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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绝不追妻 比粥温柔 32775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露浓心想看过太傅府和王府的大门, 自然觉得自家门楣小。不过她知道自家姑娘心情不好,便不打算回答。

绕过影壁进了正厅,已见母亲高氏坐在上首等着自己用膳。父亲照例是不回来的, 此刻正在当值。

“弟弟不吃晚膳了吗?”高璃月福了一福问道。

高氏生得身长而壮, 颧骨微高, 脸颊却是细瘦的。此刻她摇摇头道:“过两日有一个不得不去的宴席, 你弟弟为了把时辰省出来,便把这几日的晚膳改到在书房用了。”

“弟弟真是刻苦。”高璃月真诚道。

“是啊。”提起高怀泽, 高氏的颧骨松动,脸上多了些稍显硬朗的笑意。“泽儿真是个好孩子。你不知道, 这宴席是那誉州的什么三小君子设的, 原本没邀请泽儿, 可泽儿前两日有一本诗集不知怎么被露了出去, 一时为大伙惊叹。故而这三小君子便特意将泽儿也请去了。”

三小君子, 原本加上孟庭轩是四个, 但如今孟庭轩弃文从武, 便不大与另外三人往来。因此这四公子便改成了三小君子。

“弟弟的才华本事自然是不用多说的,从前咱们在常州请过多少大家, 人家都说凭弟弟的学识, 压根不用教。”高璃月的脸上也多了些骄傲。

高氏笑得愈发灿烂,眼尾的细纹如同烟花绽开。可旋即,她的笑意又收敛起来,叹着气道:“可惜你弟弟机缘不好。那高大学士原本是咱们府上是沾着几分亲的,我原本合计等你弟弟一举夺魁, 咱们就送笔厚礼给他, 到时候自然有你弟弟的好前程。可惜啊,这高大学士得罪了李太傅, 如今已经被贬官回乡了。这样一来,咱们就得重新为你弟弟找一棵大树。唉,只怕原先预备下的银子也不够了。”

高璃月轻轻拿帕子擦了擦鼻翼的汗珠,细长柔美的双目慢悠悠转道:“母亲从前说想给弟弟选一位高贵人家的姑娘为正室。可这一日我细细看下来,倒觉得这样不妥当。”

“怎么说?”高氏撂下了手里的筷子,略显紧张道。

“今日我去了睢王府……”想起自己碰的那一鼻子灰,高璃月不禁苦笑道:“原来这些名门望族根本不会把我们这种外州来的新贵放在眼里。所以若是母亲给弟弟娶了高门大户的女子,那只怕来日弟弟也是会受委屈的。岳丈家比自家得势,可不是什么好事。依我看,倒不如给弟弟找一位家私丰厚银钱无数的姑娘,自然门楣低一些也无妨。这样的姑娘一则能帮咱们府上丰盈中馈,二则也能以弟弟为尊,不敢冲着弟弟甩大小姐脾气。”

“这样不妥。”高氏连连摆手道:“你弟弟的婚事哪怕高攀一些也不要紧,这可是不要钱的助力。”

“母亲……”高璃月拉长了语调道:“您不了解弟弟的性格吗?他从小到大可曾受过一点委屈?您让他冲着岳丈家低三下四,怎么可能呢?何况凭着弟弟的本事,只要咱们稍稍搭上一根线,不愁他来日没有好前程。要紧的,不就是怎么搭上这一条线嘛?所以,眼下对咱们高府来说,最要紧的是娶一棵摇钱树进门。”

“摇钱树?”高氏想了想钱匣子里单薄的银票和地契房契,不由得认真思索起来。而高璃月则趁着这会,揉了揉发酸的脸颊。这一日光赔笑了,实在是辛苦。

半晌,高氏抬眸问道:“月儿你有什么好人选?”

高璃月点点头,凑到高氏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那怎么行!”高氏忍不住嗤笑一声。“她怎么配得上你弟弟?不成不成,绝对不成。你弟弟才华横溢相貌堂堂,将来自然是要娶一位精通诗词歌赋甚至连女红舞艺亦要有所涉猎的美人,如此才算般配。”

“那倒是自然的。所以女儿也说了,她不过是个备选。至于成不成,咱们还要再考量一番。就考您说的这些诗词歌舞女红舞艺,若是有哪样不成的,就让她紧着练习。反正她也是好说话的。母亲,这谁家的儿媳妇不得调教一番啊?”

“你担保她手中银钱无数?”

“女儿自然是能担保的。何况人家身后有大树,不管这大树能分多少阴凉给她,哪怕就一寸呢?为着这一寸,咱们也值啊。您说呢?”

高氏望着桌案上的七八碟菜色,轻轻攒动手中的紫檀佛珠,陷入了沉思当中。

自从收复渭北之后,顾轻幼觉得小叔叔在府上的时间越发多了。不过,他的胃疾倒是又有反复的迹象,无奈之下,顾轻幼去厨房的次数越来越多,几乎每天都要亲自做两道药膳陪李绵澈一道用。

书房的桌案上摆着一道人参鸡汤,一道五彩牛柳,还有一盅莲蓬豆腐和一道酱黄瓜。主食则是两碗红豆粥。

桌案两侧摆放着两个炭盆,将屋子里熏得暖烘烘的。顾轻幼早已脱了披风,此刻正穿着一件紧袖收腰的雪里金遍地滚花对襟夹袄。这短袄是誉州最

好的裁缝所制,绣纹繁复精致,领口细细一小圈风毛,将巴掌大的小脸完美地裹在当中。

李绵澈坐在对首,则是一身佛头青刻丝白貂皮长衣。这衣裳上身,似乎让他的气质

愈发显得贵气逼人。但此刻,他素日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却带着难得的温和。“渭北候的事传到了常州,顾医士心急你的婚事,嘱咐我给你找来不少公子画像,一会也看看。”

晚淮守在门口,心想哪家的姑娘还能有机会从一堆公子画像里选人,这简直是公主的待遇了。

“一定要嫁人吗?”顾轻幼瘪瘪嘴,日渐娇俏的面容生出几分可爱。“之前听馥儿说她姐姐林桂儿嫁人后,与自家丈夫根本说不上什么话,还得操心府上乱七八糟的事,过得远不如没嫁人的时候好。”

“喜欢的人自然能让你过好。”

“那小叔叔怎么能保证我选的人能喜欢我呢?”顾轻幼的远山眉轻轻上挑,一双鹿眸写着好奇与无辜。

白皙的肌肤上,红如樱色的唇十分鲜嫩诱人。李绵澈别过脸,淡淡一笑:“那就看你小叔叔的本事了。好了,过来看看吧。”

书房不知何时添了另一张桌案,顾轻幼追随着李绵澈走过去,才发觉上头正放着一摞公子画像。

顾轻幼的脸颊染上几分如唇色一般的绯红,微微歪了身子道:“这位公子长相倒是清秀。”

“这是苏将军之弟。”李绵澈额耐心十足,一边说着话一边淡淡扫过顾轻幼的面庞。“幼年间长公主曾不小心从杏树上摔下,幸而他在身边救下长公主。所以如今……”

说话间,顾轻幼已经将此人的画像推到一边。李绵澈微微抿唇,好看的眉毛轻轻一松,继续笑道:“这是新上任的汪大学士之孙,虽然出身书香世家,却十分孔武有力。”

“看着就挺有力气的。”顾轻幼看了看那几乎有自己腰粗的小臂,身子轻轻一抖,觉得难以想象。

似乎闻到一阵松针般的清新之气,李绵澈的呼吸重了一些,继续指着下一张画像,不过还没等开口,已经见顾轻幼毫不犹豫地翻了过去。

他索性不再吭声,只等她慢下来才偶尔解释一句。

不过,顾轻幼一连翻了七八张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记得你从前说喜欢懂骑射而又性情温和的男子。”李绵澈的指节轻轻扣了扣桌案上的画像。“这些都是按照你的意思选的。”

“可我都不喜欢。”莫名的不喜欢。原本还有些兴致的顾轻幼此刻显得有些疏懒,轻轻在李绵澈身旁的圈椅中坐下,微微昂起下巴道:“小叔叔,我觉得我应该寻一位饱读诗书的公子才好。”

“为什么这么说。”李绵澈看向她。二人虽然同样是坐着,但李绵澈却是要稍稍低头的。可这自上而下的角度愈发显得她像一颗饱满而水润的蜜桃,让人暗自生津。

“前几日璃月过来,与我说起很多诗书之事,我都不太懂。后来她就给我读了新出的几本诗集。”

“诗集?那都是小孩子的把戏。咱们大人十年前……”晚淮正要插嘴,却被李绵澈一个眼神堵住了嘴巴。

“小孩子的把戏吗?我倒是不觉得,那些诗读起来唇齿生香,确实挺好的。”顾轻幼兴致勃勃,忽然莞尔一笑道:“对了小叔叔,有一位高老夫人送来了一张请帖,说是要办梅花诗会,我可以去吗?”

晚淮正想问高老夫人是谁,却已经听太傅大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

他不由得暗自叹气。但凡顾姑娘提出来的事,似乎大人就没有拒绝过。

送走了顾轻幼,晚淮不由得担忧道:“大人,那高老夫人应该就是已经辞官的高大学士之妻吧?这高大学士的孙儿高宇珩正是原本的誉州四公子之一,高老夫人替自家孙儿筹办梅花诗会也是年年都有的规矩。只是今年特意邀请顾姑娘,会不会是想让顾姑娘故意出丑丢人?毕竟顾姑娘的诗书……”

出丑?丢人?李绵澈淡然一笑。顾轻幼自有她的本事啊。

正如晚淮所说,梅花诗会是年年都有的规矩。而这一回之所以邀请了顾轻幼,正是因为高老夫人想给自家老爷出一口气。

“左右你祖父都辞官了,那李太傅又如日中天,你留在朝堂上也不会有什么大前程。还不如索性与太傅府翻了脸,到时候他反倒不能把你怎么样。”高老夫人生得男相,开口又声如洪钟,一向在高府说一不二。如今再加上高大学士病重,她更是把持着整个高府。

高宇珩是她膝下最大的孙儿,如今也不过在翰林院做着一名小官。但胜在有四公子的名头,因此也曾是许多贵胄人家择婿的首选。可惜,那是在高大学士辞官之前的事了。

“祖母有何教诲,孙儿自然照办。”高宇珩此刻身着一袭五蝠捧寿直裰,头戴销金玉冠,发色乌黑,面容清秀,书生气十足。

“也不要旁的。”高老夫人手中的鸠鸟木杖在理石地面上用力点了点道:“我邀请了那太傅府姓顾的医女过来赴梅花宴。到时候你们不管作什么诗,都要她也作上一首。哼,乡下来的贱婢,又怎么会作诗。到时候自然有她的笑话可看。”

“孙儿不太明白。”高宇珩垂目轻声问道:“我们与太傅府翻不翻脸,与这位姑娘有什么干系?”

