娘……在何处?”

胡老板举了举手,好似说了句“我去看看”,便一副很忙的模样,消失了。

徐菀音有些狐疑地回房。见案上那些精致菜肴,霎时间便觉出饿来,肚里咕咕叫了几声。

便拿起桌上那漆木雕花著,拣了一筷子素飨银丝入口,觉得甚是美味,又拿起个薄胎细瓷调羹,舀了一勺撒着花瓣儿的羹汤进嘴,又是一惊,心道这云阙栈的饭菜这般美味的么?怎的上次住这厢时,却没发现呢。

她本就是个喜爱新鲜的小女郎,看案上吃食,小碟儿小盘儿的,菜色多样,且大多是自己连见都没怎么见过的,好奇心大起,便一个菜一个菜地试过去,越吃越是来劲。

正吃着,忽然想起,怎的这么半天也没见到若兮呢?先前只顾着画像,想是因外头庭园热闹,若兮跟着瞅热闹去了。此刻外头一片寂静如斯,人影也不见一个,若兮却是跑去哪里了呢?

也顾不上吃了,擦擦嘴站起身来,拉门便要出去找若兮。

方一拉开房门,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将徐菀音惊得倒退两步。

那人却低头俯身,微笑着踏入门里,道:“怎的这云阙栈将房门开得这般矮的么?”

正是太子李琼俊。

只见他满面春风,咧着嘴笑得阳光灿烂,眼中晶光闪亮地盯看着徐菀音,柔声说道:“徐公子,孤竟不知你会作画,这便来向你讨教了。”

徐菀音顾不上去想,为何太子竟到了此处,忙一揖到底,道:“晚庭拜见太子。”

太子似是见不得徐菀音向自己行礼,每次一见她弯下腰去,便要快速趋身过来将她扶起来,这次也是忙不迭地过来要扶她。

哪知这驿馆乃是个木构抬梁式的楼,地上铺设的高架地板,靠内侧有一片再高一些的畳,上面铺了一层柔软的三叠蔺席,整个墙面地板都呈同一色调。

太子甫一进入,眼睛便盯在徐菀音身上,对房内陈设几未关注。这么急匆匆地过来,脚下便被那畳的边缘一绊,整个人便在徐菀音惊惶的眼神中,朝着她扑倒下去。

好在太子平常也习武,身手甚是敏捷,眼见自己就要将那娇弱小郎君扑倒,生怕伤了她头身,忙伸长了胳膊朝她身后垫过去,却在触到她柔软腰背时,心神倏然一荡,忍不住就朝自己身前一捞……

待得二人稀里哗啦倒于地面时,便是这么一幅令人尴尬的场面:那太子手长脚长地垫于地板之上,徐菀音被他宽大袍袖整个包覆住,倒在他身上。

惊慌失措之下,徐菀音听见身下那人还没忘记问自己:“徐公子,你没摔到吧,身上有没有哪里疼?啊哟,这劳什子的云阙栈,待孤拆掉了它……”

徐菀音又惊又羞,忙要从太子身上撑起身子来,却被那袍袖裹缠得甚紧,手肘在太子胸前撑了一下,非但没能撑得起身,反而将下面那太子硌得痛叫出声来:“啊啊……徐公子,你且等等。”

徐菀音哪里肯等,奋力扭动身体,想要从那裹缠中抽身出来。

那太子方才被绊倒时,属实是不小心将徐菀音带倒,才抱了她入怀。如今双双滚倒在柔软的蔺席上,佳人在怀,又是自己喜爱已极的那一个,被她挣扎得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这般一抱之下,哪里还舍得松手。

感觉到那袍袖将怀里那人覆缠得甚紧,太子索性躺在那处,两个大手并不动弹,仿似在捧着那个娇小身躯一般,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激动。

徐菀音挣扎不开,羞恼道:“太子殿下,你快起来,把我松开……”

却听那人慢慢地轻声言道:“徐公子,孤的头磕到地了……胸口也被你硌得好疼,你等等可好?先别乱动了……可好?”

说完这话,太子似乎有些提心吊胆地等着,果然见那小郎君不再挣扎,心中更喜,只将双手继续环着她,过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轻更缓,道:“徐公子,孤与你相识也有些日子了,却始终不曾有长一些的时间与你在一处,你说是为何?”

徐菀音本在等着太子替自己解开袍袖,却没想到他竟躺着不动,还娓娓叙起话来,心中实在尴尬不解,便顾不得冒犯,道:“太子殿下,你可好些了,这便起来可好,还有两名外藩秀女等着要画像呢。”

太子叹口气,自己也奇怪,为何竟要忍住不将怀里人儿翻抱过去压在身底,就不管不顾地吃他一番又如何?

脑子里这个念头反复盘旋得几回,到底是没忍住,将身体转了过去,眼睛便盯看住了徐菀音的脸。

正犹豫着,便听见有个脆细的声音在房外喊道:“公子,公子……世子爷问你可画好了?”

身下的徐菀音立时高声回道:“若兮,你方才去哪里了,我都找不见你……”

又听外间楼板上咚咚的脚步声,似是有人正大步走过来。

太子无奈地闭了闭眼,将两手松开一些,坐起身来。徐菀音已弹跳一般站了起来。

“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正是宇文贽,清清冷冷地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急灼冷厉。

原来先前徐菀音在房里替秀女们画像时,庭园里好生热闹。若兮在门口守得一会儿,实在没能禁得起诱惑,便慢慢挪到庭园口,只见两名龟兹秀女赤足踏着金粟毯,腕间银铃随羯鼓急响,正与两名手持竹笙的南诏姑娘要作一番乐舞之斗。

只一刻工夫,庭园内已是衣香鬓影、裙裾飘飞。若兮看得兴奋莫名,渐渐也被大方热情的外藩姑娘们裹挟到了队伍中。

不知到了何时,队伍中竟出现了一些笑嘻嘻的小太监,其中一人好似认出了若兮,便过来打招呼。那人甚有谈兴,说话间竟把若兮带到了街面上,说是要给宫里哪位主子买些民间玩意,央着若兮给掌掌眼。

若兮回头看了看云阙栈内,见那云罗姑娘仍在那处欢闹,自己也确想逛一逛,便与那人说好,只逛至前方拐角即回。

哪知那人说话实在有趣,每到一个摊位铺面,都能将那些待沽的物事说个首尾头面来,他一壁不停地说,若兮便一路津津有味地听。

直到她忽然听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若兮,怎的你一个儿在此,你家公子呢?”

