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菀菀 椒蛮箶 17118 字 3个月前

这话说给太子。

第66章 阿史那.阔百

十六卫府衙的内廷。

跨过那方小儿一般高立的门槛, 便是一室空空旷旷、抬头可见日月的天井。

从外院至内廷,地面俱是铺着朴拙厚重的青石板,因这院落常年阴冷, 便使得这方天井下的青石板泛着一层森森寒意, 石板与石板交界处, 缝隙里生了几簇暗绿的苔藓, 颇显鬼祟。

今秋已落了好几层秋雨, 此刻又来了点点雨意,从天井上方滴将下来,打落于青石板上, 声声清冷。

云罗被带入十六卫府衙内廷时, 腕上锁链已卸去。她身上仍穿着几日前被捕时那件湖蓝胡袍, 只是土迹斑斑,袍摆上尽是皱褶。

她满头细细的发辫已散了好些, 毛毛躁躁的,上面本来缀着的颗颗玛瑙银饰,也被扯落得不剩枚几。只静静地立于内廷正中,站得笔直,下颌微抬,眼底烧着一团冷火。

宇文贽坐在案后,未着甲胄,只一身素色襕衫, 手里翻着一卷边关军报。见她进来,他抬了抬手, 示意左右退下。

云罗惊疑不定,警觉地盯着眼前这位面容俊秀、却颇显阴冷的清贵男子。

自她几日前,在母舅家大门口, 还未跨入门槛便被人捂了嘴一把带走。随即稀里糊涂地被投入一所不知为何处的牢狱之中,任她喊破了喉咙、骂遍了能骂的难听言语、将足上那双牛皮小靴生生踹烂了两个靴足足尖,始终没有人过来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日三餐却是有如同哑巴一般的狱卒按点送来。她一开始是送来一盘、掀翻一盘。直到第三天上,实在饿得受不住了,才接过那盘牢饭,安静地吃完了。

这云罗堂堂一名突厥郡主,其父阿史那.阔百,乃是突厥王庭中王爷级别的叶护。这回她随队入京城作配亲秀女,本来她母亲王氏是不愿的。

王氏原是中原女子,母族在前朝仅为中等士族,云罗的外祖父王衍曾任五品文官,家族以诗书传家,但无实权。因前朝与突厥短暂议和,王氏嫡女被选为和亲公主的陪嫁女官,被阿史那.阔百青睐,成为其侧室,后扶正。

那王氏从小习读诗书,明白些史理经义,不愿女儿如自己一般,远离了父母的庇佑,回到中原的世故人情中去独自摸爬。因此几次劝说丈夫阔百,不欲令云罗进入秀女队伍。

可阔百对突厥王庭与贵族的那些子弟并无好感,认为女子还是应该在礼仪之邦将养。况且现下的昭明朝,皇室子弟寥寥,自己家女儿本不欲进入深深后宫,也进不去深深后宫,此番入京本意便是要与中原士族官宦人家配亲,正合他意。便不顾云罗母亲王氏的反对,执意让她入了队。

云罗天性奔放豪爽,入京后在整个秀女队伍中都甚是如鱼得水,俨然已成各藩国、各族群秀女们的领袖与喉舌。

舅父王衍极有经营头脑,借新朝鼓励商贸之机,借妹妹王氏的突厥关系拓展了商路,以突厥战马贸易为跳板,成为皇商,专供宫中丝绸,并暗中经营边关马匹、盐铁生意。新近在京城西市置办了豪宅,俨然“清贵商贾”。

此番云罗从突厥过来,虽有些避嫌之需,因而她与其它外藩秀女一同,也在驿馆云阙栈内开了间厢房日常住着,却免不了总往舅父家跑。

哪知突然一日,无声无息地便被下了牢狱,贴身婢女也被控制了起来,毫无影踪。直到此刻,恐怕那舅父王衍还不知云罗出了事。

十六卫府衙内室,檀香袅袅,因了室内阴暗,一盏青瓷雁足灯即便在白日里也点亮着。

宇文贽朝案前一个绣墩指了一指,又推过一盏酥酪茶,请云罗坐了下来。

“云罗郡主不必紧张,这几日之事恐怕是个误会……”

云罗瞪着这说话轻描淡写的男子,本来对着他那张着实英俊的脸,有些怒不起来,此刻听他这般讲,竟好生愤懑,开口怼道:

“怎的一个误会便要令我这外藩来的女子,莫名其妙地在牢狱里拘上好几日么?……你,又是谁?”

窗外雨声渐密,宇文贽并未答话,忽然将案上一封信推过去:“这是你父亲叶护大人阔百所写吧?”

云罗眼睛一瞄,见那信件正是父亲日常所用纸张,她拿起信纸,见是父亲阔百写给舅父王衍的一封常信,便点点头,愈是不解地看着对面不动声色的那人。

宇文贽从案下又取出一封信来,却未完全打开,只露出一小行字,问道:“这一封呢?”

云罗不明所以地再看过去,见纸张虽有不同,但字迹仍是父亲那一手颇具“金石”之气的魏碑体,便也微微点了点头。

宇文贽几不可闻地轻叹口气,道:“事关重大,云罗郡主不妨再仔细看看……”

云罗被他说得心中一凛,低头又仔细看去,过了半晌,仍是不得要领,疑惑地抬眼看那人,问:“你让我看我父亲的信,究竟是何意?”

宇文贽:“竟连家里人都看不出来,也难怪旁人要信了个十足十。”

他走到云罗身边,展开那封常信,在几个字上逐一点过去,都是有一笔短捺的字,说道:“阔百大人写这一笔,总爱在收势处加一点勾提之力,因此这一笔的末尾,墨色较深,仔细看能看出是多出来的那一笔勾提……”

云罗仔细看去,见果是如此,心想父亲写字时这般细微的一个小小癖习,竟能被这人精准抓住,也实在不易。禁不住对面前这人添了些欣赏与好奇。

却见那人又将另一封信里的几个字挑出来,同样也是带了笔短捺的字,最后那一笔上,却并没有加深的墨色。

云罗失声惊道:“有人模仿我阿塔写字!”