“唉。”高老夫人闻言不由得摇摇头。虽然自家老爷官至大学士,可膝下儿孙却一个不如一个。眼前的恒儿已经是其中最出挑的,可惜亦是块朽木。

不过,她还是耐心解释道:“我与你祖父议论过,虽然李绵澈手段狠辣,但他也习惯做事留一线。偏偏在渭北候一事上,他未经陛下允许便将其下了大狱,又定了死罪。由此可见那渭北候一定是做了什么难以饶恕的事。而从渭北候提出的三个条件看,其实只有一条与李太傅有关。”

“让那位顾姑娘和亲?”

“不错。”高老夫人心道这孙儿还不算太傻,于是表情和煦了一些继续道:“所以可见这位顾姑娘在李太傅的心里至关重要。”

“既然重要,我们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我一把老骨头都不怕,你年纪轻轻怕什么?”高老夫人嗤笑一声,继续道:“眼下想保全高家,必须与李太傅撕破脸。如此,他才反而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你只管放手去做,任她出丑,任人嘲笑她。总之,动不了李绵澈,动一动这个小姑娘还是可以的。”

“孙儿明白了。”高宇珩到底是听话的,点点头便答应下来。

虽然梅花诗会是为少男少女而办,但贵妇长辈们亦在被邀请之列。自然她们也是知趣的,到了那往往只聚在一处品茶赏梅闲聊,并不会碍着孩子们作诗之乐。

而今日,除了顾轻幼之外,高璃月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只不过与顾轻幼这种被主家亲自邀请的有所不同,她是随着自家弟弟一道过来的。

“这高家还真是富丽。”高璃月坐在亭子当中,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只见亭中四角皆有高高的薰笼,每桌下亦设两处精铜鹤纹火盆。左右来风的两侧皆被厚厚的粉绸幔帐遮挡,前后则留出观景的位置。

景色亦是曼妙的。前后数十棵梅树开得正好,白梅才生,粉梅正浓,绿梅渐消,各有其美。里头还有两三只精雕细刻的铜鹿,或昂首观梅,或俯首收蹄,皆是栩栩如生。

更别提远处雕梁画柱,红墙绿瓦,微微白雪覆盖其上。

“这景色真是常州比不了的。”高璃月轻轻嘀咕着,而侧眸看向顾轻幼时,却见她一脸淡然,似乎并无新奇

之意。而旁的贵女则更是一幅司空见惯的神情。

高璃月不免有些讪讪,赶紧借着水袖遮掩抿了一口香茗,这才发现对面亭中的公子们已经饮过几盏茶,该寒暄的话也都说得差不多了。

“快到作诗的时辰了。”高璃月将香茗咽下,顿觉心头的小鹿撞了起来。她拉过身边正在慵懒赏梅的顾轻幼,又是好奇又是紧张道:“轻幼你怎么不着急呀?你想好诗句没有?我猜今日十有八九是以梅花为题的吧。”

“我不会作诗呀。”顾轻幼淡淡回首间,眼映梅花,唇嫩如水。高璃月这才惊觉,即便此刻少女如云,她眉宇间独一份的轻盈快活也足以让她成为亭内最不俗的女子之一。

“你不会作诗?”高璃月闻言不免微微蹙眉。“可今日这样的场合,不作诗又怎么能行呢?”

顾轻幼不以为意地笑笑,依旧轻沽茶,慢拈点心,似乎真是来赏景的。

高璃月见状还想再说什么,但对面亭中的主家高宇珩已然开了口。梅花影绰,他一身白衣立于绿梅前,面容清雅,自有风度。高璃月远远望着,心里不免多了几分少女心思。“高公子果然是誉州四公子之一,声如玉碎,面若桃花,实是翩翩公子。”

听着她的话,顾轻幼便也遥遥看了一眼。不过,也只是一眼罢了。很明显,他与小叔叔根本没法比。见惯了小叔叔的脸庞,再看别人也就不过尔尔。

她收回目光,却不知此刻高宇珩的眼神同样落在她的脸颊上。他本以为出身乡野的少女极好辨认,只瞧打扮最土气,规矩最拿不出手的便是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若不是小厮指点,他丝毫看不出眼前的这一位就是顾轻幼。

但见她眉目轻盈,眼眸沁水,举手投足虽不是名门淑女们常用的规矩,却自有一番天然做派,浑然不见局促或不安之像。

高宇珩有些意外。

“少爷?少爷?”

小厮连连催促两声,高宇珩这才醒过神来,又觉察到众人的目光已见疑惑,不由得面色一窘,赶紧笑道:“红炉映梅花,正是作诗的好时辰。今日的第一轮诗便以绿梅为题,在座的小姐公子每人至少一首,自然了,多多益善。此外,我高府今日还请了圣手书生前来誊写诸位之诗,立时造册,传美于世人。”

听说题目为绿梅,在场的小姐公子们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毕竟,绿梅是近年来大誉才培植出的品种,古来并不多见,因此诗书上写绿梅的事也很少。这也就意味着,众人各凭本事,谁也借鉴不得。

“咱们姑娘会作诗吗?”晓夏看着一旁已经陷入冥思苦想的高璃月,轻声与素玉说道。

“姑娘不喜欢作诗的。”素玉淡淡一笑,显然没有晓夏那般担心。

这会,已经有小丫鬟前来呈送笔墨纸砚。高璃月一边替顾轻幼要了两张纸,一边低声说道:“唯恐今日丢人,昨晚我让弟弟提前做了几首诗给我以防万一。现下我倒是想出三两佳句,那这两首诗就都给你吧。虽说都是咏叹红梅的,但改改词亦是能用,总比你一会丢人要好得多。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该学学如何作诗呀。”

说话间,她从袖口摸出一张小笺,轻轻塞在顾轻幼眼前一碟点心下头。左右皆有茶盏挡着,旁人倒是瞧不见。

只是高宇珩一直吩咐小厮留神着这边的动静,所以这动作之后,立刻有小丫鬟前去佯装添茶。待丫鬟确定二人传递的是一张写有字迹的小笺后,小厮立刻扭头回禀。

“若是平日,自然咱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但今日嘛,算她倒霉。”高宇珩听了小厮的话,拎着小狼毫的手轻轻一顿,随即笔触越发流畅。

“那……”

“盯住那张小笺,一会见我眼色行事。”高宇珩说话间,笔下正好写到盈盈素雪点碧玉这一句,分明是写绿梅,可他的脑海中不知为何竟然莫名浮现出刚才顾轻幼那双清丽的双眸。

真是有些可惜了。他暗自想道。不过,一想到缠绵病榻的祖父,高宇珩心中的几分同情也就泯然了。能与那李太傅狼狈为奸共处一府的女子,长得再出众又如何,定然也是心机深沉机关算尽的女子。

他对顾轻幼的一丝好感渐渐散去,脑海里开始酝酿一会要如何揭穿她抄袭一事。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众人的诗都已做好。高璃月拿起紫檀木兰花镇纸轻轻压住自己刚写好的诗句,吁了一口气道:“今日景色好,我写的比平时总算好一些,应该不至于被人笑话。对了,你听听我弟弟的诗句吧,他的诗与旁人绝对不一样。”

提起弟弟,高璃月的脸上多了些骄傲。

身为主家,高宇珩率先念过了自己的诗。今日作诗的题目本就是他定下来的,自然是先得了佳句才敢出题。故而这诗的确不算差,坐在小姐对面的夫人们忍不住连连颔首。纵然高府如今落魄了,但这位高公子的确是有才名的。何况这样的清隽书生相本就受贵妇们喜欢,在场的人自然赞不绝口。

第62章

“公子, 夫人小姐们都在不住口地夸您呢。”小厮凑到高宇珩身边道。高宇珩儒雅一笑,眼中颇有自矜之色道:“这几年的诗会皆是如此,还没见惯么。”

“今日还来了一位小高公子, 传说才华本事足以与公子您齐名, 却不知是真是假……”

高宇珩摆摆手道:“自然都是讹传, 常州是穷乡僻壤, 何尝出过什么大儒?不过是祖母念在他也姓高的份上,要我搭一把手罢了。哎, 到底是祖父辞官一事动摇了我高家根基,要不然祖母怎么会把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放在眼里。”

那小厮闻言谄媚一笑, 附和道:“这位高公子怕是位书呆子呢, 进了门就开始吟诗, 连茶都没喝几口。”

“笨鸟自然要先飞。”高宇珩不以为意道。

轮到高怀泽的时候, 众人都已开始添茶水或是吃点心。毕竟, 该夸的都已经夸得七七八八, 只剩这一个常州来的, 父亲官职又低微,实在是不足为道。

“这是高家的什么亲戚吗?模样生得倒是不错, 只是瞧着木讷了些, 头都不怎么抬。”亭子当中一位美妇先道。

“不是,听说是誉州骑都尉高家的嫡子,近来风头才起,有人说能配得上誉州四公子的名头呢。”

“怕不是吹嘘吧。如今这三位小君子虽然年岁小,但名头却都是一回一回的诗会箭会赚来的。这……还是常州来的……”那美妇人翻着白眼不信。

众人的议论声音不大, 但眼神中的怀疑却是藏不住的。而身边的高璃月连连催促, 惹得顾轻幼不免往高怀泽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与高宇珩的书生气不同,与高璃月的病弱也不同, 高怀泽竟然生得身躯凛凛,相貌堂堂,连脸庞亦是麦色的,配上入鬓的剑眉,更显整个人刚楞有力。而此刻,他已然开口,开始吟诵自己刚刚落笔写就的诗句。

“天然腻玉细生香,斜倚东风竚淡妆。可是春寒犹料峭,晓窗犹试绿罗裳。”(注:本诗引自宋朝王之道的《绿萼梅》)

顾轻幼眉心一动。

在场的人轻轻撂下了手中的茶盏,陷入了沉默。

“这诗还真是不错。”小厮暗自忖道。果然他抬眸看向自家公子时,已见他的眉心微有愠色,显然是对自己的风头被盖过去有些不满。不过很快,高宇珩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鹤目嗪笑道:“好诗,此诗该是本轮头头名。”

的确是好。方才听过高宇珩的诗,在场的公子们虽然觉得好,但却也并未死心,仍存了几分争头名的心思,但此刻听过这首诗,他们心里除了赞叹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几位夫人同样面露讶异,彼此交头接耳间,看向高怀泽的目光亦是比方才郑重了些。

“这样一比,前头那位高公子倒显得有些逊色了。”不知谁笑言了一句,恰好被风声捎着,递到了高宇珩的耳中。

他脸色变了几变,袖口中的拳头暗自握紧,眉心的川字纹亦是显露出来几分。早知道今日有能人,自己该准备得更精心一些才是。

不过,他抬眸瞧见正咬着牛

乳山楂点心的顾轻幼,眉心顿时一松。有更丢人的事在,谁还会记得今日的头名是谁呢?