抬头一看,便见宇文世子高高大大地站在身前,将那日头都给挡掉了一半。

若兮这才惊觉,自己已离开那云阙栈好些时候了,捂嘴轻呼一句:“世子爷……我,公子……公子在云阙栈……给外藩秀女们画像呢……”

却见身边那口若悬河的小太监已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口中道:“小宁子给世子爷请安了。”

宇文贽满脸疑惑地看着这小宁子,问道:“你是……东宫的小宁子公公?”

又转过脸来看着若兮,奇道:“怎生你俩在一处?主子的事都不用管了么?”

后一句已带了满满的责备之意。吓得若兮“是”了一声,掉头就朝云阙栈奔过去。

宇文贽眼神一黯,随即大步跟上——

作者有话说:太子爷:“徐公子,我来啦。”

世子爷:“徐公子,跟我回去。”

哪个话更硬气?[问号]

第52章 过招

宇文贽“唰”的一声拉开云阙栈“画室”房门时, 看见的那一幕,实在令他难以接受。

因为那一幕,给他的想象空间着实太大了!

那小徐郎君满面通红、头发些许蓬乱, 衣衫也不太整齐地站在那处, 似是刚刚才从地上弹跳起来。

太子殿下就更不用说了, 人还大马金刀地在蔺席上坐着呢, 眼神那般迷醉, 脸面也是绯红,两个手还微微保留着相对环抱的姿势,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太子毕竟是太子, 只见他将眼神慢慢从徐菀音身上挪到门口的宇文贽, 脸上仍是笑着, 眼里却是冷下来,道:“子砺, 怎的到此处来了?”

宇文世子也到底还是宇文世子,只见他也是微微笑着,朝着太子行了个叉手礼道:“殿下安。今日午前,我看俞珏大人与二皇子殿下在一处,道是独缺了太子殿下,竟做不成辩议之学了。原来殿下却到了此处。”

太子的脸暗自红得一红,他倒是面皮甚厚,那脸红丝毫不露形迹。

原来这日的崇文馆文课, 原本是由崇文馆直学士俞珏大人带同太子与二皇子两位殿下,要一同上一堂辩议课。临时却听东宫来报, 道是太子突感不适,下不得榻,今日只得告假。

那俞珏大人虽做事温吞, 在太子及二皇子面前,都不怎么拿得出主师的姿态来,却在考课点卯等事上,极是认真严格,于是专门在《东宫起居注》上记录下一笔:太子自述不适,即静养,辍讲一日。

太子自然知道那俞珏大人会有此一笔,也很清楚,这一笔既上了《东宫起居注》,势必要“请上谕”,是要到父皇那处过过目的。

至于父皇如何过目,又会如何过问,那便完全看心情了。若遇到父皇有那等子情绪来严格过问,那么他今日这般虚情告假,便大是危险了。

然而太子就是忍不住这突生的念想。就在他无意间从岳力士那处听来,徐晚庭公子今日被临时抽调去云阙栈,替外藩秀女们画像一事,他那颗心就停不下来的蠢蠢欲动。

天知道太子做了多少安排,想要与那小徐郎君在一处。

却总是不得顺遂。

弄得太子那颗心总像是被吊在半空一般,晃悠悠的痒个不住。

这回他听说,徐公子竟会画人像,还深得人心。不仅岳力士说好,那众位外藩秀女竟纷纷从画院倒戈,要请徐公子替自己画像,说是画得又快,还画谁便像谁。

太子是个擅画之人,幼时便爱画鞍马,曾师从那被誉为“一洗万古凡马空”的曹霸。自己画上道以后,便爱自行尝试,山水画、花鸟画、仕女图等等,但凡入了他眼的画儿,他便愿意去临摹一番,随即再作一番自己的画。

当然,各色春宫图也常常被他偷偷拿来临摹钻研。

至于宫廷画师们所作肖像图,则是常得太子讥诮。或曰其“以盲笔作画”,讽刺其画中人物眼神呆板;或曰“谄媚过实”,道是“画马尚存骨相,画人反失其真!”更是常笑话他们给出的“龙睛凤颈”标准,令笔下之人俱是一个表情,姿态更是千篇一律的正襟危坐、双手按膝……

这回听岳力士说道,徐晚庭竟能画得那些外藩女子,“眉眼似能活动、手脚也不闲着、裙裾翻飞的,各有各的模样,画谁便是谁……”太子哪里坐得住,心想若与那小郎君坐一处,一道画个画儿,岂不乐哉?

心中想得单纯,却是未曾想,一来就将个小郎君扑倒在地,偏还被宇文贽撞见,好似自己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过。

此刻这番光景更是令人气闷难过:那小郎君从自己怀里弹跳起身,见了门口出现的宇文世子后,竟默不作声地便移到了他身后,好似自己方才的举动直是冒犯,竟给吓住了一般。

那宇文世子竟也老实不客气地将手搂住徐公子的肩,怎的?如今徐公子都成他伴读了,日日可得在一处的,只今日被自己费了好大劲才得在这驿馆内单独见一见,却又被他来搅了局……

却看那两位搂于一处的,一个高大轩昂,一个娇小柔润,倒是好一对养眼的如玉人儿。

太子面上虽神色如常,心中却是酸楚难抑,竟如酸醋瓶子打翻了一般,满心满肚都是心酸气苦。

又听宇文贽说起俞珏大人和自己扯谎逃掉的辩议课,知道那“血鸦郎将”可是轻易便能在父皇跟前说上话的,就恐他随意露个口风,便将今日自己溜到这云阙栈来胡闹之事透给了父皇。

这般一想,倒是不敢再去与那宇文贽“过招”。只是微感奇怪,觉着那从来对人不假辞色的宇文世子,对徐公子倒是好得很,怎的?他是也和自己一般,也对那小郎君上心了么?