宇文贽沉声道:“恐怕不止是要仿你父亲写字……三日前,灞桥一名回纥商人被杀,这封信,便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云罗的眼睛越睁越大,她正是三日前的傍晚,在舅父家门口被不明身份之人悍然带走的。

她颤抖着手捂住自己的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才嗫嚅发声:“你怀疑我阿塔……与回纥人相勾结……?”

宇文贽已转身走回到案后,扔下一句:“不是我怀疑。”

云罗毕竟聪明,她大约明白了些起首,退一步拜倒在地:“云罗多谢大人相救,求大人代我父亲分辩冤屈……”

宇文贽眼眸微沉,静静地看着拜伏于地的云罗。

数日前,镇国公府上那次堂审对峙,令年轻的世子爷感愧赧然、疚悔无地,自誓唯有暂绝于徐公子,方存转圜。

而即便如此,宇文贽也未有在父亲和祖母面前松了口,要纳那刘清纨入门。终于在祖母的泪眼凝视中离了府,直接去到了十六卫府衙中。

他也知,父亲与祖母将不欲容徐公子继续留在栖羽阁,于是找了杨管事,将那处早已修葺一新、置备齐整的徐家田庄诸般文书备好,引徐公子主仆入住;又将徐公子后续进学之事安排到太学馆。

着实用心替徐公子都筹划齐全了,才放心将自己隐于十六卫府衙。

皇帝李卓不日召宇文贽觐见,语焉不详地说起朝中有人勾结外臣之事,直指突厥与回纥两部勾连,欲谋生变。新皇李卓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信条,竟已将所疑几名朝臣暗中下狱,不欲打草惊蛇,却要宇文贽循迹将此事查清。

宇文贽如何不知,皇帝心里的十句话里,怕是连一句也没在自己面前说完。已然下狱了几人,俱是因何下狱,他们都关于何处,现下是否已从他们嘴里掏出了哪些情由……这些问题,恐怕既是皇帝交付与他的难题,也是带了些忌惮之意的试探。

谁又能知道,皇帝这头给血鸦郎将下了这番命令,那头又是否给何人下了另一番命令呢……

直到宇文贽查到皇商王衍身上,从未知从属的密狱之中大胆提出了云罗,他才算捋出丝缕的头绪来——

云罗之父阿史那.阔百,在前些年的覆朝之战期间,一度领了突厥兵众试图生乱,欲打破突厥族部与前朝朝廷本就脆弱的盟约。

已在战中占了优势的李卓不得不分出兵力与精神来打压阔百,所出的兵力,正是刚刚投诚的征西将军徐渭,联同其副手宇文璧。

哪知那阔百甚是滑头惫懒,总是不作正面迎抗,沥沥拉拉四处骚扰个没完,一经被猛扑一回,又缩回头去躲将起来。便是如此袭来扰去,竟拖了好几年。

最终是待到宇文贽小将已成势时,领了三千骁骑军一路狠追,逼得阔百不战而降。待得当时随于宇文贽军中的李琼俊出面收伏时,突厥王阿史那·咄苾才讪讪地从阔百后头露出脸来。却只令阔百抗下了所有。

那阔百本无心鏖战,只是身处于几名大小可汗与亲王之间,互为网结消长,不得不做出一副战姿。其实却已在这几年或战或徙中,与徐渭、宇文父子、甚至李琼俊,都建立起一定程度上相知相熟的关系来。

查到此处,宇文贽不禁生疑,皇帝此举,究竟是要自己如何对待那又一次在“生变”名单上的阿史那.阔百呢?

第67章 二皇子生疑

大荐福寺的晨钟刚刚敲过第三遍时, 二皇子李诀正在偏殿整理蹙金绣袈裟的领缘。

铜镜里映出一张与太子李琼俊有三分相似的脸,只是眉宇间少了些桀骜张扬,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温润乖觉。

二子皆随了父皇李卓高挺魁伟的身姿与眉清目朗的面容, 林皇后与陈皇妃又都是美人胚子, 各自皆有些不凡的风姿气质。李卓称帝前, 家中两儿便常得人称道, 竟以“龙章凤姿”相誉。李卓则是常自怡然相得。

然而待新昭明朝立, 李卓成了新皇之后,只得太子李琼俊和二皇子李诀二子便成了大问题。

文官朝臣常以“子嗣不丰”为题作谏,曰“国本不稳”;又直指皇后善妒。引经据典道《周礼》有云:“天子后立六宫, 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然昭明启朝两年许, 皇后竟不遵祖宗成法, 并不为充掖庭、广皇嗣,而行六宫甄选之礼。

臣子们又如何得知, 非是皇帝李卓不欲扩充掖庭、大开选秀之门,实则是,他早几年间在覆朝之战中,不慎伤了根脉之处,那时便已被军医所判,再不能行房中之事。

事实也是如此,他在那次伤愈之后,曾借战隙, 独自暗访扬州“九里十三步,街垂柳两行”之地, 在那销金窟中买醉足有三日。

着实悲哀的是,他那三日的买醉,竟实打实的只是买醉。歌伎舞姬们尽皆愕然——怎的如此一位身形伟岸的翩翩君子, 整日里便只坐于那处,瞪着灼燃有亮的炯炯双眼,看着眼前的袅娜窈娘们发狠,却是未有稍动。

烟花女们自然清楚,这如柳下惠般的男子究竟是怎的了。然而她们却未曾料到,新朝甫立之时,她们便一个不剩地被一群黑衣兵卫掳走,从此再无音讯。没有人知道她们的下落,更没有人知道为何如此。

当初那名军医却是机智,早早趁乱匿了行踪。待李卓着人清理此事相关人等时,那军医便如泥牛入海,无论如何也拔擢不出他来。

至于林皇后与陈皇妃,自然好打发的。俱是懂事知礼的女子,夫君新掌国事,日理万机,需精身待养。即便侍寝上了龙床,却又如何厚得下脸皮,要那肌肉仍旧虬结、身形仍旧精壮的皇帝与自己一解饥渴欢愉?

