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太傅绝不追妻 比粥温柔 32740 字 3个月前

太傅府楼阁繁复,移步异景,但供人居住的院落却不多。李绵澈沿着九曲回廊慢慢在前头走,晚淮跟在后头,敏锐地觉得今日大人的步伐似乎格外沉重。

想来,是因为渭北的事吧。晚淮暗自叹气,决定让大人一个人散散心,自己则亲自去了厨房着人安排些爽口的饭食。

李绵澈站在后门,才恍然觉得面前的场景很熟悉。上一座府邸主人留下来的假山被摒弃,院墙也被改砌成镂空之形。如此,便能让阳光直接明了地照进来。而后头小山上的一片竹林,又成了最美的翠绿底色。

唯一不同的是,上一次自己看见这样的场景,身边站着顾轻幼。他仍记得,彼时顾轻幼的眼里盛着骄阳的艳色,纤长的手指轻轻贴在粉嫩的唇上。

几乎是在猛然间,他的心里一空。

……

“大人在这站多久了?”晚淮轻声问罗管事。

“怕是有半个时辰了。”罗管事摇摇头,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大人身体可真好。这要是我在这站半个时辰,只怕腰都酸了,腿也抽筋了。”

……

晚淮忍不住瞪了罗管事一眼。罗管事却玩味笑道:“行了,晚大人,大人的心思,你我都是猜不透的。走吧,咱们别在这碍事了。”

晚淮虽然有些担忧,却也不得不承认罗管事的话是对的,于是长长叹了口气,便扭头离开了。

一袭玄纹云袖锦衣,浑然藏不住李绵澈一身的挺括肌肉。只是此刻他目光隐有破碎之感,与健硕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后门正对着葱郁的小山,但吸引他目光的却是那条十丈有余的石子路。颜色各异的鹅卵石形成了整齐的道路,却偏偏留不下一条车辙。

他的双眸沉沉看向远处,终究化作一句无奈的叹息。

然而,就在扭头的一瞬,那石子路的劲头却忽然出现了一个藏青色的小点。云袖下的双拳下意识收紧,他的目光再也移不开。

近了,近了。

三驷的马车显然十分急切,连车夫的马鞭声都显得有些细密,如鼓点一般。

不出几息之间,那马车已然驶到眼前。车夫瞧见李绵澈,不免有些心虚,正要慌张地解释,可马车里已然有细碎的动静传来。

他立刻将马车稳稳停住,又赶紧搬出小几。可不等自己请人,便见帘帐一掀,一位身姿灵动的少女跳下了马车。

似乎没想到李绵澈站在门前,顾轻幼的瞳孔微微放大,可很快她的双唇便微微努起,星眸中微微闪着莹莹的光。

二人隔着一丈远。

一人身姿挺括,如凌厉的雄狮。

一人腰身娇俏,如初春的烟柳。

“我不要走。”

“不走也好。”

二人齐齐说道。

虽然朝臣们早知渭北侯即将入誉,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只带了三十位随从。这样的嚣张不由得让人怀疑,渭北侯的手上恐怕有大誉未知的杀招。

因着局势不明,赵裕胤索性安排了盛大的宴席来款待渭北侯。这一场宴席广邀群臣,连茶盏亦是选了最精致华丽的一套。可惜,朝臣们人人无心享受,都只想挖出渭北侯的心肝来看一看他到底有何阴谋。

瞧着在场的大臣皆神色紧绷,赵裕胤颇有些不满道:“想当年皇祖父在世时,手中名将赫赫,足足将老渭北侯挫败三次。先皇我父,更以仁道治天下,让渭北侯休养生息,百姓安乐。偏偏他不知餍足,竟几番与父皇作对,如今更是挑起战火,几欲称霸。如此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然交战不可屈来使,故而朕才设此大宴。宴虽盛,可我天家气度该更盛,如此,才好让渭北侯明白,我大誉从未曾怕了他半分!”

孟昌盛坐在下首,抬眸拈须打量着这位小皇帝,心想这一番话既讲明了老渭北侯曾经的三次大败,又将先皇的无能说成了仁道,最后又鼓舞了朝臣的信心,的确是面面俱到。

他微微叹服的同时,不由得觑了李绵澈一眼。但见他一脸镇定,似乎无半点赞赏之色,心里恍然大悟,看来皇帝的

这番话也是太傅大人教的。

像孟昌盛这样当着皇帝和太傅的面还能分心的人到底是少数,大多数人只认真听着皇帝的话,一时心头也觉得多了些胆气。是啊,纵然渭北侯有未知的底牌有如何,皇太祖能派兵击退他三次,我们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群臣的脸色变得坚毅不少。

这会,外头传来太监急切的脚步声,随即稳稳跪在殿上道:“渭北侯到。”

皇帝不自觉挺了挺身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来人。

渭北侯号称人中蛟龙,生得身高八尺,豹头虎目,虽已年近四十,却并不见老态,唯有眉心深深刻着川字纹,但倒也分毫不损他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此刻正是暑热,可他依然选了一条细长的墨色狐皮为饰,斜斜缀在肩头,显出北地特有的兽气。

对于今日招待自己的花萼百叶厅,他实在熟悉极了。当初就是在这,自己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匍匐在那位老皇帝的脚下,并献出了足足二十万两金银,才博得那老皇帝的一笑。最可恨的是,从小最疼爱自己的姑母也一并被献给了老皇帝。可怜花一样的姑母,在大誉竟不知被哪位妃嫔谋害而死。

至于自己,呵,那几日的经历也真是难忘。皇子们指着自己骂北地畜生,小太监们看似恭敬实则都嘲笑自己那一口北地的腔调。

想到这,魏元泽不禁咬了咬牙。他今日,就是来收利息的。

抬眸瞧了瞧上首稚气尚存的皇帝,魏元泽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实在远非自己的对手。但很快,他的目光忽地一闪,径直看向了端着酒杯雅然而坐的李绵澈。

如同密林之中的虎兽瞧见真正的猎物,魏元泽的唇畔滑过一丝贪婪的笑意。而那笑意之下,却又暗藏深深的忌惮与挑衅。

李绵澈不动声色地与之对视着,眼里却无半点波澜。仿佛是经验老道的猎人早已为心仪的小兽布下陷阱。

“渭北侯拜见陛下。”魏元泽率先收回目光,隐隐以鼻嗤笑一声,略略拱手道。

他不言微臣,也不祝祷万岁,显然是失了敬意的。有言官当即轻声咳嗽起来,却也终究不敢说什么。

赵裕胤虽然心中不喜,却也不好出言责怪,只是淡淡一哂道:“本以为渭北天寒地冻,一饮一食不易。如今看来,何止饮食,连规矩教化亦是顾不得的。”

果然,大誉人骨子里仍然是瞧不起渭北的。魏元泽冷冷一笑,大踏步寻了座位坐下来,放抬眸道:“小皇帝很看重规矩是吗?那战场上,可曾有人跟你讲规矩?”

这样的莽撞无礼顿时引起群臣一片哗然,唯有孟昌盛心中一阵警醒。渭北候之所以如此嚣张,只怕是早有获胜的万全之策了。

赵裕胤到底年幼,一时气得脸色铁青,却因不知魏元泽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而不敢再轻举妄动。

魏元泽大感得意,似乎当初的耻辱终于被洗刷了一些。他举起手中的四棱乌木筷,随意挑拣了几口鱼脍尝了尝,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这鱼肉肥美,只可惜酒盅太小,并不尽兴。”

说罢,他抬眸看向赵裕胤身边的皇后道:“听闻宫宴大多是皇后娘娘操持。那不如请娘娘亲自帮本候换一盏酒盅吧。”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有言官腾然而起,但很快被身边之人拉住。而皇后亦是拈着手中的葡萄,不知如何是好,只怔怔地向皇帝投去求助的目光。

赵裕胤早已气得要咬碎后槽牙,此刻随手挥了挥,立刻有跟前的太监过去换酒盅。而后他才目光噙着狠意道:“渭北候只身赴宴,莫不是没听过羊入虎口的故事?”

魏元泽单侧嘴唇高高上挑,厌恶地将那太监打发走,嘲讽道:“皇帝博学多记,难道不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

“你……”赵裕胤气得面红耳赤,胸膛亦是起起伏伏。而在场的群臣亦是群情激昂,但真正敢开口的却没有一位。

唯有李绵澈,此刻终于不慌不忙地开了口,似笑非笑道:“虎穴难闯,只怕是有去无回。”

对待李绵澈,魏元泽显然认真了许多。他心中何尝不明白,自己想要一雪前耻,想要吞并整个大誉,真正的对手只有眼前的这一位。

只可惜,拜大誉的长公主所赐,李绵澈所想出来的金贵法子已经被自己全然知晓。到底是年轻啊,魏元泽摇头感叹。若李绵澈再老道些,或许还能有一息之力与自己对抗吧。

“说实话。”魏元泽对上李绵澈的双眸,心里也不由得暗赞了一句这幅好皮囊,之后方道:“你李绵澈是个人物。若真考虑效力我渭北候的麾下,将来我依然会保你的太傅之位。而且,荣华尊崇,远胜今朝。”

这样赤裸裸的招揽,简直是对赵裕胤明目张胆的挑衅。更何况招揽的还是他最在意的太傅大人,是亦兄亦友的存在。他横着眉,圆圆的脸庞掩起所有稚气,狠狠道:“渭北候,你休要太过放肆。别忘了,你此时此刻站着的,是大誉的国土。朕一言令下,你即刻便会被诛杀在此!”

“小皇帝,你敢?”魏元泽半是调笑半是认真的语气,双手一摊道:“来啊,放箭啊,你试试?!”

说罢,他眼里的玩笑突然凝成冰霜,凛冽道:“你们大誉还以为我渭北是从前那个任你们揉搓的渭北吗?不妨告诉你,今日我从大殿上走出之时,但凡少了一根头发,那我渭北与大骊的兵士即刻就会出兵,两侧攻打大誉。不出三个月,呵呵……”

“就凭你们?”赵裕胤大袖一甩,掩住有些颤抖的指尖。

“自然凭我们。”魏元泽霍地站起身,一把将眼前的美玉桌案推翻,眼瞧着各色佳肴洒落在华贵的地毯上,似有满足道:“这个举动,我当初随父亲一道入宫的时候,就很想做了。”

“狼子野心!”群臣之中有人喊了一句。

“虎狼之后,自是有野心的。”魏元泽毫不掩饰道。

孟昌盛闻言按捺不住,启声道:“渭北候,你别以为,你手上有那莫须有的驿道工事图,我们就怕了你。哼,旁人或许会,但我孟昌盛不会。区区渭北,弹丸之地罢了,若我率军出征,不出三个月,便能将渭北夷为平地。”

“莫须有的驿道工事图?你们终于是忍不住了,终于是问到这件事了,哈哈哈哈。”魏元泽似乎早有准备,穿着豹皮靴在殿上走了几步,再难抑制胸口的狂喜,指着李绵澈道:“李太傅,李绵澈,是你,是你给了我渭北一雪前耻的机会!”