只飘过这想法一瞬,便不愿去想它了,心下知道,若宇文世子要来争一争,自己怕是难有胜算。

却又暗自觉得好笑,怎的那徐公子是个予取予求的物件么?那般明亮鲜活的一个人儿,又岂是想争便给争、想抢便能抢的?

只是个肠肚百转间,又听宇文贽道:“先前在宫中碰到岳力士,道是要来云阙栈验收徐公子的画像,殿下可是要一道等岳力士来么?”

太子却哪里敢在此处面见父皇身边的岳公公,有些狐疑地看一眼宇文贽,心道你小子会不会诓孤?却见宇文贽已转向了徐晚庭,俯头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要单独与徐公子在一处的愿望是达不成了,太子心中丧气,也不欲继续久留。唤了一声“瓦儿”,走到窗前将那落地窗欗打开来。

一池红莲扑面而来,池水过风,那风儿带着些清新水气,徐徐地拂过来,入了窗,令屋内几人都觉得一阵清凉舒爽。

只听一阵桨橹水声,一艘楠木青雀舸快速驶来。瓦儿小公公正站那舸上,直奔这边而来。

太子不舍地看一眼徐菀音,道:“徐公子,今日又是不巧,你瞧,孤将这青雀舸都备好了,本想邀你游湖赏莲的……你既还须画画,这便画吧,孤也爱画,下次再找你一道画,告辞了。”

又朝宇文贽抱了个拳,径自走过落地窗欗,从窗外一个小阶台跨入青雀舸,便自去了。

徐菀音被这两位爷的一番操作搞得,一时晃不过神来。

怎的好好画着像呢,突然间秀女们都不见了,却给上了一桌案好酒菜。太子竟那般横跨而入,还一来就绊倒在自己身上。幸喜宇文世子来得快,解了那番尴尬。

她确是在看到宇文贽后,心神方宁,便不由自主地靠向他,被他大手轻握住肩膀后,才莫名觉着不那么惊惶无措了。

待看到太子从窗欗走出,竟上了那湖中船舸,不禁暗自惊讶。先前尽顾着画像了,竟未推开窗欗看一看,窗外便是红莲清波,一湖绿水。

此刻被那湖上湿润润的凉风轻飘飘地拂上面来,立时觉着舒爽宜人,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便对身边那人微笑起来。

宇文贽神色已缓,正低头看着她,实在想问方才是何情形,却被她那仰起脸儿的一笑,瞬间便融化了自己心神,只觉心中酥麻甜美,直想将手中香软的人儿搂过来,却又哪里敢真的去做。

徐菀音小步走到窗前,满眼向往地看着那红莲翠湖,只见远处几艘画舫静静地浮于湖面,朱漆的船身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最前头那艘画舫的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轻轻摇曳,却不闻声响,想是因怕扰了人,已将铃舌用绢帕裹住。

一池红莲开得正盛,花瓣上的露珠未晞,映着天光,像是撒了满湖的碎晶。近岸处,几茎新荷才抽出嫩叶,边缘还蜷着未展的皱褶。

自太子离开后,不多一会儿,便听栈内又热闹起来,秀女们显是先前被东宫来人给约束在了房内,好方便太子来访,却没过多久便解了禁,都是莫名奇怪,不知所以。

既解了禁,便又忽剌剌出了房活动。当那云罗姑娘又带进来两名待画的秀女时,小徐公子又已端坐在画案前,宇文贽不知何时已离开了。

云罗仿似已参透了秘辛,坐一旁看徐菀音作画时,便小声说道:“你们可知,方才为何先是热闹,后来却一个人也不见了呢?”

被画那名秀女石蜜儿乃是西域姑娘,高鼻深目,颜容浓稔,到得中原时,常被人说美。她虽不太能说汉话,却基本都能听得明白,便好奇地问:“为何?”

云罗低声道:“方才在庭园里,忽然冒出来几个人,你看他们是男是女?”

石蜜儿想了一想,道:“自然是男的。”

云罗摇头,道:“他们本来是男的,可如今已经不是啦。”

石蜜儿恍然:“是宫里的……公公?”

云罗用称赞的眼神看她,点点头道:“正是从宫里来的公公。你可知,宫里的公公为何要来这云阙栈?”

石蜜儿摇头。

云罗:“我猜呀,十有八九是有哪个秀女被看上了,还是被宫里的哪位给看上了……”

石蜜儿:“宫里哪位?”——

作者有话说:宇文世子:这下是一步也不能离了么?一眼看不见便有人来撬墙角!

太子委屈:徐公子明明是我先看见的……

第53章 捏肩

云罗:“这我就不知了, 宫里只得两位殿下,听说太子和二皇子都长得高大俊俏,要令他二位看上的秀女, 必是十分美丽才行……”

石蜜儿进京这些日子来, 因了她身上的异域风情和轮廓分明的面容, 天天被汉人说美, 此刻听云罗这般说, 自然便扯到了自己身上,于是有些羞赧地问:“太子和二皇子,云罗姑娘你可见过?”