因有这层隐密,李卓每每面对林皇后要行“中宫之德”,奏请充实后宫时,只是不置一词。

对太子,李卓则不得不行非常之法。既然不会有后续更多的皇子以为制约,便只能对二皇子稍加扶持;并对太子表现出来的一些悖常行迹,睁一眼闭一眼,状若纵容。

也实在是名无奈又辛苦、更显阴损的皇帝老爹了。

话归这头。于大荐福寺内,此刻是法会第四日的卯正时分,按照仪程,辰时二刻将举行“金经入藏”仪式。

“殿下,太子已到香积厨监督素斋了。”二皇子殿内的侍墨总管顺安禀道,“慧明法师问《大般若经》熏香可曾备妥。”

李诀指尖在经匣上轻轻一叩:“告诉他们,本宫要亲自检视檀香配伍。”

穿过回廊时,李诀突然驻足道:“这香味道不对。”他掀开经匣上覆盖的杏黄绫。

顺安总管忙趋上前来,凑近经匣,以手扇风一闻,似并未闻出个究竟,疑惑着看向二皇子,迟疑道:“殿下,这香……差些白檀?”

李诀看他一眼,点头,随即催道:“还不快去库房再取些白檀来?”

眼看着顺安匆忙离去,李诀将经匣往廊下一放,转身拐进西侧小径,腰间的九环蹀躞带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洗笔禅院的青砖上爬满苔痕,李诀在月洞门前顿了顿,见那槅扇虚掩着,抬手欲推,却又放下了手来。

不知怎的,自打来了大荐福寺,真真切切看到了那久闻其名的伴读公子徐晚庭,二皇子殿下心中竟莫名有些刺挠。

看起来,太子皇兄确是被那徐公子牵制得不轻。首日的开经梵供“启函礼”上,太子便不顾那恭肃场面,频频将眼光投向那底下跪坐得老远的小郎君;后来去往香积厨院用斋饭时,又是来来回回地看个不住,甚而偷摸给人送饼子过去,却当场被那人下了个面子,也毫无脾气,只又悄悄把饼子撤了回来。足见小心翼翼,对那小郎君实在算得心魂俱绕了。

说起二皇子对那徐公子的最初观感,远远看过去,是个瘦削清雅的少年模样。他离太子却是颇近,只见那一向俊迈桀骜的太子爷竟如变了个人一般,眼中透出的尽是温柔和煦。二皇子因此有些好奇,再看那徐公子时,便加了层探究之意。

哪知越上眼探究,竟令他越发起了些兴味,将那少年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收入眼底,好似也咂摸出些滋味来。

于是这二皇子也有些惶然而惑了。他是上过女子之身的,确乎知道自己爱的是女儿馨香,断不会对个男子起心动念。然而如今却似乎要在这徐公子身上破了例……

那徐公子怎的那般会生会长的呢?那眼眉、面颊,那肩背、腰身,怎的竟似处处留香一般,招得人确乎挪不开眼儿去。

便说那日,二皇子恰好在园子里遇到那徐公子,见她好似从经库那边过来,便如个干苦力的一般,怀里捧了厚厚一沓澄心堂纸。也不知是谁高估了她的气力,亦或她自己根本也不清楚自己能耐,那么重的一沓纸捧抱在胸前,压得她脚步蹒跚、气喘吁吁,干脆将那抱着纸张的手肘,搁在一处花欗上歇息,待气儿喘匀了些,又再抱起纸张来,要继续前行。

二皇子一见之下,心中莫名生出些怜意来,便大步走过去要替她抱纸。

哪知他两手刚抄将过去,触到她身体,不仅将那徐公子惊了一大跳,二皇子自己也是好生惊讶不止——那手上触感……那般柔软如云,竟是个男子的身体么?

见徐公子惊跳开去,二皇子便开口说道:“徐公子莫怕,孤看你怀里纸张太重,便想帮你拿一些……”

徐菀音本来并不知这突然冒出来的男子是谁,却在听他说出这句话后,心下猛地了然。

他说着“徐公子莫怕”,徐菀音脑子里却忆起说“莹莹莫怕”那人的声音来,霎时间从心中涌出一阵又是厌恶、又有些惧怕之意。心知眼前这位,便是那夜在宫墙后与丫鬟缠夹不清、做了坏事的二皇子了。

便忙躬身一边行礼一边说了句:“多谢殿下,不敢有劳殿下,还有人等着这些纸张呢,晚庭告辞。”竟是连气力都吓得变大了些,抱着那高高一沓纸,忙不迭地小步跑掉了。

只留个二皇子呆立于地,手上似乎还有些温润软腻的触感,鼻腔里也满是那人身上似有若无的幽幽香味。

那香味,竟是比自己近日里离不开的丫鬟莹莹身上那股女儿香,似乎更加的勾魂摄魄,令人回味无穷。

此番交集下来,二皇子不禁怀疑起自己来,难不成与太子做了兄弟,便连龙阳之好,也要似了个十足十?

于是就这般又是心动,又是惶惑,总之是难以心安。

终于在这一日里,瞅着个得空,便心痒痒地奔往洗笔禅院,心中有个计较,要“抓住”那徐公子求证一番。

是何计较呢。

与郭仲能有关。

那郭仲能原是二皇子一派,当初能成为太子伴读,也是二皇子那边的暗手使了力。正是因了太子有个“龙阳之好”的名声,便专挑了生得唇红齿白、颇有颜色的郭仲能安插过去。

哪知太子爷并不吃郭伴读这一款,那郭公子在太子身边每每伺机极尽媚态,总不得回应,反而招致太子多次侧目,竟日渐疏远了他,本来该当一同就读的课业,也往往斥避了他。

尤其那会云享楼事件之后。郭仲能自知在那事中,自己那些行径脱不了干系,本是要拿太子确乎感兴趣的徐晚庭做了文章,竟被那徐公子逃脱开去,太子后续也显然疑心到了自己头上。郭仲能心中惧怕,便禀至二皇子处。

二皇子却是好奇。郭仲能这般面相,是得了教坊司韶童部司官采认的。那司官曾悄悄传话入宫,道这如玉公子郭仲能“貌若处子,有若念奴之姿,足可潜伴宁王寝矣”,却为何入不得太子爷的眼呢?