众人闻言都有些疑惑,皆神色戒备地听着。而魏元泽似乎也不打算隐瞒,随手从桌案上取了一盏酒灌了几口。酒香四溢间,他的神色越发餍足,兴致更浓道:“最初听说李太傅要为我渭北修缮驿道,我就知道,你,李绵澈,不会有这么好的心。”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怀了防备之心。之后,你们一边筹措银子,我一边在暗地里安插人手,以期找寻你们修缮驿道的真正目的。功夫不负有心人啊,虽然安插在朝中的眼线皆被你们防备着,可终于被我找到了空子,那就是长公主。”

“人都说红颜祸水,此话真是不假。我将渭北最聪慧的画师、琴师和舞姬男宠甚至花匠丫鬟全都想法子安插在了长公主府上。”魏元泽一脸嘲讽笑道:“长公主真是一片痴心啊,竟然真的拿到了那张驿道工事图,还让画师临摹下来。”

听到这,赵裕胤的脸色愈发难看,一颗心也渐渐沉入谷底。

魏元泽却越说越兴奋道:“你们以为是大骊联络了我渭北?错了,哈哈。那画师一早就是渭北人,只不过是我给了他大骊的身份,避免有更多的

麻烦产生罢了。而那画师,啧啧,我赏了他重金,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他说得兴致勃勃,竟还有心思让人猜测。可在场的大臣个个灰头土脸,谁又有心情回应他呢。

魏元泽也不觉得失望,爽朗大笑道:“因为他的记忆力实在惊人啊。他那日从公主处折返回自己的住处后,就连夜将那驿道工事图复刻了下来,又派人送回了渭北。”

“哈哈哈,我看了那图才终于明白了你李绵澈的主意,啧啧,这主意也不怎么样嘛。你开驿道让大誉与渭北互市,允许渭北百姓以皮毛矿石换取大誉的精米细粮。如此下来,十天半月尚不觉什么,可渭北百姓一旦习惯了不劳而获的粮食,就不会再愿意在渭北贫瘠的土地上艰难生产了。而你,早已在驿道上暗设数十处壕沟。如此,你们便随时可以让那驿道倾覆,再无法使用。这样一来,渭北百姓没有种粮,只能吃空粮库。到时候,渭北民穷兵饿,你们只要自然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不是这样?”

眼睁睁看着别人识破自己的计谋,这种滋味并不好受。赵裕胤的脸色几乎像是没浇水的黑土一般,眼瞧着就要裂开了。

而在场的各位大臣亦是听得瞠目结舌。他们从来不知李太傅的主意如此精妙,更没想到这般精妙的主意竟然已经被渭北识破。他们暗自叫苦,不知是该说太傅大人不慎重,还是该骂长公主误国不浅。

魏元泽自然一直盯着李绵澈的面庞。见他听到这依然镇定自若,心里虽然嘲讽他的无能,却又不得不敬佩他的淡然。

话说到这,魏元泽只觉口干,索性随意捡了一张桌子坐下,又拎起乌木筷大快朵颐起来。而后头的话,则由他跟前的副将苏埠帮忙说完。

“渭北候何等英明。待拿到那张图后,便立刻向陛下谢恩,又故意让人放出风去,说是李太傅是渭北候的人。啧啧,李太傅,纵然你当时故意唆使孟将军来阻拦,甚至不惜背上叛国的骂名,却也是无用的,你真当我们渭北之人都是傻子不成?谁看不出那是你的苦肉计呢?不过自然了,这都是小手段。之后,渭北候又命人趁你们不备时,在设壕沟之处另辟小路,小路前后与驿道相接。如此,即便有一日壕沟塌陷,那被掩盖着的小路也能排上用场。到时候,你们想阻断那驿道,却也是不能了。”

这苏埠生得一双精明鼠目,虽是夸赞渭北候英明,可言语里却比魏元泽更得意,还要时不时扫视一圈,欣赏众人的反应。可见这件事大多是出自他的手笔。

群臣一片黯然之下,孟昌盛更是觉得胸口梗了一口老血。四年前的越江之战让他的身子彻底垮了下来,可他的心却依然是炽热的。他这毕生的心愿还有两个,一个是收复渭北,另一个便是收复大骊。

而此刻,自己的心愿无疑被浇灭了一个。

赵裕胤早已在袖口中捏碎了一个酒盏。怪不得对于和亲之事,渭北并不急切,原来是因为他们也在暗中布置着,想多争取些时间。

“二十年前,花萼百叶厅可是比此刻热闹极了。若我没记错,此刻也有当时见过我的大臣吧。怎么,你们怎么不笑了?怎么不热闹了?笑不出来了?”魏元泽咬下一口酥软的羊肉,将羊骨头吐在大殿之上。

“二十年前,你渭北有谋反之心却被皇世祖剿败。我等之笑,是笑你们不臣之心反遭报应,又何错之有?”席间一位老臣拍着胸口道。

这话让魏元泽脸色一沉,可旋即他又拿鼻孔出气道:“谋反?谁说我渭北就不能称王?我今日,就是来将渭北候这三个字,改成渭北王的。小皇帝,你可同意啊?”

说不同意吗?大骊与渭北的兵士就在边界虎视眈眈。赵裕胤心中愁苦无比,却仍勉力支撑着,不让群臣笑话。

魏元泽倒也不慌,似乎早有准备道:“若皇帝不允,自然我等也不敢逼迫圣上。只不过,那就要谈谈条件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滑过李绵澈的面庞,见他墨玉般的双眸正沉沉地望着眼前的一盅酒,心下不由得更是得意。果然,这个比皇帝大不了多少的毛头大小子,也就这点能耐了。

第57章

上首的李绵澈喟然叹气, 眼底一片死寂道:“渭北候,你说说看,有什么条件?”

他依然叫他渭北候, 显然是不肯承认他称王一事。

魏元泽点点头, 晃了晃有些发硬的肩膀, 笑道:“也不难。这第一嘛, 就是请皇帝颁下旨意,允许渭北与大誉永久互市。第二, 大誉富庶,还请每年赐下粮米万担, 金银万两, 牛羊五千, 算是关照我渭北子民。自然了, 我渭北亦回之以厚礼。”

他只说厚礼, 却不说是什么。显然, 这礼物厚不厚, 全在渭北一念之间。如此,这两点条件不可谓不屈辱。

赵裕胤暗自谋算, 心里也不由得感叹这位渭北候的确有些算计。他所提的这两点条件虽然有些过分, 但完全在大誉立刻接受的范围内。

似乎看出小皇帝的小厮,魏元泽笑道:“皇帝放心,我魏元泽不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我若提的条件太过分,那大誉还不如派出精兵与我厮杀一场。到时候,岂不是两败俱伤?而我这点条件, 既不损大誉国力, 又能让渭北百姓满意,有何不妥呢?”

“只有这两个条件吗?”皇后在此刻忽然开口。她虽然不懂政事, 但从女人的直觉看来,渭北候的胃口没有这么小。

“娘娘好聪慧。”苏埠一笑,鼠目中多了几丝谄媚。

“这第三个条件嘛。”他不由得看向李绵澈。可遇上李绵澈那一脸淡然的威势时,却下意识地心里一虚。怪不得侯爷将他视作最大的敌手,苏埠暗想,只凭这一身的气场,真是有些让人生畏。

不过,败军之将有什么可怕的。苏埠笑了,却依然避着李绵澈的目光,只冲他拱手道:“听闻太傅大人府上养着一位懂医术的美人……”

魏元泽虽然看似在饮酒,实际上目光却始终暗自打量着李绵澈的神情。但见李绵澈此刻看似神色未变,可实际上眼眸中已隐隐有了杀意,他顿时就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没有做错。

每个人都有软肋,这位看上去刚毅深沉的李太傅也是如此。而只要自己拿捏了这软肋,将来还愁李绵澈会不为自己效力吗?

魏元泽心中算计着,随手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油脂,朗然笑道:“我发妻早逝,早想娶一位贤良女子为正妻。之前听皇帝说有意将长公主下嫁,我自然是高兴的。只可惜,不知为何后来全无动静。这之后嘛,我便听说太傅府上养着一位美人,这位美人是太傅大人救命恩人之女,性格柔善又颇通医术。”

苏埠继续笑道:“说来也巧,渭北候最喜懂医术的女子。所以,便贸然来攀亲了。”

“懂医术的美人?”赵裕胤起初还有些纳闷,后来听到救过李绵澈的性命这一节,才忽然想起,大约是那位姓顾的姑娘。

“这位顾姑娘的确尚未嫁娶,只是听说年岁小了一些,不过二十余岁。可渭北候如今……”皇后的脸色有些赧然。

蓄意略过李绵澈目光中的寒气,魏元泽爽朗大笑道:“哎,只要二人情投意合,年纪又有何要紧。皇后娘娘放心,我待这位美人,定当如发妻一般尊重。”

眯眼一笑间见皇帝有话要说,魏元泽赶紧补道:“陛下,我渭北候不是贪婪之人。方才我提出的这三点请求,只要您答应其中的两点就行了。”

答应其中的两点?赵裕胤看上去是有些意动的。是啊,只要将一位不起眼的姑娘嫁给渭北候,那就可以在前两个条件中选择一条。这样一来,对大誉的确有利。

瞧着皇帝的脸上神情不时流转,皇后不由得附耳道:“陛下,当心有诈。这最后一条既然能跟前两条相提并论,可见对渭北而言,也同前两条一样重要。”

说罢,她以目光投向李绵澈的方向。顺着皇后的目光看去,赵裕胤才发觉李绵澈的神色平淡如水,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旁人

自然是看不出的,但赵裕胤却明白,此刻的李绵澈是最难招惹的。

“吃饱了。”魏元泽将酒盏中的最后一滴酒倒在翡翠杯中,放在手中轻轻晃了晃,但见翡翠杯的内壁留下一道道泪水般的酒滴,便笑道:“不错,果然是好酒。陛下如此大方,想必太傅大人也不会小气。”

说罢,他一双虎目隐隐露出威胁之意。“皇帝,我会在誉州停留三日。三日之后,这三个条件当中若能办到两点,我便与大骊皇帝共同退兵。不然……”

后头的话他没有再说,也不必再说。

这话说完,他与身边随从也不行礼,更不开口,便扬长而出。唯留身后,一脸无奈的皇帝与唉声叹气的众大臣。

酒冷羹残,正如此刻难以收拾的人心。皇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在皇帝的眼神示意中走出了大殿。

“众爱卿有何良策?”赵裕胤望向下首众人,众大臣的目光却都看向李绵澈。

当中更有早看李太傅不顺眼却一直不敢提出来的,此刻终于按捺不住道:“既然事情因太傅大人而起,自然应该因太傅大人而终。依微臣之见,若太傅大人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那我们只能答应渭北候的条件。毕竟,这三中取二的条件,远比派兵出战要划算多了。”

赵裕胤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道:“既然如此,孟大学士以为,那这三中取哪两条呢?”