云罗摇摇头, 忽道:“说不好他们中的哪一个, 已经来过了, 又离开了。”

她这话说得突然,倒是将石蜜儿和徐菀音都惊了一跳。

徐菀音本在安静作画, 不欲去理云罗姑娘挑起的话题。却猛然听云罗说到了太子身上,还说准了“已经来过又离开了”这回事,自然是心中一惊。

漂亮的石蜜儿却似是被云罗这话击中了心弦,心想若是来过了又离开,会不会……

果然听那云罗又胡猜道:“说不准啊,殿下已经看准了哪位秀女,才又悄悄离开的……石蜜儿你这般美,恐怕看中的便是你吧……”

石蜜儿被说得又羞又喜, 又说不了那么些汉话,表达不出来心中情绪, 只好从身边桌案上捻起个果子,朝云罗扔过去。

这般羞话打闹的模样,恰被擅抓特点的徐菀音画了下来, 落在纸上,便是好生美丽活泼又羞怯的一名异族女子跃然而出。引得云罗与石蜜儿大赞,那云罗竟是不依起来,非要徐公子再给自己画个更美的像才成。

虽说徐菀音作画甚快,可今日的五名秀女,又追加一个云罗,六幅画像画完,抬眼一瞅窗外,便见落日已快碰到湖面了。

黄昏的霞光将那一池红莲托映出一道道金边儿,比之白日里更显绮丽,令人直叹“火中生莲”,美不胜收。

正呆呆看着窗外,心生惬意之感时,若兮满脸飞笑地进来,轻轻掩上房门道:“公子今日好生辛苦,画了那许多好画儿,也该放松歇息了。好叫公子知道,原来云阙栈后头这大湖,竟好大名头呢……”见徐菀音拿手抚弄脖子,忙过去替她捏着。

徐菀音道:“是吗,确是好看,尤其现下,这晚霞火焰般的红,再映到一片片红莲上,像是将湖面烧起来了一般。”

若兮连连点头,道:“公子真厉害,不用我说也知道了,这湖叫做赤霞海,又叫火玉湖,正是因为盛夏时节满湖红莲开放,到黄昏时与晚霞交融,恰似天火坠下湖面,因此得名。”

徐菀音听若兮说得头头是道,甚是好奇地看她一眼,笑道:“我家若兮怎的这般有见识了,往后说话要都能说成这样,我也跟着长脸啊。”

若兮被主子夸了一番,倒是忸怩起来,道:“若兮这话也是学来的,往后可不见得能说成这样……”

徐菀音问道:“哦?是胡老板教的么?”

若兮:“胡老板可教不了这个。是世子爷说的……”

正说到此处,忽听她欢声叫道:“公子快瞧,世子爷从那火玉湖上过来了。”

徐菀音画了一日画,脖颈酸疼,正被若兮捏得舒缓了些,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声欢呼吓了一跳。定睛看时,果然看见湖面上一艘船舫不紧不慢地过来,船头站立的,不正是宇文世子吗。

只见他身披霞光,高大俊伟的身躯,被那晚霞勾出了一线金边,湖面微风吹拂着他的玉白衣袍,将他脸上的英气似乎也吹拂得荡漾开来,化作一丝温柔的笑意,就那么粲粲然地笑着,看向窗内的徐菀音。

徐菀音忍不住在心里“哇”了一声,却听身边若兮就那么明晃晃地“哇”出了声。那小丫头又喜滋滋地磕起糖来,极小声地说了句:“小姐……世子爷可真好看,像不像……天神下凡?”

徐菀音轻嘘了若兮一声,自己也看得有些发呆,心道若兮丫头倒是会形容,那宇文世子立在霞光中,那般高大挺俊的,确是……如同天神下凡一般。

那船舫看似不紧不慢,却是甚快,不一会儿便到了跟前。宇文贽跨下船舫,踏到那窗根下的阶台之上,朝徐菀音伸过手来,简简单单说道:

“徐公子,来,这晚霞甚好,一道去看。”

徐菀音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看画室内残留的那些物事。

若兮见主子竟还在操心这些无关紧要之事,忙爽朗说道:“公子快去吧,这晚霞就美一会子。余下这些东西,我会清点好,友铭也在的,我们一道收拾,你还不放心么?”

见徐菀音被世子爷扶着上了船舫,若兮又添一句:“有劳世子爷,公子画了一日画儿,脖子都快断了,方才小的还替她捏脖缓解着呢……”眼见世子爷听了这话,特意朝自己看过来一眼,若兮更乐,又伸手做了个捏揉动作,世子爷见后便点了点头。把个小丫头满脸都乐开了花儿。

刚踏入船舫的徐菀音小声道:“没有的事,这若兮说话恁夸张,我就是脖子稍许有些发酸而已……”

话音未落,便觉着一双热乎乎的大手搭上了自己肩胛,轻重有度地缓缓揉捏起来,竟是比若兮那胡乱一阵抓捏令人舒服得多了。

宇文贽一边揉着她肩,一边将她带到船舫以内。

只见船舫四壁通透,挂着淡青色的纱幔,随风轻扬时隐约可见外面湖光莲影。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紫檀木矮几,几上置一尊莲花形香炉,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清幽的莲香。窗边设了软榻,榻上铺着冰丝席,触手生凉。

徐菀音被身后那人轻轻簇着,便坐到了软榻上,将拂到面上的纱幔绕拢到窗棱上,将手肘一支,右手托着腮,望着那近在咫尺的绿水红莲,一时间神思邈远。

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先前宇文少主说那岳力士要来云阙栈验收画像,自己画完像便跑掉了,岳力士岂不是要扑个空?忙问:“少主,我要不要先回去等岳力士过来?”

宇文贽道:“不必,我令友铭将画儿收好,明个送宫里去。”

徐菀音又放下心来,身子也松软了几分,将脑袋斜倚在窗棱上,复又呆呆地看着湖面霞光莲色,迎着一袭一袭吹来的凉风,又将思绪放飞了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身后那人低声问道:“想什么呢?”

