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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绝不追妻 比粥温柔 32740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林馥儿闻言略有诧异, 又见高璃月不似开玩笑,这才明白,大约这位高姑娘并不知顾轻幼在太傅府是何等尊崇, 所以

仍把她当成从前看病的乡下姑娘对待。

林馥儿想得没错。不止高璃月, 其实整个高府上下都没把顾轻幼当回事。就好像当初把顾轻幼请回庄子里看病一样, 他们以为李太傅也只是将她当做寻常医女养在太傅府上。毕竟, 救了李太傅的是顾医士,与顾轻幼也没太大关系。

在从高璃月口中得知顾轻幼住的是太傅府最不起眼的一个偏远院子后, 他们便更认定了这一点。于是,高府之人并不阻拦高璃月与顾轻幼往来, 却也从来没在意过顾轻幼。

自然了, 换做旁府, 大约还会找人打探一二。可高府却是刚刚搬入誉州的, 人生地不熟, 再加上一堆官场的事还没打点完, 又赶上府上二公子即将秋试, 便没顾上这样的小事。

偏巧,高璃月出身常州, 自小好东西都可着自己的弟弟, 因此她也不甚识货,根本看不出顾轻幼的院子和吃穿用度有多贵重。

此刻,顾轻幼也不解释,只淡淡一笑,便看着林馥儿道:“你送来银子正好, 小叔叔今晚大约会回来, 我正想着给他准备些礼物。”

“太傅大人大约瞧不上咱们准备的东西吧。”高璃月浅浅笑着,心道卖点药草包赚来的银子不过仨瓜两枣。

“要是连轻幼准备的礼物都瞧不上, 那旁人也别想了。”林馥儿道。

高璃月不敢与她顶撞,只讪讪笑了笑,便去拉顾轻幼的胳膊。“轻幼,你想准备什么礼物啊?我帮你参谋参谋吧,我前两日刚帮弟弟准备了给翰林院恩师的谢礼,那真是一水的好东西,连汉白玉的镇纸都有呢。不过,也确实不便宜……”

站在廊下的晓夏与素玉听着里头的对话,忍不住聊起来。

“素玉姐姐,那汉白玉镇纸多少钱啊?”晓夏将手里一根干枯的玫瑰花轻轻插进白瓷瓶里,问道。

“上回好奇去看过一次,街面上最贵的汉白玉镇纸大约要一百两银子。”素玉轻轻拿锦帕擦着白瓷瓶的瓶身,柔声答道。

“那不是还没有姑娘妆奁里的那串珍珠手链贵。”晓夏撇撇嘴道。

素玉闻言笑道:“可不是么。一到夏天姑娘就嫌热,什么首饰都不喜欢戴。连衣裳也是最普通的蜀锦纱衣。大约高姑娘是瞧着咱们姑娘打扮寻常,才以为姑娘手里没有什么银子吧。”

“姑娘自然是不张扬的。可高姑娘却总是念叨咱们姑娘当初在庄子上伺候她喝药的事儿,虽说是无心的吧,可怎么听都有些瞧不上咱们姑娘的意思。”晓夏随手将一枝花瓣破裂的干花丢在渣斗里,瘪着嘴道。

“我倒是听罗管事说,当初高大人作常州守备的时候待顾医士颇为照顾。所以这内里的交情,咱们不知道的事多了,可别瞎议论。不过话说回来,当初孙姑姑仗势欺人的时候,咱们姑娘虽不多言语,却也从来不吃亏的。何况还有太傅大人眼明心亮。”素玉虽然也不怎么喜欢这位高姑娘,却还是守着规矩嘱咐道。

外头的动静没传进屋里,因为林馥儿正热热闹闹地让人搬银子进来。高璃月觉得有点夸张,心想最多几十两银子应该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她哪里能想到,片刻后小厮们抬进来的银子足足有六百两。大约是为了显得多的缘故,林馥儿特意连银票都没让换,一码全是现银。

……这是把那浴堂卖了吗?高璃月暗自惊呼。

林馥儿的余光瞧着高璃月呆在原地,心里暗自笑了笑,随后拉着顾轻幼道:“这个月是开张头一个月,前几天送了好些请帖出去,故而没赚到太多银子,能分给你的只有六百两。下个月吧,怎么着也能八百两打底啊。”

高璃月望着白花花的银子,轻轻吞了下口水。入了誉州后,随着父亲官职的水涨船高,府上各人的月例都涨了。自然还是以弟弟为首,一个月的月例是五十两,不过自己一个月的月例也有足足三十两,她一直觉得不少了。

不曾想做买卖这般赚钱,顾轻幼一个月便能赚得六百两。她忍不住抬眸看了顾轻幼一眼,看来医女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不赚钱。

纵然心里有几分羡慕,但高璃月也是自恃见过些世面的,于是很快便镇定下来,出声道:“六百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置办一份礼物应该够了。”

“高姑娘有什么好主意吗?”林馥儿笑着回眸问。

“我……”高璃月脑子转了一圈,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六百两的东西,只好讪讪一笑,拿帕子按了按鼻翼的粉道:“我一时还真想不出来,若是不急的话,我可以回府问问我弟弟,让他帮忙参谋一二。我弟弟学问极好又见多识广,今年刚刚考中解元,正准备来年的会试呢。常州的大儒们都说,只要不出意外,凭我弟弟的本事,是能连中三元的。”

“我也听说高府的二公子学问不错。”顾轻幼淡淡插了一句。

林馥儿本想说些什么,但想着顾轻幼的面子,还是撂下了那个念头,扭头看向顾轻幼道:“轻幼,我陪你去选礼物吧,正好路过花容浴堂,你帮我瞧瞧那库房够不够干燥,药草包在里面能搁多久。”

顾轻幼颔首答应。林馥儿则一眼瞧见了高璃月眼里的期待。按说其实多带一个人也不难,可林馥儿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对这位瘦瘦高高的姑娘就是喜欢不起来,因此便只装作看不见。

高璃月也颇有自知之明,虽然心里很想与这位王府千金做朋友,但也知道不可失之急切,因此便自己给自己铺了台阶道:“娘亲说让我早些回去给弟弟做些点心吃,你们出去挑礼物我就不陪着了。”

“也好,等高姑娘改天有空,咱们再一道去花容浴堂坐坐。”林馥儿笑着送了送。

高璃月点点头,冲着林馥儿施了全礼,又对顾轻幼施了平礼,这才施然出了门。

林馥儿望着她的背影蹙蹙眉,回头正要说话,便见顾轻幼细长的手指推过来一碟荔枝道:“璃月带过来的,吃着还不错。”

“瞧着有点不新鲜了。”林馥儿摇摇头,拉着顾轻幼的胳膊央道:“我那马车上有更好吃的美人面荔枝,轻幼,你陪我坐一辆马车好不好,有事要跟你说呢。”

“行啊。”顾轻幼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从太傅府去往花容浴堂的路不算太近,足以让林馥儿把近来的事慢慢说清楚。口中咬着新鲜的荔枝果肉,甜甜的汁水顺着喉咙落胃,林馥儿的愁容随之淡了许多。她将红色果皮随手扔在渣斗里,又用湿锦帕拭了手,才轻声道:“其实去渭北也没什么,我只是不放心母亲。这两日我瞧着她白头发都不知长了多少根,嘴角也起了燎泡。”

有些发闷地叹了一口气,又见身边的顾轻幼没有动静,林馥儿忍不住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嗔道:“你怎么不说话?”

顾轻幼咬了一口白嫩的果肉,眼神从水晶轿帘上收回来,悠悠问道:“小叔叔知道你要和亲的事吗?”

林馥儿先是痴惘地摇了摇头,很快却又想起什么,啊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父亲似乎念叨过一句,说是太傅大人大约还不知晓此事,他准备求一求太傅大人,让太傅大人帮忙想个主意呢。”

听见这话,顾轻幼唇畔泛起清浅的笑意,将手边剩下的荔枝肉轻轻塞入口中,待慢慢咀嚼尽了,才垂眸淡道:“那你放心便是,小叔叔不会答应和亲一事的。”

不等林馥儿多问,顾轻幼又轻声补了一句。“他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这样的人?”林馥儿的眉毛似如八字,粉嫩的唇珠略略上拱,摇着头道:“太傅大人日理万机,才不会在乎这点小事呢。”

“他会在意的。”透过水晶珠帘,顾轻幼能隐约瞧见轿子外的风景。此刻恰好路过官媒坊,正是上回小叔叔带自己看二楼酒馆的位置。不知怎的,那酒馆二楼的假山此刻早已被移走,仿佛只如昙花一现。

她微微发呆间,不自觉地将刚才心中所想的念头轻轻说出来。“如果需要做无谓的牺牲来收复渭北,那于小叔叔而言,便是他的败笔。”

林馥儿很少看见顾轻幼这样认真的模样,一时不免呆住。然而顾轻幼很快又恢复了往日轻盈的笑意。“晚上小叔叔就回来了,我一定把事情给你问明白,你放心吧。”

虽然林馥儿心里并不觉得太傅大人回到誉州能改变什么,但出于信赖,她还是点了点头。

二人先到了花容浴堂,顾轻幼帮忙重新称量了一下药草包的分量之后,恰好赶上了顾客盈门的时候。林馥儿一时被缠住了身,顾轻幼索性让她先忙,自己则重新换了马车慢慢往誉州城最大的珍宝坊去。

珍宝坊虽然很大,但能上三楼的客人却不多。顾轻幼与晓夏一道进门的时候,也只瞧见了一位妇人在挑拣物件。

许是因为才过午膳时分,三楼的丫鬟只有两个,而这两个都在围着那位穿着云霞外衫的夫人,显然是拿她当成了贵宾。顾轻幼才上楼的时候,两位丫鬟倒是都抬眸打量了她一眼,不过许是因为她穿得太过素淡,所以二人谁都没过来招揽她。

“我去叫她们过来一个人吧。”晓夏的眉毛拧成倒八字道。

“不用,咱们自己看看就行了。”顾轻幼浑然不在意,一双琥珀色双眸淡然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这里的多宝阁是用琉璃打造而成,因此显得整间楼室都光华闪动。更别提里面还摆放着各色珍宝。

“这样摆着倒是好看,要是不小心撞碎了可怎么好。”晓夏一边咂舌,一边十分注意自己的脚步,甚至还帮顾轻幼拽了拽裙裾,唯恐不小心勾在了哪里。

顾轻幼微微一笑,眼眸忽然停留在一处,随即展颜道:“这个看着不错。”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晓夏只见到一张清透温润的凉席。这凉席是用金缕线串着数百块大小均匀的玉石组成,每一块玉石都水润透亮,那金线更是掺了雀羽,因此多了不少细腻之感。

“这玉石瞧着像是暖玉。”顾轻幼随手轻轻摸了一下,果然触手先凉后温,又有像触碰油脂一样的感觉。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喜。

但很快,不远处卖东西的小丫鬟哎哎哎喊道:“这位姑娘别上手摸呀,摸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那位夫人不是也在摸吗?你这又没说不可以摸?再说了,不摸一摸我怎么知道东西好不好?”晓夏忍不住争辩道。

细长脸的小丫鬟微微一笑,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道:“这位夫人是铁定要买的,自然摸一摸不妨事。可像你们这样光看不买的,我一天见得多了,要是谁都来摸一摸,可不是要给我们这的物件都摸坏了。”

旁边另一位身材玲珑的小丫鬟虽未说话,却用同样得意的目光看向顾轻幼主仆二人,还还时不时上下打量二人一番。她见顾轻幼只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素罗衣裙,发髻间也坠着最普通的粉宝石桃花簪,并更不往心里去了。