想到这里,他两片轻薄的嘴唇上下一搭,笑道:“方才公子们的诗作首首上佳,想必小姐们的诗作亦不逊色,我等便在此洗耳恭听了。”

这样的场合,自然人人不肯服输。高宇珩坐在旁边品起茶水,亭子这边自有高府两位姑娘左右逢源。可惜,高宇珩等了一轮又一轮,根本听不见顾轻幼开口。

虽不至于如坐针毡,但高宇珩的确有些心浮气躁,目光也忍不住连连看向对面的亭子。可惜,顾轻幼自始至终都是侧耳倾听旁人诗句的模样,更时不时击节赞叹,似乎只是一位与世无争的欣赏者,全然没有旁的小姐那般争先恐后的架势。

真是这般与众不同吗?高宇珩有些不信,可她眉宇间的轻快的确是做不了假的。

他这般出神间,旁边一位银扣青衫的俊俏公子凑过来笑道:“原来高兄也在看这位顾姑娘。”

“不是。”高宇珩立马就要解释,但那位俊公子很快拿着折扇压住了高宇珩的手腕,低声嘿嘿笑道:“听说前两日渭北候求娶的也是这一位,细看容貌,的确耐看。但最要紧的是她眉间的三分清韵。啧啧,望之一眼,便让人平白心生爽朗自在。这样的姑娘,的确从没见过。”

“王贤弟说笑了,不过是只剩这位顾姑娘尚未读出诗作,我在拭目以待罢了。”高宇珩迅速而冷淡地收回了目光,轻轻咳了咳。

王清安见状摇头而笑,手中的折扇轻展,将目光又放回了席间。

“诸位小姐的诗作如寒木春华,各有佳处,实在让我等佩服。唔,眼下只有太傅府的顾姑娘尚未开口了?听闻顾姑娘出身常州,见地不俗,又常得太傅大人指点,想必定有佳句。”高宇珩的鹤目扬睁,虽有几道细纹,但目光却定而有神。

他这样一说,众人的目光立刻都聚焦在了顾轻幼的身上。对于这位能在太傅府安生度日的姑娘,大伙原本就是好奇的。再加上之前渭北候着意求娶,更让大家觉得此女有过人之处。

“我给你的诗呢?你改过没有?”高璃月低声道。“这样的场合来的都是名贵清流,若你今日丢了颜面,往后只怕连我也……”

晓夏站在顾轻幼的身后,此刻不免也有些着急,轻轻拉着素玉道:“这位高公子好似盼着咱们姑娘出洋相呢。”

素玉抬眸瞧了一眼,也隐隐觉得有些明显。此刻高宇珩的目光几乎是不怀好意的,只是众人都盯着顾轻幼,无人有功夫看他罢了。

在众人或是纳闷或是看热闹的目光里,顾轻幼既不紧张亦不傲慢,行云流水般起了身,柔和笑道:“高府下帖子给我的时候,我就已向来人说过,我并不会作诗。”

听她贸然提起这件事,高宇珩显然有些意外,但他还是很快笑道:“不错,当初顾姑娘的确如此说过。可放眼咱们大誉,又有哪位贵人家的姑娘不会作诗呢?顾姑娘何必如此自谦,即便真做的不好又如何,只要合辙押韵便可称之为诗。”

瞧着顾轻幼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高宇珩的一双鹤目中忽然带了几分诡异的兴奋道:“莫不是顾姑娘自知抄袭不光彩,所以不好意思将抄来的诗念出来?”

“抄袭?”众人嗡得一声议论开。“高公子什么意思?为何会说这位顾姑娘抄袭呢?”“是啊,这梅花诗会办了四五回,从未听说有抄袭之事啊。”“咱们誉州公子姑娘自然不会学那些下作手段,可常州来的嘛……哼……”“若真是抄袭,那这位顾姑娘也的确是不像样子。”

众人议论纷纷间,高璃月已然感受到脸如红云在烧,但顾轻幼依然大方站在那,丝毫不为所动。

“高兄,这抄袭一事事关名声,你万万不能信口开河。”王清安将手中竹骨折扇一收,厉声道。

高怀泽觑了自家姐姐一眼,心虚地咳了咳。

“顾姑娘你说呢?”高宇珩叹了一口气,摇着头问。

顾轻幼淡然一笑,笑意却不及眼底。高宇珩莫名有些心虚,但很快却又痛心疾首道:“既然顾姑娘不肯自己说,那就只好请出证据来了。”说罢,他摆摆手示意丫鬟上前翻找。

王清安眉心一紧,可见众人此刻都聚精会神盯着,也自知不好再开口,便只能重新打开折扇慢慢摇晃起来。

不出所料,果然方才高璃月递过去的小笺还卡在碟子下头。高宇珩努力将唇畔泛起的笑意压下去,冷着声音念完了小笺上的两首诗,之后抬眸道:“如此看来,顾姑娘眼前的两张纸上,写的就应该是誊写后的这两首诗了。来人,掀开顾姑娘的镇纸,看看那两首诗是否与我方才所读的两首相同。”

“不必了。”开口的是顾轻幼,声如细雨柔婉。

“顾姑娘要主动承认?”高宇珩不屑地一笑。

顾轻幼微微垂眸,双手轻轻拿起镇纸放在一旁,又将那两页宣纸翻过来,淡淡道:“我说过,我不会写诗。所以这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又何来抄袭呢?”

在旁始终插不上话的高璃月此刻终于找到机会,轻声道:“高公子手中的那张小笺上其实是我的,递给顾姑娘,只是想让她帮我参谋一二罢了。”

“怎么可能。”高宇珩脸色铁青道。

“怎么不可能?”王清安殷殷一笑道:“高兄,你我写诗的时候不也经常找人帮忙商榷字眼吗?高姑娘不知顾姑娘不懂写诗,求助一番也是正常的,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王清安的话点醒了高宇珩,他顿时意识到这件事的证据不足以让众人对顾轻幼产生怀疑,于是立刻压下心中不甘,换了笑颜道;“是我多心了,差点损了顾姑娘的声名,实在是罪过。只是这梅花诗会是我高府所办,事关我高府的荣誉,我自然不得不多留心些。”

高璃月不欲得罪高公子,此刻不由得出言道:“高公子谨慎仔细,也是应该的。何况清者自清,轻幼也没受什么委屈。”

“如此最好。”高宇珩见小高府如此乖觉,不敢跟自己较劲,心里总算舒服了许多。不过,想起外祖母的嘱咐,他决心继续向顾轻幼发难。“只不过顾姑娘眼前这两张空白宣纸也实在有些不好看。顾姑娘当真不会作诗?”

“不瞒高公子,从小到大,我并未学过作诗。”她说得十分坦然,坦然到众人几乎不觉得不会作诗是件丢人之事了。

可高宇珩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即便顾轻幼一脸坦然,即便她的鹿眸单纯如水,他此刻也硬着头皮大笑道:“不会作诗?哪位誉州的贵女不会作诗?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着话,他又忽然严肃起来,长袖一掩,语如碎玉道:“我大誉向来以诗书为上,人人皆以身为白丁为耻。身为贵胄人家儿女,自然更该以身作则,为百姓表率。偏偏顾姑娘不知廉耻,脱口就说自己不会作诗。如此败坏德行,岂不是助长那不学无术的风气!”

众人都知道从前的四公子人人性情温顺,特别是年岁最长的高宇珩,更一向是翩翩公子,玉树临风,从来不会发火。可今日他却一改往日仪态,可见是真的恼火了。

想想也是,一位贵女不会写诗,是有些说不过去。众人看向顾轻幼的目光也有些嫌弃了。

高璃月见状心中暗自急切,却也不知该如何说什么。而顾轻幼此刻则轻轻抻了抻袖口,柔柔反问道:“不会作诗,不代表我识字,更不代表我没读书。更何况……”

她顿了顿,眉眼忽然飞扬起来,唇畔的笑意让人不忍移开双目。“何况谁都有不会做的事啊。比如说,打铁的匠人一辈子都未必学得会绣花,绣花的女子未必学得会耕田,耕田的农户又未必人人都会捕鱼。如小叔叔曾说,人无完人。难道一定要铁匠学绣花,绣娘学耕田?”

“亦或者……”顾轻幼再笑,一派伶俐自然之态。“亦或者高公子什么都会,是个没有缺陷的完人?那不如请高公子打铁给我们瞧瞧吧。”

众人听了顾轻幼的话,不免唇畔都噙了几分笑意。有几位妇人甚至连连颔首笑道:“是啊,我家老爷也总说要我学这学那。如今学了这话,我也能回去应付老爷了。”“不错,顾姑娘说得很对,谁说姑娘家一定要什么都会,那不成神仙了。”

在顾轻幼轻盈自在的话语里,所有人都开始默认,写诗不是女子必备的德行。

高宇珩却气得发丝竖起,手里一片潮热道:“顾姑娘是拿铁匠与我等作诗之人相比吗?未必有贬低文人的嫌疑吧。”

高璃月捏着帕子的手不由得一紧。坏了,轻幼的话被高公子钻了空子了。

顾轻幼却丝毫不见慌张,眉眼舒展继续笑道:“好啊,不说铁匠,那就说当今陛下。小叔叔曾与我说过陛下所云的一句话。陛下似乎说,身为帝王,只需要懂得驾驭臣子即可。至于文治武功,都可以一概不会。”

说完这句话,顾轻幼眨着眼睛问高宇珩:“高公子觉得,陛下说得对吗?”

……

谁敢说不对呢?高宇珩甚至是结结巴巴答的这句话。“陛下,陛下所言自然是对的。”

他说完这句话,顿觉心头一堵,一股股粗气顺着鼻孔冒出来。

王清安在旁不由得举扇暗笑。这位顾姑娘还真是不同寻常,连这样噎人的法子都能想出来。若是换了旁的言语谨慎的姑娘,自然是不敢乱说的。偏偏她单纯无邪,浑然不觉得皇权可畏。

实在是位妙人啊。

旁边的妇人见涉及皇帝,一个个顿时闭口不言,不过心底却都在暗自夸奖顾轻幼。“真是位机灵姑娘。”“难得见高公子也有说不过人的时候。”

“高公子好像脸色不太好。”顾轻幼也觉察了,鸦羽般的睫毛轻轻抖动着,眼眸里有些关切道。

“哪里的话,顾姑娘有辩机之能,今日不吝赐教,也是我高某的荣幸。”高宇珩死要面子,不但要打碎了牙齿和血吞,还得佯装大方。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轻易服了输。脑海中三两念头转过,不等顾轻幼坐下,他很快开口道:“既然顾姑娘不会写诗,那不知烹茶之术如何?今日雪浅风轻,亦是烹茶的好时节。”

“公子,老夫人并未交待……”小厮好心上前提醒,却被高宇珩冷冷瞪了一眼。小厮立刻住了口,将没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左右出事是有公子担着的,自己劝也劝了。

而此刻,高宇珩的目光聚焦在了顾轻幼的脸上。饮茶,是大誉人人皆有的习惯。上至高官,下至百姓,人人都会烹上一壶茶。只不过这烹茶之术亦有高低之分,他料定顾轻幼既然不会写诗,那在烹茶一道上也不会精通。

虽然与外祖母交待的有些不同,但只要让她丢人,写诗还是烹茶,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更重要的是,顾轻幼一次不会尚能说得过去,可若两次不会,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坐在后头的王清安见高宇珩不肯放过顾轻幼,不由得幽幽一笑,凑上前低声提醒道:“高兄是不是被气糊涂了?今日这诗会,众贵女都是有备而来。可这烹茶嘛,大伙谁都没有准备。你为了跟顾姑娘作对,如此冒失地提出烹茶的主意,岂不知已是大大的得罪了旁人?”