被唤作孟大学士的人乃是先帝老臣,他虽在锦平之乱中得以自保,但在小皇帝心中的地位却远远不如李太傅。也因此,他素来对李绵澈不满,只碍着李绵澈手段强硬,他很少显露出来。

但今日,他显然抓住了李绵澈的把柄,此刻拈须道:“其实与渭北互市,虽然渭北得利更多,但与我大誉百姓而言也并非坏事。因此,这一点即便陛下答应,也无妨。至于这后两点嘛,比起每年的万千金银来,一个不起眼的女子,显然是更划算一些。太傅大人一向忠君爱国,想必不会不同意吧。”

有人领头,便有人顺杆而上。此刻内阁学士赵明涛亦是附和道:“孟大人言之有理。听闻此女不过是个乡下女子,虽时常显露于誉州宴饮之上,却从未听说过有多聪慧,更没听说过相貌才华有什么过人之处。至于医术嘛,或许有可圈可点的地方,可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睢王虽然不得干政,但因为与渭北候有些交情,今日便也被皇帝请了过来。此刻请见赵明涛这番话,不由得看了看李绵澈的神情。

虽然没看出什么。但睢王依然觉得,这位赵大人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因着是未来的亲家,孟昌盛今日便与睢王坐在了一处。此刻见他出神,不由得蹙眉道:“听闻渭北候与你有旧?”

睢王慌得赶紧晃动手臂加摇头道:“将军别闹,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何况若真有旧,他今日会看都不看我一眼?”

孟昌盛点了点头,放下心头的芥蒂低声道:“没有交情就好。那今日的事,你觉得如何?”

睢王早听自家王妃说过,孟将军这夫妻两都喜欢聊政事,又都喜欢问别人的主意。可自己多年不为官,哪里明白这里面的事。他无奈摇头,又看了一眼李绵澈,坚定道:“反正,没见太傅大人输过。”

孟昌盛闻言不由得心头一松。他其实也是这样想的。按照自己对这位太傅大人的了解,即便是输,也不可能毫无挣扎。而今日他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平静。纵然这份平静或许是因为遭遇失败,但在自己看来,却更像是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眼前的孟陈怀显然并不如此觉得。他冲着自己身后的几个门生暗暗使了眼色。多年的官海沉浮让他明白,一个人的起与落,往往只需一次机会。此刻,正是让皇帝与李绵澈离心的最好时机。

李绵澈素来心高气傲,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允许别人侵犯,哪怕是个养在府上的小姑娘。而今日,为了大誉利益,皇帝定然会牺牲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

孟陈怀心头暗笑。只要今日能撬开这个口子,那往后不愁自己再被这个毛头小子死死压制。想到这,他沉沉叹了口气道:“渭北候声势浩大而来,想必这件事很快就被街头巷尾所议论。到时候此事传扬出去,一则有损太傅声誉,二则人们又会勾起对长公主的怨恨来。所以为今之计,我们必须尽快息事宁人。先让太傅大人出面亲自送嫁,以弥补太傅大人智不如人的过失。再由陛下颁下恩旨,说是为百姓平安,免受生灵涂炭之苦,准二地互市。自然,陛下也要让渭北候保证,只要您恩旨一发,他至少三十年内不可攻打大誉。”

“果然孟大学士思虑细致,面面俱到。”仓场侍郎柏世明俯首道。其实他今日本不打算开口的,毕竟当初太傅大人留给自己的阴影尚在。可前两日自家夫人又提起在外面受了那位顾姑娘的委屈一事,再加上自己手中银钱越来越少,他就越发怨恨起当初李绵澈夺了自己生财之道一事。

所以此刻,他决心给自己一个加入新阵营的机会。毕竟有孟陈怀这位老树护着,自己即便得罪了李太傅,也不至于无枝可依。

他清了清喉咙,继续道:“微臣为仓场侍郎,素管粮仓。陛下想必也知晓,誉州共设十三大仓,各州府又有三十九大仓。渭北候每年从我大誉索要万担粮米,看似数量不多,可那是在风调雨顺的前提下。若真某年有大灾大旱,那这万担粮米只怕会要了咱们大誉的命啊。自然,陛下为天子,有陛下护佑,大灾之事几乎不会出现。可臣斗胆问一句,这万担粮米从何而出呢?誉州自是动不得的,那只有各州府摊派。若百姓得知自己辛辛苦苦种得的粮米被拱手送给渭北,那百姓该作何感想呢?所以可见,渭北候的第二个条件,您万万不能答应。”

“不错。”孟陈怀一脸激赏地看着柏世明,心道这位年轻人倒是识时务。

“其他人呢?”赵裕胤听了半晌,此刻正以肘撑着桌案,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听得下头没有动静,他抬抬头,看着李绵澈道:“太傅,你怎么说?”

“臣?”李绵澈轻悠悠一笑,似乎众人的言语不过耳旁风。他淡然而起,一身的健硕肌肉竟让在座的武将为之一阵羡慕。

手指轻轻转着硕大的玉扳指,他冷冽的目光扫了一圈,慵懒开口道:“这么说,我府上的人,是非嫁不可了?”

他的语气很轻,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像是杀头的号令一般,足以让人心神一颤。

孟陈怀喘喘气,暗想这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怎么就这么有威慑力呢。他勉强压住心里的几分畏惧,用洪亮的声音给自己壮胆道:“不是她非嫁不可,而是你李太傅要替自己犯下的罪过赎罪。你啊,要谢谢这位姑娘,给了你将功折罪的机会!”

柏世明奓着胆子看了李绵澈一眼,心想这李太傅大约也是秋后的蚂蚱了,要不然怎会有主意不提出来,而是在这拿一双嘴皮子吓唬人呢。这样一想,他也挺直了脊背道:“太傅大人的威胁让臣心生畏惧。可臣为了百姓的饥饱,依然要斗胆恳求陛下,您万万不可答应渭北候的第二个条件!”

“既然如此,那好吧。”赵裕胤重重叹了一口气。

……

一方愁绪难解,一方却志得意满。

出了皇宫的门,苏埠便有些担忧,脚步急促地跟在魏元泽身后道:“渭北候,咱们今日如此开门见山,亮出杀招,会不会有些冒进了?”

“小家子气。”魏元泽虎目圆睁,笑骂道:“所谓布局收网,最让人痛快的就是一切都挑明了的这一刻。你没见方才小皇帝都要吓尿裤子了吗?”

“可那李绵澈却很镇定。”

“他当然要故作镇定,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他素日积攒下的名声。”魏元泽笑得更加开怀。“以他的性格,只怕你要杀他,他也不会求饶一句,还要硬撑呢。”

听见主子如此说,苏埠也渐渐放了心。“是啊,他今年不过二十七岁罢了,再机关算尽又怎样,终究还欠着不少火候。不过今日他能这般镇定,也算是难得了。您看在场的那些臣子,那脸色一个个跟戏班子似的,什么色都有,那叫一个好看。”

“所以我才要留着他。”魏元泽看着苏埠赞赏道:“看来你手下的人探得的消息不假。你提起那位姑娘的时候,我瞧着李绵澈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如此看来,这位小姑娘的确是小太傅的软肋。只要我将她娶回去,来日不愁李太傅不反水。”

“不错。可惜,据说那位姑娘生得一般,虽然性情好一些,但诗书琴棋都不太擅长。终究是配不上您的地位。再说,这样小的年纪,娶回来也没什么趣儿。”苏埠摇头道。

“那倒也未必。”魏元泽笑笑,眼里冒出几分色气道:“这女人嘛,唯一的作用就是让男人高兴。这位小姑娘或许办不到,可娶了她,能让李绵澈不高兴。李绵澈不高兴,我自然就高兴。如此看来,娶她可是好事。走吧。”

“您去哪。”

“难得来一回誉州,自然要四处逛逛。没准还能遇到我那位未婚妻呢。”魏元泽翻身上马间,笑如旱雷。

虽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有时候世间之事真是凑巧。虽然二人当日并未遇上,但两日后,恰好是誉州骑都尉府上高璃月之母宋高氏办四十整寿的日子。受高璃月之邀,顾轻幼去赴了宴席。就在马车辘辘回府的时候,二人竟在一处遇上了。

自然,此刻的魏元泽并不知晓对面那辆三驷乌金琉璃顶的马车里面坐着的便是顾轻幼。他只以为是哪位贵妇,此刻正立马漠然打量着,却不肯让路。

“这样的马车在咱们渭北,只怕也寻不出两三辆来。可见大誉之富庶,十个渭北也比不上。”苏埠不无艳羡道。

魏元泽吟吟一笑,眼眸倒映着那马车的辉光,神色睥睨道:“终有一日,这些,全都属于我渭北。”

“那就是渭北候?”李氏站在丈夫柏世明的身边,拿帕子掩住口鼻轻声问道。柏世明的身子被酒楼门前的红柱挡住一半,此刻微眯着眼,点头答道:“不错,红色烈马上的那一位便是渭北候。”

李氏闻言心念一动,忽然扯住丈夫的胳膊道:“大人,您知道对面马车当中的人是谁吗?”

“看这马车如此华丽……”柏世明略略沉吟。

李氏涂满脂粉的脸顿时一沉,这马车比自己家的不知贵重多少倍。不过还好,这顾轻幼也坐不了几日了。想到这,她涂着暗红口脂的嘴唇轻动,凑到自家丈夫耳边低低说了几句。瞧着柏世明脸色变了变,李氏扯了扯他的袖子道:“大人还犹豫什么,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太傅大人是落水狗,人人都想打一把呢。既然渭北候心仪顾姑娘,我们不如此刻帮他一把,索性坐实了这件事。”

想起李绵澈的手段,柏世明心里打个了一个哆嗦。但转念又想起今早高大学士的嘱咐,他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你有把握吗?”

见丈夫下定决心,李氏不由得笑了。“有渭北候在,妾身自然懂得点到为止,深藏功与名。”

“不错。”柏世明想起李绵澈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抚了抚妻子的后背,轻柔道:“从前要你忍,今日的确不必再忍了。”

李氏闻言心中狂喜,抻了抻新做的衣裳,又清了喉咙,便笑着迎上去。

“顾姑娘,是顾姑娘吗?马车里可是太傅府的顾姑娘?”李氏的脚步是奔着顾轻幼去的,但余光始终瞟着高头大马上的渭北候。果然,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渭北候听见自己的话,立刻勒住了马绳。

“是谁?”顾轻幼轻柔的声音传出来,让李氏更加欢喜。她果然是在的。

晓夏挑了帘帐,蹙眉打量了半晌,忽然恍然大悟,哦了一声道:“姑娘,是上回想跟你争玉席,却没银子买的那位夫人。”

……李氏闻言一阵尴尬,恨不得上前撕了这位小姑娘的嘴,但一想到今日有大事,还是压下念头,赔笑道:“上回是我糊涂,后来回府才想起来,那日遇上的竟是太傅府的顾姑娘。啧啧,顾姑娘怕是忘记了,我们是在长公主府见过一回的。”

马车内似乎窃窃私语了几句,接着李氏便瞧见帘帐再次被挑开,一张清丽如水的面庞露出来,唇畔噙着几丝淡然的笑意,轻声问道:“夫人有事吗?”