可惜,她只要再多走几步就能看清,顾轻幼发髻间的粉宝石桃花簪用的是整颗的大宝石雕成,并非以往贵女们所用的碎宝石拼在一处。而那衣裙的料子更稀奇,看着像是普通锦缎,实际上却透气而不沾身,走在阳光下又有光泽流动,如碧波荡漾,十分稀罕。

“她说得也有道理。”顾轻幼浅浅一笑,注意力却始终放在眼前的玉席上。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身材玲珑的小丫鬟看着顾轻幼低低对同伴说了一句。那位细长脸的丫鬟飞快地扫了顾轻幼的脸颊一眼,便转过头来看着那位妇人道:“年轻姑娘都生得不错,可论起气质来,终究差一些。夫人您就不同了,瞧您的做派,一瞧就是当家主母,只怕每日光是过手的银子就得千八百两。”

身材凹凸的小丫鬟闻言赶紧往前凑了一凑,甜声道:“就是啊夫人,您看的这手串是青金石的,颜色庄重又贵气,最适合您送给自家大人用了。最要紧的是价钱合适,也就二百多两银子。不是我夸口,您把这手串拿回府里送给您家大人,他一定喜欢极了。”

李氏原本对这手串是十分心动的,可方才恰好看了一眼顾轻幼摸过的那套玉席。她又觉得那玉席更实用一些,丈夫或许会更喜欢。想到这,她将那青金石手串撂回盒子里,抬眸问道:“你们再给我讲讲那位姑娘看中的玉席吧。”

“成啊。”两位小丫鬟喜孜孜将盒子重新放回琉璃多宝阁上,赶紧引着李氏往前头去。而这一走不要紧,李氏忽然认出来,前头那位买玉席的不是旁人,正是害得自己被丈夫骂了一通的顾轻幼。

她心里顿时一阵火起。想自己不过是在公主的宴席上给了这位顾姑娘几句排揎,没想到回府自家那位做仓场侍郎的丈夫就发了威,说什么太傅大人因为这事有意为难他。彼时自己是被吓糊涂了,过后再想想却觉得绝非那么回事,人家太傅大人是什么人物,会在意一个小小的乡下丫头?

分明是丈夫恰好在官场上做事不顺,才把火气都撒在了自己的头上。自然了,丈夫在外头一心为了柏府打拼,自己不能埋怨丈夫,甚至还要更加包容他。但对于顾轻幼,李氏却越想越生气,她算是什么东西,连给自己提鞋都不配。

想到这,她摸了摸胸前的金银扣,笑着往前走了几步道:“青金石的手串固然好,但我刚才就瞧见这张玉席了。”

言外之意是,这玉席是她先看上的。

晓夏还没等开口,那两个小丫鬟已经围过来,一个佯装无意地将顾轻幼挡在身后,另一个笑盈盈道:“夫人的眼光可真好,这玉席算是我们珍宝坊的镇铺之宝了。您瞧着玉石,颗颗白润,都是咱们巧匠一点点打磨而成,睡上去起初是凉的,但很快便成了温的,因此既不伤身,又适合炎炎夏日。”

李氏一边缓缓答应着,一边有意无意地扫过顾轻幼的脸颊。但见她的目光仍然眷眷停留在这张玉席上,心里便涌起一阵暗爽。因为丈夫的嘱咐,自己虽然不敢直接跟顾轻幼过不去,但能得到这样横刀夺爱的机会,已经足够泄愤了。何况瞧着这位顾姑娘的神情,好像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她心头暗笑,故意上手摸了摸那玉席道:“我能摸摸这玉质吗?”

细长脸的小丫鬟大方一笑,唇边一颗痣轻动:“当然能啦,您这样的身价,自然跟那种特意来见世面的小姑娘不一样。您啊,想怎么摸怎么摸,只要不抱走,我们都欢迎。”

这样的态度让李氏更加满意,她一边拿手轻轻摩挲着玉石,一边咯咯笑道:“就属你们两个会说话。”

晓夏在旁边气得面红耳赤,要不是唯恐撞到那琉璃多宝阁,几乎都要冲过去了。顾轻幼却依然不急不躁地站在一旁,轻轻扯动晓夏的衣袖道:“走吧,谁都能看上的东西,小叔叔反而未必喜欢了。”

因为声音不大,所以李氏并未听见,只以为是她服了软,一时只觉得胸间一口恶气出了大半,忍不住更加志得意满,昂首冲着顾轻幼道:“这位姑娘,若是你也看中了这玉席,那不如我忍痛割爱,让给你吧。”

说话的时候,李氏打量了一下顾轻幼的鞋子。作为仓场侍郎夫人,她曾经能得到赵浅羽的青眼,理由之一便是她算是会审时度势的。而她也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看人之道,她往往比较注重看旁人的鞋子。

一则看是否干净,往往能看出下人是否精心。二则看鞋子是否华贵,往往能看出一个人真正的财力来。毕竟,有的人会故意买些华贵的衣衫来充门面,但却不会斥重金去买不怎么被别人注意到的一双鞋子。

李氏从顾轻幼脚上看见的是最普通的鞋子,上头的海棠花绣片虽然精致,但瞧着也不甚贵重。

可她并不知道,这双鞋是因为方才要进入储存药草包的库房而在一家铺子里随便买的新鞋子。顾轻幼真正的鞋子此刻放在马车上,那是一双金银线嵌东珠的锦鞋。

嘲讽的笑意在李氏嘴角间流淌。果然自己猜得没错,这位顾姑娘在太傅府的地位不过尔尔,要不然以太傅大人的财力,又怎么会让她穿如此寻常的鞋子。

珍宝坊的小丫鬟捂着嘴乐了一会,轻声嗔怪道:“夫人怪会笑话人的,这位姑娘摆明了是过来给咱们铺子添个人气儿的,跟您可比不了。您啊,就别让了,这玉席的主人非您莫属,不,是非您家大人莫属。您家大人真是有福气,有这样好的贤妻心疼着。”

“他是过四十生辰,要不然我也不买这样贵重的东西。”李氏虽然话语谦虚,但眉眼里还是有些得意的。说完这话,她终于想起问一问这玉席的价钱来。“对了,这玉席要多少银子?”

“这玉席比那青金石手串贵一些,不过贵有贵的道理。您再摸摸这玉石,是不是冰凉之后,又觉得有微微的暖意。还有这金线也值得说道,可不是寻常的金线,而是十八股金,光是拆下来卖,就能卖不少银子呢。”细长脸的小丫鬟飞沫介绍着。

李氏闻言心里不由得一咯噔,这样的话术她听得多了,只怕眼前的这物件,可比自己想得贵多了。想到这,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不过,瞧着顾轻幼还站在左右没离开,她暗自咬了咬牙,最多不过把怀里的五百两银子都搭进去,暂时先不给府里的其他人裁制新衣了,好歹把这口恶气出到底。

“到底多少银子?”李氏站稳了脚跟问。

第52章

身材妩媚些的小丫鬟的眼风有意无意地刮过不远处的顾轻幼, 故意放大了声音道:“这玉席啊,真不是谁都买得起的呢。您啊,得准备一千五百两银子才行。”

一千五百两?李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进门也瞧了三四样物件了, 每样最多二三百两银子, 谁能想到这玉席竟然要一千五百两。

她摸了摸胸口, 那里正静静躺着五百两银子, 里头有三百两是自己压箱底的钱,是准备给丈夫准备生辰礼用的。剩下的二百两是给府里众人裁制入秋新衣用的。可这两笔加在一起, 还不够买这玉席的一半呢。

她忍不住有些懊悔,心想自己不该跟顾轻幼在买东西这事上较劲的。不过, 她转念想了想, 觉得这事也不算太丢人。毕竟, 自己买不起, 这位顾姑娘更买不起。

想到这, 她索性坦率承认道:“确实是有些贵了。”

“哎呀, 您大家大业的, 怎么可能缺这点银子……”小丫鬟还要继续哄劝,李氏已经摆着手苦笑道:“你们的镇铺之宝还是好好留在铺子里吧。那手串, 那手串给我包着就行了。”

原本以为能赚十五两银子, 不想一下子变成了三两银子,两个小丫鬟的脸色一下子绿了,连带着卖东西的热情都消减不少。李氏也知道她们心里不舒服,可自己到底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看人脸色的, 于是她脸色一冷道:“这会旁人也都用过膳了, 你们不如去伺候那位姑娘吧,这边换个别人伺候我就行了。”

二人心里再失落, 也不可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于是赶紧赔笑道:“夫人哪里的话,您买什么我们都是一样招待的。看来这玉席的确还得留在铺子里一段日子,没准将来您有机会过来再拿呢。”

李氏的脸色这才缓和不少,瞧着顾轻幼依然在四处打量着找寻什么,她嗤笑一声道:“你们两个招待我,也算有福气的。若是换上旁的主顾,费神不说,还什么都不买。”

“可不是么。”二人也看出来这位夫人没瞧上那位小姑娘,便也跟着毫无顾忌的附和着。

“我们最怕那种看了半天什么都不买的主顾了。”“人家倒是也想买,只是没银子罢了。”

“没银子就别充大头,来三楼做什么,一楼自然有便宜东西。”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说着话一边帮李氏把青金石手串放在盒子中精心包好。而等到二人一左一右送李氏下楼的时候,正好看见晓夏指着那玉席朗声道:“对,就是这,好好擦擦,刚才被人摸了好几下呢。”

而站在晓夏身边正在用软绸擦玉席呢,正是一位才入铺子不久的小丫鬟。她穿着有些不合体的衣裳,颇有些畏首畏尾。

细长脸丫鬟见状忍不住嗔怪道:“让你擦你就擦啊,擦坏了你能赔得起吗?怎么什么人的话都听啊。”

那丫鬟虽然有些胆怯,却很是坚定道:“可是这位主顾买下了这玉席啊,是人家吩咐擦的。”

“这玉席要一千五百两,你不是当成十五两卖了吧?”身材窈窕的丫鬟嗤笑道。

“没,没有的。”小丫鬟连连摆手道:“就是一千五百两,这位姑娘连银子都付好了。”

她口中的主顾正是坐在窗前温吞抿着茶水的顾轻幼。此刻她露着侧脸,在碎发的修饰下愈发显得轮廓完美。而借着明媚的光线,众人才看清顾轻幼头上的整颗粉宝石光泽剔透,一身衣料更是光华涌动,如浪如云。

两位小丫鬟又惊又悔,暗骂自己没长一双能识别主顾的好眼睛。而李氏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亏自己刚才还在人家面前托大装有钱,不曾想最后反被人家把这玉席拿下了。

李氏咬了咬牙,手上死死攥着那青金石的手串,颇有些不甘心道:“那位姑娘是付了全部的银子吗?还是,还是一会回府拿钱?”