“我哪有跟顾姑娘作对。”高宇珩急切地辩白,又忽然反应过来王清安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由得赶紧拿眼去瞧。果然,果然下头的一众女子并不高兴,有的甚至已经拿埋怨的眼神看向自己。

是啊,自己光想着顾轻幼,怎么浑忘了这些贵女。烹茶一术虽然人人都会,但要在众人面前表现,却是要提前准备一番的。他有些懊悔,便想收回方才的话,但此时已是来不及,因为顾轻幼已然笑着应下来。

“烹茶倒是个好主意。”她如此说着,反倒让高宇珩一脸怔然。

听见这话,高宇珩自知已是难以转圜,只好冒着犯众怒的风险笑道:“赏梅烹茶是风雅事,但高府茶盏未必周全,因此也不必人人都尝试一番。这样,除了顾姑娘之外,还有哪位姑娘想试试烹茶,只管找小厮要器具便是了。”

言外之意是,想一展头角的只管一试,而不想的也不必勉强。

可即便如此,谁都会在这一年一度的诗会上服输呢?姑娘们本就在争强好胜的年纪,再加上对面亭中公子如云,自然是都要表现一番的。

如此,亭内的四五个小厮很快被指使得团团转,连高宇珩也免不得被连连叨扰。

“公子,李大人家的婷婉姑娘想要一张嵌螺钿的方承盘,说是只有这样的承盘才配得上她要用的茶盏。”

“公子,咱们府上库房里可有填漆戗金的桌子?”

“公子,奴才要去一趟小厨房,取一些糖霜。”

“公子,公子,府上的茶盏已然不够,您看咱们是出去借一些,还是现在去买?”

“公子,公子,姑娘们想要青凤髓,但只有老夫人那还剩半两,您看奴才要不要过去……”

如此一番下来,高宇珩已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群平日规矩守礼的贵女们这般难伺候。偏偏一向与自己不睦的王清安在旁边还要看笑话,不时就要过来打趣几句。

“高兄,方才我可是劝过你了,你偏偏不信啊。”

“啧啧,高兄,这姑娘们可都得罪不得。唯女子难养嘛。”

“高兄,今日你这主意一出,只怕府上这积年的好茶叶全都要折进去了。”

高宇珩听得不耐烦,直到王清安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高兄,你瞧瞧这满场的姑娘哪个最安静?”

被小厮和丫鬟们缠得一脸疲惫的高宇珩不耐烦地顺着王清安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对面亭子中唯有顾轻幼一人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淡淡品着手中的一盏茶。而她周围,甚至连头一回赴宴的小高家姑娘都在与小丫鬟索要着什么。

“她的确是与众不同。”高宇珩呐呐道。

“是啊。”王清安亦是感叹道:“高兄看出来了吗?人家压根就不想争。不过话说回来,我不明白,怎么高兄看这位顾姑娘如此不顺眼?……莫不是因为她是太傅府上的人?”

“贤弟多心了。”高宇珩的神色冷淡下来,望着亭子当中一盏盏热气腾腾的茶水,又闻到一阵阵迷杂繁乱的茶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自己今日这般大张旗鼓,若是还不能让她损些颜面,那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她烹了什么茶?”高宇珩拉过小厮问道。

“奴才一直忙着应付姑娘们,这,这也没瞧见啊。”小厮一脸无奈道。

第63章

高宇珩鹤目上的细纹更多, 但很快又冷然一笑道:“分给她的是陈年的绿茶,最不适合冬日里饮了,不管她今日如何烹茶, 都不会让人满意的。到时候, 自有她的笑话看。对了, 品茶的夫人已打过招呼了吗?”

小厮点点头笑道:“奴才没直说, 但是这几位可都是最注重门第规矩的,一向看不上那些礼仪不端, 才学疏浅的小姐。对这种外乡来的野女更是不屑一顾。”

“那就好。”高宇珩的心放下了一些。

半晌过后,众贵女的茶都已准备完毕。有人选了煎茶的法子, 不过更多的人用的是煮茶之法。几位品茶的夫人并不知高宇珩的打算, 因此都不紧不慢地品着茶, 除了照例的夸赞之外, 还不时闲聊几句, 惹得高宇珩如坐针毡, 恨不得让她们

直接奔着顾轻幼而去。

王清安埋头暗笑, 目光散漫地停留在对面的亭子当中。若是自己没看错的话,顾轻幼从始至终也只是煮了一壶滚水而已, 并未有任何洗茶煮茶之举。难道她喝的是一盏白水?若真是这样, 那只怕真会被几位妇人笑话。

可他又觉得不对。虽然对顾姑娘并不熟识,但直觉告诉自己,她是一个会让人意外的女子。

王清安开始期待了。

等品茶的几位夫人走到顾轻幼的跟前时,其实已经有几分疲惫了。品茶本身并不太费功夫,费功夫的是那些姑娘们的花招。有的一定要秀出一手点茶绝技, 有的一定要慢悠悠重新煮过滚水, 甚至有的还在等全新的杯盏。杯盏不来,便不肯倒茶。

如此一圈折腾下来, 几位夫人也忍不住开始埋怨。这高府好端端的办什么烹茶之赛,办也就办了,偏偏又准备得如此不周全,到哪都得等半天。

高宇珩自然也感受到几位夫人此刻有几分不虞。若是以往,他自然立刻会出言周全,但眼下嘛,自己实在顾不上这些小节。事后让祖母送些礼物过去吧,他暗自想着。

“最后一位姑娘了。”高宇珩故意出言提醒了一句。他想让所有人都瞧着顾轻幼是如何丢人的。但几位夫人的反应却十分出人意料。

“咦?这是什么?”

“怎么好像是细纱布包着什么东西?”

“闻着倒是有茶香。”

几位夫人心生好奇,便都站定等着顾轻幼的解释。顾轻幼不慌不忙起了身,淡淡笑道:“这是我做的茶包。将茶包放进壶中滚水当中浸泡片刻,再倒出来的就是茶了。”

“茶包?”夫人们顿时心生好奇。

晓夏机灵,赶紧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匣子,将剩下的茶包呈给众人。几位夫人见那茶包干净,都知道不方便上手去摸,便上下细细打量着。这才发觉茶包是细纱布做的,里头装的是茶叶。

“这般精巧的东西,倒是没见过。”

“怎么想到这样的主意呢?”一位夫人一边细细打量着顾轻幼,一边笑着问道。她这个时候才发觉,这姑娘生得虽然不是绝色佳人,但肌肤如雪,唇色如樱,巴掌大的脸蛋精致清秀,很是耐看。

“出门在外每次泡茶都觉得不方便,将茶叶碾碎用细纱布包住,想喝的时候随时都能喝,不是方便多了吗?”顾轻幼是从药草包才想到的这个主意。

夫人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由得都笑了。是啊,今日虽是烹茶之赛,可毕竟是在外人府里。在人家府里大张旗鼓的要着要那,反而不方便。倒不如像顾姑娘这样,想出一个新奇又有趣的法子,一则是给主家省心,二则也不耽误饮茶。

“这个法子好,以后我们出门上香散心倒是也可以用。”

“是啊,要不每回坐在马车里都要等停稳半天才能喝上热茶。”

“姑娘一会教教我们的丫鬟吧。”有夫人笑眯眯道。

不等顾轻幼说话,素玉和晓夏已经连声答应下来。

而这会,一位夫人已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料定碾碎的茶叶茶香会不足,却怎么也没想到那缺失的茶香会被一股甜香所取代。她的眼神中不由得有一丝惊喜闪过。“你们快尝尝,这里面除了茶叶竟还有旁的东西?”

“嗯。”顾轻幼点点头,随手拿起一个未用的茶包道:“冬日里适合喝一些桂圆枸杞,所以里面也加了晾干的桂圆和枸杞。这样喝起来味道也好一些。”

“是挺甜的。”

“是啊,味道也不错。自然与现烹的茶比不了,可现烹的茶也没有这茶包方便啊。”

“是啊。我也喜欢,不但方便,而且干净。”

几位夫人每人端了一盏茶,笑吟吟地夸奖着。比起旁的贵女们一个个大张旗鼓地折腾,要这要那,的确顾轻幼显得懂事又机敏。

自然,她们心中是不喜欢出身卑微的女子,可从顾轻幼身上,她们看不见乡下女子的贪婪蠢笨,反而生得赤诚而灵动。

更何况这位顾姑娘是太傅府出来的人。即便真的生得粗犷又惹人厌烦,她们也不会表现出来的。

旁边的王清安不由得抚案而笑,而高宇珩的脸此刻早已气得扭曲了。什么破茶包,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法子也能叫烹茶吗?

他目光漠然,咬了咬牙勉强笑道:“今日是请顾姑娘来一展烹茶之技的,怎么姑娘却把这样的小巧玩物拿上来了?”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早已失去了平日的平和,甚至有些明显的咄咄逼人的意味。

几位夫人今日本就看他不顺眼,再想想高家如今的境地,便更不在乎了。一人率先嘲讽道:“高公子,所谓烹茶,不过是饮茶的手段罢了。如今我们几位品茶的人都喝到了茶,这怎么就不算烹茶呢?”

“是啊。顾姑娘这主意多方便,难道高公子每回出门都想大包小裹地带着一堆茶具吗?还是说你们高府茶盏多的使不完啊?”