一旁的魏元泽在旁远远打量着,心里亦是有些惊讶。他本以为马车内的美人该是千娇百媚的,不曾想此刻瞧见的却是一位容色淡雅的小姑娘。他正觉得有些失望,然而细细打量间,又觉得眼前人有种别致的美丽。

说不清是眉宇间的松弛还是双眸中的淡然。总之她给了人一种这世间纷扰与她毫无干系的无辜感。魏元泽心头不由得有几分喜欢。

眼门前,李氏笑得十分客气。“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想与姑娘叙叙旧罢了。”

晓夏闻言忍不住瘪了瘪嘴。这人是有两张脸皮吗?上回见面还高高在上的,今天又这般熟稔,真是好笑。

她坐在顾轻幼身前,不由得轻声问道:“姑娘记得她吗?在公主府真的见过。”

“不错。”顾轻幼点点头。学医的人记性大多很好,更何况李氏在公主面前说过自己不少话。其实,上一回在珍宝阁见面自己就已经想起来了。

想起上次见面的场景,顾轻幼觉得不耐烦,索性淡淡一笑道:“夫人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夫人,咱们就不必浪费天光了吧。”

说罢这句话,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放下了轿帘。

第58章

“这位姑娘的确有些意思, 若是寻常贵女,此刻怎么着也会客气一番。她这般随性,倒是难得。”苏埠远远望着, 不由笑道。

魏元泽虽未吭声, 但眼里也颇有欣赏之意。

而李氏的脸色此刻却尴尬极了。她不曾想顾轻幼半点面子都不肯给自己, 再加上周围此刻已经围了三两百姓, 她自然觉得十分下不来台。只是眼前有更重要的事,她也只能咬碎银牙暗自忍了, 心里却冷冷想着,等你嫁到了渭北, 看你还敢不敢这般张狂。

想到这, 她心里舒服了许多, 冷冷笑了一声, 便让开了道路, 回到了丈夫的身侧。“瞧见了吧, 就是这样张狂。”李氏没提自己上次对顾轻幼冷嘲热讽的事, 将毛病直接推到了顾轻幼的头上。

“今日也算咱们从李太傅身上讨些利息了。”柏世明眼含期待,目光热切地看着不远处的渭北候。

果然, 魏元泽并不让人失望。

“渭北候, 皇帝还没有明旨答应让您娶这位顾姑娘呢。”苏埠伸手拦了一下道。魏元泽略一抬手,呵呵一笑道:“那正好,我们不如替小皇帝做个决定。来人,将马车给我围住了,我要把这位顾姑娘带回去, 好好见识一下。”

苏埠并不意外。这些年来因为找不到机会对付大誉, 所以渭北候始终小心谨慎。无论两地是否互市,他都从未动过任何一个大誉的女子。而今好不容易苦尽甘来, 他自然也想尝个新鲜。更何况眼前的这位女子十有八九是李太傅的心上人,这对于渭北候来说,更是多了几分刺激。

想想如今大誉也没什么底气再跟渭北较量,苏埠便也放下心来。

“顾姑娘。”魏元泽驱马到了那三驷的马车跟前。那三匹马似乎感觉到一些战场上的杀气,顿时变得敏感而焦躁。车夫费了好大的劲,才总算让它们安分下来。

苏埠见状不由得一笑,上前继续喊道:“顾姑娘,渭北候想请你到驿馆一叙。若是不赏光,我们就直接抬着马车走了。”

“渭北候?”晓夏脸色惊变,“不会是这两日进京的渭北候吧,他为什么要见咱们姑娘。”

素玉也十分紧张,轻轻拉住了顾轻幼的手问道:“姑娘,您与渭

北候也有旧吗?”

“我不认识。”顾轻幼目光轻盈地落在裙裾的蝴蝶绣纹上,忽然莞尔一笑道:“有小叔叔呢,不怕。掀开轿帘,我问问他想怎么着。”

晓夏闻言心里落定,可素玉的心却一个劲儿的打着鼓。要知道,她们此刻可是身居闹市之中,渭北候敢如此请人,自然是有所依仗的。或许,就是皇帝或者是太傅大人给了什么准话的。

素玉看向一脸单纯的顾轻幼,心里不由得一叹。姑娘就这般信任太傅大人吗?可太傅大人也未必能对付得了这渭北候啊。据说这几日,太傅的境遇可并不好过。

魏元泽本已经做好了小姑娘吵吵闹闹的准备,不曾想轿帘一掀,露出一张俏脸,竟然笑盈盈问道:“渭北候有什么事吗?我们不妨在这里说说看啊。”

问话之间,她语气不急不慌,恍若是与自己的好友对话一般。而那双单纯灵动的双眸,更是像磁石一般,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埠不由得怔住,低低冲着渭北候道:“这,这阴谋多诡的李太傅是怎么养出这样一个单纯的小姑娘的?”

魏元泽也被将了一军。瞧着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他意识到自己光天化日抢人也的确有损声名,索性大方笑道:“皇帝即将下旨将顾姑娘赐给我做正妻,我便提前过来认识一番。”

说罢这番话,他抬眸去打量顾轻幼,见她脸色未变,不由得一惊。“怎么你不害怕?也不慌张?”

顾轻幼微微歪头,上下打量了魏元泽一番,柔柔笑道;“我义父教过我,不因过去之事懊恼,不为未来之事担忧,所以我没什么可害怕的。何况谁又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呢?”

“笑话,堂堂渭北候,难道会跟你一个小女子开玩笑吗?”苏埠的脸上带了些薄怒,细密的胡须轻轻抖动。

但魏元泽却飞速瞪了他一眼,这让苏埠不由得一惊。他迅速地意识到,渭北候对这位姑娘是真的开始感兴趣了。或许,这位姑娘真的能成为未来得宠的渭北候夫人。他不敢再冒犯,赶紧勒紧马绳,向后退了几步。

“若我说的是真的呢?你怕不怕?”魏元泽扯了扯衣襟上的狐皮,面露笑意。

顾轻幼一笑,鬓角的几颗粉蓝宝石闪着辉光,粉嫩的唇珠轻轻流转。“要怕也是咱们一起怕。对我来说,你是陌生人。可对你来说,我也是啊。”

“我是一地之主,连皇帝都不怕,会怕你?”魏元泽觉得有几分好笑。

“怕与不怕,与身份地位是没什么关系的。”顾轻幼悠然而笑,如沁柔江水的双眸里闪过几丝黠然。“圣人怕失道,病人多怕死,这世间的人只要活着,就没有不怕的。”

“那你怕什么?”魏元泽追问。

被这样一问,顾轻幼猛然想起那日被小叔叔送走时的一阵窒息感,她心中不由得一慌,猛然想起义父当初说这句话时,后头还有半句。

圣人怕失道,病人多怕死,爱人怕失去。

爱人怕失去。

……

“渭北有一种鸟。”魏元泽被那宝石晃得心神荡漾,一时没注意到顾轻幼的神情,索性继续说道:“即便被人捉进笼子里,即便折了一条翅膀,她也永远不会停止歌唱。顾姑娘,你就好像这种鸟。你是一个能让自己快活,也能让别人快活的人。”

“渭北候动心了。”柏世明远远听着,唇畔不由得泛起得意的微笑。然而这话落在李氏的耳中却十分刺心。“就这三言两语,就动心了?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柏世明笑道:“渭北候眼高于顶,素来瞧不起大誉的一草一木。如今他能将顾姑娘比作渭北的鸟,可见他已经高看顾姑娘一眼了。”

“这么说,顾姑娘即便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了。”李氏咬咬唇。

“应该不会吧。我也觉得,这位顾姑娘不是一般人。她的心性之好,是很多朝臣都比不上的。”柏世明没有注意到李氏的失落,继续说道。

“呵,她还真是有福的。”李氏嗤笑一声。

“她有不有福都不要紧,只要能让李太傅难过就成了。渭北候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提出的三个条件之中只有这一条与李太傅有关,可见这一条一定能让李太傅摔跟头。今日你我可真是成全了渭北候。明日朝堂上,看来李太傅的脸色会很好看呢。”柏世明难掩得意,黑紫色的衣袂从柱子后头悠悠飘起来。

而李氏此刻却依然沉浸在深深的嫉妒里。渭北候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姿容却十分高大英俊。而且那毕竟是一地之主,若顾轻幼真的得了他的青眼,那嫁过去也是不会受委屈的。她再次咬紧了嘴唇,一脸失望。

“好了,再耽搁下去,只怕这条街都要被人堵满了。顾姑娘,既然你什么都不怕,就随我走一趟吧。”魏元泽说道。想了想,他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只是想与你说说话而已。”

苏埠惊了再惊。他知道,渭北候虽然心思重,但一向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既然答应与顾姑娘说说话,那就不会有多余的过分举动。也就是说,色心已去。

一个去了色心的男人,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对她的尊重和喜欢已经大过了占有她的欲望。

柏世明的脸上露出大功告成的神情,不由得心头狂喜,正要拉着垂头丧气的李氏离开,却听街上一阵骏马嘶鸣。紧接着,一道熟悉而清冽的声音划破喧闹。

“别动她。”

短短的三个字,却给人以山峦般的压力。

瞧见李绵澈的身影,魏元泽毫不意外更不惊慌,反而脸上多了些兴致盎然。“怎么,李太傅舍不得了?”

李绵澈没应声,目光却淡淡滑过顾轻幼的面庞。见她安然无恙,一丝明显的松弛感从他的眼眸中闪过,随即却又凝练成冰霜般的目光,锁定了对面的渭北候。

“好啊,左右我也等得不耐烦了,今日不妨请李太傅给我一句准话吧。”渭北候啊呀一声喊,聚焦了所有人的目光后,拿马鞭指了指轿辇内的顾轻幼道:“我乃渭北候魏元泽。今日在此布告太傅李绵澈。若要渭北与大骊退兵,以下两件事你只需答允一件即可。要么,你大誉每年赐我渭北粮米万担,金银万两,牛羊五千。要么,你将此女嫁给我为正妻。李太傅,如何,你选吧。”

此言一出,早已退到茶园二楼的柏世明不由得长笑半晌,而在场百姓无不议论纷纷。

“这位顾姑娘是谁啊?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的人物,怎么渭北候想要娶她呢?”

“她是谁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要紧的是她能代替每年的粮米万担和金银万两啊。”“不错,我可不想打仗。”

“李太傅有什么可犹豫的,嫁一个姑娘能解决的事,多省心啊。”“就是,这渭北候也是被美色迷花了眼吧,为了一个女人,还能舍弃这么多的金银。”

“你懂什么,这说明这姑娘是真好看。”“好看是好看,但是也没那么好看。我来得早我瞧见了,长得的确清丽,但称不上绝世佳人。”

“那就是渭北候人家喜欢,英雄只为美人笑嘛。”

“这粮米万担和金银万两听上去不多,可一定是会摊到咱们的头上的。所以啊,李太傅要是真的心怀百姓,就应该把这姑娘送给渭北候。”

“谁知道渭北候的胃口会有多大?今日想要一个顾姑娘,明日再想要张姑娘李姑娘呢?我看我们还是要打,打到他心悦诚服,打到收复渭北为止。”

“还打?锦平之乱,越江之乱,你还嫌不够?”

