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菀菀 椒蛮箶 17071 字 3个月前

唤了一名香丞过来给宇文贽带路,便与那徐公子一道,二人竟欢欢喜喜地走了。

宇文贽见吕斓樱将徐公子领走了,心想也好,也不知学习那燃香秘要需要多长时间,倒是省得徐公子无所事事地空等了。于是便随香丞而去。

却没曾想,要去的香居甚远,宇文贽随着香丞在园中好一番行走。

那一盏琉璃灯只是照亮了脚下路径。世子爷一路尽是闻香,忽而是花香,忽而是竹香,伴随忽高忽低的流水之声,倒是令人心旷神怡。便随便问了问,现下是何气味,却是打开了那香丞的话匣子。

于是一路上听香丞大约说了十数种异种香花,路过的那片竹林更是那香丞的心头爱,道是南诏来的细香竹,比之寻常竹子,竹竿更细更矮,生长更密,若是白日里,能看见乃是一丛丛一蓬蓬生长的,且竹叶有异香,若将之折断,渗液可安神、可镇魂悸。

原来这香丞近日里正在提取这南诏细香竹的汁液,用来制安神香,竟发现其比起许多中草药提取物更加得用,起效更是极快。这香丞甚至将之推荐给相熟的药师,一番研究下来,道是或可做成麻沸散,用于行医之途。

宇文贽听得入神,心下暗暗称奇。

又觉得这细香竹林实在大,一路弯折行走,竟是走了好一阵,仍在竹林之中。便微微叹道:“好大一片竹林!”

香丞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竹林确乎是大。在吕老板之前的园主便使了大力气来种植这些移栽到此的细香竹。到吕老板时,更为重视,于是一扩再扩,才到了如今的规模。平常是不给人进入这竹林的,因此上便连路灯也未设。小可今日见世子爷对香感兴趣,才斗胆带您小小绕了一番路,来走一走这细香竹林。”

宇文贽听得一笑,道:“好说,如此便多谢你了。”

又行一阵,听香丞道,“世子爷,这里便是遇香居了,香师绿腰在内迎候,小可这便退下了。”这会子香丞倒是简洁利落,说完这话便消失没影了。

宇文贽见眼前两扇雕着百蝶穿花纹的槅扇门,便伸手一推,进了那遇香居。

绕过一架紫檀屏风,便见一进室内正中摆了台沉香木长案,案面天然凹陷处嵌着几个越窑香炉。房内上梁处垂落着一些银丝熏笼,那银丝上串有玉铃,熏香烟气流过时扰动玉铃,叮咚成韵。

世子爷正暗叹道,这异香园陈设果然不凡,只一个香师制香的所在也如此精致,处处见出匠心独运。便见一名清秀多姿的女子从内室缓步走出,对他福礼说道:“奴婢给世子爷请安了,绿腰姑娘已在里间候您多时。”

宇文贽见那女子走路姿态柔美,长相也颇秀丽,本以为这就是那名叫绿腰的香师,却原来并不是。便点点头,随她往里间走去。

刚迈得两步,便听里间传出一阵古琴之声,琴音泠泠,伴着幽幽浸出的浮动冷香,倏然觉出一股凉意,令人瞬间清明,甚是惬意。

宇文世子向来便爱琴瑟之道,这古琴清雅、音色拙朴,且技法深奥,很得他喜爱,常自钻研琴道,古今琴谱也搜罗了不少,可算极有心得之人。

此番琴音一起,宇文贽便听出,奏琴之人技法极为纯熟,情绪意蕴更是饱满。那琴声时而如风过拂弦,掠出沁凉之韵;时而又如冰裂、如松涛、如深湖涟漪、如风卷枯叶。竟是嘈嘈切切,混入满室冷香之间,将耳闻、鼻息之感细密交融,令人不觉大赞其妙。

待他入得里间,引路女子已悄声隐没。

只见其内极为简约,当中一台以灵璧石制成的调香案,石身遍布天然龟裂纹路,视之有若水墨山水。

调香案那一头,由几幅吴绫越罗“轻容纱”形成的室内纱障,随风轻漾。奏琴之人竟在那纱障后方、临水的轩窗之前,恰有那“碧纱如烟隔窗语”的意境。

听世子爷已缓步入内,奏琴那人轻柔发声,声音清冽悠然:“世子从暑热中来,此刻可有觉着凉爽一些了?”

宇文贽很是被她这番巧思打动,衷心赞道:“想必姑娘便是绿腰香师了。这琴音,合上这冷香,确令暑意消退不少。”

那奏琴人正是绿腰,她轻笑一声,道:“绿腰见过世子,这琴调,仿古名《幽兰》,乃是妾身自己谱来避暑唤凉的。若真能替世子拔去一丝暑气,便是这《幽兰》调立功了。”

宇文贽立于调香案前,见那绿腰身影袅娜地坐于轻容纱幔后头,烛影微晃,轻纱缥缈,将那女子衬得影影绰绰,难辨真容。又加轩窗之外一池微澜,水气吹入室内,湿润润的扑面过来,将那绿腰香师身上的幽香也送了些过来。

年轻的世子爷不再继续往前,只静静地候在纱幔那头。

过了一会儿,便听绿腰手指划过七弦,挑出一个散音,散去了曲调余韵。随即站起身来,素手纤纤地掀开一挂纱罗,从那纱障后走了出来。

一晃眼间,世子爷竟被乍然现身的绿腰给惊得愣了愣神。

只见她并未作女娘打扮,而是将秀发束于头顶,以缠枝金丝云冠束之,身着月白文士纱袍,以男装示人。只是她双峰高耸、腰细如柳,与身上男装形成反差。男装的飒爽,反衬得她更见体娇神魅。

不知何故,世子爷微微蹙了蹙眉头,对她这番打扮作态竟生出些不虞之感来。

眼前这着了一身男装的绿腰,令他难以自抑地想到了他的小伴读徐公子。

着实是有些相似的,那似娇又嗔的女儿情态,细长莹白的柔嫩颈项,瘦削纤薄的肩背,盈盈一握的腰身……除了那胸儿……不同之外,其它那些,好似都相近的,皆是唯有女儿才有的做派……

世子爷不敢往下想了。

怎的呢?是要为自己对徐公子生出那般念头,找出个借口来么?——

作者有话说:世子爷可别反思了,你怎能反思得明白呢?

