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菀菀 椒蛮箶 17118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洗澡

见小姐低头垂眸看自己莹润胸脯, 蹙着眉头满面绯红,一付难于启齿的模样,柳妈妈汗都急出了一身, 与若兮一同簇到徐菀音跟前, 颤声问:

“我的好小姐……公子, 你与世子爷之间……发生了何事?今日又是这般夜半三更地才回……”

若兮再是磕她家小姐和世子爷的糖, 此刻也是急了:“小姐, 世子爷不会……对你做了什么逾矩之事吧?是……是碰了小姐的胸了?”

见二位忠仆簇拥过来,徐菀音觉着羞臊起来,拿一块帕子覆在胸上, 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 却是有些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柳妈妈见状, 更是急了,话都有些说不利落了:

“这可怎生是好……老奴日后要如何对老爷夫人交代啊……小姐这……这乳儿日渐大起来, 老奴是留意到了的,也将那束胸绸布改调过两回了,怎的……怎的……还是被世子爷发现了么?”

若兮甚是执着于,世子爷到底有没有去触碰小姐的胸。在她心中,那宇文世子便如清风朗月一般,是个天神样的存在,怎能去做那亵渎小姐的龌龊之事。便只是一个劲地追问她家小姐:

“小姐,你快说话啊, 世子爷没有碰你胸,没有吧……”

听她二人一味专注于自己的胸, 徐菀音臊得难过,有些不耐烦起来,噘着嘴摇头道:“没有的事……”

自己却又实在消化不了今日之事, 只得吞吞吐吐地说道:

“宇文少主他……今晚……亲了我的嘴……”

这轻轻的一声,却不啻于晴天霹雳,将两名忠仆一下劈倒在地。

徐菀音见状,又想起自己被那人紧紧压在身下肆意亲吻、毫无挣扎余地的模样,恨自己没有那气力将他推开,更恨自己没有那等子能力,竟要在这京城里被人随意轻薄欺侮。当初意气风发地要来京城闯荡一番,原来全然是无知愚蠢,却是被自己父母不甚怜惜地扔在此处,遇事无有起首,毫无办法……

又想今晚出了这般屈辱之事,往后又当如何?莫不是要任由他欺侮下去?若非如此,自己又能如何呢?

回想那人说的那些话,道是心悦于自己也好,控制不住也罢,与那戏台子上、话本子里那些白面书生欺骗良家女子的故事,又有何区别?

更诡异的是,自己如今乃是个男儿身,那人罔顾人伦地来心悦于自己,不是比那白面书生还加一重妄诞之罪过么?

思来想去,只觉得自己受了好大委屈,又为自己看错了那世子爷感到痛惜,先前竟一步一步陷入他温柔乡,对他生出些依赖感来,未曾想,他却是那般一个暗伏窥伺的不轨野兽……

小女郎十四年的人生里,实在从未遭遇过这般欺侮与背叛,只认准了那人一直是在自己面前伪装隐伏,现下掩盖不住了便对自己露出了獠牙。

越想越是如此,既排解不开,又思无对策,气急之下,眼泪便止也止不住地滚滚而下。

柳妈妈毕竟是个年老经过事的,知道自己和若兮方才的反应,着实把小姐给吓到了,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拿帕子替徐菀音擦泪,一边安慰道:

“小姐,先且莫急,若只是……只是亲了小姐嘴儿,没有其它举动……”说到此处,又小心翼翼问一句,“没有其它举动吧……?”

徐菀音呜咽着道:“他死死抱着我,我一点儿也动弹不得……”

“那便是了,若他不抱着小姐,也亲不上不是?若是只亲了一下,也是不妨事的……”

徐菀音又涌出泪来,摇头道:“不是只亲了一下,是好久好久……”

柳妈妈又忙替她擦去眼泪,继续安慰道:“小姐,你且听老奴说啊,那宇文世子先前看小姐的眼神,就……按老奴说,就不对劲……”

若兮死命点头,掺和了一句:“宇文世子必是好生喜欢小姐,奴婢老早就看出来了。”

柳妈妈白若兮一眼:“若小姐是小姐,那自是无碍,可小姐现今是公子,宇文世子若喜欢了公子,便是万万不可,怕是那世子爷有那么点心疾。”

若兮却是不同意“世子爷有心疾”这个说法,替他辩驳道:“小姐这般美,是个男的都会喜欢吧,若奴婢是个男的,一定也喜欢小姐。我看那太子爷……”说到太子爷时,声音又压低了些,“太子爷必定也喜欢小姐……”

柳妈妈又白若兮一眼,也低声道:“太子爷好男色的名号,满京城里哪个不知?”转头继续对徐菀音道,“老奴听太夫人房里的璞玉说,世子爷还未……未经过人事,太夫人正核计着要先替他纳一房媵妾,便是前一阵来府上的那位表侄小姐……这是旁的话。老奴的意思是说,小姐莫要将此事想得太重太伤,宇文世子既是个不甚懂男女之事的,那么他对小姐今晚这番举动,想来只是情之所至,便如若兮所说,他喜欢了小姐你,却是未曾去管,小姐究竟是男是女……”

徐菀音渐渐收了泪,叹道:“柳妈妈,你莫要再说了。你听来的,和我听来的,又是不一样,我老早便听旁人说他……有那许多风月传闻,太夫人房里却说……他不甚懂……”

若兮听小姐对世子爷误会甚大,又忍不住插嘴:“小姐,外面听来的那些,不作数的,璞玉说了,那些传闻是世子爷用来挡桃花的。只是,世子爷今晚亲了小姐……亲了自己的伴读,往后却要怎么办呢……”

柳妈妈正色道:“世子爷和公子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只做不知道!”

若兮忙点头不止。

柳妈妈又对徐菀音道:“我与若兮可当做不知道,宇文府上可不会如此,小姐说得对,我明日便去打听搬出去的事,即便太学学馆去不得,去赁个小院也使得的。小姐可莫要再想着此事难过了。”

有若兮与柳妈妈这些话,徐菀音方稳住了心神,自歇下不提。

次日乃是休沐日,因了昨日的荒唐,宇文贽心中也是萦回踯躅,几次走到那围墙处,朝栖羽阁院里望去,却并未见着那人一次。

便似有个笊篱在心中来来回回抓挠,一忽儿对自己道,就便去拉了徐公子……骑马去,自己那日不是答应了送她一匹白马么?