又好奇,怎的“有念奴之姿”的郭仲能不得太子青眼,而那徐晚庭却好在何处,一直被太子念兹在兹的呢?

郭仲能好一番犹豫,最终方说道,那徐公子生得男女莫辨,声如雌儿,体软温荏,状若好女。只怕太子爱的,还是那副难得一见的女儿姿容。

二皇子其惑更甚,对这番龙阳癖好实在难以理解,心道既然如此,为何不索性去爱了女子?想那女儿幽香,足令人深陷欲潭,久久不得出缓,那般销魂处,又启是个男子身体所能提供的?

郭仲能却似已解其中奥妙,幽幽道,若殿下亲眼得见那晚庭郎君,甚至能得一亲芳泽,方能释疑解惑。

又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道:“殿下可细查那徐公子颈项,余观之光润如素练,丝毫不见嶙峋……”

第68章 女儿香

徐晚庭那白玉般的颈项上是否真如念奴般“天突未隆”?

洗笔禅院的月洞门前, 二皇子李诀正立于那虚掩的槅扇门前,心中絮栗一团。

关于那徐公子,郭仲能所述种种, 在自己这里似都已见真章。说她“男女莫辨, 声如雌儿, 体软温荏, 状若好女……”, 自己是见过了也听过了、甚至还触到过了,不仅果真如此,甚而搅扰得自己心绪难安的。

又被郭仲能做了些“需一亲芳泽方能释疑解惑”的言语撩拨, 此刻不管不顾到了那人所在禅院门口的二皇子, 只一个乱糟糟, 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要干嘛来的。

是要去验一验徐公子的颈项喉头?还是要凑拢过去一亲芳泽?

越想越是犹豫,实在不若自己平日里行事那般果决, 心中又被自己的这般变化惊了一息,便干脆推门而入。

只见东侧院落里一处稍大的画室内,几名画师正在心无旁骛地临摹佛图。他们手底笔锋划过绢帛的沙沙声细细密密,在一片寂静的禅院里,竟变得颇为响亮。

二皇子探头探脑地往内觑看,却没见着徐公子。便抬脚朝禅院另一侧走过去。

没走两步,便见大画室旁侧,有一间小小禅房, 里面就像一个作坊般,有两三个大小不一的工作台, 其中一台上摆放着前两日见徐公子怀里抱着的高高一沓澄心堂纸;另外两台上,则是几匹生绢绢帛和一些瓶瓶罐罐,内里装的似是处理绢帛的药水。

二皇子心中正想着, 那徐公子莫不是在这“作坊”里干苦力吧?

却见徐公子果然从里间一个架子后头转将出来,身上穿着一袭青白短摆罩衫,乃是便于活动的交领右衽,中单似是一件乳白色苎麻,半高的领口从罩衫交领处露出来,恰好将她颈喉处挡得严严实实。

徐公子这身服色,可与那画室内的画师不太一样。那二位首席画师身着如意馆画院的工作袍服,一色赭黄。那赵翼大人更是一身崭新的深绿圆领官袍,在画室里晃来晃去,不断检视画师们笔下是否有误。

服色不同,干的事儿也大相径庭。只见那小郎君手拽一柄木槌,反复捶打着案上生绢,捶打得累了时,又转头去在一旁的生绢绢面上涂抹那发黄的药水。

便这般往复着来回操作,看得外头的二皇子也跟着觉出辛苦来。

晨间的日光从禅房窗格射入进去,给徐公子身上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二皇子怔怔看着她,只觉得那小郎君一身的弧度好生柔和,柔和得入了他眼便掉落进了心。

正满心怔忪时,徐公子又转身进了里间,只听咯啷啷一阵东西掉落的声音、和徐公子低低的一声惊呼,二皇子便如听到了召唤一般,两步抢入进去。

便见里间的置物架上一片凌乱,落了些物件下地,徐公子在一旁轻轻跺脚,嘴里“嘶嘶”有声,显是被个物件砸到了脚面。

徐菀音正疼着,突见外间有个人影闯入,定睛一看,竟是二皇子殿下。来不及反应怎的二皇子到了此处,只是觉着自己碰翻了禅院之物,闯了祸,立时就被个皇子抓了现行,是否算个罪过呢?

正犹疑着心想要不要跪下请罪,那二皇子已大步走到身前,离自己那般近,直瞪瞪地看着自己,似有话要说。

心中便有一阵烦恶之意涌出,不顾自己脚痛,蹬蹬蹬倒退几步,就退到了置物架靠墙一边。

嘴里一边说着“殿下,晚庭无心之过……”,刚要跪下来,就感到眼前一暗,那二皇子殿下竟一路逼过来,伸手便握住她两肩,不令她下跪,却将她困于置物架和墙壁之间的夹角内。

徐菀音脑中电光火石闪过那日在宫中蹲于墙根下时,听到二皇子在墙内对那“莹莹”所做的那起子恶事、所说的那一堆或软或硬的虎狼之词,一颗心都拎到了脑门上,又是害怕又是情急,便高声唤道“殿下恕罪……”

那二皇子将徐公子两个柔嫩细薄的肩膀抓于手里,确是觉着软玉温香在手,真真有那般心醉之感,心中也是惶然,心想难不成自己也能从了男风?立时便想将手里这徐公子的领口扒开来,看看她颈喉处究竟是何光景。便听徐公子已高喊起“殿下恕罪”来。

那边厢画室里的几人倒也反应甚快,当即便有回应:“徐公子,怎的了?……没事吧?”只听咚咚脚步声起,已有人推门而入。

二皇子沉眸放开徐菀音,退后一步,又看一眼刚刚进了屋门的几人,道:

