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太傅绝不追妻 比粥温柔 32775 字 3个月前

外面隐约传来猜拳谈笑之声,可那热闹的氛围却丝毫无碍此刻雅间里的疏离。孟庭轩防备之心大起,而高宇珩倒也毫无遮掩之意,沉声说道:“这事也是成人之美的好事。孟贤弟,我不妨跟你直说,我想见太傅府的顾姑娘一面。”

“顾轻幼?”孟庭轩两条剑眉向中间一紧,双手交叉咯噔一声撂在了桌案上。

瞧着孟庭轩神色紧张,高宇珩呵呵一笑道:“孟贤弟不必紧张,我并没有旁的意思,而且此事祖母也知晓。我们是堂堂正正地邀请顾姑娘入府一聚,只是因为顾姑娘对我高府有些误会,我们直接相邀她未必会答允,所以想请尊夫人做个中人,想必顾姑娘一定不会推辞。”

“既然是堂堂正正,为何高兄不直接向太傅大人提起此事?”孟庭轩双手抱肩,身子全然靠在椅背上。

高宇珩脸色有一瞬间的尴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拉长了尾音说:“我想太傅大人还不至于管这等小事吧。”

“你要见她做什么?”孟庭轩问道。

“怎么?孟贤弟心中还在意顾姑娘?”高宇珩打趣道。

孟庭轩犹豫了一瞬,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谈不上在意,只是觉得她人很好。”当初自己年少怯懦,一度想利用顾轻幼上位,好在母亲坦诚,顾轻幼宽容,总算没有让自己酿下大错。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点越发在脑海中明晰。因此,对于顾轻幼的念念不忘逐渐变成了对她的感谢。

何况顾轻幼是馥儿的好友。

“孟贤弟放心,我对顾姑娘也并无恶心,只不过是有些话要当面说清楚罢了。”高宇珩笑笑道:“如何?这个忙,贤弟能否帮我?”

“我若帮了会如何,不帮又会如何?”官场战场,场场皆是心机。如今孟庭轩也渐渐成长,对很多事越发洞若观火。

“你若帮了我,高家自然会领贤弟的人情。虽说我高家如今没落,可祖父的门生毕竟都还在,其中更是不乏言官文臣。贤弟有了文臣相助,自然是好事。”高宇珩话锋一转,脸上多了几分洋洋洒洒的傲慢道:“你若不帮,贤弟,当初你与顾姑娘往来一事,想必尊夫人并不知晓吧。”

提起当初的事,孟庭轩隐隐有些懊悔。虽然长公主有意撮合自己与顾轻幼,但母亲却也千叮咛万嘱咐了,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对顾姑娘和自己的声名都没有什么好处。只可惜自己当初年少轻狂,一次与高宇珩饮酒时无意将此事泄露了出去。

没想到时隔几年,这件事会成为他要挟自己的把柄。

瞧着孟庭轩脸色有些难堪,高宇珩笑笑道:“母亲从前赴宴,每回回来都会说起尊夫人如何嚣张跋扈。贤弟,你说若是被尊夫人知道你当初与这位顾姑娘曾谈婚论嫁,尊夫人会如何呢?自然了,你我曾同为四公子,你名声不好,家事缠身,于我也没什么好处。所以这件事兄长轻易不会乱说。只是若贤弟不帮我这个忙,那这件事就两说了。”

“从前倒是没看出来,高兄还有要挟人的本事。”孟庭轩嘲讽道。

高宇珩上齿扣紧下齿,自是有些羞臊,可转念想想这亦是祖母的意思,心里才淡定了一些,厚了脸皮继续道:“贤弟若是不答应,才算是要挟。贤弟若是答应了,就算不得是要挟。”

孟庭轩的脸色阴晴不定,随手举起酒盏一饮而尽,之后才有些厌恶地抬眸看向高宇珩道:“这件事,我要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高宇珩的嘴唇两侧各自向下一抿,摊开手道:“可惜兄长时间紧迫,不然真能允许贤弟考虑考虑。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做兄长的毫无表示,也难怪贤弟不愿意为我做事。”

第66章

说着话, 他冲着隔壁雅间召唤了一声:“来啊。”

话音落下不久,孟庭轩才抬眸时,已见两位丽人蹁跹而来。其中一位身着霞色锦衣, 丹凤眼点绛唇, 美得艳丽无双。另一位则身着淡白收腰裙, 眉不画而黑, 唇不染而娇,正是江南佳人的模样。

“听说贤弟房内至今空空, 兄长便求祖母做主,将这两位美人送给贤弟。贤弟若是不愿意让尊夫人知晓, 自然可别居藏娇。若是有意领回府上也无不妥, 毕竟这美人是我祖母送的, 也算是尊夫人的长辈, 她也不好说什么。”说着话, 高宇珩凑得离孟庭轩近了一些, 坏笑道:“贤弟, 这两位可不是河东狮,而是真真正正娇滴滴的姑娘。”

高宇珩少时便开始与孟庭轩来往, 因此早知孟府家教严苛。就在自己已经有了好几位通房的时候, 孟庭轩却连暖房的小丫鬟都不曾有。而如今他好不容易成婚,娶的偏偏又是睢王府那脾气最暴躁的姑娘。