“自然是将一千五百两都付好了。”擦玉席的小丫鬟毫不犹豫道:“我还劝那位姑娘再考虑一下,可人家拿出一叠银票,我都不好说什么了。”

说话间小丫鬟有些害羞也有些激动,她进铺子也有三四个月了,还是头一回卖出这么值钱的物件。旁边的两个丫鬟见状有些愤恨,但更多的却是嫉妒。

而李氏心里就更不舒坦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顾姑娘竟然出手就是一千五百两银子。一千五百两啊,这可不是小数目,自己花三百两银子尚且肉疼呢。

眼睁睁看着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包裹那玉席,李氏只觉得自己的一张脸像是被人踩在了地上狠狠碾压似的。自己方才何等姿态,何等耀武耀威,口口声声说要买下这玉席。而人家呢,真正有钱,却并没有像自己那般张扬,反而一声不吭地付了银子。

这倒比当场跟自己争辩,直接付银子更打脸了。她羞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顾轻幼浑然没把这一切放在眼里,只是淡淡瞧着小丫鬟用金箔纸包裹好了玉席,又精心地放在铺了鹅羽的细长盒子里。

早了解顾轻幼的性子,因此见她不生气,晓夏也不觉得稀奇。只是她终究没忍住看了那位想买玉席却买不起的夫人,抿嘴一笑。

这样的笑意在李氏眼中,比最挖苦人的一句话更刺痛自己。她苦笑着,心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或许丈夫的话从未说错过。这位顾姑娘,的确是很受太傅大人看中的人。她不敢再倨傲,一直等到顾轻幼起身离开才随着她一道离去。

而在门前,她瞧见的是一辆三驷乌金琉璃顶的马车。光是那马车上头的珠帘,只怕就比自己府上最贵重的那一张还要贵百倍。她唇畔一阵苦笑,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把人得罪狠了。

这样的小插曲在顾轻幼眼里很是不值一提。眼瞧着就到小叔叔回府的时辰了,她吩咐晓夏把礼物提前放在膳厅,自己则钻进了厨房。不用想也知道,小叔叔一路奔波,肯定餐餐都是随意用的,所以她特意吩咐陆厨娘备些小叔叔爱吃的食材,自己亲自下厨。

因为陆厨娘已经做了四道菜,所以顾轻幼只需要再多准备两道便是了。她选择做一道糯米参鸡汤,还有一道陈皮牛肉。

糯米是提前泡了一夜的,此刻与红枣板栗一道被填在童子鸡的腹中,取其香甜软糯。之后与切好的沙参片一道炖煮,不出一个时辰,香气便传遍了整个厨房。陆厨

娘随手拿起一根喜好的青瓜塞在晓夏口中,嗔怪道:“平日里我做饭,就不见你吞口水!”

晓夏哎呀一声将青瓜塞给自家娘亲道:“您做饭哪有这么香。好姑娘,您赏我一粒红枣也行啊,别叫我这么馋着了。”

顾轻幼笑着将那鸡汤舀出来一碗递过去道:“童子鸡是整个的,撕了哪块都不好看。你要是想吃,明天我再给你做。”

“你有多大脸,让姑娘给你做饭。”陆厨娘嘴上嗔怪着,眼里却尽是宠溺。她笑着接过那碗鸡汤,将两柄勺子塞给自家女儿,柔声道:“去跟素玉一道分了去。”

府门口,晚淮听完将士们的一叠话,走到李绵澈跟前道:“大人,这么多的宴席您总要去一处的,多少将军都等着您的消息呢。再说文官那也有七八位大人亲自请您,说是有不少事需要您帮忙。”

“都不去。”李绵澈一袭银丝绣云海锦衣,风姿朗然如天神,摆摆手道。

“左右您晚上也无事,昨儿咱们歇得也尚算不错……”晚淮还想再劝,李绵澈已经将金裹马鞭塞在他手上,淡淡问道:“想吃府里的饭了。”

他的语气缓慢而沉柔,似乎充满了什么情绪。可惜晚淮永远也看不穿那双凤眸。

匆忙换了一套青色华服,李绵澈便往膳厅而去。一进门,便瞧见一位裙裾绣着石榴花的少女正站在桌案前摆弄碗碟。半月不见,似乎她的腰身愈发柔软纤细,左右走动间,衣袖飘动如落日霞光,而她的面庞亦是灿如春波,又如即将绽放的一朵花,隐见妩媚。

“今日吃什么?”他随口轻声问。

“小叔叔!”顾轻幼不无惊喜地抬头看来,如中秋之月展颜。随后,她轻俏又自然笑道:“你猜猜。”

晚淮站在身后,忍不住脑补当朝大臣跟李绵澈说这句你猜猜的后果。那大约,大约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此刻,太傅大人神色微动,轻声道:“似乎有鸡汤,还有陈皮的香气。”

“小叔叔厉害。”顾轻幼毫不吝啬夸赞的语言,喏了一声道:“有你爱吃的陈皮牛肉。”

陈皮牛肉,是当初在须弥山的时候顾轻幼做得第一道菜。先是陈皮浸泡,沥干,留其水。之后取陈皮葱姜辣椒清炒,再加入冰糖陈皮水草果桂皮煮沸,只留汤汁,不留香料。最后将牛肉放入汤汁中翻炒,佐以芝麻和橙皮。最后便是一道麻辣清香,又回味微甜的酥软牛肉。

怪不得大人不肯赴那些干巴巴的宴席,晚淮难以忍受地咽了咽口水。

李绵澈的吃相很好看。即便是咬着牛肉,也丝毫不丢气度,反而能压得整个膳厅的气场十分低沉。可有顾轻幼在,低沉的气场不出片刻便会被打断。

“小叔叔,我学会做风筝了。可惜这两日天热,又没有风,要不然放起来一定很好看。”顾轻幼一边咬着枸杞芽,一边道。

“等秋天有风了,我陪你一道去放。”陆厨娘进来上点心,听见这样温润的音色,忍不住在心里嗔怪晚淮。这孩子刚还跟自己说太傅大人在大骊杀了一百余众的乱党,净是胡说八道。

“对了小叔叔,我给你准备礼物了。”瞧着菜吃得差不多,顾轻幼从盒子里摸出了一张玉席,微微昂首递给李绵澈道:“这是我用自己赚来的银子买的,可不是小叔叔的银子。”

“你小叔叔的银子就是你赚来的。”李绵澈轻笑着,双手在锦帕上拭过,才慢悠悠接过去。

“玉席?”他的凤眸微敛,瞧不出喜欢,却也看不出讨厌,只是拿手轻轻摩挲了那白玉,之后才不以为意问道:“你亲自挑的?”

“是啊。”顾轻幼双手托腮,定定看向李绵澈,启唇轻轻问道:“小叔叔,你喜欢吗?”

膳厅在新年时分挂上的红漆长灯一直没摘下,因此映得李绵澈的耳后微微发红。

眼前的少女一双眼眸似点墨,又映着光,隐隐如含情秋水。同样的长灯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脸颊染成桃李初熟时的嫩红。

李绵澈颇有些不舒坦地转动着美玉扳指,别过脸道:“这参汤有些烫。”

烫得他的声音也有些嘶哑。

“有吗?”顾轻幼被说得收回了微微向前的腰肢,拿起自己碗里的参汤抿了一口,果然嘴唇微微发热。

“是有点。”顾轻幼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便见李绵澈起身打开旁边案上的一个银霞小箱道:“里面是大骊的一些小玩意。”

“给我吗?”

“嗯。”

“不是说大骊屯兵攻誉,如今连井市都关了吗?”顾轻幼轻声问着,但等不及答案,她已经雀跃着选了一样举起来道:“小叔叔,这是什么?”

“王爷怎么还没回来?”睢王妃坐在圈椅里,随手取了一块奶酥软点咬了半口便又搁回五彩春草纹白瓷骨碟上,恹恹道:“今儿点心做得也不好,太油腻了些。”

近身伺候的姑姑自然知道她心情不虞,赶紧捡了些高兴的事道:“王妃还嫌油腻呢,这样金贵的点心若是让此刻的沐姨娘看了,只怕要吃得狼吞虎咽的。”

“她是活该。”睢王妃将压裙的小南珠流苏正了正,含恨道:“若不是林桂儿多嘴,这和亲之事怎么会轮到馥儿。要不是青鸢姑娘特意派人送信,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便是我从小看大的女儿。”

“人都说三岁看老,从前副尉夫人还小的时候便佯装乖巧,每每从您这哄骗金银首饰。如今大了,又没有拘束,自然是原形毕露了。幸而那副尉府的老夫人也不糊涂,虽说未将副尉夫人禁足,但却派了几位姑子时刻守着,唯恐再做出糊涂事来。被婆母这般的下了颜面,副尉夫人哪里还有好日子过,听说如今连下头的奴婢都有些不服管。”

“她不是还要替寂照寺修缮斋房吗?”睢王妃不屑道。

“哪里还能拿出银子来。”老姑姑摸了摸发髻间的烧蓝花钿道:“老夫人怪她行事不庄重,早就派人将银子看得死死的了。自然了,人家可不碍着她吃喝穿戴,只是一样,这银子不能花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如此,咱们这位副尉夫人再心疼亲娘,却也不敢拿嫁妆去贴补受苦的娘亲了。”

“这还不算呢。”老姑姑凑得近了一些,轻声道:“副尉夫人一心扑在银子上,听说对副尉大人的饮食起居并不在意。这样的夫人,怎能笼络住丈夫的心?”

“你的意思是?”睢王妃忍不住蹙蹙眉。

老姑姑摆摆手道:“有咱们王府的面子呢,副尉大人自然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来,何况人家家风不差。只是到底夫妻感情是淡的,往后只怕也热乎不起来了。”

“因小失大。”睢王妃摇摇头,心里的怨恨消解了一些,可眉头的愁绪却难以消除。如此好不容易盼到了睢王回来,睢王妃赶紧上前问道:“怎么样?如何?见到陛下了?”

睢王大步走进堂内坐下,蹙着一双浓眉道:“太后娘娘病重,陛下忙着伺疾,连朝臣都不见了。”

“那可如何是好?”睢王妃目光哀戚,在王爷脸上停留片刻,忽又惊异道:“坏了,太后娘娘病重,怕是更舍不得公主了。如此,只怕馥儿和亲之事是板上钉钉了。”

这话说得睢王也猛地一抬眉,咯噔一声将手中茶盏撂在桌案上道:“不会吧。”

“怎么不会,怎么不会。太后娘娘只有长公主一个女儿,换做是谁,谁都舍不得。就好似你我舍不得馥儿一般,太后娘娘如今病重,又怎么能舍得亲女儿嫁到渭北去。我早就说,这件事或许不是公主自作主张,压根就有太后娘娘在背后撑腰呢。”

“你先别急。”睢王一双大手在袖口握成拳,关节鲜明凸起,心里又是焦躁又是无奈,终究也只劝了这一句,之后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可怜我的馥儿……”睢王妃的手指紧紧捏住帕子,青色的筋脉显露无疑。“好好的一个孩子,却被林桂儿这娘两害得这样惨。”

“那贱人母女可去了寂照寺?”提起林桂儿和沐姨娘,睢王亦是恨得牙痒。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怎好去下人家副尉府的面子。纵然官职小些,可谁知前途如何了?我也只能让沐姨娘过去吃吃斋念念佛罢了。终究是奈何不了你这位长女的。”睢王妃不无埋怨道。

“虽然大誉皇亲王爷都不得干政,我这王爷的身份算是半个花架子,可这也不代表,我就能忍了这孽障!”睢王倏地起身,卷起的水袖将桌

案上的杯杯盏盏全都刮在地上。

“桂儿是出嫁女,她的名声不要紧。可若真有什么,人们自会联想到咱们馥儿身上。若真嫁到渭北也罢了,若未嫁过去……”睢王妃略一沉吟。

睢王目光一闪,看着睢王妃明显憔悴下来的脸庞,怔怔道:“这孽障不会也能想到这一点吧。”

不消睢王妃回答,他自己也能想到答案。半晌,睢王亦是苦笑叹道:“当初娶沐姨娘进府的时候,母亲尚在。她曾与我说沐姨娘眼神有精光,只怕没看上去那般纯善。”