却又总被她说那句“你怎能亲个男子”给狠狠束缚了手脚和念想。

脑中更是忽忽闪过昨夜梦回时那个荒诞梦境,因是将自己狠狠惊醒的梦,所以极是清晰,仿若就在眼前——

在梦中,他又回到那靡丽销魂的细香竹林,仍是那般紧拥了怀中小郎君吮咂亲吻,只是加了倍的放浪形骸,毫无顾忌。袍下那昂然光景,此番该着实得到释放了,便由了心绪放开了手脚,只一味奔了先前那未得餍足的欲望而去,将箍在小郎君背脊上的双手一路挪移下去……

待抓住小郎君身上那物,便悚然呆住了,一时间竟如失了魂般,被铺天盖地的愧罪、自恶、自绝与鄙弃等感受淹没了心智,惊呼着睁了眼。

便整日里彷徨,又是想见那人、却又不知如何面对那人,还时不时冒出些刺人心魄的罪恶之感来,搅扰得他心绪难安、灼乱不堪。

堪堪捱到午后,父亲韬晦堂那边的武十三将军来请,便随了他过去。

韬晦堂内,沉水香幽暗浮动,掩不住一股紧绷的气息。

宇文贽踏入堂中时,脚步微滞。但见父亲宇文璧端坐主位,腰背挺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显出一丝不耐。祖母冯太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捏着绣帕,眉头微蹙,见他进来,立时露出笑容。

“贽儿来了?”她嗓音仍是那般爽朗,可语调比平日快了几分,“快坐下,祖母有话同你说。”

宇文贽行礼落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二人神情。父亲虽未开口,可那紧绷的下颌却泄露了情绪。祖母虽笑着,可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上的绣纹,显出几分心绪不宁。

冯太夫人突然“哦”的一声道:“今晨贽儿来我北堂宜福苑送香,我恰好外出采晨露了,清晨的凉风儿好,我总不愿错过,却是错过了贽儿……”

宇文贽:“那香名曰雪信,燃香之法并不如何繁复,孙儿已细细交代给祖母房中丫头,她想必已给祖母燃上了吧?”

冯太夫人眯眼笑道:“燃了燃了,果然有些冰雪之气。那异香园吕老板却是殷勤,竟也过来交待了一番。”言语间,有些意味深长地顿了一顿,看向宇文贽。却看他仍是一派淡然。便加重了些语气,继续说道:

“吕老板说道贽儿昨夜去得甚晚,又说,那伴读徐公子也一同跟着去的……贽儿,你却说说,怎的和个伴读那般形影不离的呢?”

宇文贽听祖母说到徐公子,心弦一颤,面上却仍平静如斯,道:“恰好遇到徐公子在城南马场练马,便顺路同行了。”——

作者有话说:冯太夫人:暗招不管用,便明着来吧,谁叫我是你祖母呢!

第62章 堂审

阖目端坐的宇文璧淡然开口道:“那徐家公子, 当年你随为父到西北大营时,也曾见过,还是个垂髫小儿, 不知贽儿是否还记得?”

“有些模糊的印象, 记不大真切了。”宇文贽有些奇怪, 父亲为何要说起当年之事。却是又被那人的名字搅得胸中热浪翻滚, 只得暗暗匀息一番。

“为父不曾想, 你二人竟还有这般缘分,”他顿了一顿,听儿子沉吟不语, “宫里既这般安排, 想来也有些宫里的盘算。既是宫里有盘算, 你便须把握与那徐公子的关系。”

自守惯了的宇文璧,说了这么不着边际的几句话后, 便闭了嘴。

冯太夫人听自己这镇国公儿子说话说得无关痛痒,也知道指望不上他,索性单刀直入地说到了表侄小姐刘清纨的身上:

“贽儿,”她缓缓开口,声音仍是一惯的慈和,却不容置疑,“祖母今日在你父亲这里,寻你来, 是有桩事要与你商议。”

她慢悠悠啜了口茶,又温声道:“清纨丫头进府也有月余了, 我与你父亲都看她性柔端方,甚是满意。她虽是商贾出身,却是个极知礼的, 通《女则》,擅理家,连苏州知府都赞她写字有卫夫人遗风。她母亲与何氏是表姊妹,论起来,也算是咱们自家的姑娘。”

宇文贽自然知道祖母的意思,只是没料到她这么快便要将之提上台面,还拉上了一向不爱理此等俗务的父亲。

“清纨丫头你也见过几回了,相貌风姿俱是不俗,比之京中无论哪个世家的贵女都不会差。更难得的是,她对你,真真是一片赤诚……”

说到此处,却是想起自己宇文家这两位爷们,原是不吃哪个女子的“一片赤诚”。当初儿媳柳氏还在时,儿子宇文璧怕是只有对她一片赤诚的份儿。如今孙儿宇文贽,更是不缺女子对他一片赤诚。老太太便有些说不下去,打住了这个话头。

偷偷朝孙儿看过去,见那俊朗神秀的少年默然坐于那处,虽仍姿态恭谨,却眸色沉沉,似是在想旁的事情。

冯太夫人眉头微蹙,茶盏轻轻搁在案上:“贽儿,越过今寒,你便入及冠之年了。宇文家这一脉,还指着你开枝散叶。我与你父亲皆已想好,待下月吉日,便将清纨那丫头纳作你的媵妾……”

那大丫头璞玉是个伶俐有数的,见太夫人情急之下,竟说出了些逾礼的话来,忙极轻声地俯首在太夫人耳边提醒道:“太夫人,是先纳‘侍读婢’……”

按前朝与本朝之规,妾媵不得先于嫡妇,凡娶,先嫡后媵,所以正名分。若嫡妻人选迟迟未定,要先行暂纳媵妾,依规不得行正式纳采之礼,可以“侍读婢”等名义入门,待正妻过门后补行媵妾礼,再予改籍。