还是顾一顾眼前的绿腰吧,她可不是吃素的……

第57章 解衣

那绿腰做了身男装打扮, 原是因为她听吕斓樱说起,宇文世子好似与他的小伴读有些说不清的起首。

据国公府上说,从未想过那般一位清贵冷峻、对人不假辞色的世子爷, 竟能对那小伴读做尽温柔小意, 甚至于神魂颠倒……

绿腰是见过宇文世子的, 那实在是一位令人一见心折的男子。

自从那一次她混在异香园的人群里, 远远看到那世子爷, 一身靛青长袍,微微侧着身与人说着什么,无意间似乎朝自己这边转过脸来, 眼神似也飞了过来……

就是那么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似有若无的眼神, 便令这整个异香园里最是眼高于顶的绿腰姑娘, 从此念兹在兹。

那个靛青长袍的身影,竟是如刀刻斧凿一般, 着着实实地印在了她心里。

那小伴读徐公子,绿腰也是见过的。

记得是那回,那纤细秀美得便连女子也自愧不如的小郎君,满面惶恐的到异香园找吕老板,恰逢绿腰在吕斓樱房里。

实是一见便生惊叹。

此番要替宇文世子做个“开悟”之事,绿腰着实费了些思量。然而换上一身男装打扮,却是临时起意。

心想那般神秀俊彦的男子,若是就对那等子瘦弱柔嫩的少年生了情愫, 似乎也透着些令人心动的邪祟之魅。

突然便起了兴致,索性要扮作一个清秀少年。

于是竟不管不顾地扮上了。

此刻, 绿腰将纤手撩起一挂纱罗,款款走向宇文世子时,却见他脸色微变。心中立时有些虚了, 便解释道:

“世子莫怪,奴婢今日这身衣裳,原本是园中香师的值事装扮……”

此话倒也算得属实。异香园香师值事时,确乎不分男女,统一身着文士袍服。却不曾有绿腰身上这般精致细巧的服色。

宇文贽听绿腰突然没头没脑地解释了这么一句,并不在意,只微微抬手指了指灵璧石调香案。意思是这就开始正事儿吧。

绿腰也不再多话,将调香物事在香案上麻利排好。从木匣中取出一柄象牙香匙。那纤纤五指捏着匙柄,轻轻掠过一溜瓷香盒,如抚琴弦。

“世子可知,避暑迎秋香,最忌蛮火急攻。”她嗓音似浸了蜜的冰片,清而甜,“须如那秋日里的迟阳,先暖后凉,方合天道。”

她先舀了一撮碎玉般莹白的香末,倾入云母片隔火的熏炉中。“这是头香,唤作‘雪信’,取腊梅凝雪时的冷意。”指尖一翻,又添两粒青黛色香丸,“须紧跟上这龙脑薄荷胆,专破暑气浊热。”

炉底银炭已烧作樱红色,绿腰却不急,将炉子推至轩窗边。

穿堂风掠过,青白烟气忽地打了个旋儿,在世子袖边盘桓了一忽儿才散。

忽听得窗外蝉声似骤然停歇。绿腰已捻起一撮晒干的木樨花蕊,在一小碟用酒浸过的苏合香中稍稍一过,说道:“这才是要紧处呢,秋香入骨时,还需留得三分夏末的醉意……”

香炉突然爆出细碎金芒,似是混在灰里的云母片受了潮气。

绿腰掩唇轻笑时,宇文贽却一眼瞥见她颈后沁出细汗,只一眼便错开过去。

“奴家总觉着,香,也有那么些脾性。”绿腰突然变得大胆起来,她微微抬眼,看着面前神闲气定的世子爷。

先前在那园中,远远的那一眼,便令她长久回想,难以自抑,想的俱是他那高而挺、且清峻翩然的一身风姿。然而他的面容眼眉却只是模糊,令她念而不得,揪心苦恼。

如今,那人却就在眼前!

且自己乃是得了央请,要替这搁在心尖儿上的俊俏郎君,开解了他的童子之身。

此刻的绿腰,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张俊面,这副满不在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清贵神态……

她一个没忍住,忽然捉住宇文贽的手腕,引他执起那压香灰的金猊香押,“世子当亲自试一试,这压香灰,也讲究安抚它的脾性……当如对待新嫁娘一般……”

宇文贽稍有诧异,却也并未作他想。只随她手势,将手腕一沉,香押已斜斜切入香灰。

又听她轻声说道:“世子或尚未娶新妇,恐怕不知,这对待新嫁娘的手法该当如何……便是个有度,因这香灰,压得它重一分则香窒,轻一分则烟躁。”声音已不复先前的清冽脆亮,却是带着些飘忽轻颤的气音。