“可你一意孤行。”睢王妃硬着声音道。

“是啊,是我一意孤行,想着她一位贫户女,若是我不娶她入府,只怕往后注定命运多舛。为此,我委屈了你……”睢王心疼地替睢王妃抹了抹眼泪,继续道:“如今瞧她教出来的女儿,便知道母亲当年的话没错。”

想到这,睢王狠了狠心道:“这回的事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必让她出寂照寺了,就让她在那养老吧。你若得闲,每月送些吃喝穿戴便是了。唯有她在寂照寺,桂儿那孽障才算有个顾忌。否则,只怕还要再生事端。”

睢王妃点头答应,心里终于觉得有了些安慰。

二人的话还没说完,外头便传来了小厮的声音。睢王本有些不耐,可听完却紧张地站了起来。

“太傅大人想见王爷?”睢王妃怔住。

每回进太傅府,睢王都有些战战兢兢的。而这一回,他心里还多了几分不舒坦。十有八九,这太傅大人是替皇帝来做说客的,或许还会恩威并施,要自己答应馥儿去和亲一事。

比八尺还长的影子缓慢地扫过青石砖地,乌黑发沉的袍角恋恋不肯前行。直到晚淮抱剑在不远处催了一句,睢王才身子一抖,慌忙加快了脚步。

进门,便瞧见了眉目英挺的李太傅。想是长途奔波的缘故,他的眉宇间似有些倦怠。可即便身上染着几分风尘之气,也浑然改不了他如日神东君一般的朗然耀目。睢王心下不免一叹,这般威势,自己又怎敢说一个不字呢。

他此刻几乎已心如死灰。看来馥儿和亲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了。

“坐吧。”李绵澈撂下手里的折子,温言道。

睢王纵然心里畏惧,却也不无埋怨。此刻抚了抚鬓角几分生硬的胡茬,叹气道:“太傅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李绵澈淡淡觑他一眼,很快让睢王目光一虚,随即别过脸道:“大人,我膝下无子,最心疼的也只有馥儿一个了。”

李绵澈默然没有回应,让人浑然猜不出是暴雨即将骤降还是一切平静如常。但很快,他望着桌案上的白玉雀头镇纸温和道:“自然是谁都有在意的人。”

第53章

一抹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柔在太傅大人眼中闪过, 睢王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然而不等他继续揣摩,太傅大人的声音又在书房内响起。

“睢王若是得空,可以去找孟将军。”李绵澈声音淡淡。

“孟将军?”睢王一脸不解。

“不错。”李绵澈微微颔首, 又随手拿起一本奏折, 温和道:“孟将军年迈, 无力率领手下一众兵士。然那些兵士又至诚, 只认旧主。故而皇帝有意要让孟公子为副将,代替孟将军做好出战之准备, 以防万一。”

“可这件事与馥儿有什么关……”睢王的话说到一半,却利落地住了口。自然是有关系的, 自然是有关系的。他的眼神中闪烁出一阵顿悟的狂喜。

但旋即, 他又有几分不确定道:“可是陛下那……”

“陛下在意的是事情能否得到解决。至于是谁解决, 如何解决, 都不要紧。”李绵澈的目光中尽是洞彻世居的了然, 随即他笑笑反问道:“不是吗?”

睢王闻言心里又是敬畏又是叹服, 果然这世上之事, 只有李太傅不想做的,却没有他做不到的。

“可与您而言, 这也是舍近求远的法子。”睢王的心底虽然对李绵澈充满了感激, 却也有几分不确信。

“那倒未必是舍近求远。”李绵澈悠然一笑,深邃的墨眸中尽是难以辨识的情绪。

睢王心中莫名一抖,随即涌起一道直觉。自己怎么觉得,这一切的事情似乎都在太傅大人的意料之内呢?

他暗自摇头不敢相信,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机关算尽之人。顶多, 顶多也只是太傅大人有机变之能罢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不会占据睢王太久, 很快他便从自己的想法出抽离出来,再三感谢了李绵澈, 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一般离开了书房。

门前,恰好遇上从外头走进来的晚淮大人。睢王本只是点头就走,但终究还是没有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扯过晚淮的袖子道:“晚大人,我与太傅大人素无相交,太傅大人又贵人事忙,怎么好端端的想到要帮小王了呢?”

晚淮神色恭谨却又淡然,略一拱手笑道:“太傅大人心意多变,微臣哪里能揣摩明白。前日路上大人听说此事时,似乎还未下决断。昨儿回了府,就吩咐微臣今日请您入府一叙了。”

“那大人昨日见过什么人?”睢王刨根问底。

晚淮摇摇头。“这两日大人累坏了,哪里还有功夫见什么人。昨儿回了府,跟轻幼姑娘说了一会话,便早早安歇了。”

顾轻幼?睢王一怔,猛然想起当初太傅大人与自己一道买油炸糕的场景。莫不是,莫不是这位姑娘替馥儿说好话了?

他越想越觉得如此,毕竟馥儿时常与这位顾姑娘来往。只是,只是自己如何也没想到,这位顾姑娘竟然能左右太傅大人的心思。

回府的路上,他暗自庆幸自己当初对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在任何地方都要护着这位顾姑娘。更庆幸馥儿是个有福气的,与这位顾姑娘成了好友。

纵然被众人冷落,赵浅羽心底却也是有期待的。毕竟时光是消弭所有不快的良药。只要自己不必去渭北遭罪,在誉州再好好经营一番,那总有能改换名声的机会。

因此这些日子以来,赵浅羽重整旗鼓,不仅开始着手给孤独园捐银子捐物,更暗自笼络了一些文官家眷,以期让她们帮忙说自己一下好话。自然是碰壁的时候多些,不过还是有人肯卖她几分面子的。

只是对于李绵澈,她终究是无计可施的。这个男人就好像一块冰,一块没有感情也没有温度的冰。她颇有些绝望,但每每午夜梦回,眼前却又都是李绵澈的身影。

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赵浅羽永远记得当初面对追兵,李绵澈如天神一般护在自己与弟弟身前的模样。刀锋之间,他一袭白袍,脸庞清冷如月,眉眼决绝。从那以后,自己便再未见过比他更有风姿的男子。

青鸢进门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赵浅羽穿着华贵的橘红锦衣歪在美人榻上的场景。公主不是不美的,哪怕近来容色有些憔悴,可那多年养成的高华气度却是谁都比不了的。美人榻边上是一对铜鹤,仙颈修长,姿态优雅。然公主在铜鹤之旁,却比铜鹤更多几分美好。

只可惜,她眼神

中难掩黯然,显得少了些灵气。

瞧见青鸢进门,赵浅羽将身上搭着的轻绸懒懒推到一边,无奈问道:“公主府的画师全都撵走了?”

“是,给了一笔银子,全都送回原籍了。”

赵浅羽点点头,染着蜜色的唇瓣动了动,无奈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若我当初不是错了念头,非要誊画那无用的驿道工事图,或许如今与绵澈的关系也不至于这样。唉,孟夫人说得对,我的确从不了解绵澈想要什么。”

青鸢掀开悬在仙鹤口中的莲花香炉盖子,舀了一勺香粉在里面,声音有些发沉道:“方才睢王府过来送了帖子,说是请您去赴馥儿姑娘的定亲之宴。大约知道您是在禁足,听说睢王妃特意从太后娘娘那请了旨,允您出门的。”

“定亲宴?”赵浅羽喜得神采飞扬,皓齿微露道:“这么说,林馥儿与渭北侯的事是定下了?我不用去渭北了!?”

微微颤抖的声音尽显她的喜悦,红唇也上挑出最大的弧度来。“我就说嘛,母后最心疼我了,怎么舍得让我去受那样的委屈。虽说林馥儿是替我去的,可她也不是善茬,从前顶撞过我多少次,我都念在她还年幼的份上饶过了。如今她能有这样赎罪的机会,也算是她的功德了。”

青鸢心里对林馥儿本就十分怜惜,听见公主的这话更是觉得不是滋味儿。但赵浅羽明显高兴大过愧疚,竟是扯着青鸢要她找最鲜亮精致的衣裳出来。

若是从前,青鸢大约还会劝一劝。可如今她也懒怠一回又一回地受赵浅羽的白眼,索性点点头应声便去了。

次日,赵浅羽择了一件大红织金云霞长裙,外头更添了熠熠闪光的一道霞帔。高高的发髻上插着十对对插彩云金簪,耳畔坠着宝石流苏长环。

这样的一身,定是能艳压未来新娘子的风头的。青鸢愈发觉得不妥,却听赵浅羽对镜自照间幽幽道:“万一绵澈会去呢,我要让他一眼就看见我才好。”

这样的一番痴心让青鸢把原本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公主要给林姑娘带什么贺礼送过去?”她垂眸轻声问。

赵浅羽回过神,微微敛眉道:“她既然要嫁去渭北,就把之前皇弟送我的那件墨色狐裘给她吧。那样的好东西,到了渭北也是拿得出手的。剩下的,你随意挑些就是了。要紧的是,睢王府今日大约会有不少文官家眷子女,你把我之前打的小金猴都带着,到时候少不了要送人。”

青鸢点点头,心知这样的赎罪法子是没用的,可她也已然看明白了,公主就是公主,她的脾气秉性是二十多年养出来的,又怎会在一朝一夕间改变呢?可笑自己前几日真的相信了公主有知错悔改之心。

大誉的定亲宴席一向不输真正的婚宴。因此睢王府门前此刻车水马龙,来往宾客不绝。赵浅羽从专门给女眷们开的门进入,绕过影壁,便见到设在园子当中的十数桌宴席。

尚未到上菜的时辰,所以桌上此刻摆着的是几样时令瓜果点心。每桌都坐着三五女眷,另有人成群在园子里赏花。

想起上回这样热闹的场景,还是自己第一次禁足被解的时候。赵浅羽神色稍微有些黯然,但很快又落落大方地选了最中央的一桌坐下来。这桌恰好坐着几位文官清流的家眷。

纵然有意拉拢,但身为公主的自矜还是不能丢下的。赵浅羽浅坐轻笑,坐等几位官眷妇人过来问候。果然不等她拈起一颗山药枣糕,便见几位妇人噙笑凑过来。

赵浅羽打算酝酿一个温和谦恭的笑意。却不曾想,几位妇人竟不是来问候的,而是来告辞的。

先是几句敷衍的请安,接着便听当中一人道:“原是我们坐错了位置,家里老太太在召唤呢,就先不陪您了。”

赵浅羽还没等反应过来呢,又听旁边有人道:“这儿的风景好,可惜略有些阴凉。我这些日子正犯着腰疼,还是到太阳底下坐着呢,公主您莫怪罪。”

“那我也随你过去,咱两还有几句话没说完。”后头紧跟着一位妇人笑言道。如是,几人三言两语之后,竟是走了个精光,唯独把赵浅羽一人撂在了那。

青鸢跟在后头,到底有几分心疼,赶紧笑着凑上去道:“王府的山药枣糕闻着倒是香甜。公主快尝尝。”

面若冰霜的赵浅羽冲着那几位妇人远去的背影嗤笑一声,旋即道:“想我出宫建府也有三年了,还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不卖我面子的人。我是犯下大错不假,可又未曾对不起她们,她们又有什么资格在这给我摆架子。走,我们换一桌,我可懒得吃她们剩下的点心。”