徐菀音一愣,心道自己好似也没想什么。来京不久后,确有几日里想念家中亲人。后来自己受伤昏迷,父亲过来陪护了些日子又匆匆离去,母亲竟连只言片语也未有捎来。慢慢觉出些异样,心知自己原是家中并不甚重视的那个,便有些心冷。伤好之后,立时便忙碌起来,那些不平衡的小心事不再有暇去想。又经历了些奇奇怪怪的危险之事,越发清楚,自己这片漂泊在外的浮萍,实是靠不得家中何人,若是不能自我保护,恐怕在这京中熬不了太久。更是时而惶恐。

今日在这宁静霞光之中泛舟湖上,乍然被问起“想什么”,那些埋于心底的林林总总便突然间涌了出来,一句话也答不出来,眼圈儿却是红了。

夕阳垂落,火玉湖上金波粼粼。此刻霞光正好,清凉夜风方起,船舫渐渐多了起来。

一艘船头悬着青纱宫灯的朱漆平顶画舫,缓缓驶入莲叶深处。

冯太夫人坐在船首的紫檀圈椅上,眼神扫过湖面盛放的红莲,喜不自胜,开心得像个小姑娘。

如夫人何氏特意穿了一身藕荷色绣蝶襦裙,一手扶着船栏,伸了另一手去够那停在莲叶上的一只蜻蜓。

表侄小姐刘清纨则倚在船舷边,手里捏着一柄缂丝团扇,却不扇风,只望着远处一艘船舫出神。

莲叶上那只蜻蜓且停且飞,终是离开了何氏的视线。何氏一转眼,却是被什么攥住了眼神,定睛看去,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咦,那艘船上的人,莫不是咱们府上的世子爷么?还有一个……是……”

冯太夫人随她提醒,也望过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咬牙出了声:“是那小伴读徐公子。”

却见那边厢的二人,浑然忘我,仿似被一层薄雾团团罩住了一般。

那坐在前方探出脸儿来的小徐伴读,面若芳花,毫不在意地懒懒靠在那处,似乎根本就没有感觉到,后方竟是世子爷在……替她捏揉着肩膀!

她后面坐着的世子爷宇文贽,却哪里有半点骄矜贵气世家公子的范儿,眼波柔软如水地盯看着身前的小伴读,竟似再也看不见旁的。

看着自己那清俊挺拔的孙儿,那般小意温柔地替人捏着肩背,而且那人还是个面泛娇媚的小郎君……冯太夫人又气又急,心中仿似被人燃起了一团火,却是不便在这安宁静谧的湖上大声叱骂,只扶额闭眼,大口喘着粗气,一迭声叫唤道:“扫兴扫兴,如何还有心思赏莲……璞玉,快扶我进舱里去……”

一壁心里想着,就算自己盘算那事,不算个上得台面的,也须得去办了才成啊……——

作者有话说:冯太夫人:贽儿那般情意绵绵的模样,我做梦都没见过……我若不拿点大招出来,便白当了这个奶奶!

第54章 绿腰

暮色渐沉, 异香园的朱漆大门前,来了一顶青帷小轿。

轿夫方停了脚步,正要放下那轿子来, 便见门内快步走出一名美貌女子, 正是异香园老板吕斓樱。

吕斓樱满脸笑意地趋至轿前, 轻轻撩起轿帷小声道:

“斓樱给太夫人请安, 您快别从这大门前下轿了, 便随轿入内吧,斓樱在前头给您引路,且还得有一截儿路呢。”

青帷小轿内端坐的, 正是冯太夫人。

她这番来找吕斓樱, 本不欲显露行迹, 因此才坐了这抬最是不起眼的小轿过来。听吕斓樱说得如此体贴周到,她满意地微微点头, 复又在轿内坐得稳当了。便听吕斓樱在外头令轿夫将小轿抬入园内。

那异香园确是甚大,冯太夫人觉着轿子又行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轿帷掀起处,冯太夫人缓缓下轿,吕斓樱与璞玉丫头一边一个,稳稳地扶着她。抬头便见“暖梅阁”三个字,却是到了异香园后院的一处雅阁。

只见暖梅阁中陈设清雅,临窗一张黄花梨棋案, 案上琉璃盏里养着几枝半开的绿萼。

待奉上雪梨佛手茶,吕斓樱挥退左右, 只留贴身婢女打扇。

“太夫人有事但说无妨。”她亲手将茶盏捧到老夫人跟前,“当年若非国公爷相救,斓樱早被凌辱为猪狗虫豸, 说不好已成了乱葬岗上一把枯骨……”

冯太夫人接过茶盏,轻轻抚了抚她手,道:“难为你,经营出这般兴旺的一处产业,你真真是个有能耐的。”

吕斓樱反手牵了冯太夫人的手,挨着她坐下来,叹道:“斓樱的一切,都是国公爷给的,这异香园,若非国公爷当年慷慨赠银,又如何得来?”

冯太夫人微笑着,似有所想,欲言又止。

吕斓樱:“太夫人头回来斓樱这处,我这都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您有事尽管开口,斓樱天大的福气能得老夫人开一次口呢。”

冯太夫人摩挲着茶盏上凸雕的缠枝纹,叹口气道:“自国公爷毁了自个儿眼睛,老身便知,这镇国公府上,靠的就是我那贽儿了……”

吕斓樱眉梢微动。宇文贽是正经袭爵的世子,如今又圣眷正隆。她自然知道冯太夫人所说非虚。

“唉,我宇文家人丁不旺,也不知是冲了哪路尊神。你知道的,当初国公爷一颗心便只给了贽儿的母亲,这虽是个美谈,足可称道,可是……这么大个国公府,需要人气啊。如今倒好,进来个如夫人,只是整日里陪着我这老太婆,却是可怜了她……”

吕斓樱想起自己当年被发配至军营做了军妓,被其时身为前朝参将的宇文璧所救,她无以为报,便是在冯太夫人暗示之下,心甘情愿要给宇文璧做小。哪知宇文璧竟未应允,却给了她一笔银钱做本,方有了后来这番产业。

冯太夫人见吕斓樱似有沉吟,知道她定是想起了当年那番情由,叹口气又道:“国公爷的事不提也罢,如今要说的我这个孙儿,今年十九了,先前是要上战场建功立业,后头又得圣上隆恩,诸事也多,总令我这老太婆得不着空闲,替他张罗亲事……”

说到此处,吕斓樱却是机灵,不动声色地令自己的贴身婢女也退下。

冯太夫人见她伶俐,又是满意点头,续道:“……老身原本以为无需操这个心,我贽儿那般人才……”却是不好意思自行夸赞,便打住这话头,“可今日我为何又来你这里呢,却是因为,因为……”

老太太竟自涨红了脸,说不出那话来。

说话利落的丫头璞玉见状,便接过话头来说道:“斓樱姑娘,实是因为,世子爷他,近日里和那伴读徐公子走得近,看去倒是有些情谊在里头。老夫人怕世子爷竟会耽于此等事上,会误了婚娶之事。”

吕斓樱听得此言,方有些恍然。

那徐晚庭她是早先就认识的,还有过几次交集。见那小郎君生得俊美,又独自在这京城里,吕斓樱对她本是又怜惜又担忧,生怕她被哪个“好男色”的权贵看上了后患无穷。哪知,竟是与那被自己认为最不可能的宇文世子纠缠到了一处,还引出些家庭官司来。

吕斓樱满脑子不可思议,心道莫不是老夫人搞错了?明明世子爷那般光风霁月、英资俊爽的一位,哪可能与那起子龙阳之风扯上关系?