冯太夫人在孙儿的亲事上,原本打了些主意。在合当的联姻对象中,她为孙儿世子宇文贽已然相看、又双方有些属意的,有英国公嫡次女和礼部尚书嫡孙女两位。

那英国公嫡次女年方十三,尚幼,虽英国公夫人极是相中宇文贽,却知冯太夫人甚是急切地要替宇文府上添丁,因此上只在往来上亲近些,未能论及其它;

那礼部尚书嫡孙女,却因尚书夫人新丧,需守“齐衰不杖期”十二月整。

随着孙儿宇文贽的名头在京中世家大族女眷圈子内日盛,慢慢传出些“花间娇客”的名声来。老太太细细询了询,发现高门内宅的夫人们消息竟是如许灵通,颇有眉目,对宇文世子的“风流蕴藉”并不甚采信,却仍暗中关注世子爷的一举一动;

因而冯太夫人本来是不急的。

哪知近日里这小伴读徐晚庭却是好一派会生事。

从孙儿自拿主意将那徐公子接入府中起,老太太就时不常听来些内府传言,道是那小公子眼见得比女子还要媚气,世子爷日复一日地有些把持不住的模样透出来……云云。

老太太听不得这些个混嚼舌根的,狠狠惩戒打压了一回,内府中的声音是消弭了下去。

却又从外面听来些“故事”,仍是关于那小徐伴读的,说太子爷终究找到了他的龙阳君,却被宇文世子藏了娇……

待老太太自己真真切切在火玉湖上,见到自己那个清冷倨傲的孙儿,竟对那小伴读如珍似宝,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今日又听匆匆赶过来传讯的吕澜樱说道,绿腰在世子爷面前竟一败涂地,亦正是败于那小徐伴读……

冯太夫人是真真地急了。

同时牢牢记住了吕澜樱的几句话。那于男女之事颇有见地的吕老板言道:

“可见得世子爷对徐公子那般情绪,现下仍为萌芽之态。既是萌芽,则需引导,却不可断然斥之,因愈斥愈是火中助油。”

“若世子爷确乎是个尚断袖的,便须另求他法,先确保子嗣;次之确保正妻家族睁一眼闭一眼、姑置勿问;”

“至于徐公子,若世子爷始终放之不下,也有前法可效,前朝有二品大员为其嫡子之故,收养‘义子’,后徐徐操作,助那义子成为‘同进士’入仕……”

听吕澜樱说到徐公子处,冯太夫人连连摇手,道是不妥。那徐晚庭本身就是正三品地方大员徐渭之子;更何况,徐府与宇文府两家向有龃龉,根本不可能有类似操作,或者能牵扯上任何瓜葛。

于是先将徐公子搁置不提,却是定下个规程,便是要“确保子嗣”。

如今恰好有个刘清纨在府上,一门心思地钟情于孙儿。家世门楣也是刚刚好,既够得上给宇文家的世子做妾,想来也能允了宇文府上宦家大族的诸般要求——例如先予生子,留子不去母,只需将其子归于日后入门的嫡妻……等等看起来较为苛刻的要求。

冯太夫人想着背后这些迂曲萦纡,心中好生痛惜与恼怒。

痛惜没有依从自己本心,早一些替孙儿操持婚事;

恼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徐晚庭,竟将个好好的少年才俊、前途大好的俊髦帅将给贻害到这般悖乱狼藉。

自己那孙儿,明明是京中诸多高门仕宦眼中的最佳良配,却要落得个在婚姻之事上还需步步为营的境地。

便着实恨上了那个漂亮小郎君,把先前自己还曾对她那般惊叹喜爱过的种种,全数忘了个干净,恨不得能随了自己心迹,将那个惑人媚人的“男色”赶出府去。

此刻坐在韬晦堂上面对孙儿,冯太夫人费了好大气力才忍住了自己对那徐公子的满腹怨怼,只娓娓叙讲刘清纨之事。听大丫头璞玉提醒,方又将那番由“侍读婢”到正妻就位后的媵妾补礼改籍等规程,细细说了一遍。

哪知那沉静稳当的孙儿平心定气地听完自己那番言语后,只沉吟了一息,便干干脆脆地开口道:

“祖母,父亲,贽儿恕不能从命。我对清纨姑娘无意,莫要误了她终身之事。”

言讫起身,立在堂前对二老躬身行礼。堂外秋蝉嘶鸣,一阵阵聒噪之声如同裂帛,将堂中人的心绪也一层层撕裂开去。

冯太夫人脸上再也挂不住笑意,握着茶盏的手止不住地抖将起来,忍不住“啪”的一声将茶盏磕于案上,颤声道:

“你说这话,可有考虑宇文家的香火?你对清纨丫头无意,又怎知会误了她终身之事?你可知,那夜你与你那伴读在栖羽阁书房内相携相拥地写字时,清纨丫头正好去你青梧院送夜宵点心,站那处看得真真儿的,就便是那般,人家也对你死心塌地、毫无二话……”

只听镇国公爷宇文璧一声闷咳,诧异问道:“贽儿与那伴读相携相拥地写字……是何意?”

冯太夫人老泪欲流,红了眼圈,道:

“国公爷,你那万不失一、从无差池的好大儿,怕是要行差踏错在这一步了……”

竟是带着些泣声将自己在火玉湖上的所见、府中下人的传言、甚至异香园中的绿腰之约,堪堪说了一遍,听得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宇文国公爷一双眇目也似瞪出了些火光来。

宇文贽此刻方知,香师绿腰昨夜的那般骇异举动,竟是来自于祖母授意,一时间也是好生叵耐,只觉得情何以堪,禁不住低声喃喃道:“祖母,您……荒唐啊!”

声音虽低,却听一声碎瓷砸地的脆响紧接着响起。

只见宇文璧怒不可遏地狠狠摔了手中茶盏,低喝道:“放肆逆子,何人荒唐?吾竟不知,你倒是养出如许淫靡之习来!你可知‘渎乱人伦,禽兽不若’之理?你又可知‘男淫男,竭其精,必夭寿’之训?你这般邪狎之举,焉能对己身?对高堂?对宗祧?”