说完话,她拽着大红长裙起身,另外选了一桌比较热闹的座席。瞧她落座,一众人自然赶紧过来请安,可顺势就不肯再坐下了,竟一个两个站着说起话来。

赵浅羽奶白的指甲在手绢上压出深深的指痕,唇上的笑意也渐渐变得僵硬。“怎么不坐下说话?”她勉强维持着好脸色问。

当中立刻有人笑着答道:“一会王妃就出来了,我们等着给王妃贺喜呢。”众人立刻是啊是啊的应和着,而远一些的一些人,竟干脆说着话佯装听不见。

说不尴尬是假的。连青鸢都看得出来,公主看似在笑,实际上那份委屈已经触及眼底了。青鸢慌忙要凑过去解围,不曾想这会后头忽然传来一句高声的话语。“……我怎么稀得凑过去,我家大人说那一位可是险些卖了国的……”

大约是恰好这功夫静了一些,也或许是一阵风刮过来,总之这句话不偏不倚地传到了赵浅羽的耳中。但等她猛地回头去瞧时,却只见数双眼神谨慎而闪避地望着自己,嘴唇却都又紧紧抿着。

所以,竟是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却又都找不出这句话是谁说的。赵浅羽死死咬着牙根,又微微昂了昂头,才总算勉强遏制住眼眶中的泪水。而这会,原本眼前几乎坐满的一桌人竟已然都四下散去,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了。

小丫鬟们正在撤冷盘,理石桌案很快变得空空荡荡,恰如此刻赵浅羽的四周。她此刻终于明白,原来母后所言不假,如今自己,已然为朝臣命官乃至天下人所厌恶。

如果说当初被母后和皇弟指责时自己的感受是追悔莫及,被孟夫人戳中心事的时候感受是痛彻心扉,那么此刻,自己的心情几乎可以用绝望无助来形容。

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糟,总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能够被原谅的,总觉得自己是大誉永远的公主。但此刻众人疏离的举止和厌恶的目光却说明了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自以为是。

赵浅羽一人孤单单地坐在那,身后的青鸢亦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话。甚至,在众人或多或少鄙夷的目光下,她亦是有些羞愧的。

好在不多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吵嚷声,打破了这厢尴尬的局面。

“快瞧瞧这一对亲家,真真是和睦。”不知谁说了一句,众人立刻都应和起来。

亲家?渭北来人了?赵浅羽歪着头去瞧,果然瞧见睢王妃一袭深蓝色长裙,衣襟与袖口留着窄窄的牙子花边,上面以细密的金银线绣着海棠花纹。而在她身边站着的,却并非什么渭北的妇人,而是着铁锈红对襟比甲配蜀锦百褶裙的孟夫人。一向端庄持重的孟夫人今日发髻高悬,头饰对插金簪,显得喜庆又贵气。

二人此刻皆是言笑晏晏,正与众宾客说着话。赵浅羽一阵费解间,便听有人朗声道:“孟公子一表人才,是咱们誉州四公子之一。馥儿姑娘如今又擅经营,将偌大的花容浴堂打理得日进斗金。这样的一对璧人,真是让咱们羡慕。”

“孟庭轩?”赵浅羽的脸唰得一下变得惨白,猛地回身握住了青鸢的手道:“今日不是林馥儿与渭北侯的定亲宴吗?”

“奴婢不知道啊。”青鸢的手臂被箍得通红,却不敢挣脱,只拧着眉头道:“那张请帖奴婢也没认真瞧,只听说是定亲宴,便以为是馥儿姑娘与渭北侯的……”

“帖子呢?”赵浅羽咬着牙。

“今日,今日未曾带来呀。”同赵浅羽一样,青鸢这些日子也是深深地担忧着自己的未来,因此颇有些神思倦怠,自然难免有疏漏。

赵浅羽半甩着松开她如藕般的手腕,站起身迎着孟夫人而立。果然一袭大红很快吸引了她的目光。

“我去去就来。”孟夫人拍拍睢王妃的手,轻笑道。睢王妃早就得意孟庭轩,连带着对这位亲家也十分尊重,此刻自然颔首应下。

而瞧着孟夫人直奔着公主而去,旁边的众人也只是撇了撇嘴,却并未言语。

“这样的大喜事,孟夫人竟然也瞒着我?”赵浅羽带着刻薄的语气道。

孟夫人闻言脸色微沉,显然没想到赵浅羽对自己是这般态度,一时原本和蔼的脸色也多了几分淡然,悠悠笑道:“庭轩年岁不小了,又一直与馥儿姑娘情投意合,所以数日前我将将军特意托人上门提了亲。”

“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亲?定亲宴还办的这般匆忙?怎么,孟小将军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想救林馥儿于水深火热了?还是夫人您另有什么主意呢?不如说出来,也让我一道听一听。”赵浅羽句句咄咄,在大红锦裙的衬托下,愈显脸上一抹异样的潮红。

孟夫人再沉得住气,此刻也觉得赵浅羽的话有些过分了。故而她依然微微噙笑,可那笑意淡漠得如同远处的一缕炊烟似的。“今日是庭轩大喜的日子,难道公主也不为庭轩高兴吗?连太后娘娘今早也送了贺礼过来呢。”

“你说什么?”赵浅羽一惊,身子微微后退间,无意撞上了身后的桌角。然而腰间的疼抵不过心里的抽痛,她勉强忍着,吃力道:“母后也知道了?”

“怎么会不知道呢?”孟夫人依旧淡淡笑着,只是语气里的隔阂显而易见,一改前两日对赵浅羽关怀温柔的模样。

赵浅羽愣在原地,恍惚间竟有种头晕目眩之感。

孟夫人见状也不愿多计较,只是叹了口气,最后一回苦口婆心地对着赵浅羽道:“不仅如此,连今日请您赴宴也是太后娘娘的安排,否则我与睢王妃何尝有这个本事能解了公主的禁足呢?而且,听说渭北的事陛下那也已经有了成算,和亲的事一时半会是不会被提起来了。大约还是李太傅出了好计策吧。”

“绵澈?”赵浅羽有了些反应。虽然上回孟夫人就跟自己说李太傅不喜欢和亲的主意,可那到底也是猜测。而此刻,孟夫人既然能说得言之凿凿,就可见事情是真的。

“既然和亲的事不会被提起,你们还这么匆忙议亲做什么?”赵浅羽脱口问出,可问完却又很快明白过来。匆忙议亲,自然是因为有自己的逼迫。再者,或许她们还掂量了一番母后的心思……

“所以……”赵浅羽说不出自己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说高兴吗?真是高兴不起来,虽然不必担心去渭北,可誉州的人却几乎已经被自己得罪光了。说难过吗?她觉得自己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了。众人的漠视,便说明了,自己如今连誉州最没落的贵女都不如。

而另一边的众人虽听不清这边的动静,却也能感受到方才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她们自然不在意如今这个近乎潦倒的公主,却都很喜欢平和随性的孟夫人。故而便有几位胆子大的反复往这边看了几眼,最后终于忍不住冲孟夫人半喊半嗔道:“我家老太君想见见孟夫人呢,说是给您准备了厚礼。咱们几个想瞧,老太君竟还藏着掖着的。”

这几位都是文官清流的家眷,一向爱惜名声,此刻却搬出老太君的名头来,显然是已经不喜赵浅羽到一定程度了。

孟夫人该说的话都已说完,对这位公主也算失了最后的耐心,因此只笑着敷衍了一句,便扭头又去随着睢王妃一道招待宾客了。

青鸢见状心知公主是把所有人都得罪透了,一时对自己的前程更加无望,嘴里埋怨的话便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道:“公主何必跟孟夫人也这般态度呢,您前两日心情那般晦暗,不也只有孟夫人肯过来劝解一二吗?”

赵浅羽心里亦是有些后悔的,只是碍着面子,不愿在青鸢面前显露出来,轻轻摸着耳边的流苏道:“我终究是不用去和亲的,你听见了吗?”

“奴婢陪您去后花园走走吧,这里人多气闷。”青鸢淡淡道。

赵浅羽没计较她语气里的情绪,点点头答应下来。可垂头瞧见自己一身刺目的大红色,竟连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可笑。

睢王妃瞧见了赵浅羽往后花园走,嘴唇动了动本想拦着,却听孟夫人在旁边轻声道:“李太傅刚才也往后花园更衣去了。”

“所以呢?”睢王妃有些不解。

孟夫人和气地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太后娘娘让公主过来,未尝不是想让公主与李太傅把话说个明白。有些事,解铃还须系铃人。”

“可这毕竟是在王府。”睢王妃到底有些担心。孟夫人虽然从前不喜欢林馥儿,但如今却也渐渐觉得这孩子不错,再加上孟庭轩本人竟然十分乐意,所以她对这门亲事也是十分满意的。因此,此刻她待睢王妃的态度比从前更坦诚,很多话也愿意说开。

“太傅大人既然愿意成全这门婚事,自然不会允许公主惹出什么乱子来。何况今日公主受了这样多的冷眼,还敢折腾什么?”孟夫人替睢王妃正了正领口的鎏金别针道。

第54章

睢王妃闻言嘲讽一笑, 冷冷道:“她是该好好反省一番了。要不是她,哪里会有这么多的乱子。她的心里,就只想着她的李太傅, 全然不顾旁人。连我的馥儿也不放过, 真是可恨。”

“不怪你生气。”孟夫人十分理解她的心情, 摇着头道:“她被宠了这么多年, 自然是觉得自己要什么就应该有什么的,所以做起事来也没什么忌讳。还好, 还好馥儿这孩子有老天眷顾着。”

“也要多亏你肯答应这门婚事。”睢王妃感激道。

“这门婚事是两全的好事。有了这门婚事,庭轩也能免去征战之苦。”孟夫人坦率道:“何况这件事, 到底是轩儿自己做得主。我与他也说了, 要是心里没有喜欢, 两个人一道过日子也没意思。轩儿自己思量了半天, 你猜最后说了什么?”

“什么?”睢王妃十分好奇。

孟夫人目光悠悠, 想起当初孟庭轩与顾轻幼的一段往事, 颇有些唏嘘道:“轩儿终究是长大了, 见多了人事。他说能娶一位心思恪纯的姑娘为妻,是他之幸。还说起当初馥儿给他送那些兵书之事, 夸馥儿细腻纯善。”

听见这样的话, 睢王妃脸上多了些喜色。她知道女儿一向喜欢孟小公子,却不想如今孟小公子对自家女儿也有了情意,一时心里不免更加高兴。

而赵浅羽此刻已然走在进入后花园的一道长廊之中,但不等走过去,便已瞧见李绵澈的身影。他一袭白色轻袍, 面容英挺如仙, 似乎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赵浅羽的心头微微颤抖,不自觉地, 微笑便从嘴角荡漾开来。

她本想过去打招呼,却见李绵澈的目光正望着远处。那道目光柔软而温和,是自己在他的脸上从未见过的。

赵浅羽怔然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意料之中却又情理之内的,她看见的是神色慵懒,手捧花瓣的顾轻幼。数日不见,似乎她的姿容更加清丽,从前还显得有些瘦弱的身体渐渐变得饱满而窈窕。最要紧的是,她眉目间的那种闲散与快活,是很能征服人的杀器。连此刻的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位能让人心生松弛的女子。

她不情愿地别过脸,却见李绵澈的目光愈发绵绵炽热。见惯了从前宫中妃嫔那种爱恋目光的赵浅羽在一瞬间顿悟,自己的怀疑从来都没错。

李绵澈是喜欢顾轻幼的。而这种喜欢,甚至不亚于自己对他的喜欢。

似乎一颗心猛然受到了挤压一般,赵浅羽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却依然难以抵制心中的那种抽痛感。

她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不过是个会些医术的山野少女罢了,论起气质来,她自是连宫中的一棵野草都不如。说起才华来,她能勉强识几个字便不错了。

怒火中烧间,赵浅羽咬着牙冲着青鸢低低道:“想法子,把绵澈支走。”

“这样不妥吧。”青鸢下意识就想拒绝,可眼前人的目光似乎已经燃起火来,那熊熊的斗志让人生畏。

“奴婢试试。”青鸢蹙着眉走过去,一边觉得今日大约又要闹出一番事端,一边无奈地叹着气。

而赵浅羽此刻哪里还会想那么多,她瞧着青鸢说动了李绵澈,便疾步走到了顾轻幼的身边。大约是因为定亲宴不便见人的缘故,林馥儿此刻也坐在她身边,二人正说笑着什么。而瞧见自己过来,林馥儿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顾轻幼倒是神色淡然些。

“好久不见顾姑娘了,气色真是越来越好。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姑娘天生就是誉州城的人呢。”赵浅羽开口便是挖苦的语气,脸色亦是十分狰狞。

是啊,何必掩饰呢。自己不喜欢顾轻幼,这一点,想必顾轻幼也早就明白了。若不然,也不会后来怎么都不肯赴自己所办的宴席了。

“公主的气色倒是不见好。”顾轻幼淡淡笑着,语气浑然不似作假。

越是率真的语气,越让人心痛。赵浅羽的脸色不由得一青,右手下意识地就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但瞧着林馥儿在旁边窃笑,她顿时放下了手,越发恼火道:“顾轻幼,你可知顶撞公主是什么罪过?如此出言放肆,真是目无尊卑,来人,给我掌嘴!”