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老夫人的意思是,世子爷与徐公子,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冯太夫人沉脸道:“就便还没有,怕是也快了……”示意让璞玉说。

璞玉丫头倒是个敢说的,得了老太太的令,便放开说了起来:

“恕奴婢对世子爷不敬了。自打世子爷将徐公子接入府中,他二人日日可相见的,却似仍不够,世子爷看那徐公子的眼神,几乎都要吃了他去……”看一眼老夫人,未见愠色,继续说道,“听徐公子那院儿的使唤丫头说道,竟是又拥又抱、摸摸咂砸的呢。这是看着的,没看着的还不知凡几。奴婢说话不讲究,怕只怕……”

她顿了一顿,又看一眼老夫人,见老夫人微一闭眼,朝她点了点头,便继续大胆说道:“世子爷今年十九了,还是个童男之身,对女子……怕是连女子究竟何等模样,都是毫无起首的。更怕的是……因了世子爷不知女子那肉身的好处,却要被个男子牵引了心思过去,若是被引得彻头彻尾偏了心思,往后竟对女子断了念想,可怎生是好?”

冯太夫人气得哼哼一声,接道:“万万不可,宇文府上就得我贽儿一个,还指着他接续香火、替宇文家族开枝散叶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被那等子断袖分桃的恶癖扰了神。只恨……只恨那伴读乃是从的上令,否则老身定要将他弄了出府不可。”

吕斓樱听到此刻,心中越发忐忑,心想这老太太竟将国公府中如此隐秘微私之事告诉自己,虽足可感念她对自己信任,却深感实在担不起这般权贵隐私。

等到冯太夫人说完时,又想,太夫人是需要自己做什么呢?难不成要自己帮她将那小伴读弄出府么?

心下惴惴,一言不敢发,只默不作声地继续往下听。

冯太夫人此刻似也放开了些,道:“斓樱姑娘,老身既已将话说到了此处,便不得不继续往下说了,若有得罪,要请你多多担待。”

吕斓樱听老夫人说得郑重,心中一紧,忙站起身来,对着老夫人深深施下礼去,正色道:“太夫人此话莫不是要折杀斓樱么?但凡太夫人有令,斓樱莫敢不从。您尽管说吧。”

冯太夫人将她扶起身来,送入椅中坐下,道:

“斓樱姑娘,老身知你先前做的生意,并非现今这异香园……”

吕斓樱脸上一红,她当初从个军妓之身出来,一开始无从打算,确是做了些有关风月的生意。幸好没过多久,便得了个做“香”的点子,于是拉着手底下几个女孩子一道,操弄起越做越大的“异香园”来。

冯太夫人:“你认识的女孩子多,老身想给贽儿先找个女孩子开了他身子,给他尝到了女子的味道,方不至于迷了道儿……”

叹口气,又道:“老身本有意替他买个通房丫头,却是难得如意。你知道的,买来的丫头,哪怕有张脸儿,其它任事不懂,只剩个粗鄙,贽儿必是不肯沾的。”

老夫人拉过吕斓樱的手来握住道:“老身便想到了你,你认识的女孩子里,定有那懂规矩又干净的,性子稳重些,最好……还读过几句书的。”

吕斓樱此刻已全盘清楚这老太太的心思,虽是突兀,却的确是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当下也不多话,只低头默默思忖,过得一会儿,一拍手掌,道:

“便是她了……”

冯太夫人忙盯着她,眼中尽是期待。

“姓柳,在家时唤作阿芜。如今园里都叫她……绿腰。原是前朝官家小姐,家中未能躲过清洗,只剩了她,本是要充入教坊司的,我喜她琴棋俱佳,学东西又快,如今调香制香都是一把好手。关键是……”她压低声音,“那绿腰姑娘见过世子爷,对世子爷好生钦慕呢。太夫人这番想法,待我和她说说,必是能应的。”

冯太夫人眼神尽亮,笑意已在眼底,忽又想起什么来,道:“如此自然好……只是,你若见过那徐伴读,该是知道,他生得……竟是连女子也少有比得过的,不知这绿腰姑娘……”

吕斓樱:“老夫人放心,绿腰姑娘自然是个美人儿,不仅美,最难得的是,您可知她怎生被唤作了绿腰?便是因为她那腰身袅娜细软,令人过目难忘。又因她差点进了教坊司,被逼着学过那方面的技术,很是媚人。您方才说道,要令世子爷尝到女子的滋味,斓樱大胆说一句,怕是只有尝到如绿腰姑娘这般的女子滋味,才可能食髓知味、念念不忘呢。”——

作者有话说:绿腰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世子爷,要不要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呢?