宇文贽只觉着她柔荑凉凉润润地覆在自己手腕上,压完香灰却仍未放开,正有些不明所以时,便被她轻轻拉扯着,往侧旁一扇帘门走去。

心中暗暗奇怪着,霎时觉出些不适,便将手腕一沉,脱出那绿腰的手。

绿腰只觉手中一空,心中也是一空,却仍不停脚步,口中说着:“世子请随奴家来。”

宇文贽见她头也不回的掀帘进了里间,只一个迟疑,便举步跟了过去。

一入帘门,只见内间烛火幽暗,比之外间,只得两尊落地烛台,双灯如豆。轩窗倒是洞开着,恰逢今日圆月,莹莹月光洒入房内,一片霜清玉冷,伴着窗边那架熏笼透出的袅袅避暑青烟,又是一阵沁凉之意漫延得满室皆爽。

眼睛方适应了里间幽黯,却是一怔,只见内侧一张香妃床榻,上拢月白轻容纱,纱上以淡墨绘着疏落的兰草,风过时,纱影拂动,恍若幽兰生于云雾间。

那绿腰已走到临窗的一张紫檀平头案前,伸手指着案上摆放的几个青瓷香盒,与一个盛着半凝蔷薇露的琉璃钵,慢声说道:

“世子,府上太夫人指点奴家给新制的香,有两付,一付乃是方才熏燃的雪信,若世子已有凉爽之意,那便是雪信已成……”看一眼宇文贽,眼中尽是柔媚,又道,“再一付,奴家却还未能调成,须问过世子如何调,奴家才敢放心调来……”

声音却是越放越低,说到最后几字,已几不可闻。

宇文贽被她这话说得疑惑不已。

方才那雪信香确乎解了几分暑意,他正待要取了带走。

却又听绿腰说祖母所命的制香还有一付。是一付怎样的香,又不明说,还须问自己如何调。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便几步走到那窗边,低头看平头案上的香盒。只见其中两盒里盛装的玉白色碎末,应当便是雪信香,还有两盒里却是琥珀色的香饼,散发着清冽药气,实不知为何物。便抬头找那绿腰,要问问这另两个香盒中所装何物。

这一抬头,便将个十九岁的世子爷惊愕得无以复加。

只见那绿腰香师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香妃榻边,身上那件月白文士纱袍已全然褪下。

轩窗外,银色月光如水,轻软绵柔地覆在她光洁的皮肤表面,将她那副本就莹白娇嫩的躯体,映得如同玉雕一般,晶莹剔透,更显峰峦秀影。

衣裳虽已褪去,她却束发未解,只那么盈盈侧立在月光下。

恍惚间,宇文贽心头如遭重击,咚咚咚狂响,那月色下莹玉般发光的束发女子,俨然……俨然便是……徐公子?

月色掩映,“徐公子”的脸隐没在暗影中,那副身躯,却异常的娇艳魅惑,虽一动不动,却似乎散发着那独有的橘子花香气,幽幽扬扬地飘散过来……自己又何曾见过这般模样的徐公子呢?

一时之间,宇文贽被那副美到勾魂摄魄的躯体,牢牢攥住了目光。

十九岁光风霁月的世子爷,虽曾多有莺莺燕燕暗送秋波、欲通款曲,却从未真正将自己置身于这般香艳赤luo的绮罗之境。

他何曾知晓,一名恰如蜜果般成熟的女子,向他坦然解衣后,露出来的会是这样一幅灼人炫目的光景。

更何况,那副柔润若滴、峦起壑伏的躯体,在他脑海里,根本就是属于徐公子的身体。他脑中似乎有个声音在说,那便是徐公子,只可能是徐公子……

那徐公子,都无需再有任何举动、任何言语,便足以将他攻城略地、令他溃不成军……

那绿腰心中本是忐忑,只静静站在榻前,从暗影中偷偷朝世子爷看过去。

却见他乍然抬头后,便直直地盯着自己,一瞬不瞬,眼中尽是流光闪烁。

绿腰仍不敢稍动,她知道这年轻的世子爷还未经人事,尚为白纸一张,此番过来,本就有个要拿男女风月之事,来验他起首的任务。也实在害怕,自己这番作态会就此惊了他,甚至令到他拂袖而去。

四下里万籁俱寂,轩窗外隐隐传来几声虫鸣。绿腰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仿佛都大过了那虫鸣声……

对面那高大挺俊的年轻男子,矗立得像一尊塑像。

绿腰极目看去,只觉着那世子爷面上似若惊异、又似若肃然,分辨不清他究竟是何情态。

她轻轻挺了挺胸膛,暗暗给自己打着气,心道那世子爷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遭遇的又是自己这么个妖娇而媚的,必叫他定不住……

又想起自己还有那许多先前还未使出来的手段,那绿腰只觉得身体中生出好大一番燥意来,便一个挺身,缓步朝那世子爷身边走去——

作者有话说:天啊……世子爷要折于绿腰之下么?

第58章 追与逃

披拂一身月光的赤身女子, 缓缓朝那矗立于一旁的年轻世子爷走过去,身上玲珑,纤毫毕现。

原本那绿腰站立那处并无稍动, 此刻移步走动时, 那胸腰肩臀, 寸寸香肌, 俱见风情。

她通体被轩窗外洒入的如水月光凉润润地掩映着, 峰峦起处,暗影如弹。

十九岁的世子爷何曾见过这般风景,那女子的每一步, 似都能走出些狂情迷乱来。

年轻的世子爷静静地看着她, 眼底似有火光。

那火光, 将极力施展着自己的绿腰刺激得愈加妖柔,本就纤软的细腰, 此刻竟如流水般柔滑了。

她眼神更是迷醉不已,牢牢盯看着眼前极为养眼的俊美世子,看他高大挺俊的身躯丝毫未动,仿佛已被自己这番姿态,镇于原地。

绿腰几乎已然笃定,她今日要尽情地……吃了他。

然而,就在她缓缓走出那片被香妃榻顶轻容纱遮出的暗影,将令她足够自信的脸显露在月光下时, 她骤然发觉,他的眼神变了。

他眼底的火光, 竟瞬间熄灭,代之而起的,是不解、恼怒、还有些……蔑视!