走了青鸢,身后也还是跟着几位老姑姑的。只是这些老姑姑都是宫中出来的,名义上是效忠公主,实际上却是效忠太后。故而此刻,几位老姑姑竟然毫无动静。

赵浅羽的脸都要气绿了,扭过头不由得骂道:“混账,本公主供你们吃喝,就是为了让你们跟在后头出风头的吗?还是说本公主指使不动你们几个老东西了?”

林馥儿本是有些担心的,但此刻瞧着几位老姑姑不动,她便也放下心来。看来皇帝和太后还不至于太糊涂,不会让这位公主再仗势欺人了。

而这一会,顾轻幼轻盈起了身。赵浅羽这才瞧见,何止是窈窕呢?这两年的顾轻幼已是成熟少女的姿态了,不是那种蜂腰细臀的妩媚,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

“既然公主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过来见面呢?”顾轻幼轻轻把玩着手里的花蕊,满脸淡然。

这种宽和的姿态越发让赵浅羽觉得自己很小气。仿佛锦裙上的大红色攀上了脖颈,赵浅羽气得头昏脑涨,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道:“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我不在意。”顾轻幼将手中淡黄色的花蕊一点点碾碎,微黄的浆汁染得她的指尖有些泛黄。她却微微一笑,轻声道:“我不能左右您的想法,您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不仅是我。不妨告诉你,这大誉没有几个人会喜欢你这样的乡下姑娘。也就你自己还觉得不错,赖在绵澈府上不肯走。你要知道,绵澈也时常与我说起,说你是个累赘,真盼着你离开呢。”赵浅羽有些得意地举着自己的金色宝石护甲在阳光下晃了晃。

她不相信顾轻幼听见这样的话还能做到无动于衷。然而,她深深地失望了。

眼前的少女似乎有一种对快乐的强烈笃定。她不仅不在意这样的话,反而摇头道:“与公主不一样,小叔叔是很坦率的人。他要是想让我走,早就会告诉我的。更何况,走就走啊,我又不是非呆在这不可。”

她语气里甚至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好似真的不在意誉州这种富贵日子。

赵浅羽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却又说不清是哪句的打击更大。是因为她说李绵澈坦率吗?她认识的李绵澈与自己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吗?他分明机关算计,哪里有坦率可言呢?

“那旁人呢?你知道大誉的人在背后怎么说你吗?顾轻幼,她们都是天生的贵根,在她们眼里,你不过是乡下的泥腿子。你不应该呆在这的,你应该回到乡下去,那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赵浅羽提了一口气,一股脑说道。

“我不在意呀。”顾轻幼的四个字说得清晰而分明。“别人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她们碍不着我,我都不会在意。只要我自己觉得高兴就行了。”

“你太自私了。”赵浅羽愤然,觉得顾轻幼简直油盐不进。

“自私不好吗?”顾轻幼眨着眼睛反问,一脸皎白无暇。而林馥儿又在旁边轻轻嗤笑:“轻幼再自私,也只是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可有些人呢?”

这句话让赵浅羽顿时语塞。她很想争辩,可偏偏眼前的人是林馥儿,自己实在是万分的心虚。

她垂了垂头,但很快又眉目一敛,冲着身后的几位老姑姑道:“你们若是不动手,就别怪我对你们的孙儿孙女狠心了。宋姑姑,你孙儿可在我的庄子上养病呢。”

说罢这句话,她伸手一指顾轻幼道:“把她给我绑回公主府去,谁也不许拦着。”

身后的宋姑姑有些犹豫,旁边的几位姑姑更是有些紧张。她们深深了解眼前这位公主的性子,她想做的事,很少有做不到的。

如此……宋姑姑率先走了出来。

林馥儿脸色大惊,不敢想象赵浅羽竟然真的敢在这里绑人,赶紧就要大声惊呼。但那宋姑姑也不是手软的,既然下了决心,便飞速地奔到林馥儿的身前,一把拿帕子堵住了她的嘴。

丫鬟们本就都在前厅忙着宴席的事,再加上前头吵嚷,这边的动静竟无人觉察。而另外几位姑姑见宋姑姑率先动了,便也不再犹豫,一左一右地分别奔到了顾轻幼的身前。

只是,二人还没等轻举妄动,便被不知从何处闪身而出的一道黑影远远踢开。宋姑姑吓得一惊,手上的帕子也不由得一松,林馥儿趁机一动,赶紧拉着顾轻幼往前厅跑。一边跑她一边还没忘了低声呼喊:“来人啊,公主发疯了,公主发疯了!”

……

赵浅羽气得都要骂人了。而那宋姑姑也是机灵的,知道遇上了铁板,索性佯装去追林馥儿,竟被赵浅羽扔在了原地。

“你们!”赵浅羽冲着几人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喊了半句,可一扭头,却见李绵澈霍然出现在眼前。

她心中一喜,立刻变得情意绵绵,软软唤道:“绵澈……”

李绵澈的神色淡如山岚,语气却冰冷得很。“我说过,你不能再惹轻幼了。”

与上回说这番话时完全不同。这一次,他语气里的宠溺与在意几乎已经难以藏匿。

赵浅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上前一把抓住李绵澈的胳膊,用力摇晃道:“我就知道,我一开始就猜对了。你喜欢顾轻幼对不对,你喜欢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对不对!”

李绵澈蹙眉推开她,厌恶之色溢于言表。对于她的话,更是恍若未闻。

赵浅羽感受到他的疏离,不由得心中一痛,泪水扑簌簌落下,顺着有些赤红的脖颈滚落在胸前的八宝璎珞串上。“你就这么厌烦我吗?你就这么喜欢顾轻幼吗?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生得花容玉润的赵浅羽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换做任何一个人,大约都是会心疼的。可李绵澈却看也不看一眼,提步便要走。

赵浅羽带着哭腔,心中一急,赶紧喊道:“我再

也不为难她了,我再也不为难她了还不成吗?绵澈,你别走,我求求你,你不要厌烦我。这么多年,我的心里只有你。我不能没有你。绵澈,她不在意你,在她心里,你只是个小叔叔罢了,她根本不在乎你。可我不一样,我喜欢你,我把你看得比性命更重要。我可以被天下人厌弃,但我不能没有你。只要你在意我……”

“你错了。”李绵澈终于有了些反应。可那种反应在赵浅羽看来,却无疑于一把捅在自己心口的一把宽刀。

他语气充满了温柔与煦然。“她是个坦率的人,她若不在意,不会一直住在太傅府里。”

这句话耳熟又讽刺。赵浅羽想起刚刚顾轻幼也是这样说的,李绵澈很坦率。此刻,李绵澈亦是十分坚定地对自己说着,顾轻幼很坦率。你们倒是很有默契,那我呢,我到底算什么呢?

赵浅羽在心底低吼,苦笑,久久沉默。半晌,瞧着李绵澈再次要走,她才开口道:“我不明白,你既然那么喜欢她,为什么不娶她呢?为什么不让她知道呢?”

抬眸看着李绵澈深邃如墨的双眸,赵浅羽倏地一惊,忽然心头就有了答案。“因为你想让她也喜欢上你,对不对?你不想被拒绝,你在害怕?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天不怕地不怕的李绵澈,竟然也有害怕的时候了?”

她笑得泣涕交流,她笑得面目狰狞,她笑得心痛无比。

“你竟然这样喜欢她,你竟然喜欢她到这个份上!”赵浅羽死命地摇着头。“可惜,她竟然不知道,她竟然不知道!”

唯恐李绵澈离开,赵浅羽贪恋着此刻与他相处的最后这个片刻。她渐渐收了笑声,收了讽刺的话,目光寸步不移他的面庞道:“我想明白了,方才我就想明白了。李绵澈,大誉的一切草木动静果然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早就有主意对付渭北了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和亲的打算是不是?”

李绵澈并未吭声,赵浅羽也知道不必再探求答案。她苦笑着,摇头再道:“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你的顾轻幼报仇。就因为我有过一次害她的念头,所以你就想逼走我,想让我远离大誉,想让你的心上人永远没有威胁,是不是?”

赵浅羽明白他不愿意理会自己,不由得愈发万念俱灰。“你真是好狠的心,为了你喜欢的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我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是你的算计,但我知道,我今日的后果,全是因为得罪了你的顾轻幼,你心尖上的顾轻幼。”

赵浅羽很想恨眼前的这个男人,可一抬眸看见他那张俊逸如仙,棱角分明的脸,她又在一瞬间心动,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一个恨字。

“我知道错了,绵澈。我当初也只是想让她嫁给云俏的丈夫,没有想让她受什么委屈的。我知道你在意她,我还想着她嫁过去之后就让她做正妻,让那个小温公子休了云俏的。她,以她的身份,做个管事的妻子,看看庄子,不已经是抬举她了吗?”赵浅羽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惜,李绵澈的目光越来越冷。待到最后,已经有了冰一般的温度。

“你就这么厌恶我吗?!”赵浅羽嘶吼着。她的嗓子几乎已经哭倒了,此刻喊出这句话的声音带着沙哑,连后花园的一只鸟都惊动不了。

李绵澈却再不肯理她,扭头便往前厅走去。

身后的赵浅羽跌坐在地面上,日光晒着一身大红锦衣,分明应该是炎热的温度。可她却觉得自己从心到骨头,都已经被冰冷填满。“我告诉你,李绵澈,李绵澈,那幅驿道工事图,我不后悔被大骊画师看见!你再能算计又怎样,你没有算计到那图会被大骊人看见吧!李绵澈,我知道那图是你用来对付渭北的主意,也是你能想出来的最好的主意!我倒要看看,被我搅乱了这样好的主意,你要怎么收拾渭北!”

李绵澈的身影越来越远。

赵浅羽的内心越来越绝望,呼喊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你收拾不了渭北,你就是大誉的罪人!你就不配做这个太傅!你会被天下人嗤笑!到时候你就会知道,顾轻幼根本不喜欢你,她喜欢的不过是你这个太傅的身份罢了!李绵澈,你会被天下人嗤笑的!你斗不过渭北,永远都斗不过!”