“高公子今日几次针对顾姑娘,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了?”一位心直口快的夫人道:“顾姑娘或许出身卑微些,但却是太傅大人救命恩人之女,也就是太傅的半个恩人。如今太傅大人为社稷有功,顾姑娘便也算功臣。咱们总不能苛待功臣吧。”

几位夫人又不傻,此刻早已看出高宇珩是拿她们几个当枪使了。

高宇珩头一回被夫人们如此恶语相加,一时不由得脸色十分窘迫难堪,连双手都不知该安放在何处了。费了好大劲,他才总算挤出一张笑脸,可那笑容却比哭都难看。“宇珩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见顾姑娘为人谦逊,想让顾姑娘显露一下才华罢了。”

几位夫人哧然一笑,眼底尽是讽刺。

高宇珩见状愈发尴尬,哪里还敢再有针对顾轻幼的意思,只能用余光短促而愤然看了她一眼,之后便赶紧吩咐仆人们生火烤鹿肉,以期让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自然了,这一眼对顾轻幼根本毫无影响。因为她此刻已经被几位夫人围住说话。

“我本意是要她出丑,不想她倒是玩得高兴。”高宇珩在心里暗自嘀咕着,气得头都大了两圈。

等到鹿肉也吃得七七八八,这场梅花诗会才总算到了散席的时候。高宇珩站在府门口,一一将客人亲自送走。

走在最前头的是老陈伯公之女王陈氏,亦是王清安的祖母。她年逾五十,偏偏喜欢与小孩子们一道宴饮取乐,因此也是高府的常客。

不过今日,她的脸上却带着薄薄的冷傲。

“姨奶奶慢走。”高宇珩恭敬道。

王陈氏敷衍地点了点头,又借着自家孙儿的手往外走。可走出不过三四步,却忽而回眸道:“你这孩子,生得一幅好皮囊。”

高宇珩正要欣喜致谢,却听这位老太太摇头补道:“可惜啊,心眼不太好。”

……

王清安虽然拿折扇挡了口鼻,但眼神里却掩不住笑意。自家祖母什么都好,就是看不惯旁人仗势欺人。

后头跟着的几位女宾客不由得也笑了起来。到这会,她们也早已想明白了高宇珩今日为何会这样针对顾轻幼。想必是因为李太傅逼着高大学士辞官一事,高小公子心有不甘。可朝政上的事,拿一个小姑娘撒气,真是有些说不过去。所以今日她们都挺瞧不上高宇珩的。

但只有王陈氏这样半截入土的人说话才会这般直白。

“顾姑娘。”不知谁转过头去笑吟吟道:“今日怕是鹿肉不香,没吃好,改日去我们府上吧。”

“是,我们府上有现成的烹好的茶,不用你亲自上手了。”

夫人们纷纷发出善意的邀请。

而姑娘们虽然没开口,却也都漠然地从高宇珩身边走过去,一声不吭。

高宇珩的心里恼火又羞辱,偏偏还得捧着笑脸送这些人出去,一时气得胸口直通。而因为大伙都与顾轻幼说话,所以她被落在了最后头。

高璃月姐弟两紧随着她。

没把小高府放在眼里的高宇珩见众人都已上了各自的马车,

唯有顾轻幼才走到自己的眼前,便冷哼一声道:“今日顾姑娘真是好得意。”

“得意?”顾轻幼略显不解,但很快笑道;“是高公子你更得意啊,大家今天不都在听你说话吗?”

“我……”高宇珩气得一口血闷在胸口,随即哼了一声道:“在我面前,你不必装得这幅天真模样,我又不信你。”

“高公子真有意思。明明是你给我下得请帖,却又因为我的到来气成这样。”顾轻幼不理解地摇摇头,抿嘴笑道:“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又是何必呢?”

……

晓夏和素玉也忍不住笑了。

寻不到任何可趁之机的高宇珩带着满肚子火气回了正厅,本想去找祖母诉苦,不想却被自家妹妹拉住。

“怎么了?”高宇珩气闷道。

高宇珩的三妹吐了吐舌头,把刚才发生在祖母房中的事讲了一遍。原来,那王陈氏在走之前还去了一趟祖母房里。

就在片刻之前。

“怎么,年岁越大,还越糊涂了?”王陈氏进门便道。高老夫人抬眸见是她,木头似的面容有了些许笑意,淡淡道:“也就你聪明,能瞧出来我是要那顾姑娘丢人。”

“也就我聪明?”王陈氏伸手拍了拍身后的丫鬟道:“你家那傻孙儿跟你一样糊涂,一番又一番地跟人家过不去,连我这刚收的十二岁的丫鬟都瞧出来了,你们高府这梅花诗会就是为了出口恶气才办的。”

“珩儿不会如此蠢笨吧。”高老夫人不太信。

王陈氏漠然一笑,把方才从作诗到烹茶的事一一学了,眼见着高老夫人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煞白,这才有些满意道:“ 不是我说你,你要跟你家老爷出气也是应该的,多少年了,你就是这个脾气。可你做事也要周全一些,你也不打听打听,那太傅大人是什么人物,你越得罪他,他越心狠手辣。人家才不会在意什么颜面什么名声。”

高老夫人拈着手中的紫檀手串,棕褐色的眼眸深陷在燕窝里,微微咬牙道:“珩儿这孩子真是的,一计不成收手便罢了,怎么还弄出烹茶的蠢主意。”

听见这话,王陈氏抚掌一笑道:“你还不算太糊涂。是啊,今日你们高府实在是丢人了。本来就是嘛,辞官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原本还有些颜面。偏偏你们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弄得大伙都看不过眼。”

“你别指望我们高府的笑话。”高老夫人重新板了脸肃然道。

“我不看你笑话,又看谁笑话去?看人家小丫头的笑话吗?我告诉你,人家可没丢人。虽然不会作诗,却大大方方的。烹茶就更不用说了,那小茶包确实精致小巧。”

“什么茶包不茶包的,难登大雅之堂!一个乡下贱婢,我拿她出口恶气又怎么了。”高老夫人叭的一声将手串撂在黄梨木炕桌上,随即却又无奈地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再说了,不拿她出气,我又能怎么办!那李太傅实在太过分了,逼得我家老爷辞了官。我,我高府往后的门庭靠谁来支撑呢?”

王陈氏闻言不由得笑了:“成王败寇,你说这种话有什么用?若是你家老爷当初扳倒了李太傅,难道今日你还会心疼李太傅吗?以你的性格,没准还会拉着那顾姑娘到身边当丫鬟伺候你呢。再说了,你家老爷若不是为了搏那一人之下的富贵,又怎么敢贸然得罪李太傅呢?说白了,还不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高老夫人气得拿手指着王陈氏,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喘过几口气后,她又平静了下来,将手指蜷成一团,紧紧捂着心口道:“这样的话,也就只有你能跟我说一说了。”

“可不是么。”王陈氏见她还算明白事,话又多了一些。“所以眼下你可不能再犯糊涂了。一则是那李太傅不好惹,别说动那顾姑娘了,动他府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不成的。二则,如今高府本就不同往日,大家全都是照着你们从前积累下的人情才肯卖你些面子。若你再这般糟蹋,往后可就真一日不如一日了。你啊,年岁这么大了,赶紧好好调教几个儿孙要紧。”

“那是自然的,我家珩儿自然往后是要出人头地的,起码要比你家安儿强才好。”高老夫人忽然起了不顺心的劲儿,嘴里又开始没好话。“再说了,李绵澈都逼得老爷辞了官,若是他再对我高家下手,他成什么人了?哼,就算他不顾及颜面名声,难道也不顾及皇帝的感受吗?我高家深受皇恩,我这诰命之位,还是先皇亲自封的!”

“那是先皇。”王陈氏心中忖道,现在这小皇帝可是事事都听李太傅的。看着高氏因为愤恨而扭曲的嘴脸,她暗自摇了摇头,有些人就是自以为是,劝也劝不得。怪不得好好的孙子养成了这样。

高氏没有觉察王陈氏的不耐,依然在嘀咕道:“这口恶气今日不出,明日也要出。今日这个小丫头让我孙儿丢了人,我更不会放过她了。”

“你要出气,人家没准也要出气的。自求多福吧还是。”王陈氏闻言彻底没了耐心,暗暗念叨了一句,便起身离开了。

被王陈氏教训了半天的高氏窝了一肚子的火气,终究还是没忍住,把高宇珩叫去痛骂了一番。

“那就是个山里来的小姑娘,一不读书二不识字,你连她都斗不过,将来还指望进什么朝堂?你瞧瞧今日之事让你办的,非但没让那小姑娘丢人,反倒让咱们高府失了脸面。糊涂,混账,没用的东西!”

“祖母,孙儿也没想到那女子如此奸猾。”

“既然知道奸猾,为何还要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分明是你技不如人,这么多年的书尽是白读了,连个小姑娘都辩不过。不中用!”

高宇珩早已面红耳赤,目光颓唐落在地上,心里又愧又急,一时竟忍不住辩道:“孙儿一心读圣贤书,这些年都是光明磊落之人。今日要与妇人姑娘们缠斗,行此蝇营狗苟之举,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你说谁蝇营狗苟?”高氏气得一拍桌案,手心顿时红涨无比。

“孙儿不是这个意思。”高宇珩自知失言,赶紧跪地磕头认错。可高氏却还是被气着了,胸脯上上下下起伏不停,连脖子上的筋脉也隐隐抖动起来。

“你光明磊落,我这当祖母的却是蝇营狗苟?呵,呵呵,真有趣,我这般筹谋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高家,为了你和你弟弟的前程!结果呢,你自己做事不成,反倒要把责任推卸到我这花甲老妇的身上,这就是你从小学到的规矩?这就是高府的嫡长孙该说的话吗!”

……

没人知道,一场梅花诗会差点让高府闹翻了天。而今日这事,最终以高氏被气倒,高宇珩跪了两日祠堂告终。

而此刻高璃月姐弟二人也已经回了小高府。二人一边走一边正议论着今日之事。

“姐,你觉得我今日作的诗如何?”高怀泽站在高璃月身前,健硕的体格几乎赶上自家姐姐的两倍有余。

“你就知道作诗。”高璃月轻声嗔怪着,顺手接过他脱下来的锦袍搭在雕花龙门架上。扭过头来却发现原来母亲给弟弟又换了一张新书案。那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外,还摆着精致的太湖石和插着孔雀扇的石榴瓶。另有一串珠络从空中垂下来,内里放着一对新鲜香橼。

“母亲又给你添置新玩意了。”高璃月随口说了一句,很快又移开目光,继续方才的话题道:“今日那高宇珩公子也太过分了,怎么能如此针对轻幼呢?”

“你说顾姑娘?就是那个说不会作诗,又拿出了一堆茶包,哄得夫人们都很喜欢的那个高姑娘吗?”