“徐公子须得小心才是,这处禅房怎的竟是个库房么?摆了这么些物事……”他将眼神定在那几名已深深揖拜下去的如意馆人等身上,“如意馆此番来的人手这般缺的么?要令徐公子独自一人在此,做这些使蛮力的杂务!孤可是听说,调徐公子过来,是因了她擅长线绘之故。”

说完这话,便是一阵慑人的沉默。

那赵翼大人本是行的揖拜之礼,听完二皇子这般问话,头上冒汗,忙一头跪倒下来,话都有些说不利落了。

原来他确是给徐晚庭安排了各色杂务。只因如意馆来人实在少,到得这皇家寺院,又实在不敢指派寺中和尚做事,偏生杂务着实太多,连他在内真正能做临摹工作的,也就三人,只得将徐公子调做杂役。

心知若被“上头”那人知道了,自己万万得不着好,却只被临摹佛图的任务压得毫无他法,只能如此。

哪知那边那位“上头”人物倒是还未来过问徐公子的事,竟又来了这头这位“上头”人物。

赵翼大人心中只是哀叹,心道这徐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怎的有如许多的“上头”人物,冷不丁的就要来过问她的事呢?

待他将头磕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还没说完诸般情由时,却听徐晚庭在头顶轻声说道:“赵大人……请起,二皇子殿下已经离开了。”

却说那二皇子将一番质问抛出去,牢牢压服了几名如意馆画匠后,也不欲多留,毕竟今日的“金经入藏”仪式,自己还需站到太子身边协理。

侧脸看一眼徐菀音,见她低眉顺眼立于一旁,心中未尽之事虽仍是撩得他有些心痒难搔,却知此刻已无暇再询,便一甩袍袖,不再管那地上跪伏的几人,离了洗笔禅院而去。

一日无话。

暮鼓声里,大荐福寺的灯火渐起。

寺内东侧的菩提院内,二皇子李诀的湛然阁几处檐角下的风灯已燃。

心腹太监王德运急匆匆而来,直接便进了二皇子禅房,跪下便报:

“殿下,太子召了徐公子去藏经阁小礼堂,说是要一同作画……”这王德运显是兴奋,因他已盯了好几日,总算盯出了些眉目。

二皇子眉宇间一紧,问道:“徐公子去了吗?”

王德运:“去了,奴才见徐公子走进那小礼堂大门,才奔回来禀告的。”

二皇子瞳孔微微收缩。

王德运:“藏经阁廊灯,奴才已备了两盏,殿下您看,奴才要不现下便将廊灯送至掌灯沙弥处?那边厢是时候掌灯了……”

二皇子禁不住闭了眼,脑中泛出那徐晚庭被自己抓握住双肩时,那张美目泫然的脸……自己离她那般近,近得都能嗅到她身上那息幽然清泠的馨香……徐公子,怎会散发出那般勾魂摄魄的……女儿香?

王德运准备的廊灯,灯台底下黏了一个小小的西域秘药药包,遇热便会挥发出无色无味的药气,毁神催情。便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能被那药气扰得乱了神智,欲行苟且。更何况是对那小郎君本就爱得深切的太子,就便是他抵受得住徐公子之色,又如何扛得过秘药之力?

这原是二皇子早就谋定之事。

皇家寺院大荐福寺的藏经阁遍藏佛经,若太子与徐晚庭在那处行了秽乱之事……他几乎能看到明日早朝时,御史们弹劾“储君亵渎佛法”的奏疏如雪片般飞来的场景。

王德运心中狐疑,跪候着二皇子殿下。

那殿下却已站起身来,推开朝西那扇窗牖,朝着藏经阁方向望过去。

暮色沉沉,藏经阁廊灯一向掌灯较晚,此刻望将过去,只见那座高大威严的楼阁黑影,印在紫黑色的天穹之上,一派幽寂沉肃。也不知那二人所处的小礼堂又在阁内何处,竟一丝灯火也未见透出来。

王德运迟迟未得二皇子片言只语,忍不住开口提醒道:“殿下,那掌灯沙弥就快要动身了,再不将灯送去,怕是就赶不上了……”

藏经阁后的小礼堂内,沉水香的气息裹挟着陈年经卷的墨香,在氤氲暮色中缓缓浮动。

徐菀音跟在瓦儿身后,见这小公公伸手推开那扇雕了“□□常转”纹样的檀木门,最后一缕黄昏的霞光穿过高高的棂窗,将斑驳的光影投入堂中。

“禀太子殿下,徐公子到了。”瓦儿低声禀报,随即退到门边的阴影中。

第69章 太子发狠

藏经阁礼堂正中, 摆放了一台巨大的画案,六尺长的澄心堂纸铺陈其上。那般严整威重的模样,若要将洗笔禅院内的画室与之相比, 直是小巫见大巫。

将个刚刚跨入门槛的小郎君镇住了一息, 便有些呆呆地踯躅在门口。

太子李琼俊执笔立于案左, 身着月白圆领袍, 玉冠不知何时已取下, 几缕散发垂在额前,被汗水浸得微湿。

赵翼大人侍立于右侧,正用一柄象牙柄的小刀刮着石青颜料, 袖口沾满了斑斓色渍。

见徐菀音走入, 太子那张俊髦的脸上绽出灿烂笑容, 他拿着笔就要走过来,一旁的赵翼大人尽显伶俐, 竟立时举了台砚盘跟上,一壁小声道:“殿下当心滴墨……”

太子这才意识到手中尚有画笔,不在意地将笔放到赵翼大人一路举过来的砚盘上。几步便走到徐菀音身边,接过她肩上挎的书袋,里面放了几样她自己携带的画具。

因那瓦儿公公前来相邀时,说道太子殿下与赵翼大人邀徐公子前去作画,徐菀音便将刚来大荐福寺那日,赵翼大人分派给自己的那几样画具装书袋里带上了。

见太子神飞气扬地过来, 那般自然地就要将自己肩上书袋接过去,徐菀音好生惶恐, 一把抓住书袋不令他拿走,一边悄悄往赵翼大人那头望过去,却见那赵大人躬身向里, 背对着这边厢,恨不得隐了身去,哪里敢看过来半眼?