“是啊,别再打了,渭北候的条件也不够分,答应了就行了。”

“对,把这位顾姑娘嫁出去!”

“送嫁吧!”“送嫁!”“只能送嫁!”

百姓的议论渐渐变成了高呼。

“我看你怎么办。”柏世明想起当初李绵澈在膳厅当着这位顾姑娘的面羞辱自己的场景,心中一片畅快。他又兴致勃勃地拽着李氏道:“李太傅如今失了君心又失了民心,往后的日子看来不好过。呵,终有一日,我会站在他的身前,让他跪地求饶。”

李氏却还惦记着顾轻幼,此刻不由得拉着丈夫的衣袖道:“夫君,能不能让姓顾的受些罪,让她去了渭北也不好过?”

“这还不简单。到时候我跟陛下谏言,就说顾姑娘人单力孤,不如再请陛下赐些美人于渭北候。这样一则有利于两地和睦,二则嘛,这渭北候瞧着也是位好色的,到时候他自然会冷落顾姑娘。”

“这样好。大人真聪明。”李氏总算觉得出了心头的一口恶气。

“这可怎么办?”晓夏慌慌张张地坐在轿子里,不住地观察着顾轻幼的神色。素玉好看的眉毛紧紧拧巴着,手中的帕子也要搅烂了。

唯有顾轻幼,她正托腮望着侧窗珠帘外李绵澈挺括清逸的背影,心中莫名涌起一片安然。

拎着马鞭的手轻轻一抬,百姓们的喊声立刻停下来。喊归喊,他们心底如今还是认可李太傅的。毕竟这些年若没有李太傅,他们也过不上这样好的日子。

“把二楼的人也叫下来吧。既然是朝政,总要有朝中的人来做个见证。”李绵澈翻身下马,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并不把眼前的魏元泽放在眼里。

魏元泽闻言挑挑粗重的眉毛,倒是也不急,呵退了即将上前质问的苏埠,同样翻身下马,立于人前笑道:“有人做个见证也好。”

稳稳坐在二楼的柏世明顿觉浑身一冷,与李氏对视了一眼后,慌忙就要往外走。可晚淮身姿何等潇洒,不等他奔走两步,已然拔剑拦在他身前。

“柏大人往何处去?”晚淮皮笑肉不笑,一身隐有光泽的黑衣,衬得整个人阴郁冷蛮。

“自,自是要给太傅大人做个见证。”柏世明下意识地觉得畏惧,可转念又想想,今日的场合,李绵澈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更何况自己如今是高大学士的人,他奈何不了自己的。于是,他收拾起一些信心,抻了抻衣襟,便随着晚淮下了楼。

李氏本以为此事与自己无干,不曾想柏世明走在前头,晚淮竟冲着自己挥了挥剑。她立刻明白过来,赶紧战战兢兢地跟了上去。

下头,李绵澈与魏元泽对侧而立,如一道绝佳的风景。一个是年近四十却依然威猛野性的男子,一个是二十余岁却姿容绝佳的冷傲谪仙。

百姓当中的一些少女早已为之倾倒,一双眼怎么也忍不住往李绵澈身上看。

柏世明和李氏被晚淮一把推入人群,二人又如何面对得了眼前这两位的角逐,下意识便腿一软,双双跪在了前头。

“多此一举做什么。李太傅,你是觉得不够丢人吗?”苏埠在旁忍不住调笑道。“还是说,您觉得自己还有法子扭转乾坤?”

这句话里有七分不屑,可剩下的三分却是试探。苏埠不比魏元泽自信,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魏元泽冷漠一笑,随手从路边扯过一把大椅坐下来,神色倨傲道:“我知道你不服输。可你输给本候,也不算委屈。”

“我仿佛没输过。”李绵澈微哂,鲜明的棱角迎着日光,面庞耀眼而夺目。

“连亵裤都被人瞧得一清二楚了,还说没输。这李太傅,还真是嘴硬啊,哈哈哈。”苏埠举着食指点了点李绵澈,又拍着大腿笑起来。四周围着的护卫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魏元泽似乎闻到马车内一阵幽香,他用力嗅了嗅,神色变得舒泰不少。“这位顾姑娘的确是不同凡响。李太傅,你放心便是,她是你救命恩人的女儿,我自然会好好待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何况渭北候夫人之位,也不委屈这姑娘。”苏埠补道。

众人都瞧不出李绵澈神色有什么异样,唯有晚淮觉得不对。他隐隐觉察到,今日之事,只怕不会轻易了结。至少,是要有几条人命交待在这的。

“你的两个条件,我一个都不会答应。”李绵澈悠然说着,目光滑过马车侧窗的珠帘,隐隐能瞧见她的面庞,他顿时一阵后怕。

他不敢想,若是自己晚来片刻,到底会面临什么。

“你疯了?李绵澈,以如今大誉的兵力,你难道想跟我斗个鱼死网破?”魏元泽虎目圆瞪,其实并不相信李绵澈有这样的魄力。

“对付你渭北,还用不上什么兵力。”李绵澈轻轻晃动手腕,粗壮的胳膊显出完美的线条,立刻引起周围少女的阵阵惊呼。

“狂妄自大!”魏元泽坐不住,举着粗糙的马鞭指着李绵澈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也只是虚有其表。李绵澈,你是看不清形势,还是被我渭北吓得傻了?你那驿道工事图早已被我识破,你还有什么伎俩!”

“是吗?”李绵澈一双墨瞳似笑非笑地看着魏元泽。

魏元泽忽然觉得心中一虚,“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绵澈笑了,笑得如春风抚过江水,足以让所有人心神荡漾。“只是我这个人,从来不会信任任何人。”

这句话让魏元泽觉察到莫名的威胁。他暗暗念叨了几遍,忽然醍醐灌顶般惊呼道;“那驿道工事图!”

“不错!”李绵澈的笑容很快融尽,转为淡淡的不屑道:“那驿道工事图上所有标注为壕沟的位置实际上都是实地。而标注为实土的位置内里才是壕沟。这些壕沟共分五十八处,每一处都是不同的兵士完成,而且个个都是我手下的暗卫,谁都不会泄露半点秘密。至于你暗中所修的小路嘛,其实对于那些壕沟没有任何影响,也只是让原本就能走的地方又多了两条多余的路而已。”

胡茬太多,总算能掩住魏元泽脸色的几分惨白。可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显然是十分惊惧。“这么说……”

“不错。想必你的兵士这两日就会传消息过来了,五十八处壕沟坍塌,三分之一渭北百姓被困宇州。更可怕的是,今年的渭北没有种下一粒粮食,壕沟一断,你们就只能吃陈粮了。不过还好,三分之二的百姓与兵士们一道分那些陈粮,大约,大约也能撑到入冬吧。”

“你……”魏元泽觉得心中一阵抽痛,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却又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苏埠赶紧撑在他的身后,可他到底身体笨重,瘦小的苏埠哪里撑得住,二人双双向后一倒,幸好被那三十名护卫团团接住。

勉强支撑着自己站起来,魏元泽死命地咬着自己的牙关,半晌才说出话来道;“怎么可能!那是长公主从皇帝那取来的图,怎么可能有假。”

“我说了,我不信任任何人。”李绵澈摊手而笑,往日阴冷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坦率。

“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连皇帝都敢欺骗!”

“我与皇帝也说过,不要信任任何人。这就是我的处世之道。”李绵澈双手抱肩,目光忽然滑过地上的柏世明。此刻,他的脸色更是好看,一双眼几乎就要流出眼泪来了。

“我,我输了?!”魏元泽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得意,顿觉自己像极了一个笑话。可怜自己还以为算计到家,不曾想人家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摇着头,感受到胸前的烈火烧得五脏六腑都滚烫。他用力一把扯下胸襟上的狐皮,唾了一口道:“算你狠!”

“渭北本就归属大誉,是你狼子野心,非要占地为王。我只不过是索回原本就属于大誉的东西罢了。”

不费一兵一卒,只用了三十万两银子。正如当初的豪言。

第59章

柏世明心如死灰地跪在地上, 悔恨与畏惧的泪水交织。终究是自己错了,终究是自己太过托大了。李太傅就是李太傅,他什么时候输过呢。想想如今的高大学士, 只怕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也会吐出一口老血吧。

“所以前两日你隐忍不发, 就是为了这两日即刻斩断壕沟, 让我没有还击之力。”魏元泽渐渐想明白了一切, 心里越发苦涩。想自己嚣张跋扈的时候,人家却已隐忍下来, 暗中行事。

“果然,只有你当得这镇国的太傅之位。”魏元泽喟然叹气, 连脊背也显得有些佝偻, 像是在一瞬间老了老几岁。

“多谢了。”李绵澈淡然一笑, 却没有心慈手软的意思, 漠然打了个响指, 冲着身后道:“带渭北候入天牢秋后问斩, 其余人即刻诛杀。柏大人不思报国, 意志不坚,杀之以儆效尤。至于柏夫人, 殉葬吧。”

“我, 我罪不至死,我罪不至死啊!”李氏瘫软在地上,无力地哭嚎着。可周围李绵澈的兵士似乎没人能听见她的话,一脸冷漠地举剑上前。

柏世明死到临头,竟是哭笑不得, 只能死死拽住李氏的手道:“没用了, 夫人,没用的。是我糊涂, 是我连累了你……”

李氏摇头哭泣间,瞧见顾轻幼的马车,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清明。李太傅的杀戮,只是为了警告世人。这位顾姑娘,是他心尖上的人,谁也动不得。谁也动不得。

可惜这个道理,自己明白的太晚了。

亲眼见证了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渭北候在片刻之间臣服于李太傅,百姓们对李太傅的敬仰不由得更深了。而这会,早已安排好的两位文官上前安抚百姓,一则说明了渭北候的罪行,二则按照李绵澈的意思,又告知百姓一句话。

有时候忍是无用的,换来的只能是屈辱。所以,百姓也好,兵士也好,都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让外邦闻之丧胆。这才是最好的护身之道。

有了李绵澈的身正为范,百姓们自然人人坚信不已。而方才喊出送嫁的那些人此刻又都十分后悔。是啊,牺牲一个女子的幸福,换回来的未必是永久的安定。想到这,他们对顾轻幼都又心疼又愧疚。

“这位顾姑娘真不是寻常人物啊。方才渭北候提议要娶她的时候,人家半点都不惊慌,反倒将了渭北候一军。”

“是啊,果然是太傅府上的人物,不是寻常姑娘能比的。”

“咱们刚才不应该乱喊的,让人家姑娘心里多不舒坦。”

“没事没事,以后咱们有好吃好喝就都给顾姑娘送去。将来顾姑娘出嫁的时候,我们再亲自做千人被,千人衣,让顾姑娘风风光光嫁出去。”

“好。”

百姓们的议论纷纷此刻顾轻幼并没有听见。她早已随着马车一道回了太傅府。而李绵澈,亦是亲自站在马车下等着她。

“没事吧。”李绵澈的目光绵长而温柔。

顾轻幼笑着摇摇头,随意道:“我知道小叔叔会来的。”

单纯的双眸如林中稚鹿,涌动着天然的信赖。

“可害怕了?”李绵澈喉头微紧,难以抑制自己的目光一遍遍地打量着她。

“住在这之后,就没什么可怕的了。”顾轻幼的声音轻轻的,如羽毛拂过水面。她说的是真心话。从前住在山中的时候尚且会怕野兽怕山火,可自从住在这以后,那种畏惧感似乎就再也不见了。

“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李绵澈轻声许诺道。

顾轻幼怔了怔,望着李绵澈朗逸华贵的面庞,忽觉心中一阵微微悸然。似乎是他的承诺落在耳中而勾起的涟漪。

“去吧。”李绵澈耀黑的瞳孔中盛满眼前娇小的少女。

“早上的花瓣大概泡好了,姑娘去瞧瞧吧。”晓夏轻声过来道。顾轻幼点点头答应,任由方才的一阵悸然流淌而过,化作柔美的笑意。

而转过身来的李绵澈却神色不虞,目光中甚至有冷凝的杀意。“照顾她的暗卫呢?”