“你一向对姑娘家的事不怎么上心的,今日倒记得这般清楚啊?”高璃月有些意外地瞥了高怀泽一眼,旋即有些酸溜溜道:“我倒是没想到,她真有让人念念不忘的本事。”

“谈不上念念不忘,只不过觉得她挺有趣的,与旁的女子都不一样。”

“我就没趣了?”高璃月随手扒拉了一下那香橼络儿,任它在空中晃了晃。

高怀泽吃吃笑了笑,也不知劝慰几句,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急忙问道:“你说高公子是故意针对顾姑娘的?哦,怪不得,怪不得他先是让顾姑娘作诗,后来见她不会,又提出了什么烹茶的主意,原来是想让她下不来台。”

“你们公子家,就是反应慢些。”高璃月转个身坐在玫瑰椅上,抚了抚那浑穆古朴的太湖石,任由冰凉的触感在手指间跃动,又继续道:“其

实顾轻幼脾气真是挺好的,要是我被这般难为了,肯定早就恼火了。偏偏她还能笑着跟高公子作别,多少也算有些本事。”

“那高宇珩的才学也不过尔尔。姐姐你也听见那诗了,可远不如我作的。”高怀泽不屑道。

第64章

“你就知道作诗!”高璃月嗔道:“你也二十一岁的人了, 怎么就不想想自己的婚事?若是有喜欢的姑娘可不能错过了,这誉州的地界可不比常州,处处都是人尖子, 你相中的姑娘两三天就该被人抢走了。”

“我……”高怀泽显然有些意外, 不由得挠了挠头。“母亲不是说已经有了人选……”

“就是这位顾姑娘呀。”高璃月露齿一笑, 旋即又竖起皙白的手指在唇边道:“不过, 可不能张扬,眼下还没板上钉钉呢。”

“是顾姑娘?!”高怀泽显然有些惊喜, 黑褐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厚厚的嘴唇随着上扬的角度而变得薄了不少。“我早知道是她, 今日就该替她出头的。”

“知道你还替她出头。”高璃月笑得急了, 不由得轻轻咳了几声, 接过小丫鬟手中的碗盏抿了一口人参汤才缓过来道:“不过, 你可有什么好主意替她出头?”

“当然有了。”高怀泽身形闪动, 很快从书架中翻出一本诗集。“今日我就发现了, 只是碍着面子没好意思说罢了。姐你看, 这是高大学士二十五年前出的一本诗集,那个时候还没有绿梅这一品种, 不过他想象精绝, 竟然写出了咏叹绿梅的诗。”

“这跟顾轻幼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高怀泽笑道:“这诗一共十九首,我都已经背过。而今日那小高公子所吟诵的那首诗,每句话都出自这十九首当中。也就是说,他这首诗是照抄了高大学士的。”

“那……那是人家的祖父,也, 也不算抄吧。”

“这是什么话。”高怀泽跺脚道:“对于读书人来说, 抄一句话就是抄了。何况他是那什么三小君子之一。这样的德行,也配做君子吗?”

看着弟弟横眉立目的模样, 高璃月不由得收敛地笑了笑,又紧了紧始终未脱下的大氅,才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若真能揭露这事,也算是替轻幼出气了。”

听见这话,高怀泽眼前一亮。

“罗管事在收拾什么?怎么都晾在这了?”晓夏走过回廊的时候,瞧着原本平整光滑的石围上被晾了一圈的旧书。

罗管事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松了松脖颈,面色悠闲道:“不过是一些积年的旧书罢了。”

“瞧着像是诗集呢,姑娘。”素玉随意扫了两眼笑道。

“诗集吗?”顾轻幼撂下手中的暖炉凑上前去,果然发现石围上正躺着一本本摊开的诗集。冬日里柔和的日光照在上面,让微微泛黄的书页显得格外温暖可触。

她随手翻开一本,惊觉上面的诗远非自己之前读得那些婉约词,反而尽显山河齐阔,全然是气吞长江,浩浩汤汤之语。

见她起了兴致,罗管事很快一个眼神递给素玉。素玉赶紧上前道:“姑娘若是喜欢,咱们把书先拿回书房去,在这儿站着,一会就该脚冷了。”

顾轻幼此刻已看得呆了,顺从地点了点头,便捧着诗集进了门。后头,自有晓夏和素玉两个将所有诗集都一一收拾起来,抱回书房。

“咱们姑娘的兴致都是一阵阵的,自从上一回高姑娘吟诵了几首李白的诗后,姑娘就喜欢上了,这两日不是去诗会就是看诗集呢。”晓夏往手炉里加了几小块银炭,笑眯眯道。

素玉则端了一碗燕窝牛乳进来,轻轻撂在案上道:“姑娘觉得,手中这本诗集和今日诗会上的诗比起来,谁的更好一些?”

“我不懂诗,可不能胡乱说呀。”顾轻幼的声音软糯柔和。

晓夏在旁忍不住道:“这还用问吗?你看诗会的时候咱们姑娘都是半听半玩的,此刻呢,连燕窝牛乳都不急着喝了,捧着书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了,叫爱不释手!”

“你小声些。”素玉轻轻嗔怪她一句,但很快也笑了。

直到晚膳时分,顾轻幼才终于把手边的第三本诗集撂下。而到这会她才觉得手腕有些酸痛,眼睛也有些发涨。

“上回高姑娘还给您拿了几本高公子写的诗集呢。”晓夏进门唤她吃晚膳的功夫,笑着道。“您这一时半会可看不完了。”

“都没有这几本好。”顾轻幼摇了摇头,望天感叹道:“怎么能有这么厉害的人呢?连写诗都能写到人的心坎里去。”

“可惜我们都不认识写诗集的人。方才我问过晚大人了,晚大人也说,如今朝堂上没有这样的人物,想必是隐在什么地方教书吧。好了姑娘,咱们去吃晚膳吧,一会大人等急了。”

“嗯,小叔叔胃不好,不能让他饿着。”顾轻幼闻言急忙下了床榻,随手扯了件厚厚的披风。

另一边的小高府里,高氏正坐在膳厅内与膝下一子一女一道用晚膳。不等拿起筷子,高璃月先轻声咳了咳,瞧着娘亲脸色不虞,她赶紧咽了一口火腿云片汤压下来。

“你的咳疾不是已经好了么?怎么近来又有些咳嗽。莫不是染上了风寒?”高氏说话间眼神微眯,细纹立刻密密麻麻地爬上来。

“不是风寒,不是风寒。”高璃月面露紧张地摆了摆手道:“只是冬日天冷,因此咳疾有些反复。轻幼已经给我又开了方子,说病有反复也是有的。”

“不是风寒就好。”高氏脸色一松,眼角的皱纹顿时消退不少。接着,她亲自盛了一碗火腿云片汤递给高怀泽,口中的话却依然对这高璃月说:“若是风寒,近来就别去你弟弟的书房了。他正忙着读书,若是染上了病,倒是耽误要紧事。”

“是。”高璃月眼神一黯,口齿嚼动间,只觉得那火腿有些发咸,以至于半点鲜味都尝不出来。

高怀泽倒是吃得香甜,三两口吃光了一碗汤,才笑呵呵道:“没事,母亲,我身强体壮的,怎么会那么轻易感染风寒。”

“知道你身体好。”高氏慈爱地笑笑,将眼前的冬笋炒肉往儿子的方向推了推,自己则随便夹了一筷子茄肉,就着粳米饭慢慢下咽。

不比高怀泽心思简单,高璃月此刻已然没什么食欲了。她早已看出来,母亲心里藏着什么事,而这事自然也要像往常一样,留到膳后饮茶时再细说。

如此好不容易挨到晚膳结束,等到那几盏红茶端上来,果然高氏慢悠悠地开了口:“你们要将宇珩公子抄袭一事公开于众,这件事不许做。”

高氏的声音极有威严,此刻说罢,竟像有三两回声响彻在膳厅一般,让姐弟二人神情皆是一凛。

“母亲,这件事也是因为那高公子连番针对顾

姑娘的缘故,我们也只是想为顾姑娘出口气而已。”高怀泽性情耿直,浑然忘了姐姐嘱咐过自己不要擅自提起顾轻幼一事。

高璃月额间顿时汗起,懦懦不敢开口,只能眼神闪烁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但高氏对待高怀泽一向温和,此刻虽然神情肃然,颧骨高悬,但语气却轻柔不少。“你也大了,做事情该明白孰轻孰重。顾姑娘是良缘不假,但也要她有这个本事配得上你才行。至于高府,虽说如今稍见没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高大学士的门生不知有多少。你此刻为了一个女人得罪高府,实在不值得。”

高怀泽还想说什么,高氏已然拿命令的目光看向他。“你要听母亲的话,谁都会害你,唯有母亲不会。”

“是,儿子明白。”高怀泽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随着一声轻快的啧舌声,高氏咽了一口红茶,继续道:“从前你年纪小,母亲没跟你说过往后娶妻的事,今日不妨打开天窗与你聊一聊。怀泽啊,你父亲身上多有伤病,只怕这官是当一日少一日,那么往后咱们高府的前程,就全靠你一人了。”

“这话儿子从小就记得,多年来也始终勤恳读书,未尝有一日倦怠,只望有一日光耀门楣,为母亲请得诰命之身。”高怀泽略一垂首道。

“不错,你这些年做得都极好,所以更不能毁在一个姑娘手上。”高氏目光炯炯地看着高怀泽,像是要把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怀泽啊,无论是眼下议亲也好,还是往后真的娶妻也罢。你要记得,你娶来的女人再好,那也是外姓,不会跟你一条心。所以你也不必为了一个外姓的女人去做些自毁前程的事,甚至也不要在她们身上多浪费什么时间,那都是不值得的。”

“可若儿子很喜欢这个女子呢?”高怀泽拧眉问道。

高氏闻言呵呵大笑,肩膀轻轻抖动着,摇头道:“傻孩子,我都说了,除了母亲,谁都不会真正对你好。你喜欢一个外姓的女子,除了浪费时辰,还有什么用呢?儿啊,别太在意那可有可无的人,你要在意的是你自己的前程。”

“我明白了。”高怀泽慢慢起了身,像是要把方才的话全都消化进肚子里,半晌才继续道:“今日之事,还望母亲不要与父亲谈起。”

高氏满意地点点头,慈爱笑道:“好,母亲知道了。好了,你也歇得差不多了,去读书吧。母亲特意让人给你熬了参汤,一会给你送过去。”

“是。”高怀泽微一鞠躬,从房内走了出去。

他这一走,高璃月更觉如芒在背,于是几息没喘匀之后,又拼命咳嗽起来。高氏原本绷着脸,见状也不由得叹口气,上前抚了抚女儿的背道:“行了行了,我又没怪你。”

在心口窝徘徊了许久的泪花一下子涌入眼眶。“母亲……”高璃月带着哭腔投入高氏的怀中。

高氏的手心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下摩挲着,目光却幽幽落在门外的空地上。“我知道你想让顾姑娘嫁进来,我也勉强同意了。只是这件事,不能影响你弟弟的会试。或者说,什么事都不可干扰你弟弟。还有,顾姑娘那你也要仔细些,趁着我们还没上门提亲的日子里,让她把女红好好学一学,这是最起码的。再有你弟弟那性子你也知道,喜好下棋画画。所以你还得让那顾姑娘学一学下棋和作画,总不能嫁过来一无是处吧。”

“轻幼她已经在学了,这些日子都在学着作诗。”

“她愿意学最好,可见她也知道是高攀了咱们家的。”高氏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略一思忖又叹道:“其实以你弟弟的文采学识,合该娶一位名门女子。不过嘛,这位顾丫头能跟太傅府有所关联,也勉强算得过了。希望她能识时务一些,把该学的都学好,将来进了门,可不能让妯娌们看笑话。”