她霎时惶恐了。停下脚步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在发着光的玉体,那般挺翘傲人的胸,盈盈一握的纤腰……这一切,方才还紧紧攥着他的目光呢,怎的……

恰在此时,一声惊呼从轩窗外的池塘那头传来,“少主,你……”

便见宇文世子浑身巨震,眼中一片混乱地朝轩窗外望去。

绿腰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眼神望出去。

池塘那头,一个身着青色衣袍、几乎融于夜色的娇小身影,呆呆地站在那里。

宇文世子下意识低呼一声:“徐公子……”

绿腰此刻已是惊羞交加,忙将两手抬起交叉着护于胸前,却又惦记下面也是不着寸缕,手忙脚乱之间,掉头便跑回香妃榻后。

等到她抓起一团衣裳遮住身子,再看去时,却哪里还有那宇文世子的身影,竟连他的脚步声都已经远得几乎听不见了。

却说徐菀音又是怎生到了此处呢。

原来她方才随吕澜樱去喝茶聊天用点心,在吕老板专门待客用的雅室内待了好一会儿。正聊着,却听一名异香园伙计来报,说是有名带女眷来园里试香的客人,在王香师的香坊闹起来了。

吕澜樱叹口气,小声对徐菀音道:“多半又是领了家中悍妻到此,被发现还曾替旁的红颜知己配过香,因此便闹开来了。那王香师嘴上不把门儿,说漏过几回了……”

吕澜樱这番话,却令徐菀音想起自己母亲卢氏来。心道母亲也算个悍妻吧,生生把父亲纳的一房妾室给逼成了外室。父亲徐渭被卢氏吵闹得不得安宁,只好在外面辟了个小院,将那小妾送出了徐府。后来新昭明朝建立,徐府举家自求去了岭南,那小妾却不愿去了,徐家才算得了安生。

发生那些事时,徐菀音年纪还小,留下的唯一印象,便是母亲对那小妾整日里妖娇媚上的做派,极是看不过眼。又因是千金大小姐出身,自在惯了的,竟是悍妒由心,对那小妾随意责打。那小妾又没有个拿得出手的娘家撑腰,实在熬不过折磨,是自请离府的。至于后续,父亲又如何安顿了她,便不是徐府二小姐所能知的了。

在此事上,徐菀音自然是站在母亲卢氏一边,恨父亲怎能分出心思去对个陌生女人好。又受母亲影响,对那女人生出厌弃之心,心想一个好好的女子,怎的要那般软骨模样的,整日里对个男子邀好呢?

说回这头,吕老板自是风风火火地去了王香师的香坊。徐菀音先前还是跟着的,后来见这事处理起来甚是复杂,便从那麻烦中心撤了出来,自己一个儿在那宽敞明亮的门厅处闲逛。

不曾想,却被她看见一个人,长得与今日马市上骗了她的那个马商好生相像,却因换了服色,一时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那人。便一路跟上去,想要辨别清楚后抓他个现行。

哪知那人对园子甚是熟悉,虽然园中光线黯淡,他无人引路,手中也没有灯笼,却七弯八绕地走得飞快。徐菀音不多时就将他跟丢了。

只好一边怪自己跟人毫无技巧、脚程还慢,一边要找回来时之路。

却哪里找得着!

好不容易见到前方有处房舍透出些光亮来,心想这毕竟是在异香园内,上前去问个路,总不至于突兀吧。

这才一路冲着光亮处走过去。堪堪走到一个池塘边,却再没有路了,那房舍却在池塘的那一头。

正站在池塘边犹豫时,忽见那房舍轩窗内,一个身姿袅娜的女子正在……脱衣!

徐菀音吓得一个激灵,她一个小女郎,哪里见过这般风月艳事,只见那女子将自己侧身于一幅床纱之后,手脚飞快地将自己身上衣裙褪了个干净。

另一扇轩窗窗边,似是站了一名男子,虽只露出一角衣袍,却能看出,那男子似已呆住,面对这位身上已□□的女子,全然不动。

那女子静静地站着,雪白的身体,让徐菀音看得面颊通红。

女子站了一会儿,竟开始往男子那边走过去,身姿妖娆魅惑。

徐菀音方才还在回想自家徐府上,母亲大战妖娆小妾的往事,此刻却见这等妖媚女子,竟脱光了身子去媚人,心中又泛起幼时那番厌弃之感。

便不欲再留,正要转身离去,方抬脚走了两步,却走到了恰能看到那名男子的位置。

这一看,她不禁失声惊呼:“少主,你……”

那男子,怎会是宇文世子?

还来不及回神,更来不及作任何思忖,却见世子爷惊慌失措地朝自己看过来,脸上满是心虚愧疚……与害怕?

徐菀音看不懂他的表情,只是讶异,他竟与个自己心中厌弃的女子在一处,欲行……苟且!

这与近日里自己身边的那个世子爷,根本、完全、实在不是一个人。

小女郎脑中一片混乱,却又转得飞快,她想起最初见到这位世子爷时,对他留下的印象,不正是狠辣郎将、风月浪子么?