晚淮浑身一抖,赶紧答道:“渭北侯将数百精兵留在了城外,唯恐骁骑营的人不中用,所以臣便做主将所有暗卫都调出城去了。”

“照顾她的人,一个都不许再动。”李绵澈的拳头紧紧握着,眉眼肃杀。

“是。”晚淮心知是自己的错,赶紧答应下来。

“请医士给她把把脉,看看是否惊着了。”李绵澈的语气温和了一些,但很快又敛然道:“清理掉渭北在大誉安插的所有眼线,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可您之前说这些人留着还……”晚淮斗胆说了一半,忽觉李绵澈神色不对,慌忙将后半句生生咽下去,化作一个是字。

城外,十里江上,一艘十分寻常的双层客船正停泊在岸边。客船一层坐着一位眉眼精致贵气的女子,但衣裳首饰却很简单。不是赵浅羽不再喜欢奢靡的料子,而是皇帝狠心,只给了她寥寥无几的银子。这些银子虽然足够支撑她两三年的日常开销,但却也不足以让她像从前那般大手大脚。

自然,为着她的安全,该有的护卫还是一个不少的。

“青鸢,什么时辰了?”赵浅羽焦躁地跺了跺脚,眼睛不住地往岸边望去。

“青鸢没随您一道出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答道。赵浅羽闻言忍不住蹙了蹙眉,厌恶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老姑姑。青鸢狠心丢下自己,而母后却更狠心,竟然打发了十来个四十余岁的老姑姑过来伺候自己。

这些人活计干得倒是不错,可一张口不是教训人,就是冷冰冰的,浑然没有小丫鬟们的懂事乖巧。赵浅羽一见了她们就烦。

偏偏这位姑姑也并不在意,双手一插,抿着嘴就继续问:“公主您在等什么?昨日下午我们就该启程的。”

“自然是要等一个好消息。”若是平日,赵浅羽连话都不想跟她们说。但今天不同,今天她心情好,乐得将这件事分享出来。“昨儿你没听说登船的人说吗,渭北候以驿道工事图为要挟,提出了三个条件,要皇弟必须要答应其中的两条。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今日就该有消息了,皇弟一定会答应将顾轻幼嫁给渭北候的。”

说到这,赵浅羽的笑意直达眼底,鬓边的银钿微微闪光。“可惜啊,我在路上不能喝顾姑娘的喜酒了。不过,能在走之前听见这样的好消息,也真是让人高兴,合该浮一大白。”

“公主糊涂了。”那老姑姑冷漠道:“那驿道工事图本就是您泄露出去的,您非但不后悔懊恼,反而在这幸灾乐祸,未免有些说不过去。看来您去了郴州后,是该先找个佛寺好好修修心。”

“你……”赵浅羽虽然恼火,却也不敢顶撞放肆。毕竟这些姑姑都是母后的眼线,若是自己不好好忏悔,那只怕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想到这,她扫了那姑姑一眼,淡然道:“我自是后悔的。正因为后悔,才关切此事的进展。”

“公主关心此事不要紧,可这一船的百姓都在等着开船呢。要不是昨日顾及您的面子,船夫早就将船开走了。”

“左右今儿天色也晚了,再等一日又如何。我再不济也是堂堂大誉公主,难道这点事也做不得主吗?”赵浅羽冷冷道。

“我们这些奴才都敬您是公主,但这船上的百姓可不知道。一会他们若是闹起来,连护卫们也是不好出面护着您的。奴婢劝您还是早些走吧。”

“不可能。等不到顾轻幼嫁给渭北候的消息,我才不走。更何况,我还要看着他李绵澈痛苦无奈的样子。我早说过,这一回,他是斗不过渭北候的。我要看他李绵澈的笑话,我还要把这个天大的笑话带回郴州去!”

老姑姑用一种无可救药的目光看了赵浅羽一眼,不由得摇了摇头。“那奴婢就叫人安抚百姓了,您自己瞧着办吧。”

“不必你们安抚,我自有办法。”赵浅羽霍

地起身,从另一位姑姑手中拽过包裹,随手摸出里面的数十锭大银,冲着一旁的百姓丢道:“今日船不发了,明日再发,你们可有异议?”

百姓们本是等得心浮气躁的,可一见那数十锭的大银,顿时纷纷上前抢夺起来。“不发就不发,我们等明日便是。”“对,明日若还有大银,后日也成。”“左右我们的时间也是白白耗着的,回去也没有要紧事。”“不错不错,这位姑娘您只管赏景便是,我们陪您耗着。”

众人的配合让赵浅羽大觉得意,她忍不住冲着那姑姑嘲讽道:“如何?这地方用不着您了吧?”

那姑姑也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一张脸如木头刻的一般,漠然道:“公主您出门时一共只有五十锭银子,在郴州置办房屋用了十锭大银,剩下的四十锭是您未来两年的开销。不过,您方才随手就扔出去十五锭,这样看来,您未来两年要过得很紧巴了。”

“你……”赵浅羽花银子花惯了,方才兴奋之下完全忘了手里没银子的事,此刻不由得有些懊悔。可一瞧那些百姓护犊子似的将银子攥在怀里,她也知道肯定是要不回来了。

“那又怎样。”赵浅羽故作镇定,不急反笑道;“我手里没银子,你们不也一样没好日子过?”

“不一样。”那姑姑笑了笑,可惜脸色并不好看。“出门前宫室处的人说了,我们的月例银子翻倍,每月会按时送到郴州的。唯一的要求是,我们不能把自己的银子给您用。”

……

“算你狠。”赵浅羽两袖用力一甩,厌憎道。不过,转过身后,她的怒气很快平息了不少。自己的日子不好过不假,可顾轻幼往后的日子才更不好过。甚至,李绵澈也会因为这件事而被皇弟冷落吧。到时候,他自然就不会像现在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想到这,她对于手头银子损失大半这件事也就能接受了。“不用你们伺候了,离我远点。”赵浅羽摆摆手屏退了左右。

能下去休息,可是件高兴事。这几位姑姑眼皮都没抬,扭头吩咐几位护卫好好守着,便回了各自的船舱。赵浅羽气得又是一阵发怔,这要是青鸢在,一定会看出自己的不高兴,还会想法子哄一哄自己,怎么可能扭头就走。

可青鸢眼下在哪里呢?她大概已经被自己伤透了心吧。赵浅羽头一回发自内心地觉得懊悔。

“岸上有人来了,是说书人吗?”有一位老者努力踮着脚眯着眼睛向前看。

是的,赵浅羽想等的就是这位说书人。这些说书人常常往返于大誉与各地之间,他们会收集不同的消息,然后把这些消息编成书,去各地说书赚钱。昨儿自己也正是从一位说书人口中得知了渭北候在大殿上公然提出三个要求一事。

“叫他过来。”赵浅羽一脸期待地吩咐那些护卫。叫一个人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护卫自然会遵从。只是那说书人却有些不情愿。“我还得在路上把消息串起来呢,到了郴州茶馆就要讲的,眼下就不伺候主顾了。”

赵浅羽哪里肯依,咬着牙从鬓边拆下一朵银钿,撂在他眼前道:“这个赏你!”

那说书人略略搭了一眼,却没吭声。这些银钿都是寻常妇人用散银打得,内里大多镂空,根本不值多少钱。

赵浅羽见状恼火不已,却又急于知道消息,不得已只好又摘了一对美玉耳环,这才见那说书人懒懒收了,抬眸作揖道:“这位贵人想听什么?”

赵浅羽唇畔浮现一丝笑意。“说说渭北候那三个要求,如何了?李太傅什么时候把他府上的那位顾姑娘嫁过去?”

“原来您想听这事儿啊。”说书人起了兴致,竟然撸起袖口,清清了喉咙。跟前的百姓见状也围过来一些,一个个竖起耳朵听着。

“说起这渭北候啊,还真是嚣张极了。”

果然是说书人,一句话就勾起了众人的兴致。赵浅羽有些不耐烦,但为了最后那个大快人心的结局还是耐着性子听着。

如此,一炷香的功夫过去,总算讲到了节骨眼上。“你们猜怎么着?原来那驿道工事图本来就是假的,这李太傅啊,早就防备着渭北这一手呢。”

“这么说,渭北候的一番功夫没排上用场?”

“何止是没排上用场啊,还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眼下啊,人都困在大牢里了。还想娶人家太傅府上的姑娘,做他的春秋大美梦吧。太傅大人是什么人啊,你们可见过太傅大人有做不成的事?”

“没有没有。”百姓们纷纷赞同。

“这不就得了。李太傅还是李太傅,人家啊,才是真正的机关算尽。那图啊……”说书人又费了一番嘴皮子,到最后落在了一句话上。“这位顾姑娘,人家是有福的,住在太傅府,还能受委屈?这李太傅就更不用说了,放眼天下,都找不着对手。啧啧,可怜这渭北候虎视眈眈的来了,却把自己送进了天牢。”

没人瞧见,赵浅羽此刻脸色一片煞白,就如那江中水花一般。

而这会,说书人抿了一口不知谁送来的热茶汤,继续说道:“还有那位公主,啧啧,什么狗屁公主,那分明是卖国贼!我若是见了她,一定要砍她个十刀八剑的。她招了一大帮渭北的奸细养在府上,还偷偷将那图送给了渭北。啧啧,要不是李太傅早有先机,咱们,咱们现在还能坐在船上好吃好喝嘛?全都得让她害惨咯……”

“公主您听见了吧。”冷脸姑姑不知何时又站到了赵浅羽的背后,像一阵冷风似的,一句话说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我不信,我不相信。”赵浅羽用力地摇着头,不敢相信李绵澈竟然早有准备。“这一切都是他的算计,是不是?他是故意要害我,是不是!”