“是,女儿这些日子会经常过去,好好提点她的。”高璃月用帕子抹掉眼角的泪水,又换了一角轻轻压了压鼻翼上的粉道。

高氏替女儿正了正鬓边的簪环,柔和道:“母亲知道你辛苦,可高家往后兴盛,不管嫁给谁,你的日子都会更好过一些。对了,你不是说那顾丫头手里银子不少吗?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只管从她开口便是,反正她早晚都要嫁过来的。”

“她是真的很富裕。”想起顾轻幼的吃喝穿戴,高璃月难掩浓浓的羡慕。“母亲你不知道,她现在都已经开始用上银炭了,也不知是她自己赚来的钱,还是太傅大人给的。”

“太傅大人富可敌国,手指头松一松都够她花了。只是她身份低微,有那么多银子也换不来旁人的尊重,唯有嫁进咱们高府,往后才或许有成为诰命夫人,一改命理的机会,所以你也不必羡慕她。”

“那倒是。”高璃月赞同地点点头,自带轻愁的面容多了几分笑意。

有了母亲的话,高璃月见顾轻幼的次数便更多了。而这一回一回地见下来,她愈发意识到顾轻幼过的是怎样富贵泼天的日子。这不,眼下小丫鬟随手搬进来的绣墩是粉彩描金的,上头玲珑锦地的图案也是说不出的精致。

“这对绣墩真好看,我母亲正说这两天想买一对呢,不知轻幼你这对是在哪里买的?”高璃月目光微转,笑着问道。

“我们姑娘这对绣墩是罗管事前两日送来的,姑娘也不知道是哪里买的呢。”瞧着自家姑娘一时答不上来,晓夏赶紧笑着解释道。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我原本想着若是能买到这样好看的绣墩,母亲一定会很喜欢的。她一向喜欢这种粉彩描金的样子,可惜并不多见。”高璃月伸手抚了抚绣墩,才温吞坐下来。

“那倒是不妨事。”素玉半是嫌弃半是亲昵地瞪了晓夏一眼道:“我们这一位是个手脚粗笨的,什么贵重东西在她手上都碎过。为着这个毛病,罗管事送来什么东西的时候往往都会挑上那种两对儿三对儿的。这绣墩我也见过,大约库房里是还有一对的,高姑娘若是喜欢……”

高璃月的目光正十分不经意地扫过新换的一张芙蓉地毯。

“高姑娘若是喜欢,照价买下就是了。大约也不会太贵,听罗管事说是八十两银子一对儿。”素玉继续说道。

“八十两?”高璃月不屑地瞥了一眼素玉,推了推身边的顾轻幼笑道:“轻幼,真的有这么贵吗?你舍得跟我要这么贵吗?你这丫鬟怕是不知道咱两多少年的交情了。”

顾轻幼正翻着一本绣花样子,闻言随意地抬眸瞥了那绣墩一眼,混不放在心上道:“你要喜欢,八两银子也行啊。”

“那我可当真啦。”高璃月微微昂起脖颈,冲着顾轻幼莞尔一笑。

“高姑娘要当真了,那奴婢可不敢跟您闹了。这绣墩虽是罗管事置办的,可咱们也不知道是不是陛下赏给太傅大人的。若真是皇家的东西,咱们虽然敢用,却万万不敢买卖的。别提买卖了,连随意送人都不敢呢。”素玉慌忙道。

“是啊,大人库房里的东西十有八九都是御赐之物,咱们姑娘是太傅府的,用什么都是应当的。可旁人就不一样了,用了就是违逆上意。咱们两个奴婢再糊涂,也不能舍得高姑娘自涉险境啊。”晓夏紧随其后接着道。

“你们两个还以为我真的要买是吗?”高璃月淡淡笑着,一双杏目悠悠流转,最后落在顾轻幼风毛细密的袖口道:“轻幼你这两个丫鬟太不懂事了,连玩笑话都听不出来。”

“我也没听出来啊,你不就是想买吗?”顾轻幼抬眸看她,一双眼无辜又灵动。

高璃月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哧的一声笑出声道:“哎呀,都说了是玩笑话。你看你,都被你两个不机灵的丫鬟带傻了。

要不这样,你这两个丫鬟我带回去帮你调教几日吧,回头管保她们都伶伶俐俐的。”

“为什么一定要伶伶俐俐的呢?”顾轻幼不解地反问。“人家自己喜欢什么样,就什么样呗。”

“我……”高璃月胸口一堵,下意识看了一旁的晓夏和素玉一眼,素玉也罢了,远远站着。而那晓夏此刻梳着回心髻,当中是紫鸢花合欢圆铛,上下两股发丝上各簪蝶形白玉,翩翩于飞间,打扮竟是比自己还不逊色。

她暗自叹息这两个丫鬟也真是命好的,心里不由得默默泛起酸意。这会又有小丫鬟端来一碗蜜乳血燕放在桌案上,高璃月才勉强收回心神道;“怪不得你的气色越来越好,原来是有血燕供着。”

“知道你要来,给你也留了一份呢。知道你咳嗽,另一份就少放了些蜜乳。”顾轻幼浓秀的眼睫弯了弯,唇畔跳跃道。

果然,身后又有小丫鬟另外端出一盏,笑盈盈地搁在高璃月的眼前。晓夏不免暗自撇嘴,心道近来高姑娘来得频繁,每日吃喝上几乎是与自家姑娘一样养着,眼瞧着气色也好了不少的,偏偏连个谢字都不知道说。

“果然血燕滋补,之前还听医士说,要是每日都能喝一盏血燕,我的身子一定早就大好了。”高璃月拿玉柄金勺搅动几下,慢悠悠入口道。

“哪个医士说的?”顾轻幼反问。

“那我倒是没记住。”高璃月笑笑,耳畔薄红。

“你的身子太虚,不适合每天都喝。”顾轻幼毫不犹豫道。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是那位庸医骗人了。”高璃月讪讪一笑,将空荡荡的杯盏撂下,随手拿起一本诗集道:“这本诗集倒是有年头了。呀,是李太傅少时所做的那十二本吧。”

“小叔叔做的?”顾轻幼大为诧异,自己翻了这么多天的诗集,竟然是小叔叔做的。可连晚淮哥哥都没认出来啊。

“我不会认错的。”高璃月笑笑道:“你也知道我弟弟那一屋子都是书,他曾与我说起过,早几年的诗集里头,唯有太傅大人的十二本最佳。这十二本上都没署名字,只用无名氏来代替。这事啊,少有人知道呢。”

“原来是这样。”顾轻幼轻轻从她手上收回那本诗集,一双明眸落在上面,神色莫名。

“好了。”高璃月意犹未尽地喝光了血燕,很快抬眸道:“不说这些了,我们绣花吧,今日我教你绣大雁,好不好?”

“试试吧。”顾轻幼似乎有些出神,此刻半是敷衍半是认真地答应了。

而高璃月则很快命人抬了绣架过来,又命身后的小丫鬟取出两块手帕摆在眼前,才指了指第一块手帕道:“静下来的大雁好绣一些,我们先学这个。等你学会了,一会我们再绣飞起来的大雁,今日要把这两种全都学会。”

……

晓夏与素玉互相使了眼色,很快一道走出了房间。

“这位高姑娘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全都得学会。之前孙姑姑在的时候也没这般逼着咱们姑娘学刺绣啊。”一向好脾气的素玉翻了个白眼道。

与此同时,高大学士府上,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的高宇珩正坐在膳厅内冲着一桌子的点心粥水发呆。随从小厮迎财已经将他面前的三色梗米粥换过一碗,可他却还未拿起筷子。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昨夜一闭眼睛就能想到顾轻幼那张人畜无害的皎白面庞。“她算个什么东西。”高宇珩嗤笑着摇头,终于拈起筷子,端起鸡心盏。

第65章

然而, 随着那热气腾腾的梗米粥落胃,他心头倏地一紧,眉心收缩间, 竟忽然产生一种冲动。他想让顾轻幼再来一次高府, 单独一个人来, 然后自己坐在她面前, 掐紧她的喉咙,看她一点点变得卑微, 变得如其他女子一般对自己客气而尊重,最后彻底收起那副混不在意的做派。

这个场景, 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是解气。

可这要如何办到呢?出了上回的事后, 她必然不肯再入高府。高宇珩几下扒拉完鸡心盏中的梗米粥, 随意夹了两口小菜慢慢嚼了, 脑海中开始酝酿起来。

然而不等他想出办法, 小厮迎财已打断了他的思绪。“公子您别忘了, 老夫人今日要见您的, 说是有要紧事要与您商量。”

“我记得。”高宇珩点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个猜想。祖母要与自己商量的事, 不会恰好就是顾轻幼的事吧?想到这里, 他觉得胃口格外满,顿时撂下筷子,向后院走去。

迎财在后院门口等了两炷香的功夫,才见自家公子眉飞色舞地从院内走出来。“还是祖母的主意好。”

他眉眼飞扬,将下一步的计划与迎财慢慢说清楚。最后, 他吟吟一笑, 英俊的脸庞上闪过精明笑意:“你把我院子里的春盈和夏润叫着。孟贤弟娶了那么一位有名的河东狮,我这当兄长的这么久都没关照他, 实在有些不妥。”

“可老夫人没说要您送美人给孟公子吧?”迎财稍显犹豫。

“哎。”高宇珩鹤目闪光,抚掌笑道:“我们兄弟之交,祖母怎么明白。她要我备足银钱,却不知孟贤弟并不是在意银钱的人。他成婚后的日子只怕是水深火热,只待我这两位美人解救呢。好了好了,你先派人去孟府传话,就说我邀孟贤弟今夜在卿歌楼饮酒。”

“是。”迎财点头应下。

与此同时,太傅府的集福院里,正有一片花团如锦。罗管事身后跟了十数位小丫鬟,每位小丫鬟手中都端着大小不一的托盘。有的上呈绣花草的手帕,有的是双面绣碧海蓝天纹的鞋袜。再之后,从铺垫迎手椅披到帐子围幔枕头,大大小小,不一而足。

东西多也就罢了,最要紧的是这些绣品,几乎将所有刺绣的手法都囊括在内,什么错针绣、乱针绣、满地绣、锁丝、纳锦、影金和挑花等等,几乎都能寻见。

更别提那绚丽的花色与金贵的锦缎。

手捏着绣针的高璃月见到这场景几乎是惊叹着喊出声来,随即才意识到手中的绣针轻轻刺进了食指的指腹里。小丫鬟见状赶紧拿干净绸缎来包,但目光却也时不时扫视那花团一般的绣品。

晓夏紧随着罗管事进了门,笑得像一朵茉莉花一般。虽然不知道罗管事打得什么主意,但她知道,罗管事肯定是过来护着姑娘的。

果不其然,罗管事一如既往面色平淡,但语气却很是和蔼。“老奴过来问问顾姑娘,是打算绣什么呢?”