太子倒也不强拿她书袋,爽朗笑道:“徐公子,你来得正好,孤与赵大人这幅《文殊问疾图》,正需要个第三人来评一评……”

引着徐菀音走至画案侧边。

那缩在辅案侍画区的赵翼忙道:“殿下言重了,下官岂敢与太子殿下同案施笔?只在此做些调色之事而已。”

徐菀音悄悄上前几步,看清了那画作《文殊图》方才完成小半,那文殊菩萨的轮廓还停留在炭稿阶段。

正看着,心想不知太子所谓的“需要第三人来评一评”,到底是要评什么。一杆紫毫笔管已递至她眼前,她退下一步,太子却又跟上一步来,拿起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将紫毫笔塞入其中。

“徐公子,孤晓得你尤擅线绘,这文殊菩萨的衣袂便由你来执笔吧,正好看一看,你笔下的袍袖衣带,是合孤之意,还是合赵大人之意。”

徐菀音闻言,有些不明所以,悄悄朝赵翼大人看过去。

那赵翼又是忙不迭说道:“殿下实在言重,徐公子落笔潇洒恣意,自然是合殿下‘吴带当风’之意。下官只惯习了‘曹衣出水’,因其细微而显庄重,却未免有稍许呆板。

徐菀音恍然,原来此二人于画法上有些分歧。

太子显然更喜吴道子圆转飘逸、似临风飞扬的“当风”笔态,愿将那菩萨的逍遥自在与飞升意境画将出来;

而赵翼则爱曹仲达细密禁束、如湿衣贴身的“出水”笔法,可表现佛陀“肉身沉重”的苦修质感与隐现的庄重之意。

再看那尚未过半的《文殊图》,也正如赵翼大人所说,他无非在一旁侍画而已,大部分笔墨皆出自太子手笔,能见得太子落笔线条飞扬飘逸,又不乏力道与风骨。

徐菀音毕竟从小爱画,算是有些作画的天赋在身,这些日子以来又频频出入如意馆,与那些顶级画师在一处耳濡目染,作画能力与鉴赏能力都有飞升。此刻见太子笔下如有神,不禁看得出神,心下也对那太子有了些不一样的观感。

太子在一旁,见这小郎君默不作声盯着案上画作,左看右看,来来回回地看个没完,眼神中流露出的,竟是直白的欣赏之意,令他好一阵受宠若惊。

徐菀音细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若是取吴生的飘逸之势,又兼曹氏的绵密之质……”

太子眼中一亮,凤目中漾满了笑意,过来握住她手腕,将她带至案前:“徐公子此话甚妙,便按你所说,落于纸笔吧。”

徐菀音不再推辞,欣然便顺着太子先前所画笔势,一笔笔画将起来。

太子自然也不闲着,竟接过侍画辅案前赵翼大人手中物事,替徐菀音抻纸、递墨、调色……干得不亦乐乎。

不知何时,堂中诸灯已渐次燃亮,光影交织,恍若佛国幻境。

那赵翼大人已悄然离去,不知所踪。

悬于梁下的莲花灯,灯盏缓缓旋转,烛芯浸在酥油里,焰色澄黄如蜜,光晕笼罩下方画案,随着那缓慢转动的光影,徐菀音笔下菩萨的衣袂竟似也流动翻飞起来。

太子在一旁看得欣喜不已,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之意,大声叫好。

二人皆擅画,此时一同作画,竟是前所未有地生出些非同一般的乐趣来。

徐菀音也是甚为心喜。

她从来画画皆是由心而起,看到什么,便从笔梢随了她意流画之而出,自己也未曾留意,这一笔有甚讲究、那一笔又是为何,总是心随意动,讲求个畅意。

哪知这太子在这作画之事上,竟成了个难得的知己。

每见她落下一记妙笔时,太子那般欣喜叹谓,与她心中所喜所想皆是一路。他甚至常能说出些她不甚了了的道理来,毕竟是从了名师浸yin习学过的,诸般画史义理上,比徐菀音这野路子多懂得不知凡几,常常随口提点几句,便令她心悦诚服,笔触上也随之多有进益。

如是畅意,堪堪画到手部细节时,徐菀音难住了。

她只知一手持金刚剑,一手结说法印,却不知左右手的具体对应,究竟哪个手该持金刚剑、哪个手该结说法印。

太子却也不知,出声便叫:“赵大人,劳驾去藏经架上取本图汇来参考则个……”

却哪里还有赵大人。

徐菀音听说此间便有图汇可供参考,更不迟疑,便朝后方藏经架走去。

那藏经架处甚是黯黑,只得几盏薄如蝉翼的琉璃壁灯,在紫檀木经架之间的墙壁处,透着幽蓝的光,映得满架经卷浮起一层冷晕。

太子也已大步跟入。

二人立于高耸的经架前,仰首望去,层层叠叠的经卷犹如密林,陈年纸页的气息在静寂中浮动。

徐菀音一进那经架之间,便觉出此事着实不易。

那重重紫檀木经架,通体无漆,仅以蜂蜡养护,年岁久远处已泛出深沉乌光。

每架竟有七层,徐菀音踮起足尖,最高勉强能够到第五层,上面两层,便连看也看不见。

又见朱、青、黄三色藏签,太子低声介绍道,经藏朱签,律藏青签,论藏黄签,他二人需找的“佛像图汇”,当在“论藏·工巧明部”一列。

徐菀音好不容易抽出一本《造像经》,一页一页翻看过去,却只见密密麻麻的尺寸注记,枯燥至极。忍不住诽道:“此《造像经》当标注为工匠专用,你瞧它写的,什么‘佛身纵广各百二十指,面长十六指……’,通篇皆是这类说明,除了造佛工匠,谁又看得明白这些量度?”