“没人要害您。”姑姑淡淡道:“太傅大人一向如此行事,所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闭嘴,闭嘴!”赵浅羽喊得声嘶力竭,“回船舱去,我要回船舱去!都滚开,滚得远远的!”

幸好旁人不知道这一位发疯的女人就是长公主,否则即便她有再多的银子,此刻也会被众人的唾沫星淹死。

经此一事,李太傅在朝堂之上的地位更加稳固。而那高大学士一党,则被皇帝以无能怯懦为由贬了官。

之后,斩断了驿道又失了主心骨的渭北果然毫无抵抗之力,不出一个月便纷纷缴械求饶。而李绵澈不费一兵一卒收复渭北一事亦被载入了史书之中。至于大骊,自然早已闻风而动,退兵于骊国境内。

初冬时节,太后娘娘的病情意外见好,皇帝心情更愉。也是在这时候,迎来了孟庭轩和林馥儿的婚事。

林馥儿算是高璃月在誉州认识的身份最贵重的姑娘,故而她特意央了母亲许久,总算争取到了一整套蓝宝石的头面作为新婚礼物送给林馥儿。此刻,她正带着这套头面去找顾轻幼。二人早已约好,今日会一同赴宴。

小丫鬟露浓与高璃月一起坐在马车里,轻轻替她松着肩膀道:“姑娘把这套头面送给林姑娘,她一定喜欢极了。只怕那一品大员家的女儿也没有您这样大的手笔呢。”

高璃月闻言微微一笑,雪白的肌肤上依然带着些病弱之气。“我们高府本就是初来乍到,对誉州这些清贵名流自是不熟悉的。如今我能结识这位林姑娘,也算是开了个好头。母亲为了弟弟的前程,不会舍不得这点银子。”

“其实说起清贵来,哪一位能比得过如日中天的李太傅呢?可惜,这位顾姑娘虽然把李太傅叫小叔叔,可到底没有什么血脉干系的。要不然的话,咱们多笼络笼络顾姑娘该多好。”露浓道。

高璃月闻言略抬眉梢,两条细柳叶眉毛被修饰得完美无瑕。“上回的事,你问过母亲了?她怎么说?”

露浓不在意道:“夫人说那渭北侯可能就是想给太傅大人个下马威,所以才提议娶这位顾姑娘的。大人也侧面打听了,没见太傅大人有多在意这回事。所以想是那渭北候打错了主意。想想也是,咱们府上也养着那么多厨子花匠的女儿,可您能与她们做朋友吗?自然是不能的吧。所以太傅大人何等身份,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区区顾姑娘。”

“顾轻幼的脾气好,又懂医术,连林姑娘也很在意她呢。”高璃月想到那张清雅的面庞,心里竟然莫名涌出一丝羡慕。

“那是因为林姑娘想借她的手赚银子。”露浓愈发不屑道。“也就您心眼好,念着当初她给您诊过病,所以对她这般客气。连夫人都说了,这样身份卑微的人没必要来往太多,不撕破脸也就行了。”

“别这么说。”高璃月推了推露浓,别过脸道:“明年春日弟弟就要会试了,府里的下人们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连陈姨娘养了十年的白狗都被送走了。这样的压抑,我巴不得能跑出来,找个朋友陪我说说话。林姑娘虽然好,可到底咱们高攀着人家,很多话我都要在脑子里转一转才能说出口。顾轻幼就不一样了,她的脾气好,与我又有旧,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忌讳。”

听见主子这么说,露浓不敢再多话,只是眼巴巴地摸了一下那装着蓝宝石头面的雕花箱子,羡慕道:“夫人随手拿出来给林姑娘的礼物都这样贵重,将来给姑娘您的嫁妆只怕更多呢。”

“或许吧。”高璃月淡淡一笑,心里却明白,只要有弟弟在,自己的嫁妆就不会太多。来日行走官场,打点岳丈,哪一笔都是为着弟弟的前程。她心中虽有失落,却也觉得这是应当的。毕竟高府往后的门楣,全要靠弟弟去支撑。

第60章

很快到了太傅府的小门处, 二人稍稍提一嘴顾姑娘的名字,里头便立刻有人出来接了。走在去集福院的路上,露浓不免有些纳闷。“这顾姑娘的名字倒是吃得开。”

高璃月嗔怪地扫了她一眼, 又瞧着前头引路的丫鬟已遥遥拉开几步, 才轻声道:“誉州的高门大院都是这般的规矩, 你以为像咱们常州, 处处都是小人混账,才需要防备。”

露浓闻言讪讪住了口, 不敢再多话,赶紧随着高璃月进了集福院。

待一进门, 正好瞧见一位身穿雪白斗篷的女子。那斗篷质地绝佳, 垂感更好, 领口袖口的一圈风毛衬得少女巴掌大的小脸十分精致可爱。再细看她的模样, 秀眉端鼻, 肤色如雪, 唇色如樱。远远望去, 竟如新月清晕,又如花树堆雪。

高璃月见状不由得怔了怔, 随即心中生出几分黯然。其实当初在常州遇见顾轻幼的时候, 她的容色连露浓都比不过,整个人又生得瘦瘦小小的,只知道摆弄药材。可如今几年过去,每回见她都觉得她与从前有不同。

起初高璃月还能用她的身子比自己康健来解释她的俏丽,但如今却渐渐明白, 顾轻幼如今才是真正长开了, 渐渐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美人模样。

“发什么呆呢?”顾轻幼冲着她笑笑,一双灵动的双眸活脱脱是雪中仙子才有的。

“今天有点冷, 一时觉得有些凉了,打了个激灵。”高璃月随口遮掩过去。顾轻幼却很认真道:“你的病最怕冷了,赶紧进屋来,正好刚生了炭盆。”

她笑着答应,走进门时,果然见屋内放着一对掐丝珐琅的炭盆。那炭盆三足而立,里面更加了一些松枝,闻起来十分清新。

大约是近来也赴了几次宴席的缘故,高璃月头一回认真地打量顾轻幼房内的陈设。也是这一瞧,才让她瞧出不对来。眼前这新上的炭盆竟然是掐丝珐琅的?她身后的香炉原来是紫铜的?再到那松松拢着的纱幔……这纱幔倒是寻常,等等,不对,这纱幔似乎是自己前两日在某个老太君府上所见到的鲛纱。

她不由得咬了咬唇,忽然觉得顾轻幼房内的陈设比自己想像的贵重得多。只是自己从前眼光不佳,再加上这些东西看上去并不起眼,所以才……

素玉见高璃月发怔,只以为是冷了还没缓过来,赶紧捧了两盏牛乳茶来伺候。高璃月闻到牛乳香甜的气息,才醒过味来:“也没有这么冷,一会就要去吃酒席了。心里装着这样的喜事,又怎么会冷呢。”

晓夏闻言道:“马车里也放了薰笼,特意加了不起烟的银碳,一会在路上一定不会冷着二位姑娘的。”

高璃月暗自笑笑,心想这屋子里陈设虽贵重,可那都是太傅府惯有的,到底顾姑娘只是借光。而这银碳就不一样了,这东西何等贵重,只有上等主子入了深冬才舍得往手炉里填一些,怎么可能轮到顾轻幼,又怎么可能这样的时节就用上呢,大约是小丫鬟眼拙了。

她并不相信,却也不戳破,只是看着身边的丫鬟道:“那咱们就坐顾姑娘的马车去吧。若是坐不下,再换我的。”

“我们姑娘今日领用的是我们府上两驷的马车呢。”露浓补道。

“多嘴。”高璃月立刻嗔道。

露浓立刻讪讪垂了头。

“我这丫头就是话多。”高璃月吟吟笑着,又道:“好了,反正要换马车,就把我送给林姑娘的贺礼先搬进屋子来。轻幼,你帮我看看妥不妥当,好不好?”

不等顾轻幼答应,露浓已经起身出去安排人抬箱子。晓夏见状不免蹙蹙眉,但瞧着素玉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便也收敛了神色。

掀开六棱红木雕兰花纹的箱子,高璃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蓝宝石的头面,分别为挑心、顶簪、分心、掩鬓、钗簪和耳坠六件。虽不是鎏金,而是纯银打造,但那浅浅深深的蓝宝石交杂搭配,亦是光芒万千。

“好不好看?”露浓站在晓夏身侧,眼睛一刻也离不开这幅头面。

“挺好看的。”晓夏轻轻将碟中的芙蓉点心切开几份撂在桌案上,笑了笑。见她这般不捧场,露浓颇有些不高兴。不过转念想她大约也是嫉妒,一时也就撂下了这点不愉快。

摸过头面,高璃月又拿帕子轻轻擦了擦自己摸过的蓝宝石,似要将上面的油污擦去一般。待蓝宝石光亮如新,她的脸上才有些满意。

“也不知道这礼轻不轻。”高璃月轻声念叨着。“我初来乍到的,真是不知道誉州送礼的规矩。不过这礼物若是放在常州,大约也是头一份的了。”

“送礼重在心意。馥儿还挺喜欢蓝色的,这幅头面她应该会喜欢。”顾轻幼觉得不错。

“那你送什么了?”高璃月没按捺住好奇。

“我给她挑了一套书。”

“只有一套书?”

“那倒不是,只有书是我自己挑的,剩下的都是晓夏她们挑的。不过这套书我可挑了很久呢,我觉得她会喜欢的。”

这套书是历朝大贾事迹,里面讲的全都是经营之道,正适合如今做生意做得如火如荼的林馥儿。

高璃月闻言忍不住一笑,却也没多说什么,便命露浓将箱子抬了出去。

然而,瞧着太傅府的下人们不以为意地抬着箱子左晃右晃,她不免有些担心,便笑了笑道:“我先去马车上等你吧,正好瞧瞧坐不坐得下。”

顾轻幼自然点点头。

高璃月见状赶紧领着露浓往外走,目光则紧紧盯着下人们抬着的箱子,唯恐磕着碰着。这会,却听身边的露浓扑哧一声笑了。

“笑什么?”高璃月目光未动,只淡淡问。

“笑顾姑娘呗。您说她也真是小气,馥儿姑娘的浴堂每月给她送那么多银子呢,她怎么就只送一套书给人家啊。还不如您呢,您才认识馥儿姑娘多久,出手就这般大气。”

高璃月的脚步慢了一些,唇畔凝着笑意柔声嗔道:“别这么说,轻幼出身乡下,想多存下些银子傍身也是应该的。何况她不也说了,晓夏她们还帮忙挑了不少呢。”

“那都是凑数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好东西还能让我们这样的小丫鬟去挑吗?”露浓想起晓夏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样子,忍不住翻着白眼道。

“说得像我委屈了你似的。”高璃月懒懒嗔她一句,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露浓抿嘴笑道:“奴婢只是觉得顾姑娘太要脸面了,即便真的只准备了一套书又如何,也不算失礼。可要小丫鬟们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来凑数,反而有些说不过去了。”

“那我也不能说什么,反倒让她不高兴了。”

“姑娘就是好心。”露浓忍不住道。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走到外头却瞧见一辆三驷的乌金琉璃顶马车。高璃月怔了怔,赶紧往柱子后头躲了躲道:“怕不是太傅大人吧。”