听父亲说出这样一番铿然之言,宇文贽霎时陷入如自己昨夜所做荒唐噩梦般的愧罪之感,胸中悚然巨震,跨前一步,“嗵”的一声便杵跪在地,将冯太夫人心疼得发出一声惊叫来。

老太太霎时间又是心疼、又是后悔,忙不顾前后矛盾地替孙儿分辩道:

“吾儿实在言重了,也莫要就下这般谳论……我老太婆言过其实也是有的,贽儿远未如你话里说的那般……”——

作者有话说:啥事扛得过上纲上线?

世子爷的浓情,能置于何处?

第63章 迎佛法会

徐菀音主仆三人又一次走进徐家田庄院门时, 已是数日之后。

先一步踏入的若兮,从院门内传出吱哇乱叫之声,兴奋莫名, 唤道:“我的天啊, 公子、柳妈妈, 快来看, 这还是原先那个田庄么?”

原先守庄子的林大自然是换了人, 新换的杨管事帮忙套好马车,开始搬抬那马车上林林总总的物事,一边微笑着给徐菀音介绍田庄情况。

徐菀音一路走入, 一路见得诸般变化。只见庄门前原本裂了不少缝隙的青石阶, 如今全换了平整的太湖石。杨管事一迭声地介绍, 道阶旁两株垂丝海棠是新移栽的,待来年春日里, 必能看那绯云堆叠,落英满径。

又见东西两进厢房,屋檐上全换了新瓦,漆作深青,檐下悬了铜铃,风过时清音泠泠,衬得院落愈发幽静。

正屋的雕花隔扇门上,重新裱了云纹蝉翼纱, 屋内一应陈设皆换了紫檀木的家具。杨管事一壁忙碌个不停,搬上搬下, 一壁止不住地说话指引,原来这庄内上上下下,诸种修葺, 皆是经由他手,自是熟悉又骄傲。

竟连后院那口原已荒废的泉眼,也被掘深拓宽,引了活水流出,又在四周砌了青玉石栏杆,于泉边搭了座竹制凉亭。一眼便见亭柱上刻的那行字写着“莫听穿林打叶声”,字迹甚是熟悉,又听杨管事说起来,才知竟是宇文世子所写。

再到偏院,原先被那林大做了个堆放农具的杂物间,徐菀音几乎未曾走到那处,却看如今已被改为了书房。踏步入内,一眼觉得熟悉,想起来其间陈设格局竟和宇文世子的书房相似。亦是在北墙架了一整排黄花梨书架,杨管事笑道,送书过来之人说,每一本都是世子亲选。

与柳妈妈一道布置完厢房的若兮忍不住跑过来说道:“公子可知,这田庄大变样的背后,每一样都是世子爷的安排啊……”

原来她和柳妈妈随着名粗使仆役一番归置,那仆役手脚不闲,嘴也不曾闲着,嘀嘀咕咕小声小气地将这田庄内,哪一处如何改建的、哪一处如何修葺的,竟是比那杨管事还要细致地说了一遍。却是几句话里便带了句“世子爷说了”,说到后来,便连若兮也会代他说出那句“世子爷说了”。

徐菀音坐在那书房内,看着临窗的大案上摆放的墨、砚、镇纸,样样俱是温润,和栖羽阁书房里那些使惯了的文房诸宝,一色一样。

禁不住便有些茫然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宇文世子。

那日夜里,她与柳妈妈与若兮商定,次日便要外出寻赁个院子,好搬出宇文府。那柳妈妈是个擅于此道的,却一连好几日在外打听,始终未得起色。

徐菀音的课业却是随了太学馆,与一批生熟面孔在一处,日日就学,倒是也腾不出时间琢磨旁的。更不敢也不愿去过问,为何宇文少主竟没与自己一处就学。

她偶尔还被如意馆画院拎请过去。

那如意馆行走赵翼赵大人经过了上回那一遭,知道伴读徐晚庭公子背后是有些臂膀的。不仅镇国公府世子深夜亲自来宫里寻人,好似太子那头也有意无意地探过这位公子讯息,更有些靡色传闻似有似无地飘着。却哪里还敢怠慢?

忙替徐伴读正经设了画案在堂,各色画具一应俱全,凡有画技交流、或不过分赶工的画像任务,便恭恭敬敬派人来请了小郎君过去。

徐菀音便是如此,整日里在外,竟是比上值之人还要忙碌,天天要忙到夜里才回栖羽阁。

镇国公府上却是静悄悄一片。派至栖羽阁的几名丫头仍是不声不响地做着本就不多的活。门房管事等,先前还时不时过来笑谈两句、通个院内讯息,如今也不见过来了。

柳妈妈自然知道,这是镇国公府上默默地在下逐客令了。便自觉地加紧在外找地方。

终于被个房牙子带到徐家田庄,说了句“物归原主”,便将门锁带房田诸契统统交了给她。

柳妈妈确乎经过事的,却也因了此事感念不已。因见田庄大变了模样,活脱脱被整葺得如同一所正经门户一般,就便是这徐晚庭徐公子接了任命就了官职,能得自立个门户,坐拥这么一所院房,也足有脸面了。

不仅如此,那背后之人还给配了管事和田庄仆役。

明眼见得,此非一日之功,想来那人早就有意做此一事,只不知乃是从何时开始。

柳妈妈却是精黠,并未将这些告诉徐菀音,只说找回了自家院子。

也是一心指望自家小姐与那人能得生分一些便是一些。

哪知还是被下人多嘴说出了那人名号。

就便是无人多嘴,徐菀音又何尝看不出,这田庄院里屋里,处处皆有宇文世子行迹。

终究还是忍不住问起来:“柳妈妈你可知,宇文少主去哪里了?”

然而那柳妈妈又缘何得知宇文世子的去向?