第55章 照夜

这日酉初晡时, 宇文贽刚从宫中下值回府,便被北堂来人叫过去,道是祖母有话说。

去了冯太夫人院里, 便听她说起, 新在异香园制了御暑争秋的香。据说那香制得精巧, 燃香用香也甚有讲究。便要这能干的孙儿过去替自己取来, 顺便将那燃香熏香之道学一学, 回来教给下人,便可得用了。

宇文贽不疑有他,便去马房牵他的玄霜马儿。心想即刻去将祖母交办之事处理完, 还来得及去栖羽阁找找徐公子。

到得马房, 见秦倌儿正替玄霜刷毛, 嘴里嘟嘟囔囔道:“没事啊没事,玄霜原是惯了自己个儿, 如今来个伙伴儿,不正热闹么,又闹腾什么呢……”

秦倌儿话多,偏生当了个马倌儿,整日里跟马儿在一处,却是比跟人在一处更能说,该说不该说的,反正马儿通通不计较, 只一个闷头听着。因此上,每次世子爷来领马, 必定要听一耳朵秦倌儿的自言自语。

这回听秦倌儿说得奇怪,宇文贽便问道:“老秦,怎的玄霜来了个伙伴儿?”

秦倌儿见世子爷来, 忙放下刷子行个礼,道:

“是徐公子新买的马儿,好生霸道一匹白马,徐公子喜欢得跟什么似的,给起了个名字叫做什么‘照夜’。这不,刚牵走,说是去城南马场练马,要练到夜里才回,要看看那马儿在夜间奔驰时,是不是能映月生辉,把夜给照亮喽。”

秦倌儿见世子爷听得露出了点诧异之色,又解释道:

“徐公子主意可大呢,几天前来找奴才商量,说是早间上武课,来回须得有匹马儿方来得及,问奴才这处方便不方便多匹马儿养着,饲料和照管的银子他都给。奴才哪能跟徐公子计较那些个,便说了句‘伺候一匹也是伺候,伺候两匹也是伺候’。奴才心想徐公子来京城不久,买马儿这种事,水那般深的,就便是奴才,要自行上那市场去沽马,也没有自信能沽来好马,哪里是说买就买得成的?哪知徐公子还真行,今晨便牵了他那匹‘照夜’来,朝咱玄霜这处一栓。玄霜直接就尥了蹶子。那照夜却厉害得很,跟着比谁尥蹶子尥得更高,可是气着我玄霜了……”

说着,又心疼地去摸摸马脸,拿额头去蹭它。

世子爷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徐公子需要马儿,怎的不告诉自己呢?要自己跑那混乱马市上去沽!又还跑到城南马场去练马!

那城南马场虽号称只对登记在册的世家子弟开放,却不时会有些面向公众的跑马活动。并且勿论是谁,若能搞来“过所”或者里正保书,便能验明正身进入马场。因此上,久而久之,城南马场事实上已成为公用马场。

其人员混杂便不说了,近日里竟有马贩团伙盯上了该处马场,凡有贵族子弟所引之名贵马种被盯上,便种种设套,下三滥手段尽数使出。或在跑道上造出坑洼,或置放碎石,甚而在围栏处制造缺口,故意惊扰马儿令其奔出缺口,以实施盗马。

想到此处,世子爷又是一阵心惊胆寒。不用说,那徐公子此去必是独自一人的了,因那马儿只得一匹,城南马场又甚是遥远,骑马过去也需半个时辰,不大可能令若兮走路跟过去。

世子爷越想越是焦灼不安,恨不得立时便能到那小公子身边陪护着才好。

幸喜城南马场离异香园倒是不远,也算顺路。

便一把解了马缰,上马便走。

一路上只是牢牢盯看前方有没有白马出没,却一直跑到了马场大门,也没见徐公子和她的“照夜”马儿。

马场外一处树林旁,徘徊着几名头戴幞头、身着短打、脚踩布鞋之人,看打扮似正是贩马者。他们虽闲闲地待于那处说着话,看上去毫无恶相,却令宇文贽心里一紧。

他并不多言,提缰便进了马场。

这城南马场甚大,并不是一眼便能望到边的练武场设置,间中还有山坡树林,辟了各类跑道,以供练马之用。

此刻已是哺时,日头沉西,马场内,目之所及之处空无一人。宇文贽侧耳倾听,似也没有听到内里树林深处传来马蹄奔跑之声。

世子爷心中越发惴惴,双腿轻磕一下马肚,玄霜马儿便一溜烟钻入了那马场树林。

一入林中,外头还得见的天光立时又暗几分,阴黑一片。跑马道上时而能看见零星马粪,多跑得一阵,可见马场杂役背着篓子一路捡拾马粪,通常是马场无人跑马时,杂役才会来做这些工作。

世子爷有些茫然,难道徐公子并未来此处练马么?

沿着林中跑马道一路迤逦行去,别说是徐公子和“照夜”马儿了,其它骑马人也是一个也没见着。

宇文贽心中越来越没了底气,心下疑惑,徐公子骑着马儿出了府后,若是没来此处,却又会去哪里跑马呢?

一急之下,便随那玄霜马儿跑了个飞快。

恍惚间突然好似眼角溜过了什么,待意识到时,已跑出了老远,吁了一声拽住缰绳,掉头又返回来路。

便见路旁一处拴马桩前,一身青色衣袍的徐菀音垂头丧气地立于那处,手足无措,不知所以。身边却哪有什么“照夜”马儿?

见宇文世子如同从天而降,徐菀音大喜之下却又不免羞赧,踯躅着喊了声:“少主,你怎来了?”

宇文贽放下心来呼出一口气,跳下马来走到她身边,问:“徐公子怎的独自一人在这林子里?”一边问,一边将玄霜的缰绳栓在一旁的桩子上。

徐菀音嗫嚅着小声道:“我本是来练马的,方才我见那马儿一路排粪蛋,便将它栓路边,本待让它排完再走的,哪知它好似会解缰绳,竟自己跑掉了……”

宇文贽心下了然,心知她这是碰上马贩骗子了。

京城里欺生的马贩子几成团伙。遇到懂行之人前来沽马,自然是有一说一,丝毫不敢欺行霸市。若是遇到生面孔,尤其从外地来的生瓜蛋子,例如徐菀音这般懵懵懂懂撞上门的,甭管遇上哪个团伙,必然是直接骗你个精光。