高璃月见罗管事衣着并不寻常,腰间的禁步亦是沉稳而贵重,便有意开口道:“是我想教顾姑娘绣一些飞雁。”

分明这声音不小,但罗管事站在那,却好似听不见一般,依然恭敬地看向顾轻幼。晓夏站在花团堆里忍不住拿着手帕掩面暗笑,这般不给人脸面的事,也就罗管事做得出来。

顾轻幼见罗管事不应声,才轻轻抬起头来,露出一双鹿眼,双蝶髻上的绞金缠玉环在发丝间轻轻滑动。

“正打算绣对大雁,可惜绣不好。”顾轻幼轻声叹气,将手里的绣针随手撂在绣绷上,显然已经失去了大半耐心。

面对着比高璃月轻柔许多的声音,罗管事却好像听得一清二楚。他和颜悦色地笑笑,随手一挥,立刻有人将所有带着大雁绣纹的锦缎捧出来,呈在顾轻幼面前。

“绣花是伤眼睛的事,太傅大人若是知道了,肯定不高兴。”罗管事说罢有些嫌弃地看向那尚未绣完的绣品,拉着长音道:“能用银子办到的事,就不必费心了。姑娘,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计谁爱做谁做。咱们太傅府,可绝不会

让你做这些事儿。”

几句话说得高璃月如坐针毡,毕竟要带顾轻幼学刺绣的是自己。而那句“费力不讨好的活计谁爱做谁做”显然更是针对自己说的。

她的脸色愈发尴尬,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屋子。

身后的小丫鬟露浓气不过,咬着牙争辩道:“学女红是姑娘家都该做的事,跟有没有银子有什么关系,这位管事你也太没道理了,什么都要管。”

高璃月轻轻咳了两声,虽然很想阻拦露浓,但却莫名地没有开口。

罗管事见惯大场面,又岂会被一个小丫鬟镇住,此刻竟连话都不与那小丫鬟说,而是看向高璃月一笑道:“这位是高姑娘吧。你看,高姑娘本是知礼的,却被一个不丫鬟衬得毫无礼数,实在惹人笑话。这样吧,看在我们姑娘的面子上,你这丫鬟我带回去找人帮你调教几日,等她知道什么叫尊卑的时候再送还给高姑娘。”

高璃月闻言脸色大变,可不等她开口,已然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出两位姑姑,一左一右领走了小丫鬟。可怜小丫鬟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连连惊呼几声,便连动静都听不见了。

这是高璃月头一回感受到太傅府的威势,不由得吓得呆了,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请顾轻幼帮忙。

直到罗管事一众人安安静静地从房内退出去,高璃月才渐渐回过神来。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又接连咳了几声,直至脸颊泛起异常的红晕,才总算平静下来道:“轻幼,这位管事会不会杀了露浓?”

“不会啊。”顾轻幼很诧异高璃月为什么会这么想。“罗管事都说了是教她礼数呀。”

可看上去那位罗管事不是好惹的人。高璃月想说,却真没这个胆子贸然开口。很明显,自己刚才从顾轻幼索要两个小丫鬟的话,这位管事是全然知晓的。所以与其说这管事是在教训小丫鬟,不是说是在敲打自己。

不过,一想到露浓……高璃月忍不住对顾轻幼心生埋怨:“露浓可是陪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轻幼,你怎么能让那个管事把她带走呢?咱们两个还是不是好友了?”

不必顾轻幼开口,晓夏已经怼道:“可是高姑娘您自己也没开口啊?”

素玉帮腔道:“不错。何况罗管事管的是太傅府的事,并没有越界。可高姑娘身边的露浓姑娘却出言放肆,实在有些不通礼数。即便我也是同为做丫鬟的,也觉得是露浓姑娘的错。”

高璃月被这二人说得一阵语塞,咬咬牙道:“是啊,我自己都没拦着。可我,我……”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辩驳之词。而若是罗管事是将人掳走打骂也便罢了,偏偏人家直说是调教几日,这让她更是找不出法子搭救。

算了,不就一个小丫鬟嘛,只要能囫囵个还给我就成了。高璃月抬眸看看顾轻幼,自己今日过来,可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想到这一点,她咳了咳开口道:“轻幼啊,你真的不打算学刺绣了吗?其实刺绣是一门很有用的手艺,以后嫁了人,就需要给丈夫绣一些衣物以示在乎,给妯娌亲戚绣一些手帕抹额权表孝心,这可比用银子买来的东西有诚意多了。所以你看,刺绣是一种很能讨好别人的手艺呀。”

云烟粉织金的上袄衬得顾轻幼的脸颊如新月,如蜜桃。她秀眉弯弯,此刻眼神既有不解,又有一份自在随性。“那么,为什么要讨好别人呢?”

高璃月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以至于她思索半晌,也没想出答案来。反而,她的心里竟然涌起了对顾轻幼深深的嫉妒。只有从小被宠到大的人,才能理所应当地问出这样的话吧。

因为觉得顾轻幼单纯不懂事,所以自己时常不把她放在眼里。可今日为什么,自己忽然觉得她身上的单纯是很可贵的,可贵到自己即便再羡慕,却也永远得不到。

“你不想学刺绣就不学了吧。”高璃月叹了一口气,心里复杂到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房内的气氛一时变得静谧下来。香炉里不知燃着什么香,是一种温暖而甜柔的气息。再加上四处可见的锦色绣品,更显得此间华丽无匹。

想起自己那间朴素简单的闺房,高璃月忍不住伸手抚了抚桌案上铺着的金丝锦缎,轻声道:“我还记得,当初你义父给我诊病的时候,你是与露浓挤一间房的。”

“是啊,我还记得有一对扎染的靛蓝枕头,很是好看。”顾轻幼把玩着一枚玉蝉,脸庞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意。

高璃月微微怔了一瞬,旋即暗想,人有三起三落,偏偏你倒是步步顺风。她心里无比失落,可想起弟弟的嘱咐和母亲的要求,又只能硬起头皮来,继续道:“要不,咱们画一会画吧,上回看你画了兰花图,虽然算不上精致,但也拿得出手。”

于是,不等顾轻幼答应,她便开口命晓夏开始铺纸。可惜,这边笔墨纸砚刚备好,她便见那看似恭顺实则心狠的罗管事捧着一堆画轴进了门。“历朝名家的字画都在这了,姑娘不必学,喜欢什么只管挑就是。”

“历朝名家的字画?”高璃月不太相信,可她随手摊开三两画轴时,脸色不禁变了。这何止是历朝名家的字画,简直都是市面上罕见的绝世之作。光一幅画拿出去,只怕就能换回一座酒楼了。

光说眼前的这一幅吧。若是高璃月没看错的话,正是弟弟最喜欢的那幅寒霜枫叶图,可惜自家府上的那一幅却是临摹之作。不过,高璃月清楚地记得弟弟说过如何辨认这寒霜枫叶图的真迹。

而若是自己没看错,这一幅应该就是真的。这一幅何止换回一座酒楼呢,弟弟曾说,有人用一千颗拇指大的夜明珠去求这幅图。

高璃月没想到,这样珍贵的一幅图竟然轻易在这里就现世了。

“这是太傅大人的私藏吗?”高璃月的指尖微微颤抖。

“不错。”罗管事一脸坦然,说笑间胡须轻动。

“都可以,给轻幼?”高璃月还是不敢信。

“大人的,就是我们姑娘的。”罗管事更坦然了。

“呼。”高璃月自己都听见自己的惊叹之声了。她呆呆看了半晌,才继续又道:“所以,不想让轻幼学这些,是太傅大人的主意?”

“方才就说过了,我们可舍不得姑娘累着。”晓夏忍不住重复道。连素玉此刻也颔首道:“大人嘱咐过,姑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都不能勉强。”

言外之意是,你也别例外。

……

高璃月的脸色变了又变,此刻已经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了。她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与母亲所想的都是错的。这位顾轻幼远不是寻常的寄宿者,而是一位在太傅大人心中占据了不少地位的受宠者。

她小口地吐着气,像是担心惊扰了顾轻幼,又像是害怕被罗管事怪罪。

“还没等画呢,就怕我累着。”顾轻幼咯咯一笑,与罗管事那复杂的眼神相反,她的鹿眸显得清澈又可爱。

“姑娘只要高兴,想学也成啊。那老奴把这些东西都拿走,不碍姑娘的眼。”罗管事一脸好脾气笑道。

“算了算了,小叔叔也教过我画画,我画了两笔就没耐心了,还是不学了。”顾轻幼皎然一笑,如山巅初月。

“是,不学了好,自然是不必学的。”高璃月笑得尴尬无比。

坐在卿歌楼的雅间里,孟庭轩觉得很陌生。自从入了骁骑营之后,其实很多事都已改变。毕竟,当你整日面对的是敌国奸细,恶贼凶犯时,你是不会想到作诗绘画这些风雅之事的。而在那一点点的磨砺中,他也渐渐发现保家卫国比起风花雪月更有意义。

因此,纵然骁骑营的日子算得上十分辛苦,但他却真的在这里找到了一些从未得到过的肯定。所以,如今他十分感念当初推了自己一把的林馥儿。再加上如今林馥儿将府上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性格也不像从前暴躁易怒,因此二人的感情远比想象中好上许多。

而此刻,高宇珩一进雅间便不禁大笑起来。“怪不得四公子只剩下三小君子了,原来贤弟当真是变化极大。啧啧,你看你这一身的腱子肉,竟跟那军营出来的汉子一般。”

其实孟庭轩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的长相,只是因为肌肤黑了一些,身材壮了一些,便显得多了些男人的粗犷。但一开口,饱读诗书的礼仪之气依然可

见。“许久不见,高兄气色倒是极好。”

“你我如今一文一武,的确是好久不见。”高宇珩斟酒间无意瞥见孟庭轩手上的老茧,眼里不□□露出一丝嫌弃。但很快他就遮掩了,举杯笑道:“贤弟,听说你娶的可是睢王府的千金,怎么样,日子不好过吧。”

“高兄也近而立之年,何必学女子一般,以窥人阴私为乐呢?”孟庭轩其实早就知道高宇珩喜欢取笑别人,只是当初自己虽然不喜欢,但也能够忍受。可如今大约是成熟了的缘故,看见这样的做派竟忍不住出言讽刺。

高宇珩脸色稍见尴尬,本想开口说什么,但想想却又一笑了之,随意夹了一筷子鱼肉嚼了,方慢悠悠道:“你我兄弟,哪有什么阴私呢,不过是见你成婚早,心里羡慕,才酸几句罢了。”

提起成婚后的生活,孟庭轩的脸上多了些温润笑意,嘴里很自然便道:“其实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高宇珩微微意外,很快却又笑道:“闺房之事嘛,本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要孟贤弟自己觉得好,旁人再怎么觉得不好也就无所谓了。”

都说文人有酸气,孟庭轩从前从未觉得,此刻却觉得格外明显。他自知今日这酒也是喝不痛快了,索性直截了当问道:“高兄若是有事,直说便是。只是你我如今文武有别,我也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高宇珩闻言撂下酒盏,双目一凝笑道:“这件事你还真能帮得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