“不能吧,分明是小厮领着咱们过来的呀。”露浓说着话,又见素玉从另一边走来,正领着三四个小丫鬟往马车后头搬东西。此刻瞧见二人,素玉连忙福了一福道:“姑娘快上马车吧,里头的薰笼早已生好了。”

“这是顾姑娘的马车呀。”露浓面露诧异,拽了拽高璃月的袖口。

高璃月微一抿唇,白皙的脸颊上稍显红晕,愣了一会才笑道:“早说你们是三驷的,我又何必担心坐不下呢。”

说罢这话,她默默瞪了露浓一眼。

露浓自然记得自己方才还炫耀自家那辆唯一的两驷马车,不由得尴尬地垂了下头。谁能想到这顾姑娘也能乘上三驷的马车呀。不过,想必是借了太傅大人的光,而且也只是偶尔才能用一次吧。

“姑娘要送的贺礼太多,后头放不下,这两个箱子要放在前头车厢里,委屈姑娘们挤一挤吧。”素玉跑过来解释道。

说是委屈,其实并不。那三驷的马车几乎有十尺见方了,即便多放了两个箱子,再加上里头的几案,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高璃月还是矜持地点了点头,与露浓一道先进了马车中等候。不多时,果然有小丫鬟托着两个红木镂金雕花的箱子送到了脚边。

“这是书吗?”露浓左右打量了那箱子一番,瘪瘪嘴道:“箱子倒是挺好的。”

何止是好,这箱子可比自己装头面的箱子瞧着贵气多了,幸好两个箱子不是靠在一起放着的。高璃月忍不住蹙了蹙眉,又努着唇道:“这箱子倒是没上锁。”

“那奴婢打开看看吧。”露浓早已心生好奇,此刻见主子没反对,便知道是答应了,于是便伸手去掀开那箱子。果然半道锁都没有,顺着力气那箱子就开了。而那箱子里的东西,也让主仆二人心神一抖。

头一个箱子里装的是赤金镶祖母绿翡翠头面。

另一个箱子里则是赤金镶多宝鸳鸯戏蝶荷花头面。露浓数了数,竟然高达一共二十三件。

……

“这就是那些小丫鬟挑的贺礼吧。”高璃月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着。光是这两个箱子里的贺礼,只怕就价值百金了。远比那林馥儿之前送来的什么利银多得多。

可见顾轻幼手里的银子是不计其数的……要不然也不会出手这般大方。

“她当年入高府的时候,只拎着一个破布包裹。还记得吗?我看在她照顾我精心的份上,还送了她两根簪子。”高璃月轻声念叨道。

“奴婢自然记得。她当时还装模作样说不要呢,后来还是那顾医士替她收下的。”露浓哼了一声。那簪子虽然是小姐用旧的,但是款式却十分好看,自己当时一直以为小姐会留给自己,没想到却便宜了顾轻幼。

“别这么说,她是真心不想要,我看得出来。”高璃月嗔怪一句,不知想到什么竟笑了笑道:“她现在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可见也是有福气的。原是我从前眼拙,竟然觉得她在太傅府不过是寄人篱下。今日看来,倒是我小觑她了。你瞧瞧今日这一早上,我也算是开了眼界了,屋里的东西也罢了,从这马车到这贺礼,哪样不是誉州拔尖的。”

“可咱们夫人说太傅大人没多在意这位顾姑娘呀。这可不是空穴来风,是咱们大人特意帮忙打听的。人家都说,太傅大人从不提起这位姑娘,上回渭北……”

“小声些。”高璃月打断了她的话,面露不耐道:“太傅大人不把她当回事,那是因为她身份低微。可毕竟她是太傅大人救命恩人之义女,太傅大人富有四海,在银钱上对她大方也是应该的。行了,别再议论了。”

说着话,她往熏笼里瞧了一瞧。到这会,她已经不意外了。那熏笼里用的的的确确是自家过年时才能分上一些的银炭。

等到顾轻幼上马车时,高璃月才发现原来她并未换衣裳,只是重新梳了一下头发而已。她略略有点讶异,不明白这样花艳云集的场合为何不穿得贵气些,可瞧着顾轻幼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又觉得问不出口。

二人一路上说了些闲话,很快便到了睢王府。睢王府今日格外气派热闹,阔气的大门前尽是红绸喜字。不等二人走近,已有小厮过来相迎,身后的露浓和晓夏随手把礼单递过去,自有小厮安排运送。

而门中自有礼官接过礼单唱礼。高璃月有心慢了些脚步,随意向那礼单上搭了一眼,这才发觉旁人的礼单都比自己要长不少。唯有自己那一张,短短的一行字。而许是礼官也瞧见了,此刻竟有些发楞,半晌才清了清嗓子唱出来。

誉州骑都尉高府嫡女璃月,精银蓝宝石头面一套。

自然外头一片喧嚣,谁也不会听礼官唱礼。可高璃月此刻却有些脸红,连脚下的步子也慌了许多。露浓赶紧托上她的手,轻声道:“姑娘,咱们不跟旁人比。那些人都是积年的富贵之家,这又是王府,自然谁都不肯吝啬的。”

高璃月刚想说什么,便见一位雍容典雅的妇人走过来。她步伐虽有些急切,但鬓边的簪环却丝毫不乱,脸上的笑意亦是端庄温柔的。

“这位夫人穿着铁锈红的衣裳,头上又簪着浅红牡丹,大约就是今日的主家睢王妃了。”

“不错。”高璃月点点头,想起母亲的嘱咐,慌忙换了笑脸走过去。可惜,睢王妃却是径直地从她身边路过,拉住了顾轻幼的手。

高璃月面色讪讪,却终究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寒暄道:“睢王妃,馥儿可上好妆了?”

瞧着睢王妃的眼风刮过,露浓赶紧福了一福道:“我们姑娘是誉州骑都尉府的。”

“王妃叫我璃月就行。”高璃月温和道。她虽然高瘦,但面容却生得十分乖巧。从前在誉州的时候,很多妇人一见面都很喜欢自己。母亲也说过,自己这张面容是很讨长辈喜欢的。

可惜,睢王妃是见惯了这种乖巧的。毕竟,林桂儿从小就这样,可那又怎么着,丝毫不耽误嫁人后干了一堆对不起娘家的事。何况誉州骑都尉府实在不算什么大官。

因此睢王妃虽然笑意温柔,但却没有与她闲话家常的意思,只是笑笑应付道:“馥儿在后头更衣,应该快好了。高姑娘若是无事,可以去花园走走,后院那乱七八糟的,还是别过去了。”

正常来说,新娘子上妆的时候,都会有一些闺中好友陪着。而此刻睢王妃不准自己进后院,显然是没把自己当成林馥儿的好友。

她的笑意不由得微微凝滞。

而此刻,睢王妃却亲自拉了顾轻幼的手,一边往前走一边说着话。高璃月站在侧面,自然能看出此刻睢王妃的笑意比方才真诚多了。

“奴婢不明白,这睢王妃怎么待顾姑娘这样好呢?按理说不应该啊,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王妃,一个却是出身乡下的医女。”

望着顾轻幼的背影,高璃月心里也隐隐有些羡慕。“医女又如何?人家命数好,能结识当朝太傅。看来从前我想的是错的,我一直以为是顾轻幼主动攀交林馥儿,如今看来,或许是反过来的。”

“那这样说也是好事。您跟顾姑娘的交情,不比林姑娘跟她的交情深多了?”

“是啊,还好她是个念旧情的人。不过,今日我也算见识了这誉州的世态炎凉。怪不得母亲一定要弟弟考取功名,原来人与人的差距真是这般之大。我今日受些委屈也不算什么,来日若是弟弟入了官场,看见这般场景,岂不心灰意冷?”

“公子是读书人,能想开吧。”

积年的病气让高璃月的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哀伤。此刻她秀色含颦,微微摇头道:“他的性格高傲,若真是被人瞧不上,只怕心里一百个不舒服。说到底还是怨我,我从小身子不好,大小药材用了无数。母亲常说,我吃药吃下去的这些银子,都够弟弟日后打点十数官员的了。若不是我这般费银子,府上的银子也更宽裕,弟弟的底气自然也足些。”

“姑娘别想了,以咱们公子的本事,自然是能高中的。到时候这些落魄的王府又算什么,他们又不能入朝堂,还不是得对咱们公子客客气气的。”

“高中是自然的,只是银子也是必不可少的啊。上下打点,周旋人情……哪一样不要银子呢?”高璃月这样说着,忽然见到素玉迈着碎步笑吟吟地走过来,便立刻闭上了嘴。

“我们姑娘被睢王妃拉着说话走不开,我怕您一个人憋闷,特意过来问问您想不想去后院。若是想去,您过去找我们姑娘,我们姑娘自然就能脱身与您一道去了。”素玉福了一福道。

“没见过你这样细心的丫鬟。”高璃月柔柔一笑,心想顾轻幼虽然单纯,可身边的丫鬟却是一等一的。有这样细心能周全的丫鬟在,身为主子又有什么可愁的呢。

不过……“我还是不去了。”高璃月想到睢王妃方才的态度,笑了笑道:“方才我在花厅那也瞧见了熟人,正要过去打招呼。你去跟你们姑娘说吧,后院我就不去了,让她替我去瞧瞧馥儿,帮我祝馥儿与孟公子百年好合。”

“是。”素玉点头答应下来。

半炷香之后,顾轻幼在后院瞧见了林馥儿。只见她如云的发髻上是镶满红宝石的凤冠,一身正红色的锦衣外罩霞帔,细密的金线绣出一双出云的凤凰,此刻栩栩如生地栖在她的裙裾上。

“真好看。”顾轻幼发自内心地替林馥儿高兴。林馥儿是她入誉州后的第一个朋友,自己也见证了她的不少经历。

“我的衣裳都是用自己赚来的银子买的。”林馥儿一笑。“如今外祖母都不怎么管了,除了誉州的这一家浴堂,剩下的三家也都十分赚钱。”

“那日罗管事还与我们念叨,说林姑娘这样大气的性子其实很适合经营商铺。不以蝇头小利为先,而只抓重头银子。擅与人周旋,遇见不讲理的又很有脾气。”晓夏一句一句说着,逗得在场的人无不含笑。

“行了,别给我脸上贴金了,这暖炉一烘,本就够热了。”林馥儿一边照着红漆瑞兽葡萄镜一边笑着。“对了,听说你与高璃月一道来的?”

“是啊。”

“我不太喜欢她。”林馥儿毫不犹豫道。“总觉得她心里藏了什么心思,又不肯说。总之是有点矫情。”

“有吗?”顾轻幼不觉得,更毫不在意。只是义父说过要自己多照顾照顾这位高姑娘,自己便答应了下来。

林馥儿本想劝些什么,可一想到顾轻幼身后毕竟有李太傅罩着,谁又敢算计她呢,一时也就撂下了这个念头。

一日宴毕,高璃月心情颇是不爽地回了高府。“这门怎么这么小了。”她拎着裙裾上台阶的时候随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