太子也已翻检良久,袖口沾了些尘灰,一边轻轻拍着,一边朝徐菀音看过来,见她娇俏可人地拿着那册经本小声嗔说的模样,实在可爱,便忍不住朝她挪动两步。

徐菀音已将那《造像经》放回了原位,又踮起脚尖去够上方那本《历代名画记》。

手指将将碰到那书册册脊,便觉出身后一阵热意袭来,太子袍袖拂过她面颊,一只大手已越过她头顶,轻而易举地替她抽出了那本册子。

徐菀音方才接过那《历代名画记》,正要挪出些身子时,才发现,自己已被一双长长的手臂圈在了经架和……太子之间。

随即便听太子慢慢说道:

“徐公子,孤今日好生欢喜……与你在一处作画。上次去云阙栈找你,便是想与你一道作画,却手忙脚乱地……被绊倒了,还压住了你,你那日没有怪孤吧……”

问出了这话后,那太子似乎也并未想要个答案,继续低声慢慢说着:

“……恐怕你必是要怪孤的,那日见你爱吃那饼子,便叫人悄悄送了点过去,你不高兴了吧,孤对你,确是太露形迹了些,孤也知这不好,可就是……就是忍不住……”

说到此处时,徐菀音觉着他身子又朝自己逼近了些,心中不安加重,便伸手推他,一边肃声道:“殿下且自重……”

太子好不容易在这幽暗之境得佳人在怀,压抑多日的复杂心绪得以一吐胸臆,哪里舍得放她离开,越是被她用力推撼,越是挺了胸膛凑过去别住她,早先就有的那一类念头又拉拉杂杂地冒出来,心中一再告诉自己:便不管不顾地吃了她,又如何?

想说的话也还未说完,便整个人覆过去,将那小郎君压在经架上,继续说道:

“那日夜里,孤摸黑走山道去你竹风轩小院找你,却吃了你好大个闭门羹……你,你便那般不愿给了孤好面儿么?你可知那日,孤就在你院门外,眼巴巴望你开门,就想与你好好说说话儿,便如现下这般……却听你在门里那般狠心,说着那冷冰冰的话。孤后来回去,竟是一夜不得好睡,只想又去你那里,将那院门给踹烂了进去问你,为何对孤这般冷漠?……哼,孤毕竟还是没有去扰你……”——

作者有话说:太子(发狠):啊啊啊……孤还是不是个太子了?

第70章 皇兄何在

幽深黯黑的藏经架隔内, 琉璃壁灯若明若暗的晦蓝色光线,将此刻的太子与徐菀音二人笼罩于一种似若肃然、又似怨毒的氛围里。

太子好不容易得以将自己胸中憋堵了多日的想念、无奈、不虞、愤懑……等等块垒,要当了心中那人的面, 倾吐而出, 突然便有些肆意起来。心中暗想, 自己先前为何要那般苦苦压抑, 实在乏勇可陈, 算不得个堂堂男儿。

越是这般想着,那身体动作便越是放大起来。将两个围在那小郎君身周的手,紧紧握在她身后的紫檀经架上, 因了他自己的激动与紧张, 将那包围式的环抱, 缩得越来越紧。

最后干脆将两手放了那经架,直接覆在徐菀音后背, 总算得偿所愿地将她揉入了自己怀中。

说出的话却仍带着怨念:

“孤自问一向待你甚好,可你……可你为何不愿回给孤一张笑脸?却总是……总是避开孤!你是……不喜欢孤么?还是不愿孤喜欢了你?”

说得自己一阵气苦,一时间竟是哽住在那,迟迟倒不过气儿来往下说,便只抱着怀里那人,怨苦的眼神死死盯着她头顶。

徐菀音听他说话的语音里,怨声似越来越重,他高大的身躯也越来越紧地迫住自己身体, 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粗重呼吸时胸膛起起伏伏,连他“咚咚咚”的心跳声, 好似也清清楚楚地传入了自己耳朵里。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宇文世子来。也是这般高大硬挺的身躯,圈抱住自己时, 也是能听到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可是,她就是觉着不一样。到底怎生不一样,又不甚清楚。

心底里莫名地就涌出一阵有些罪恶、有些愧疚、又有些难堪、更带了些害怕的情绪来。

听到太子问自己喜不喜欢他,是不是不愿他喜欢了自己,徐菀音突然有些回过了神来。

此刻这番情形,与那日在异香园内,宇文世子强吻了自己后,二人一道说的那番话何其相似。

记得当时宇文世子也道他心悦自己,还问自己是否不喜欢被他亲……

自己是不是不喜欢被宇文世子亲呢?

这个问题她当时没有答。后来也不敢再想。

此刻被太子堵住,好似又陷入和当初被宇文世子堵住时一般的境地,徐菀音有限的经验里,觉着太子这番话后,可能也要如宇文世子那般,不管不顾的亲下来……

她不得不去回想,那日被宇文世子亲时……如今若要这般被太子亲下来?!

万万不可!她心中想。

于是提高了些声音,硬声说道:“太子殿下自重,晚庭乃是个男子,自然不会喜欢了殿下,也不愿殿下喜欢了晚庭。”

一壁说着,一壁拼命挣扎起来。

将两个手肘曲起来,顶到太子胸前,待他吃痛朝后稍缩时,便猛地往下一蹲身,脱离了他怀抱。

自己却也没能站稳,一个出溜便侧倒下去。

却被太子伸长胳膊一把捞住,堪堪站定了身子,便见他满眼凄然地盯着自己。

太子乍然听徐菀音咬着牙说出那番言语,在他听来直是狠厉绝情,心中那又怨又柔又是混杂繁乱的情绪,霎时间被撕得纷飞零碎,竟是狠狠地刺痛了他。

他眼圈发红,泫然欲泣,却恨自己为何要陷入这样的羞耻,便使劲一个闭眼,甩了甩脑袋,眼神里即刻透出些发狠般的桀骜之色来。

太子便用了这令人恐惧的如刀眼神,睨着徐菀音,切齿言道:“徐公子竟是不知,太子李琼俊,爱的就是你这般的男子么?”