只得压住些心中疑惑、与幽伏于心底的那几分想念。

又过得几日,秋凉已至。到了夜间,只听秋虫唧唧,仰脸即见秋月清冷,悬在梧桐梢头,将满庭的草木敷上一层薄霜也似的银辉。

方在竹亭那处小坐了一息,便觉着裙下沁凉,起身一看,身下衫袍已然濡湿,脑中倏然闪过那日在宫中,那人将自己揽至膝上,原是因了更深露重,草间露水濯湿了衣裳,那人只是顾着身边人的衣袍湿了,却毫不在意他自己早已上下浸透……

心中方得一刻柔软,却又想起黑暗中,自己被那人牢牢箍于身下,不由分说地吮吸唇舌,那湿热粗重的喘息声响彻于耳边,听得人惊心动魄。他身上那般硬,整个儿压覆在自己身上,又硌又痛又是不堪其重,却连动也动不得一分……

又是恼怒起来,心道自己为何要去想他此刻到底在何方?他那日做了那般失格之事,该当惭愧不已,再也无脸现身于自己跟前才对。

翌日,依如意馆值表,徐菀音着了一身束袖斜?袍前往画院。

刚进画院大门,便见赵翼大人携了一道宫中文书,让她赶紧回去准备准备,今日午时便要随集贤院列队,动身前往大荐福寺,须在大荐福寺行迎佛法会一十一日。

突如其来的诏令,让徐菀音猝不及防,一时间紧张万分,因从皇宫到自己现下所居的田庄,马车往返至速也需个把时辰。

因而根本来不及问询细节,忙匆匆奔至宫外。所幸自家新置的马车还停在那处,也不好问那仍有些陌生的赶车仆役王二为何还在此处,加紧上了马车,便令王二赶车回田庄。

一通急乱忙碌后,终于由柳妈妈收拾好了足够十一日在外的衣物包裹,千叮咛万叮嘱地送她坐上马车进城入宫。

马车走出了老远,柳妈妈仍在那处立着,心中好生忧虑。小姐何曾独自在外如许长时间过?还是一付需要彻底隐藏的女儿之身,是真真不知她要如何照顾自己,才能安安稳稳渡过这十一日。

徐菀音一直到进入了集贤院学士列队之后的画工队伍,随另两位画师坐入那青布帷幔的油壁车,才从同车的首席画师呼延明口中得知,这一趟,原是因了西域高僧玄玑法师突携佛门至宝入京。

至宝有三,一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原本;二曰以天竺陨铁所铸,击之清越如梵唱,传闻可涤荡心魔的佛音铜;三曰描绘弥勒菩萨降世宏景的绢本彩绘《弥勒下生经变相图》。

皇上龙心大悦,特命太子李琼俊与二皇子李诀赴皇家寺院大荐福寺主持迎佛法会,并令鸿胪寺、集贤院共同筹备。

据说此番前往大荐福寺,原本没有画院的事。哪知提前从大荐福寺过来接迎玄玑法师的慧明和尚突然上奏,道是佛图绢本质地轻薄易损,须专人临摹备份才好。

太子与二皇子闻言,皆是深以为然,便临时请诏下发至如意馆,由赵翼大人亲自带领两名首席画师,再加上据称“尤擅线绘”的徐晚庭,一同前往大荐福寺,行临摹之职。

徐菀音心下惴惴,也不知这个“尤擅线绘”的评价从何而来。近些日子以来,那赵翼大人对自己的态度倒是大有转变,也领着自己这个纯纯的“门外汉”习学了不少专业画功,她自觉刚刚领略到一些画笔之下的日月春秋,怎的便能随同画院长官、悿与首席画师居于一车,去做临摹佛图那等宏阔大事了?

忙在车中朝二位首席画师连连作揖,虚心请教此去应当如何行事,万望二位多加提点,以免行差踏错云云。

那二位原本也是奇怪,怎的会捎带上徐晚庭这么个三脚猫、二把刀,去做那等大事?却从赵翼大人那里听来云山雾罩的一句,道是“捎带?该要问问究竟是何人捎带何人罢……”

说得二位首席俱是心中一凛,心知背后必有自己不可知晓之情之理,自己恐怕才是要小心谨慎、莫要仗着首席的头衔便任意施为的那个。

于是在面对谦虚小意的徐晚庭时,二人只是诸般有礼,无不应好——

作者有话说:急死个人!徐公子要入太子之毂了,世子爷却上哪去了?

第64章 太子好知趣

酉时日入, 法鼓初震。

大荐福寺山门洞开,九重铜钉映着斜照秋阳,洒下一地碎金。

太子李琼俊立于朱漆步辇前, 着赤黄袞龙袍, 腰悬七宝蹀躞带;二皇子李诀稍后半步, 穿深紫圆领袍, 犀角带上挂金鱼袋。

玄玑法师捧经匣缓步趋前, 口中唱谒不息。十二名寺中沙弥分列迎道两侧,齐诵《宝鼎赞》,恭迎法师。

鸿胪卿奉上紫檀香案, 太子三捻龙脑香, 青烟直上鸱吻。

待迎佛法仪仗队尽数入了大雄宝殿, 由太子主理,二皇子协理, 会同方丈荐福上座释弘忍法师,升莲花须弥台座,恭迎玄玑法师。

但闻佛音铜磬声震屋瓦。

徐菀音一袭青衣,跪坐于画师席末的青蒲团之上。见赵翼大人离席叩首,协同上座法师缓缓展开绢本彩绘《弥勒下生经变相图》。

一缕斜阳绵软悠长地从大殿门外铺洒而入,只见金沙般的光线照在那佛图之上,竟如有虹晕自绢本之上冉冉而起,惊得殿内众人一阵骚动。

徐菀音抬首望去, 却见高座之上的得道高僧闭目端坐,似被那虹晕相托, 似如神佛。一时间不禁暗自失神感叹。

却迎眸碰上一道灼灼目光,竟是太子从那边厢高处,远远地直盯过来, 似深邃,又似直白,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徐菀音忙垂眸收目,复又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敢稍动。