差一点都忘记他实为何等样人了。

正怔怔地发呆胡想时,便见那世子爷已飞一般地奔出了那所房舍,来到池塘那一头,距离自己这处,却是比刚才在屋内还远了一些。

徐菀音记忆里好似没见过宇文世子如此急切狼狈的模样。

他远远地站在那里,眼神里好像流露出乞求的神色,望着自己,嘴巴翕动,好似在说着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说。

也不知他想干什么,徐菀音却也不知自己想干什么。

二人就这么隔着池塘面朝对方,各自发着呆。

过了一会儿,宇文贽忽然朝着徐菀音站立的方向发足狂奔起来,却把那小女郎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转身就逃。

一边逃一边心中气恼,也不知在气恼什么。

好似在气恼他为何要将自己带到此处来,却自己去做那龌龊之事。想想来时还与他同乘一骑,心中甚至对他甚感依赖……

突然就有些委屈了,心想他明明不是那般模样,却要在自己跟前装出那般模样……那么哪般模样才是真实的他呢?

又恨起自己来,心想自己是来京城替阿兄履职的,是个正经男儿郎的身份,好歹也是靠自己考过了那伴读学举的,该当踏实努力,把接下来的事做好才是本分。却如何要去纠结那位风月浪子世子爷,究竟是个哪般模样的人呢?

忽然想起来,他为何要跑来追自己呢?自己又为何要逃呢?

他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方才还在池塘那头,看着且得绕好大一圈呢,怎的这一刻工夫,好像已听见他追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了。

他是害怕自己会将今日这丑事说给旁人,要追过来令自己噤声么?

可自己怎的就是不愿见他呢,更不想听他说话!那便跑吧,这黑黢黢的大园子,就算他跑得比自己快,也未见得一定能抓得住自己……

徐菀音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蒙头疾奔。

这园子里本就路径曲折且完全陌生,加之几乎不设路灯,少有光亮。二人竟是摸着黑,一个猛跑,一个狂追。

直到徐菀音终于撞入那密密匝匝种满细香竹的林子里,被那满地隐约蔓延的竹根绊了脚,才“啊”的一声惊呼,却不知倒入了哪片细香竹丛里。

宇文贽已追至身侧,也是喘得有些气紧,心中更是惶恐不安,加上方才被撩拨得心绪不宁,波澜犹在,一路追那徐公子时,眼前时而闪出那副光溜溜、莹白如玉的躯体来,虽明明知道那并非徐公子,却就是忍不住要牵扯到一处,只迫切地想要追上她,追上后要干啥,却又不清楚、不敢想,心中便多了刺痒和懊恼。诸般情绪搅扰在一处,令得他心乱如麻,更是心痒难搔。

此刻见她终于仓皇倒入竹丛,便几个大跨步迈入进去。黑暗中,她的青色衣袍与竹丛融为一体,只见得那张素白秀美的脸儿,皱着眉头来回晃动,挣扎个不住,发出一阵气咻咻的娇哼之声。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晚风起处,细密的竹叶发出重重叠叠的沙沙声,整个竹林仿佛都活了,要将这二人包裹、卷覆起来。

高大的男子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掩伏在地面竹丛中的小郎君,胸中如潮水涌动般翻腾,剧烈起伏。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突然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在军中,偶在一片芦苇丛中撞见一名士兵与人野合……那一晚,似也是这般的月色,也是这般的暗夜风高——

作者有话说:世子爷还会不会忍下去?还要不要忍下去?

第59章 初次

年轻的世子爷喘着气, 胸中如有热浪翻滚。

体内那阵狂放之意,先前在那绿腰香师的遇香居,就已被明晃晃地、彻彻底底地撩拨了起来。

其后对小徐郎君的这一阵摸黑狂追, 再到追至跟前, 见她整个儿仰躺倒伏在细竹丛中, 娇喘吁吁, 在那魅人的月色之下, 对体内灼意本就已蠢蠢欲动的世子爷,实在是雷霆重击。

他觉着自己已站立不住,袍下那般光景, 虽是隐没在黑暗之中, 却实在令他辛苦。

又觉着额顶似要爆开一般胀痛, 让他无从思考,也不愿再有甚劳什子的思考。便一撩衣袍下摆, 在徐菀音身边蹲跪下来。

那细香竹丛长得甚是怪异,高低不一、重重叠叠的,徐菀音似被缠住了手脚一般,在丛里挣扎了几次,都未能起得身来。却见那人已大踏步而至,高大的黑影笼罩住自己,将月色也遮挡了在外。紧接着,那人竟贴着自己, 矮身蹲伏过来。

徐菀音有些气急败坏地问:“少主为何追我?”

那人微微喘着气,反问道:“徐公子……为何要跑?”

徐菀音答不上来, 气咻咻地不愿理他,只一个劲地想要挣扎起身,却感到两手一阵刺痛, “咝”了一声抬起手来,便见手心手背上俱有些细细的血痕,竟是被那细薄的竹叶片割伤了。

见她如此,宇文贽趋身过来,拿起她双手细看,低声道:“你莫要再这般慌张乱动了。这竹林中乃是南诏细香竹,有镇定之药用,被划伤些许并不妨事……徐公子可觉着疼痛?”