徐菀音被太子这突如其来的强横刚戾吓到了,脑中一片混乱,竟胡乱想着,既然太子殿下爱的是男子,那么此刻向他坦白,自己原本是个女子,算不算个解决之法呢?

那太子自己也没想到,竟说出了这么一句来,一时间也有些愣神,心想果真如此吗?再看向那徐公子,心中如有重锤乱击,又觉着确乎如此,自己不正是爱这徐公子爱得毫无办法么……

正有些僵持着,忽听外间传来二皇子的声音:“皇兄何在?”

原来那二皇子李诀终究没有让心腹王德运将那两盏做过手脚的廊灯送去藏经阁礼堂。

他一经想到,太子与那娇美小郎君揉于一处做那皮肉相接之事时,竟是心中酸苦,莫名烦乱,又如何开得了口,下那阴招损令去助推一把?

甚至有些忍受不得,那小郎君竟独自去了太子那处。

他这个皇兄,平日里虽走得并不甚近,但那头上顶的花花帽子却实实在在一个又一个的,天知道那诸般不吝的太子爷到底有多大胆,若是他趁了今夜就要……

二皇子越想越是坐立不安,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直接冲将过去。

一路走得飞快,生怕去得晚了会看到自己受不了的一幕。也自奇怪,原本自己是要设计令那二人发生这事的,却如何变得完全颠倒了过来,竟开始怕起这回事来……

堪堪走到藏经阁后院,那颗心便吊了起来,因恰好听见那小郎君清朗的声音说道:“太子殿下自重,晚庭乃是个男子,自然不会喜欢了殿下,也不愿殿下喜欢了晚庭。”

二皇子立时便急了,只听里头又是一阵挣扎摩挲之声,接着便是太子冷声怒道:“徐公子竟是不知,太子李琼俊,爱的就是你这般的男子么?”

知道那太子爷已然恼羞成怒,若再不加阻拦,说不好接下来便有事发生,自己若是在那刻横插过去,就这般单枪匹马、毫无后手的,怕是太子爷对自己也不能善罢甘休。

便更加快步地跨将过去,推门入内道:“皇兄何在……”

徐菀音一听之下,如蒙大赦,两步便跳出了那藏经架隔,顾不得羞赧,绯红着脸颊朝二皇子行了个礼,见他竟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往大门那边看了一眼,瞬间感激地又行一礼,匆忙出了门。

此刻方见那藏经架后,太子殿下施施然走出,手里拿着一本《历代名画记》,凤目之中似有微光闪烁不明,朝大门口看了一眼,慢悠悠道:

“二皇弟怎的有闲来此?竟没人告诉你,本宫今夜在此作画,闲人不得来扰么?”

“臣弟恰是听说皇兄今夜在这藏经阁作画,这才特意过来相陪的。皇兄画艺精深卓绝,臣弟早就想替皇兄侍画,好亲眼看看皇兄手笔,今夜更是难得,竟在这大荐福寺藏经阁内作画,臣弟怎可错过。”

二皇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只字不提徐晚庭。

太子心中恼怒气闷,他一向不喜这二皇弟那看似温润知礼、一贯端方持重的模样,此刻见他又是虚辞成套,不愿与他虚与委蛇,便冷冷说道:

“孤方才倒是在替徐晚庭徐公子侍画,她的手笔更是不凡……咦,怎的不见了徐公子?方才还在此处呢。”

“臣弟看徐公子匆匆忙忙出去了,似有……内急……”

“小子大胆!这般不知规矩,便这行径,孤就该当治了她罪!”

眼光冷冷沉沉地盯着二皇子,仿佛这番话正是说给他听的。

不愿再多废话,将那本《历代名画记》朝二皇子身上一扔,便大步离去了。

——

十六卫府衙,宇文贽已整装待发。

此番前往突厥部,若查实阔百确与回纥勾结,生了判意,他可直调边塞驻军,其中三建制之中,三千铁林军几为当年宇文旧部。皇帝已授其金虎符,允其调军。

友铭匆匆赶来,递上一封飞鸽简信。

宇文贽打开简信,一眼而过,久久沉吟。

那简信上书:

“庭独居小院,日赴画室,庶务纷杂,几无暇息。起居不便,时显忙乱。上数扰,一遭闭门,一夜邀其共绘,赵翼侍侧,间出,诀后至,诀至庭出。”

府衙大门口,曙色初染。

友铭已身被甲骑装束,按刀立于石阶前。

他身后十骑肃立,乃是宇文贽此番亲选的北上骁行队。

身穿胡服的骑者贺鲁,通突厥、回纥、粟特三语;

医师韩贤光擅解草原奇毒;

师爷司马珲,曾为前北庭都护府书记,擅观星、仿笔、读心等术。

还有几人则是调自金吾卫的精锐,俱是当初曾在朔方军宇文部的亲兵。

云罗也骑了一匹青骢白马过来,她身着一套靛蓝番锦的胡服骑装,头戴一顶浑脱帽,扮作了一名突厥少年。

那日,云罗被宇文贽从牢狱中提出,又许了她可一同回到突厥部,好为她父亲阔百分辩冤屈。云罗因而对那宇文世子好生感激。此番与北上骁行队一同上路,宇文世子本欲替她备一辆马车随行,却被云罗爽声拒绝了,她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马早已如同走跑一般,因此只换了身男儿装束,好便于同行。

见世子爷久久未能出来,友铭心中是有些数的。

先前递进去的飞鸽简信,他自然知道,是世子爷派往大荐福寺卫护徐公子的暗卫所传。

见世子爷一眼扫过那简信后,便沉默下来,这一段日子以来本就深邃晦明的眼眸,似乎变得更加幽黯。

友铭立时便知道,世子爷恐怕又得缓一缓了——

作者有话说:简信也太简了吧!世子爷能不能知道,已经有两双眼睛盯上你的徐公子了?

知道又能如何?都要出远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