孟夫人没想到,后花园的动静闹得这样大,林馥儿过来的时候却是镇镇定定的。只见她一脸淡然地笑意,冲着睢王妃和自己问了礼之后才道:“我已经自做主张让人先把通往后花园的月亮门封上了,就说园子里有一只野鹿跑进来,怕惊了客人。公主那边,青鸢姑娘已经过去照应着,要不要告知宫里,还请母亲和姨母商量一下。”

因为只是定亲,所以先随意叫了姨母。孟夫人看着林馥儿发髻簪环不乱,又见她将事情处理得利落果断,心里不由得愈发感叹。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的馥儿姑娘,真真是位可心的儿媳妇了。

这样的念头只有一瞬,她很快又想起了公主的事,忍不住蹙眉道:“真是没想到,如今长公主这般教养都没有。好好的订婚宴,她竟然敢绑人,难道是疯了不成!”

睢王妃四下瞧了瞧众人都在举杯宴饮,才稍稍放心,转过头来拉着林馥儿道:“顾姑娘没事吧?”

“她才不会有事呢,方才还告诉我别慌呢。”林馥儿笑言着,本想说有李太傅护着她,转念想想到底不太合适,便没有开口。

睢王妃闻言稍稍放了心,点头间颇有些嫌弃道:“今日邀请公主赴宴,本来就是太后的主意。结果没想到她还闹出这样的事来,真是晦气。依我看,咱们也别趟这趟浑水了,赶紧把公主送回公主府里,咱们跟太后娘娘说一声吧。”

睢王妃的性子到底单纯一些。但孟夫人此刻也没见怪,而是恳切拦道:“这样不妥。无论太后娘娘让谁来赴宴,那都是太后娘娘对咱们的恩旨。咱们哪有捧着恩旨还要告状的道理呢?不过,把公主送回公主府是对的,只是后续的事,咱们再不要管了。”

“她之前就要把馥儿送到渭北去,如今又在王府里张牙舞爪地绑人,难道咱们就这么坐视不理吗?”睢王妃颇有些气愤道。

孟夫人没有答话,反而扭头看向了自己未来的儿媳妇。

林馥儿稍加寻思,又想起顾轻幼对待公主的态度,不由得笑道:“母亲,咱们好好的宴席,可别被乱七八糟的人搅了,那不值当。您啊,只管好好尽兴,恶人自有恶人磨去呢。”

孟夫人不意林馥儿有这样开阔的胸襟,一时心里更加喜欢,便打定了主意往后要对这个儿媳妇好上加好,眼门前对待睢王妃的态度也更加赤诚道:“馥儿说得不错,别耽误咱们高兴。何况今日有太傅大人在,前厅有这么多眼睛耳朵在,即便咱们不说,事情也会传到太后娘娘那吧。”

后头的这一点才是要紧的。睢王妃很快明白过来,点点头道:“也是,名声都这样不好听了,还在意她做什么。派人好生送回去吧,不管了。”

果然睢王府忍气吞声的态度反倒让太后娘娘愧疚了。不日,众多的赏赐被一一送过来,说是送给林馥儿的嫁妆。

至于赵浅羽,太后娘娘则亲自下了旨意,说她沉疴在身,需要远行静养。这样的法子看似是断了母女亲情,实际上却是对赵浅羽最后的保护。赵浅羽哪怕再不情愿,却也无计可施,便向皇帝请旨,说要去千里之外的郴州。皇帝略略思忖,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第55章

出门的日子定在了三日之后, 青鸢亲自替赵浅羽打点着行囊。自从那日从睢王府回来之后,赵浅羽就像是没了灵魂的躯壳一般,虽然一切吃喝如旧, 只是多余的一句话都不肯说了。

青鸢挑选着一些素淡的衣裳放在箱子里, 又命人打开了装着冬衣的箱子, 从里面挑拣起入冬用的大氅来。

赵浅羽坐在一边默默看着, 终于有了些反应。“连冬天的衣服都给我挑好了,看来你也没打算让我回来。”

青鸢闻言将手中的衣服放回去, 心里如长草一般纠结。半晌,她终于沉沉开口道:“公主您想过没有, 奴婢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当初入公主府, 也并非奴婢的心意, 而是您说喜欢我的性子, 所以求了太后娘娘下旨, 让我过来伺候您。从府上的大小姐变成您跟前的丫鬟, 我从来没埋怨过一个字。可如今, 您真的要让我随您一道去郴州吗?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您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赵浅羽起初还有些恼火地听着, 但到后来, 却渐渐觉得心虚起来。她不自然地把玩着手里的佛手,委屈道:“连你也不要我了是吗?”

“不是我不要您。”青鸢直视着眼前这位自己从小与她一道长大的公主,恳切道:“公主,您做错了这么多事,为什么不愿意弥补一次呢?您想过吗?若不是因为您的自私, 我如今应该还在承欢于父母膝下, 还是千娇百贵的大小姐吧。”

“青鸢……”赵浅羽无助地拉住她的手,眼里竟有一丝恳求。“我就只剩下你了。你若是也不要我, 我该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

青鸢又气又难过,在一瞬间竟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她咬牙无奈地挣开公主的手,气恼地重新走回装着冬衣的箱子前,一股脑将所有冬衣全都搬出来,一件件折好,放进要带的行囊里。

赵浅羽甚至不敢计较什么,只是默默垂泪。

而青鸢也是下了狠心,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咬着牙念叨着。“因为您的一个决定,我十年没睡过整觉,每日要替您守夜。因为您喜欢李太傅,就绞尽脑汁参与政事,害得整个大誉都要为您收拾烂摊子。因为您嫉妒顾姑娘,所以就让孙姑姑想办法害她嫁给一个跛子。因为您不想去和亲,就逼林姑娘替您去。您说,这些年,您造的孽还少吗?”

“你走,你给我走!”赵浅羽终于被气得面红耳赤,狠狠将手边的一个瓷瓶扔在地上,任由碎片飞射。“我不要你伺候了。你给我走,回你的陈府去,再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青鸢又惊又喜,却终究是喜大于惊,纵然那瓷片已然飞入腿中,让她觉得疼痛难忍。可她却也不敢放过眼前这样大好的机会,冲着赵浅羽跪拜三次后,便逃离似的飞速离开了。

“走吧,都走吧。”赵浅羽最后的一丝灵魂也像被抽走了一般,双目无神叹着,内心无比绝望。

而离了公主府的青鸢,在回自家府邸歇了几日后,便登门去了太傅府。自然她不是求见李绵澈,而是求见顾轻幼。

“我是来跟您赔不是的。”青鸢的语气一如往常沉稳。“追随公主的时候,有很多事都不是我情愿做的,可我也没办法。如今公主肯放我走,我便想过来看看您,顾姑娘。”

对于青鸢,顾轻幼还是有几分好感的。她笑着举起自己刚酿的一杯橙子酒,朗然笑道:“你的道歉我接受啦。”

来之前青鸢想过很多场景,但只有眼前的这一种,最能让她如释重负。果然,与顾轻幼相处,是最简单的事。

她的唇畔下意识地带了轻盈的笑意,举起手中的蓝瓷杯橙子酒,冲着顾轻幼深深地点了点头。随即,她将橙子酒一饮而尽,只觉酸甜微辣的口感之下,自己越发心胸通畅。

“如果公主像姑娘的性子一样,该多好。”青鸢忍不住感叹道。“我到底伺候了她这么多年,虽然心里有恨,却也有不舍。顾姑娘,我知道公主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不求你原谅她,只希望你看在她也有苦衷的份上,往后能稍稍善待她一些。”

“我?怎么善待她呢?”顾轻幼有些不解。

望着顾轻幼单纯无暇的面容,青鸢怔了怔,随即摇头笑道:“您太小瞧您自己的能量了。自然,我也不奢求您太多。而对她能尽的心意,也就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拖延渭北一事,其实太傅大人早已暗中布置好。之所以想让皇姐和亲,也不过是想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过错罢了。可惜,皇姐终究是让朕失望了。”赵裕胤与皇后坐在窗前下棋,手执黑子道。

皇后略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道:“这么说,即便长公主答应和亲,陛下也没打算送她去渭北?”

赵裕胤点点头,玉冠轻动。“不错,无非是做给朝臣们看罢了。渭北区区弹丸之地,纵然皇姐糊涂,泄露了驿道工事图,但也是逃不出李绵澈的手掌心的。既如此,又何必以和亲这样的法子委曲求全呢?”

“那母后可知道这件事?”皇后又问。

“原本是不知道的。”赵裕胤叹气道:“所以她能赞同皇姐和亲渭北,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只是后来,皇姐将林姑娘推出来,母后虽然对皇姐失望,但到底也是有些心软意动的。”

“所以陛下才同意了孟将军府求娶林姑娘为儿媳之事。”

“不错。”

“可如今母后病重……”皇后神色有些担忧。

赵裕胤点点头道:“所以我已经将事情的真相都与母后说明白了。母后虽然病重,神思却十分清明。她说皇姐终究是被宠得太多,才养成了如今嚣张跋扈的性子。故而,是母后提议让皇姐去旁州修身养性的。”

“母后终究还是为陛下好。否则以长公主的性子,只怕将来还不知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反倒于政局无益。”

“是啊。”赵裕胤随手撂下一枚黑子锁定了棋局,目光中多了些柔和。

望着身边的男子越来越有帝王气魄,皇后心里多了几分景仰。随即,她却想起一件事,不由得面露忧色道:“听说渭北候要来拜见陛下?会不会,是太傅大人的拖延之计无用?”

提起这件事,赵裕胤托起茶盏的手又重新放了回去,深沉的目光望向大殿之中的皇舆图,久久没有吭声。

渭北候要来拜见皇帝的消息很快在誉州上下传开了。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还敢面见皇帝,可见渭北候的气焰是何等嚣张。太后娘娘得知此事后愈发病重,皇帝便更加顾不上渭北的事,只一心侍疾。而与此同时,太傅李绵澈亦是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于是,虽然百姓尚不至于慌乱,但朝廷上下众多臣子却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

太傅府上,顾轻幼并未闲着。先是林馥儿说要在附近三州新建三处花容浴堂,故而这药草包一则要出新,二则量也要翻倍。可这样一来,光靠着自己还有晓夏和素玉三个人,定然是忙不过来的。幸好太傅府是有自己的药铺的,顾轻幼索性把药方给了那铺子,赚得的银子与那铺子也是三七分成。如此虽然赚得少了,但却总算是轻松了下来。

这件事刚办完,追蝶便写信说要来誉州。顾轻幼追问之下才得知,原来江辰在府试时并未考中,因此她那位夫人颇为不满,竟然有意要拿江澜亭作为要挟,逼迫江辰苦读。江澜亭是追蝶的亲生骨肉,她自然心疼,便写信托顾轻幼帮忙寻觅宅子,说是打算带着江澜亭来誉州定居。

顾轻幼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这一日,她正打算出门去看看宅子,便见晚淮站在院门口,笑盈盈道:“顾姑娘,太傅大人想见你。”

顾轻幼身后的晓夏不免暗自嘀咕。从大骊回来之后,太傅一日要见姑娘两回。今日可好,算上早膳午膳,这都第三回了。

然而顾轻幼却好似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很是兴致勃勃的模样。“要见我?是要教我下棋了吗?前两天还念叨要教我的。”