一边说着,一边要替她吹一吹。却被徐菀音将手一下子抽了回来,恨恨地道:“都怪你那般狠追,我才会被划伤……”声音却是有气无力。

宇文贽不错眼地看着她无力娇嗔的模样,胸中又是一阵爱怜横生。

一阵新鲜汁液的幽香从徐菀音身下竹丛散发出来,她这样一番倒压挪扯,已将不少细香竹折断揉碎,那可安神、可镇魂的细香竹液,立时挥发弥漫在这一小片空气之中。

宇文贽见那本在一味挣扎的小郎君渐渐消停,神色也安稳下来,整个人斜躺在一蓬细香竹丛中,只偏过了脸儿去不看自己。心知是那细香竹起了安神稳心的作用。

世子爷自己也嗅到那阵阵幽香,却是奇怪,怎的这堪能制成麻沸散的安神之物,竟似对自己毫无作用?

他抑制不住地,对眼底躺卧的小郎君觉着冲动不已,只想就这么俯身压抱下去,将他先前就尝过的那番滋味,再细细吮尝一回……

却听徐公子突然轻声说道:“晚庭实在不该扰了少主……那位姑娘想必还在那处等着少主,你这便回……”正有些结结巴巴地说到此处,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覆在她嘴上,她便说不下去了,“唔”了一声,回眼瞪着眼前被月色模糊了眉眼的英俊男子。

只见宇文少主神色颇为异样,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喉结上下滚动,似有话要说,又似哽在了喉头,一句也说不出来。

徐菀音忽然觉得,少主实在离自己有些过于贴近了,近得都能闻见他鼻息中透出的一阵淡淡木香。她被这气息搞得有些恍惚,隐约觉得熟悉,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之感,幽然涌出。

那带着木香的男子突然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慢慢说道:

“徐公子,莫要误会,我与那位姑娘素昧平生,今日之事,实也出乎我意料,并非我所愿……”

他愈加清冽的木香气息,一阵阵扑在她面上,她觉出那气息愈来愈热,心中感到不安,便在他手底稍许挣扎了几下,眼睛眨了几眨,想让他松开自己。

便在此时,她眼前一黑,已被他用手盖住了双眼。正惊讶间,又听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道:“我……不知怎的,满脑子里想的,只是……徐公子你……”

徐菀音脑子里“嗡”的一声,被他这句话说的头晕目眩,心知这话是千般万般的不对,自己该当将他的手扒拉开去,赶紧逃离此处,远远跑开才对。却又昏昏沉沉地动弹不得,也不知是被那细香竹汁液麻痹了神魂,还是被他低沉喑哑的那几句话给销去了神魂……

正心中交战、犹豫不决时,感觉嘴上覆着的大手移开了,忙舔舔唇嗫嚅道:

“少主,你……”

后面的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正欲说话的唇瓣,已被那心神俱醉的世子爷,如释重负地含在了嘴里。

这个细细密密、交缠深入的吻,宇文贽已想了太久、忍了太久。

他不再允许任何其它,来阻了自己对徐公子的那番刻骨肖想,就便是此刻的徐公子自己,也不成。

他不愿再去管什么、去顾什么,去理性思考什么。他就是要这般吻住她,在她神思清明的时候。

他便只管含住她、吮住她,在她口中畅快而为。

一边已不知不觉将整个身体都覆在了她的身上,因而她在一开始,两手两脚虽有些惊慌失措地乱动乱撑,却无丝毫作用,只被他整个儿压覆在细香竹丛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好似接受了现状般的,在他绵延翻覆的深吻中安静了下来。

她心中升腾起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先前那人还是温润如玉、对自己照顾有加的世子爷少主;转眼间,他便被自己窥见那不可言说的香艳秘事;此刻,他竟将那般情事……辗转落到了自己身上……

从未被这般对待过的小女郎,被那世子爷的强势唇舌碾压得一边迷乱,一边在脑中闪出那轩窗内赤身妖娆的女子,没来由地觉得恼怒,便将一口细牙咬了下去。

哪知那人却似乎被自己这猛然而至的动作给深深刺激到了。她只觉得身上一紧,那人已不自觉地收紧了怀抱,将她更加紧实地箍在身下。

小女郎被他加重的力道箍得哼出了声,低低呻吟着。便觉着他好似缓了下来,将嘴唇微微放开了一些,恰在自己唇瓣上方喘息问道:

“徐公子,你……还好吗?”

双眼上覆盖的那只大手,也轻轻挪开了去。她便看见了他近在咫尺的脸,近得都看不着全貌,只看见那双眼睛……

他竟有那般长而卷翘的睫毛,此刻便在自己眼前微微颤动忽闪着,完完全全地显示出了他的紧张、惶恐、和仍是迫切的欲望。

她竟似有些被那双幽深黯黑的眼眸给攥住了,心想自己怎生从未发现过,世子爷的眼睛竟这般好看的呢?

却见他眼波闪动,一忽一忽地扫向自己的唇,仿佛随时又要吻下来,想起来他问自己“还好吗”,忙说道:“我不好,你快放开……”

那个“我”字还未经吐出,他又已落下了唇,此时的他,唇角似带了点微微的笑意。

因为他已看到了她的眼睛。

宇文贽先前不管不顾地落下那个吻,心中着实是惶恐不安的。他还从未做过这般超出他一切习惯与认知的事——毫无谋划、缺乏理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甚至前方显然是断头悬崖也要放弃了思考跳下去……

他只是忍无可忍了。

他实在是太过于迫切地,想要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只对那小郎君存有那般心思?只想亲近那个男儿身的徐公子?

也想要验证,若自己亲近了徐公子,她又到底会如何?