一百零八声暮鼓沉沉敲响,首日的开经梵供“启函礼”已毕。

大雄宝殿之上,香炉余烟袅袅,盘旋在丈八高的释迦牟尼金像周围。

距大雄宝殿百步之外的香积厨院,乃是专为皇家迎佛法会用斋之所。

徐菀音随鸿胪寺、集贤院随行官员,及如意馆画院几人,在廊下分坐于铺设蕉叶的素木长案两侧后,方见太子、二皇子及高僧一行缓缓步入。

太子行至画院几人的案席处时,脚步似停了一停,复又前行,一直走到上首北向所设的紫檀矮榻,在团花茵褥上盘膝坐下。

厨院沙弥鱼贯送入斋饭。

太子与二皇子各自的贴身宦官悄无声息地将各盒格内斋菜均做了品尝,便静静地立于暗处。

席间所有人静穆肃然地端坐等候,整个厨院以内仿若无人。

太子自打坐定后,那双眼睛就止不住地朝远处趺坐的徐菀音身上一瞟再瞟。只见那小郎君青衣素雅,在一众公卿贵吏当中,如一株灵芝芳草,独自馨香。竟渐渐不由自主地就错不开眼去了。

那二皇子李诀与方丈及高僧,坐于东西两侧各三席。东侧而坐的二皇子恰能将太子那两道明火如炬的眼神,尽收眼底。

二皇子先前并未见过徐菀音,只是对太子属意某伴读公子的传言有所耳闻,这回得见,心下暗自称奇,未曾想过世间竟有长得如许灵秀葱茏的少年,便是自己,也忍不住总想多看几眼。

两名贴身宦官终于走上前,替太子和二皇子分别布菜,下席众人方开始准备用斋菜。

席间虽沉闷,斋饭却做得甚是美味可口。尤其那道据说由西域高僧特地带来的胡麻面饼,夹杏仁、椰枣、胡桃馅,甜而不腻,年纪甚长的上官们皆是浅尝辄止,徐菀音却爱甜食,一口又一口吃得欢喜。

偏生斋饭讲究个适可而止,任是何种餐食,俱是小小一格,不爱吃的固然需要吃完那一格,爱吃的却也只有那一格。

徐菀音不多时便吃完了甜蜜蜜的胡麻面饼,正有些意犹未尽。忽然看见勾腰过来一个小公公,悄咪咪地到了自己的食案之前,将一个加盖的餐钵放下,竟又一言不发地退开了。

徐菀音打开餐钵盖子,便见满满一钵子胡麻面饼,惊得她忙又合上盖儿,快速地四处扫视一眼,见并没有人朝她这边看过来。再朝那小公公退过去的方向瞅一眼,正又碰上太子那双直勾勾的、笑意满漾的凤眼。

只见他举起的双箸上,正夹着一块胡麻面饼,对着自己抬了抬箸,轻轻将饼放入口中,细细嚼着,眼神胶着地盯看她,一瞬也不瞬。

徐菀音两眼像碰了火一般,急速转开了眼眸。

她向来不喜被人盯看,想当初宇文世子便是因了不住盯看她,一度令她不适。此刻在这一派肃穆的斋堂之中,被那太子两道目光牢牢锁住,更是令她如芒在背,身上不知何处隐有针刺之感,竟是一口斋食也用不下去了,呆呆趺坐在素木长案后,两道秀眉不知不觉便微蹙了起来。

过了一阵,却见先前那捧来餐钵的小公公,又悄没声似个幽灵般地飘过来,拿走了她案上那个餐钵。

徐菀音抿了抿嘴唇,对那还算知趣的太子爷打消了些不虞之感。又心知自己这份斋饭是必须用完的,四下里悄悄看了看周围,见众位上官都在有条不紊一格一格地吃将下去,有那吃得快的,已是多格见底。她心下立时有些着急起来,忙又低头快速干饭,吃得难免太快了些,几度噎到,显出些许狼狈来。

太子爷坐于上首,本是不错眼地看着徐公子,心中直呼“今日方知何为秀色可餐”。见她偏爱胡麻面饼,便使个眼色令人给她送了一满钵过去,没曾想却引得她皱了眉头垂了眼,竟连用餐都停了下来。

不知怎的,太子那颗心总会被那徐公子轻易左右着,竟是被她几不可察的一丝丝神色变化,也能引得他心里头如同有个挂不稳的吊水桶,七上八下个没完。

一见她变了脸,太子立时便惶恐了,忙又使眼色,令人去将那餐钵取了回来。所幸那小太监极是伶俐,将太子的两番眼色理解得相当精准,没有造成令太子更为惶恐的局面。

二皇子李诀如同看戏一般,一边慢悠悠用着斋饭,一边看那太子爷孔雀开屏般地频频动作。

近戌时末,用完斋饭后到迎客堂领了自己包裹的徐菀音,才随一名领路沙弥一路前往自己所居禅房。

暗夜深深,这座皇家古刹内古柏竦峙,一路秋风吹袭,便有丝丝落物迎面而来。那沙弥见徐菀音不甚适应,停了脚步拨拂头上身上落物,便小声对她说道:

“施主莫怪,此乃古柏针叶,这几日确乎落得密了些。”

徐菀音何曾在这渊渊古刹留宿过,在这夜深人静时分行走在陌生又饬穆的庙宇之内,心中凛然,一路瞻拜行过,只觉得处处皆是威赫谨严,步步都该虔敬祗仰。

一阵清泠泠的铜铃声传来,便见前方九曲成桥,沙弥说道:“此处是放生池,这池子底下沉着三百斤铜钱呢!”