晚淮蹙蹙眉,其实太傅大人今日心情并不好,想来见顾姑娘也不是什么喜事。不过,看着顾轻幼一脸单纯的模样,他还是没说出口。

特意把刚做好的绿豆沙盛了两盏,顾轻幼才不慌不忙地去了李绵澈的书房。除了上朝之外,这地方算是大誉所有朝臣最怕的地方了。可在顾轻幼进了这,却像出入无人之境一般。

“小叔叔,你看。”顾轻幼一袭轻衫,轻轻将两盏绿豆沙撂在他的案头。淡绿而绵密的豆沙瞧着十分清凉,闻上去亦是一片甘甜。

抬眸再看眼前人,只见她细长的睫毛轻轻垂在眼眸上,粉唇如樱,脖颈修长,面庞染着几分甜美几分清新。如春风拨冗拂过山岗,李绵澈原本还紧蹙的眉头渐渐松散开,慢慢在唇边凝成淡然的笑意。

“我尝尝。”他轻巧拎起绿豆沙,缓缓入口间,果然一阵甘美落在心田,让人大觉凉快。

“怎么样?”她眼巴巴瞧着他。

“好喝。”对于食物一向没什么兴趣的李绵澈不禁点点头。

得到了肯定,顾轻幼的笑脸绽放,如含苞的百合在一瞬间吐蕊,让人移不开眼神。

其实他每每担心她在府中无趣,但一见到她,就很快会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多余的。人世间的烦恼从来都与她没有关系,她的世界永远是皎洁而快乐的。

可眼前……李绵澈收回心神,按捺着心头的某种情绪,语气森然道:“轻幼,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是告诉,而不是询问。顾轻幼下意识竖起耳朵,知道小叔叔要说的事一定很要紧。

仿佛即将出口的话有些晦涩,李绵澈沉吟了半晌,方才开口道:“顾医士要你回常州住些日子。”

他很快又补道:“不会太久,不会太久。”

重复了两遍的话,不知是在给谁信心。

顾轻幼微微歪头,显然也是犹豫了一下,但很快问道:“是义父有什么事吗?一定要回去吗?”

她不愿离开,这让李绵澈的心里微微感受到暖意。他摇了摇头。“顾医士一切安好。不过,你是一定要回去的。”

……

头一次,顾轻幼带来的两份食物,只有一份被用掉了。而另一份绿豆沙仿佛受了厌弃一般被撂在那里,一点点被夏日的炎热包裹。

李绵澈渐渐握拳,又松开,莫名感受到指尖微微有些酸麻。

“大人。”晚淮的声音在门前响起。

可李绵澈却只摆了摆手。

晚淮一眼瞧出主子心情不好,赶紧利落地将身后跟着的大人轰出门去,低声道:“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太傅大人身子不适?”那位大臣关切道。

“没听说啊。”晚淮也纳闷,从今早开始主子就不太对劲了。想起刚才顾轻幼的背影,他心里忽然一惊,不会是因为顾姑娘吧?

不等晚淮多想,李绵澈的声音忽然在房内。他几步走进去,已见主子恢复了平日淡如山岚的神色。“渭北候什么时候到?”

“大约是后日。”

李绵澈心念一动,轻声道:“明早就安排顾轻幼走,只是要声东击西。”

晚淮随侍多年,自然明白李绵澈的意思,点点头道:“我让罗管事等人都在前门相送,再布置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从前门出发。暗里,安排顾姑娘从后门走,提前一个时辰。”

“好。”李绵澈稍稍安了心,又补道:“安排一队最好的暗卫,从城外暗中接应,一直到她入常州为止。人越多越好。”

“那您的安危……”晚淮颇有些不放心,可很快见李绵澈挑眉,他立刻俯首道:“微臣知道了,这就去办。”

对于要回常州一事,晓夏十分期待。“我还没去过常州呢,听说那的山山水水最好看了。”

“我也想去尝尝常州的茶汤。”素玉轻声说着,手里温柔地将一件蜀锦长裙折起来。她一点都不担心太傅是想丢下顾姑娘不管,因为就在今早,按照太傅大人的吩咐,罗管事亲自送过来一堆去往常州要用的物件。那些东西样样贵重精致,但却都是夏秋所用。

由此可见,顾姑娘回常州也呆不了多少日子。可这样的心思也是素玉自己的揣测,她不敢跟晓夏念叨,自然也不会与顾轻幼说起,只是老实本分地做好自己的事情。

“姑娘呢?姑娘想回去吗?”晓夏自己高兴了半天,终于想起回头问顾轻幼的感受。顾轻幼正托腮坐着,身上只裹着一件半透的纱衣,刚擦拭过的发丝还有些湿漉,乌黑如云般垂下来,越发显得她肌肤清透光滑。

“我就是没明白为什么要我回去。”顾轻幼微微叹口气。

“我还是头一回看见姑娘有不高兴的样子,从前一直以为您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呢。”晓夏调笑一句,又哎呀道:“您想那些做什么,太傅大人总不会错的。再说您回去也呆不了几日呀,很快就能回来的。”

“你说得对。”顾轻幼点点头,慢慢舒了一口气,歪着头一笑:“小叔叔总是不会错的。”

可莫名其妙的,她心里就是隐隐有些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是一种很异样的感受,她从未体会过,所以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因为罗管事帮忙打点了衣裳首饰以外的用度,所以晓夏和素玉没用多久就收拾出了四大箱行李。唯恐耽误顾轻幼临出门睡不好,二人特意点了熏香,又送了牛乳,瞧着顾轻幼躺下才肯安心退出去。

一夜无话。晓夏一大早便去帮陆厨娘打下手,要亲自做些点心带着,给顾轻幼在路上吃。素玉则进门伺候顾轻幼洗漱。

她本以为顾轻幼睡得不错,却不想一进门瞧见的却是顾轻幼双手抱膝坐在床上,发丝倾泻般垂在肩头,一双鹿眸则无辜地盯着锦被上的云纹。

这样一幅惹人爱怜的情态,是素玉三四年来都没在顾轻幼身上见过的,一时不由得有点无措。

“姑娘?”她撂下手里的玫瑰花汁,轻声凑过去问候。“您这是怎么啦?”

顾轻幼抬眸,眼角隐隐有些血丝,脸上却带着好奇的笑意。“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想到回常州,还很期待呀。可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睡不着,心里也沉甸甸的。会不会是因为太开心了?”

“您会不会是不想走啊?”素玉揣摩道。

“那倒没有,住哪都一样啊。”顾轻幼微微耸肩,把离开太傅府这件事放在心里又转了转,自觉没什么放不下的,便嘻嘻笑道:“算了,不想了,咱们赶紧走。到了常州啊,我有好多好玩的地方要带你们去呢。”

她眉眼间的愁绪散开得那样快,几乎让素玉以为方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她正要多问什么,便听晓夏在外头叫嚷道:“姑娘,热乎乎的点心出锅啦!”

很快,顾轻幼捧着三四盒点心上了马车,这才瞧见林馥儿已经坐在马车里等着了。她眼里一喜,嘴上便笑着嗔怪她吓了自己一跳。

“我送你到城门口,再坐我家的马车回去,我让车夫跟在后头啦。知道你去不了多久,但我还是舍不得。”林馥儿抱着顾轻幼的胳膊撒娇。

“我可还记得你头一次过来跟我叫板的样子呢。”顾轻幼故意板着脸道。

林馥儿被说得一赧,抢过她手里的一碟点心,微微昂起小脸道:“谁还没有个不懂事时候了?往后你可不能再拿这事说嘴了,庭轩哥哥不爱听呢。”

“你很喜欢孟庭轩。”顾轻幼忽然认了真,睫毛忽闪忽闪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喜欢一个人就是,看见他的时候你会很高兴,高兴到不愿意去做旁的任何事,只想跟他静静地呆着。看不见他的时候,你就会想他,想他吃什么做什么,有没有……”林馥儿说了半天,忽然察觉到顾轻幼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嗔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要笑话我的!”

“我没有。”顾轻幼一脸无辜,自己听得正认真呢。

“你没喜欢过别人吗?”林馥儿拉扯着顾轻幼的袖子道。她早曾听孟夫人说过公主曾有意撮合孟庭轩与顾轻幼一事,但她却没什么心结,毕竟两个人最后谁也没看上谁。

顾轻幼呆呆地想了一会,却是摇头道:“按照你的这种说法,是没有的。”自己对从前的孟公子也好,江公子也好,都没有过林馥儿描述的这种感觉。

“早晚会有的。”林馥儿自觉脸都要烧起火了,赶紧换了话题道:“到哪了?是不是要到城门了?”

“是,姑娘,就要过城门了。”外头有人答道。

“那我要下马车了。”林馥儿握了一把顾轻幼的手,笑道:“等你回来。”

“嗯。”顾轻幼点点头,将手里的点心挑她喜欢的塞给她一盒,弯了弯手掌冲她告别。

林馥儿就着小丫鬟的手笑嘻嘻地下了马车,临了又回头道:“你也别太担心了,虽然渭北候来势汹汹,但太傅大人一定有对策的。”

“什么来势汹汹?”顾轻幼还想多问,可林馥儿已经下了马车,前头的车夫也已经开始接受城门口官兵的盘点,不容她再叙话了。

因为渭北候朝见一事,所以城门口的检查也严了不少。素玉和晓夏忙着下去打点,便留顾轻幼一人坐在马车里。

马车宽敞华丽,侧面甚至暗藏了一个冰格,可以在里面装些荔枝瓜果。桌案上的干果也是出门之前摆好的,是顾轻幼近来最喜欢的冰糖山楂和枣泥雪球。

她咬了一口冰糖山楂,往日吃着酸甜适中的口感,今日却莫名有些发苦。顾轻幼微微蹙眉,脑海中回想着林馥儿方才说过的话。

渭北候来势汹汹,太傅大人一定有对策。

第56章

“小叔叔是怕渭北候会对我不利吗?”顾轻幼说完, 自己就摇了摇头。怎么会呢?自己不过一个出身乡下的小姑娘,渭北候是什么人物,怎么会把自己放在眼里。

她被自己的念头逗笑, 又将口中的山楂果肉咽下, 随手取了一颗枣泥雪球来吃。之所以叫雪球, 是因为枣泥外头裹着一层牛乳, 吃起来便既有牛乳的清甜,又有红枣的香味。

“今天这道点心做得好, 不知道有没有给小叔叔留一份。”顾轻幼自顾自地嘀咕着,正准备慢悠悠将一颗雪球都吃完, 却忽然又感受到昨晚那种悲伤之感从心头涌来。

她手上的动作一停, 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心里难过。

“原来是因为不放心小叔叔……”顾轻幼呐呐间, 自己叹了一口气。“就算渭北候来了, 也拿小叔叔无可奈何啊。小叔叔多有本事呢。”

这样的话说出来的时候很笃定, 可她也意识到, 内心的担忧并未褪去。甚至随着自己意识到这一点, 这份担忧便愈演愈烈了。

她回想起自己昨晚半夜未眠时想到的事,或是小叔叔伤病复发, 或是他整日忙着朝政不肯用膳, 让胃疾加重……

“素玉,素玉!”她蹙着眉轻唤,声音焦急。

“人走了?”太傅府上,李绵澈轻声问晚淮。

“是,半个时辰前走的, 现在想来已经过了城门。”晚淮略带担忧地看了李绵澈一眼。从昨晚开始大人就一直在准备渭北候觐见一事, 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甚至连早膳也没用。

“我出门转转。”李绵澈霍然起身,朗俊的轮廓之下, 一身雍容气度。晚淮下意识便心生诚服,不敢再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