最普通的骗法,便是给出一匹上好良马,言语上先说个天花乱坠,事实上那马儿也确为良驹。只一个令人想不到的是,那马儿勿论跟沽客到了哪里,都能自解缰绳、再自行跑回。

宇文贽叹口气,道:“徐公子真是会挑马儿,竟挑了这般一匹好马。会自己解了缰绳的马儿,我也就只见过玄霜这一匹,却原来徐公子也挑到了一匹……”

徐菀音望向玄霜马儿,好奇道:“玄霜也会么……”

宇文贽见她两眼亮晶晶的模样,只觉得实在可爱,忍不住便打个唿哨给玄霜,那马儿将头一仰,上下顿得几顿,果然便弄松了缰绳,再伸嘴一叼,那绳头便掉落在地。

把个小女郎惊得捂住了嘴,方才她并未看见那“照夜”究竟是如何解了缰绳,如今倒是看玄霜演示了一遍。忽然醒过神儿来,道:

“如此说来,那匹跑掉的马儿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便是要令它会自己解了缰绳跑掉……说不准,它已经跑回先前那马市了。”

宇文贽见她已是想透,便点点头,却又看她气愤填膺的直皱眉头,又是一个忍不住,伸手摸摸她头,柔声劝慰道:“马市人众,刁滑者甚多,你事先并不知情,难免会上当……无需气恼。你需要马儿,我府衙恰好有一匹白马,你若喜欢,下次我将它牵回府便好。”

徐菀音却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道自己确是喜欢白马,本想看那“照夜”在夜晚奔跑时,荧白毛发熠熠生辉的模样,现下是看不成了,也不知宇文少主说的那匹白马,是否有如“照夜”这般雪白怡人。便道:“多谢少主,那跑掉的马儿,今日我在马市花了60两银票,自也当用至少60两的价格买下少主的白马才是……”

宇文贽只是看着她微笑个不住,牵起玄霜的缰绳,邀她上马,道:“时辰不早了,我还需去趟异香园,陪我走一趟如何?”

徐菀音又哪会拒绝,随他上了马,二人一骑朝异香园而去。

方才她独自一人在那黑黢黢的树林中,被那“照夜”马儿晃点得直愣神,正打不起主意、渐渐有些害怕起来时,宇文世子又如神兵天降,来到身边替她解了围。

这些日子以来,这位看似清冷、办事又颇狠辣的世子爷,面对自己时却总是温润柔软,直如煦阳春风。

把个独自离家在外、总叹自己身如浮萍的小女郎软化得,渐渐对他生出些依赖之感来。

有了这层依赖感打底,徐菀音竟觉着,与世子爷同乘一马也变得更加自然起来。被他轻轻拢在怀里,心中尽是安宁与适意,一路便有些停不住嘴,唧唧呱呱地讲述那跑掉的“照夜”马儿,如何被那马商说得天花乱坠,又如何好似知道自己心意一般,深得了自己的喜爱——

作者有话说:世子爷,珍惜徐公子的这点依赖感吧,往后可就不好说了……

第56章 香师绿腰

徐菀音这番无心之下的自在放松, 令坐她身后轻搂着她的宇文贽心中激荡不已。

他如何感觉不到,怀里这小郎君对自己是越来越不一样了。

她脆生生地说着话,身体柔软松弛, 随着说话语气不断轻轻晃动, 再也不是之前那样, 有些板直地僵坐在前面。

世子爷心中欢喜无限, 小郎君口中说了些什么, 大约是一句也没听仔细的,只觉得黄昏的风带着徐公子几缕发丝拂到自己面上,实在令人心痒难抑。

便彻底放松了缰绳, 只随玄霜悠哉游哉地缓步前行。

玄霜马儿也实在是匹灵马, 似是知道主人心中所想, 竟是走出了前所未有的闲庭信步,甚至偶尔停下来去啃两口路旁青草。

所幸城南这一片已甚偏荒, 不怎么有人烟,由得他二人一马在此莫名其妙地晃悠溜达。

那番情状在旁人眼里看来实在有些暧昧:

那马儿像是要走,又像是不知往哪里走;

马上那坐于后方的英俊男子一脸迷醉,默不作声地时不时看一眼身前小公子;

那小公子恰如被那男子捧在手心的一朵娇嫩小花儿,轻轻柔柔地说着话儿……

便是这般似走非走的,本只是一盏茶的路程,却被玄霜马走出了好长时间来。待到了异香园大门时,天已彻底黑透了。

吕斓樱已等了多时, 听得门房来报,忙疾走过来迎接。

远远看见那高大英挺的世子爷跃下马来, 那般自然地伸手便去扶马上那位……一点儿也不陌生的小郎君。

吕斓樱心里咯噔一声,心道难怪太夫人急了,如今这二位都这般形影不离了么?竟是到异香园来做要紧之事时, 世子爷也要带着那美貌小郎君!

如此,绿腰姑娘的精心邀约,还做得成做不成呢?

一边心里没底地嘀咕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迎上前去,脸上的笑容只一个亲密无间。

却见那徐公子并未将手递给世子爷,似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自己轻飘飘地跃下马来。

宇文世子仍是微笑着,将马缰递给上前来牵马的侍仆。对着迎过来的吕斓樱道:“吕老板,祖母令我来取她新制的香,道是甚有讲究,须得随了香师一道学习一番才成。”

吕斓樱笑道:“是太夫人抬举异香园。不过太夫人这回的要求甚是独特,香师调制起来也很感兴味,过程算是繁复了些,这才需要使用者熟悉一番再用得起来的。”

一边对着二人福了一福,冲徐菀音道:“徐公子近来可好?”

徐菀音自打上回被太子邀约青江夜宴,自己拿不定主意来求教完吕斓樱后,对这位吕老板便信任有加,在她心里,便如看见一位有见识又亲切的姐姐一般,亲热答道:

“吕老板有礼,晚庭一直想来拜访,不想今日倒是顺道随世子过来了。上次与吕老板叙完甚有心得,若能得空再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宇文贽听得一愣,心道他二人竟还一道叙过话的么。却听吕斓樱道:“斓樱正有此意。恰好今日世子爷与香师有约,徐公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便随斓樱去用些点心,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