徐菀音踏上那桥板,只听青石板“噗通”有声,每走一步,便惊散一群池中锦鲤。她停步朝东侧灯火处望去,那沙弥顺了她视线,说道:

“那侧是菩提院,太子殿下与二皇子殿下所居禅院都在菩提院。其余大人的禅院禅房,却在西侧兰若院。施主请随小僧往西。”

二人朝西入了兰若院的乌头门,经过几处如若零缀的大小禅院,隐约似有人声,知道是各位上官们已入内备寝。心中有些疑惑,不知如意馆几人会落于哪处禅院,又不知自己的居处会不会有些尴尬处,只听那引路沙弥说道:

“画院的几位大人都在这方‘洗笔’禅院内,画室也在此处,施主从明日起,可至此院来,会同几位画院大人一同临摹作画。”

脚步却是未停,走过了那洗笔禅院,转过一处墙角,径直走上一条幽深竹径,拨开几条横斜的竹枝,见竹径尽头竟有一处独院,阶前两丛白菊开得正好,在夜风中散出清冷菊香。

沙弥推开那扇素木院门,立在门边道:“小僧就送施主至此,明日卯时晨钟后,请施主至诵经堂便是。”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将手中所提白纱灯笼递了一个给徐菀音,便自去了。

徐菀音目送那沙弥离去,阖了院门,倒上门闩,回身见院内一片墨黑,一大丛竹林,便如一片屏风般,将院内景致与院外隔蔽得严严实实。

抬脚踩上地上一溜石板小径,转过那丛竹林,才见林后别有洞天,几畦菊花花圃,重叠罗置,生在几重错落有致的山石之上。她心想,怪道远远便闻到菊香扑鼻,原来这院里竟有如许一大片的各色菊景。

月光下,一进小小的单门禅房隐约可见轮廓,门檐下挂有一盏风灯。她走上前去,以手中灯火点着了风灯,院内便立时鲜活起来。

便听四周唧唧虫鸣,更添心中宁静。

心想该是因了在古刹庙宇中,自己一个人置身陌生院落,竟是丝毫不觉恐惧慌张,只一派肃寂恪然。

安安稳稳地推门进了禅房,又点上案上烛台,在那极是简单又各物齐备的禅房内稍加整饬,从一旁的缸里取水净了面,疲惫之意即刻沉沉袭来,便一头倒在床榻上。

正要睡去时,迷迷糊糊中忽听院外有人扣门,“嗒嗒”有声,声音虽轻,在这静夜之中却甚是清明可闻——

作者有话说:谁啊?

第65章 夜探

先前用完斋饭后, 太子便先行摆驾去了贵胄禅房,位于菩提院正堂的“澄观阁”。

瓦儿早已将禅房内拾掇齐整,燃上了太子最爱的青木香。

那青木香常用于醒脑通神, 在佛家灌顶仪式中也常点用此香。太子便是在一场佛事中嗅到些许, 竟至念念不忘, 后来便专门令人仿了那佛事用香, 替自己制备了好些, 仍唤作青木香。

哪知太子一进禅房,便皱了眉头喊:“瓦儿,把这青木香给孤掐了去, 点上一把迷香来……”

把个瓦儿小公公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把眼睛看向那一同跟进来的小宁子。那小宁子正是方才在香积厨院, 在太子和徐公子之间一送一取胡麻面饼餐钵的小公公。

小宁子对瓦儿使个眼色, 过去掐了青木香,将窗牖推开一扇来, 露出远远可见的京城灯火。

小步走到太子身边道:“殿下,您还没到这澄观阁住过,奴才先前就听说,此处开窗可俯瞰京城全貌,这下可算见着啦……”

太子心神不宁地呷了一口瓦儿递过来的去燥茶汤,随小宁子走到窗边,果见隔云去雾的遥远那方,繁华京城的星星点点、红灯绿盏, 有若天边银河般璀璨耀目。

伸手便将另一扇窗牖也推将开来,大大吸得一口气。

这大荐福寺本就位于山中高处, 此处菩提院正堂,又正是全寺最高处,自然是景致、空气都最佳的所在。

太子重重地呼吸吐纳几息之后, 自觉胸中畅快了些。

转头却又叫唤起瓦儿来,声音里却已带了些轻松调谑之意:

“瓦儿,怎的刚到了寺中,便不听孤的话了么?待要做小和尚去?”

瓦儿最是了解自家主子,听太子爷现下的言语,便已然放下了那颗惴惴之心,过来赔笑道:

“爷,奴才方才琢磨寻那迷香去,又怕大和尚要抓奴才去打板子……”

“哼,便不怕孤打你板子?”

瓦儿已从小宁子那处得知,主子此刻的暴脾气,乃是得自于用斋饭时从徐公子处吃到的瓜落,心想解铃还须系铃人,便小声小气道:

“爷要打瓦儿板子,是爷心疼瓦儿,瓦儿便受着。那大和尚的板子,瓦儿可不爱去受,听说他们一个个无欲无求的,无趣得紧……”

“哼哼,你倒有得说嘴了,人家求道得道的,怎的被你个没根儿的奴才说叨起无趣来?赶紧磕头吧你……”

瓦儿笑嘻嘻地跪下朝窗口方向磕了个头,起来又道:

“爷,奴才先前特意去找那知客僧广济和尚,叮嘱分派禅房的事……”

太子一怔,想起自己确是吩咐过瓦儿,要给徐公子的住处安排得雅致些,便问:“哦?却是给徐公子如何安排的?”

瓦儿一直不敢主动提徐公子之名,话头儿总在打绕绕,此刻总算听太子爷主动说起了徐公子,方大胆说到了那小郎君身上:

“爷,那广济和尚好个黑脸,道是凡迎佛法会,三品以下宾客皆要按那什么……哦,按那《伽蓝安置录》分院而居,说徐公子未授官身,派不得独院禅房……”

偷偷瞅了太子一眼,见太子微微一挑眉,凤目中翕然刺光,却并未言语。

瓦儿接着又道:“奴才心中惦记那徐公子,那般柔弱个身子,实在需要个清净院子才是,便厚了脸皮再三央求。于是那广济和尚便道,可将‘西跨院’派给徐公子,只是那西跨院靠近后山兽苑,去岁竟有野彘破栏伤人之事……”

太子听瓦儿不着边际地唠叨个没完,失了耐性,斥道:“莫要再啰嗦,直接说,徐公子到底给派了何禅房?”

瓦儿这才喏道:“最后好歹给派了竹风轩,是个小小独院儿,奴才抽空去瞅过了,好生密实个竹林屏风,从外头看里间,实实是啥也看不着。院儿里尽是各色秋菊,菊香如洗,是任何香都比不过的清雅气味……最妙的是,虽那竹风轩是在西侧兰若院,却有条后院山道,直直地通到澄观阁后首……”

便见太子凤目之中立时精光大亮,“哦”了一声,转了转头,似要找那“后首”究在何处。

瓦儿快步趋至一扇窗前,轻轻推开道:“爷,从这方望过去,便能看到那条山道。可惜山路蜿蜒,奴才今日日间放眼看了看,却是看不着那竹风轩,但奴才特意走了走那山道儿,依奴才这脚程,也就半盏茶工夫便能走个来回,实在近得很啊……”

那太子听得瓦儿此言,哪里还坐得住?