他显然已经验证了自己的心意——那般一个妖娇而媚的女子绿腰,□□地呈现在自己面前,自己满脑子里想的,却是徐公子……被徐公子一声轻呼,便不由自主地飞扑追去,只想捉住她解了胸中饥渴……

他顾不上去判断,自己这番心思到底是否邪祟得不能容于人世间?他只在乎,被自己这般亲吻之下的徐公子,究竟如何思想?

他因而小心翼翼地放开了蒙住她双眼的手,深深地看进了她的眼睛。

她必然是恼怒的,因为她微微蹙着眉,想必是有些被自己吓到了吧;

她方才不知何故咬了自己一口,却并非发狠般地硬咬,只是令得自己一番颤栗、愈发涨了兴致;

她的脑中也必然是混乱不堪的,因为她看向他的眼神如烟如雾般迷蒙,却显然并没有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厌弃之意;

她甚至有些凝神地看向自己眼眸,那般的四目相对,令人沉醉……

于是,年轻的世子爷放心大胆地,再一次吻住了他的徐公子。

这一次,他比方才从容不迫了些,胸中涌出些情趣来,便带了点撩拨的意味。

他实在太想得到些回应。

便认认真真地、锲而不舍地在她口中施展……

不多时,他便听到那小郎君终于被吮吻得出了声。她嘤咛着,在他身下轻轻喘气、叹息……

年轻的世子爷已全然迷失,不知如何是好。

他揽住她身子的双手,手指紧紧扣在她腰背之上,越来越紧,仿佛要拦住自己,不能将手朝她身上别的地方挪去……

可是他自己,已兵临城下——

作者有话说:世子爷:后面的事,我有点不会……

作者:糟糕!其实我也不会……

第60章 往后?

忧心如焚的吕澜樱终于见到世子爷和他的小伴读时, 已近子时。

其时,绿腰已遣人过来告知,自己未能做成交托之事。道宇文世子被那徐公子一唤即走, 显然是已被牢牢牵住了心神的, 旁人恐怕插不了足。

再次面对宇文世子, 吕老板再是多大的面子, 此时也觉着有些讪讪。却也不忘将那绿腰香师遣人送过来的避暑迎秋香递上, 一壁带了些试探地问道:

“世子对这雪信香,可还满意?绿腰香师可是下了好些功夫才制成这香,香方子独一份儿, 便只留与太夫人享用。”

宇文贽接过那香匣子, 淡淡道:“子砺替祖母谢过吕老板, 累吕老板至此刻,实在叨扰, 这便去了。”

伸手轻轻拢住徐菀音后背,二人一道转身离去,那阵相粘相吸的情浓之意,竟是隐隐约约、不加避忌地散发而出。直令得身后的吕澜樱呆愣于当地,心中暗暗替冯太夫人着急——那老太太最怕发生的事,看来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徐菀音却在走过拐角时,扭身离了那人轻掩在自己后背的手。

方才在那黯黑幽深的竹林里,她被那人牢牢压抱住亲吻, 惊诧间,一度确是尝到些滋味, 令她迷乱不已,神魂俱是不知所踪。

然而她究竟是从未对那人有过异样感知,虽则多次受他照拂, 总归于少主与伴读之间的些许绑定关系。她心中早已认定,自己虽是女儿身,却明明顶着阿兄的名头在这京中行事的,因而少主在竹林对自己这番举动,万万不合礼教人伦,万万不可。

因此上,当她觉出他在自己身上越来越肆意的举动,竟被刺激出好大的惧意来,又急又怕间,便流了满脸的眼泪儿,好歹让那沉迷深陷的世子爷惊觉到了,这才怜惜不已地放开她小嘴,松了些怀抱。

一时间,便只听个小女郎在黑暗中发出抽抽搭搭之声,哭声虽轻,却激得那年轻的世子爷好生懊恼,深悔自己不该如此孟浪,竟在个深夜的竹林中,对那比之女子还要娇柔几分的徐公子,欲行“不轨”!甚至,自己都根本不知道,徐公子对这龙阳之风、断袖之好,心中是存有转圜,还是深恶痛绝?

夜风渐凉,月色清朗,此时方觉出竹林中一片虫鸣啾啾唧唧,伴着细香竹叶的沙沙声响,出奇的令人安宁。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细香竹气味,终究还是让情欲高涨的年轻世子冷静了下来。

他又怜又爱地看着那小郎君,却是觉着无论如何压抑,心中涌动的仍是那般绵柔又灼烈的情意。

突然就有些豪气生出来,心道,自己就便只爱这徐公子,又如何呢?确乎爱她,便护她周全、讨她欢心、令她畅意便好。若自己用尽了气力爱她,仍不得她回应接纳,那便向陛下自请领兵边塞,远远避开就是了。

于是又俯身过去,牵袍角轻轻替徐公子擦去泪水,低低地柔声说道:

“徐公子,是我不好,吓到你了”,迟疑了一会儿,仍是说道,“只是我实在心悦于你……我自然知道不该如此,却是无法控制。往后……”

他眼见徐公子布满泪痕的小脸,被泪水浸得水润润的,眼角洇红,眼中泛着晶晶亮亮的水光,在月光下实是美得惊人,还是忍不住过去捧起她脸儿,硬声说道:

“往后,我恐怕更是无法如常待你,你……你若是厌弃了我这般,或是……受不住我这般待你,尽管说与我便是。”

徐菀音一张脸儿被他大手深深捧住,被他一番话说得心乱如麻,几乎不明其意。怎的?他往后要怎生对待自己?要随心所欲了么?想怎的便怎的?若自己厌弃了他,受不住他,便与他说?可是说了又如何呢?

这还是一个伴读该当有的模样么?