他今日在那斋堂之上讨好徐公子不成,反倒被那小郎君掉了个脸子,心中悻悻然得难过。始终如鲠在喉,仿似有团密不透风的软棉花压在胸口,让人掀又掀不开,又完全忽略不过。好想去把那小郎君拽到身边,揽入怀里,看着她眼睛好好问问,“到底要怎生做,才讨好得了你?”

偶一转念,想起她那不高兴时黯下来的脸色,心中又是惶恐不已,竟是没来由地怕她那副模样。便又想问问她,“今日到底为何生气?究竟要孤如何做,你才不生气呢?”

便见太子那高大的身躯,在房内转来转去,将那灯影扰得一忽一忽地晃。他又是将身体探出那扇窗牖,巴巴地朝那山道看去,显见又是心动、又是犹豫,呼噜噜地喘着气,像只躁动不安的困兽。

瓦儿和小宁子俱被这位至为矜贵却率真朴直的主子爷吓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动也不敢动。

忽见太子爷转头看过来,无比突兀地挤出一字:“去!”

两个小太监睁大了四只疑惑的大眼,等着这位爷后面的话,却等了半天也无后话。

太子爷似有些后劲不足,说完那个“去”字后,却再说不出第二个字,又跑到那窗口朝外望着,呆呆出神。

半晌后,瓦儿终于试探着上前,小心说道:“爷,要不……奴才过去……去那竹风轩一趟?”

见太子背对着他二人的身躯一抖,却并无回话。

又过了一会儿,瓦儿又轻声道:“爷,再不去,怕徐公子……睡下了。”

终于听太子发出一声:“去吧。”

瓦儿:“那奴才就跟徐公子说,请他过来澄观阁一趟,太子爷有请?”

见那太子爷仍是背对着,伸手朝后挥了挥。

瓦儿忙道声“喏”,颠颠儿地去取了一提亮黄云纱宫灯,快步奔了出去。

黯黑无光的山道上,一盏黄灯幽幽地一路飘飞向前。

瓦儿知道太子爷必是趴在那窗口不错眼地看着呢,脚下飞快,几是在一路小跑。

正跑得气喘吁吁的,忽听后头一阵“敦敦”的脚步声跟了上来,黑暗中吓出一个激灵,忙喘着气回头一看。

便见一个高大的黑影朝自己扑了过来,只一息,便已扑到了跟前,吓得瓦儿一声惊呼就堵在喉咙口,堪堪要叫将出来,却见那黑影被宫灯照亮了一角赭黄色带有团窠龙凤纹的袍服下摆。

竟是太子爷跟了过来。

瓦儿“咕”的一声打了个嗝儿,生生地将那声惊呼堵回了肚中。

太子朝瓦儿挥挥手,摆了一下头,便又大步朝前走去。

瓦儿忙举了宫灯,飞跑着跟上,一路小声嘀咕:“我的爷,这么黑的天儿,这土道儿,您可怎么跑恁快的啊……”

二人来到竹风轩院门口,果见那一蓬密密匝匝的竹林,如一片屏风般,将内里挡得严严实实。却因了是在黑夜里,能见着里面有点点亮光透出,正是徐菀音先前到时,在禅房门口点亮的那盏风灯。

瓦儿抬头看向太子,不知太子自己跟来了,是有何旁的计较。

太子却看回他,冲他努了努嘴,意思是“你扣门啊”!

瓦儿这才伸了手,往那扇素木门扉上敲去。

“嗒嗒嗒……”

却是不敢一迭声儿地敲,便是这般“嗒嗒嗒”,停得一息,又“嗒嗒嗒”,敲了好几轮,才终于听见里头有点响动。

太子立时挺起胸膛,器宇轩昂地站于那处。

只听“吱呀”一声轻轻的门响,有人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将出来……

却只走了两步,便久久地停在原地,再无声响。

瓦儿又看太子一眼,太子一皱眉,示意他再敲。于是瓦儿又轻轻一轮“嗒嗒嗒”,见太子指了指嘴,忙会意出声道:“徐公子,奴才瓦儿在此相扰……”

太子屏住呼吸,侧耳凝听。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内里徐公子小声问道:“瓦儿公公,何事?”

太子一舒眉头,心头似才恢复了跳动。

瓦儿一壁看着太子,一壁小声说道:“太子殿下有请徐公子一叙……”见太子冲自己眨了眨眼,又补充道,“有些要紧话说!”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又紧张等待内里反应。

又过了一会儿,这一会儿却在太子那里如有三秋,只听那徐公子慢慢说道:

“有劳瓦儿公公,只是晚庭已睡下了,不便扰见殿下。请瓦儿公公代晚庭传话,便道晚庭多谢殿下今日递来饼子……”

瓦儿有些诧异地朝太子看去,只见太子听到徐公子说“饼子”,却一脸懊悔地扶额闭目,无声而叹。

又听徐公子继续小声说道:“……请殿下也早些歇息吧,明日早早便须诵经,一整日的仪轨法事,皆需太子殿下悉心主持,着实要好生歇息才成。”

她声音顿了一顿,又说:“晚庭仪容不整,便不来给瓦儿公公开门了,公公入夜安宁,也请早歇罢。”

说完此话,便听内里一声“吱呀”门响,那徐公子已返转入得门去,竟是将那廊下风灯也熄灭了去。

院门外二人此刻只见院内一片漆黑,相对皆是呆若木鸡。

太子被徐公子这番话说得心绪不宁,却毫无他法,只是默然呆立。

瓦儿见太子不动,自己更是丝毫不敢动弹,只在一旁举着宫灯默默相陪。

一阵秋风袭来,竟带来一层秋雨噼啪落下,直打得人身上寒凉、心中更是凄凉——

作者有话说:作者:“宝贝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