自己这个伴读,却当还是不当呢?

可是,当或不当,又如何由得了自己呢?

一番究想,想得自己气苦不已,却是毫无解法。

此刻从那吕老板处告别出来,徐菀音觉着自己已忍了一路,好歹要将心里话说些出来,便扭身脱开那人抚在自己背后的手,皱眉正色道:

“宇文少主,若因我是你的伴读,你便可随意轻薄我,我就便是悖了皇命,也不欲再做你的伴读……”

宇文贽听得一惊,心道这徐公子憋了半天,思考了半天,怎的就得出这么一番理论来?自己何曾存了要对她轻薄之意?

转念又想起方才将她压在竹林丛中亲吻的模样,若不是轻薄她,却又是什么呢?

听她继续说道:“……当初承蒙少主将我接入府中养伤,晚庭甚是感激。如今晚庭早已痊愈,再舔居府上便是无端叨扰了。我这两日便去询一询太学学馆……”

宇文贽早已皱起了眉头,没等她说完,便断然一声“不成”,直接掐断了她。

此时二人已行至异香园马厩,那昏昏欲睡的马倌儿终于等来了玄霜马的主人,忙将马儿解了缰绳牵过来交给宇文贽。

徐菀音却是一刻不停地朝前走去,丝毫没有要随世子上马的意思。

宇文贽翻身上马,几步便追上了她,缓缓跟在她身后,道:“上马吧。”

徐菀音并不回头,也不答话,心中还因他那句“不成”气恼着,心想我如今是你伴读,住在你府上,便要被你这般霸道地指使么?看起来确是无路可走的模样……

越想越觉得此事难解,一时间愁肠百转,哪里肯上他的马,心想就算要走到天亮,也这般走去便了。

正大步飞走着,忽听身后马蹄声骤然快起来,随即觉着自己身体轻飘飘地飞将起来,还没回过神来,便已被那世子爷一手提到了马背之上。

将将坐定,便听他在自己耳后叹气道:“我本不欲轻薄你,往后不会再如今日这般对你,可好?”

徐菀音恼怒道:“少主现下不正是在轻薄我么?”

宇文贽一愣,忍不住笑道:“怎的一道骑马也是轻薄么?”

“自然是轻薄……”说完又觉着语塞,想起自己现下是个男儿郎,在那人眼里看来,两名男子同乘一马,显然算不得有谁“轻薄”了谁。

小女郎这么想着,脱口便问了出来:“那么少主所说,往后不会再这般对我,是指的……”

那人在身后低低地道:“若你不喜我亲你,我往后……便不亲你。”

徐菀音被他这话说得,霎时间想起方才竹林里那般情形,又是满面通红,便好一阵默不作声。

那人也是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没听见身前小郎君有何反应,突然间竟小心问道:“徐公子,今日我……亲你,你当真不喜欢么?”

“你……你怎能亲……亲个男子呢?”徐菀音又是脱口而出。

宇文贽被这话狠狠击中了心房,心中莫名撕扯,先前那番豪气干云的自忖,道是“爱便爱了又如何”云云,突然被如此简单的一句质问,击打得支离破碎。心想确是如此,自己怎能亲个男子、怎能爱个男子呢?

一眼又见自己腰间所挂褡裢,内中装着祖母所要的避暑香,想起祖母说的那话,“莫要如你父亲那般,将情意只耗在了一人身上,却凋零了府上人丁”,心想自己竟将情意只耗在了一个男子身上,岂不是更要忤逆了祖母……

胸中乍然凄苦,只觉得茫茫天地间,竟没有一条走得通的路。身前这香软在怀的小郎君,虽然离自己这般近,却实在缥缈不已,抓摸不住……

“驾”的一声便打马驰骋起来,仿佛要令那呼呼吹袭到身上的晚风,吹散这无边愁绪。

——

当柳妈妈与若兮猛地拉开栖羽阁院门,终于迎回了晚归的徐菀音时,两名忠仆才算放下了心。

柳妈妈忙给她备好了沐浴用水。

徐菀音已是疲惫不堪,待若兮替她宽了衣,舒舒服服地泡进浴桶里,忽然对柳妈妈说道:

“柳妈妈,明日替我束胸时,还得加些力道才成。”

柳妈妈正在一旁将她小衣挂好,听她这般说,便过来道:“小姐年岁又大了些,这乳儿确是又见长了些。老奴只怕扎束得太过,将小姐箍坏了去,却也得顾一顾往后不是?”

若兮凑过来道:“会箍坏的么?奴婢见小姐日日那般束着,也没挡住它日日的长……倒是奴婢这两个,怕是不用束也看不出啥来。”

听得柳妈妈直乐。

徐菀音却是乐不起来,犹豫半天,终是叹口气道:“柳妈妈,你明日便去那太学学馆打听打听,可还能让我搬去那边学舍……”

柳妈妈毕竟善于察言观色,她先就看徐菀音神色不对,此刻听她说出这般话头来,与若兮俱是一惊,忙聚到小姐这处,问她发生了何事,怎生要起了这搬家的念头?

徐菀音羞红了脸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柳妈妈省得了什么似的,惊问道:“莫不是……小姐的身份被世子爷发现了么?所以小姐方才说起束胸之事?”

若兮瞪大了双眼:“小姐……你,你的胸被世子爷……?”

徐菀音低头看看自己日渐挺翘的娇嫩胸脯,实在判断不清,今日在那竹林丛中,被宇文世子那般紧紧抱着,到底会不会被他发现了什么端倪——

作者有话说:徐二小姐的女儿身还能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