想想也知道他受的是什么罪。

因此,高宇珩认定孟庭轩不会拒绝这两位美人。而只要他不拒绝这两位美人,自己往后就更有了要挟他的底气。

果然,不等高宇珩再继续劝, 孟庭轩已然开了口。“我答应兄长便是。只是兄长也要等一等, 过两日就是月末,馥儿会亲自给顾姑娘送浴堂的礼钱。到时候自然有机会邀请顾姑娘出门。”

“好, 有贤弟这句话,为兄就放心了。”高宇珩抚掌大喜,又扭过头冲着两位美人笑道:“春盈,夏润,你们可要好好照顾孟小将军。”

“是。”两位姑娘自然是高兴的。从前的高府虽然好,但自从孟大学士辞官后,府中便明显没落下来,就连自己分到的月例银子也足足少了一半。二人最近正懊恼着呢,不想公子就给了自己这样好的机会,让自己去伺候孟小将军。

要知道,孟小将军的容色可是当初的四公子之首。更重要的是孟小将军如今正是年轻有为的武将,比起自家公子的前途可要明朗得多。至于府上住着一位河东狮嘛,她们不在乎,要知道,她们姐妹可是从小就被人牙子调教着如何应对主母了。

追随着孟庭轩的马车,春盈和夏润另乘了一架入了孟府。春盈正是江南来的那一位,夏润则是模样艳丽的一个。

这两日,恰逢孟将军夫妇二人出门散心,要三四日才能回来,因此府内就只有林馥儿一位主子。此刻听闻丈夫回来,她便撑着眼皮抿了一口甜酒,将心思从账本上抽离出来,领着姑姑出门去迎。

“听说小将军领了两位美人回来。”那姑姑低声道。

“什么?”方才还觉得困意袭来的林馥儿顿时清醒了一大半,轻轻晃了晃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姑姑是睢王妃为她精挑细选的陪嫁,旁的本事倒是没有,唯有一样,最是耐心沉稳。也因此,她更好地弥补了林馥儿身上的不足。“夫人

急什么?领了两位美人,也不代表是将军自己要留用的啊?”

“不是自己留用,怎么会深夜领回来?”林馥儿气鼓鼓地坐回美人榻上,紧紧抱了一个鸭羽软垫,肩膀止不住地耸动着。

其实她已经很久不发脾气了,只是今日这件事实在超过她容忍的限度,才让她又火从心中来。

眼瞧着林馥儿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鬓边的海棠步摇止不住地摆动,那姑姑悠悠一笑道:“那好,那也不必见小将军了,直接将小将军和那两位美人都撵出这院子吧。”

“那怎么能行?”林馥儿顿时急道。“万一是个误会呢?”

说罢这话,她自己也气笑了。“是啊,万一是个误会呢。”

林馥儿叹了一口气。“庭轩哥哥与我成婚这么久了,我真觉得找不出他什么毛病来。从前还觉得他胆子有些小,如今却也不一样了。他待我这样好,我不能随便误会他的。”

“我还记得轻幼说过,人的烦恼大半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现在我可不是在自己臆想么?总要听听庭轩哥哥怎么说才好。”林馥儿又笑了笑,稍见圆润的脸颊显得饱满而可爱。

如是,等到孟庭轩换了衣裳回房的时候,林馥儿已经调整好了神色。反倒是孟庭轩见她容色晏晏,不免有些意外:“你听说了我带回两个女子的事,倒也不生气?”

“总得听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再生气吧。”林馥儿笑起来的时候,白嫩的脸颊上隐隐露出一个梨涡,显得十分俏皮。

孟庭轩心里有些感动,又见她的桌案上摆着厚厚的一摞账本,心里不由得想起她入府后中馈一日比一日丰厚,连早午晚膳都不知比从前强了多少,可见她是真心在经营这个家,早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任性吵闹的小姑娘了。

“馥儿。”孟庭轩的声音低沉又温柔,用略显粗糙的手将林馥儿揽在怀里,轻声嗔道:“让你早点歇息,你又不听。”

“一忙就忘了时辰了。母亲还特意派人送了红枣汤给我,我都忘了喝,现下热了一块喝吧。”林馥儿撒着娇道。

“好。”孟庭轩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果然不久小丫鬟捧着两碗热热气腾腾的红枣银耳羹过来,孟庭轩拿勺子搅动得凉了一些,才递给林馥儿道:“今晚高宇珩叫我去了卿歌楼。”

从前的林馥儿从来不会思考人情世故的事,但如今她经营浴堂以来,对这些事越来越了解。因此此刻毫不犹豫接道:“高大学士刚刚辞官,想必高府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求援。”

“是啊。”孟庭轩很欣赏地看了一眼林馥儿,替她拿帕子抹了抹唇边的红枣,轻声说道:“他是为了顾姑娘的事来找我的,想让你做中人,想办法让顾轻幼入一趟高府。”

“轻幼?”林馥儿诧异了一下,随即便笑道:“看来喜欢轻幼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孟庭轩有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却又坦然起来。过去的事都已过去,自己该大方面对才是。于是他捏了捏林馥儿的脸颊:“旁人不知道,但我只喜欢你。”

“你就嘴甜。”林馥儿脸色羞红地把头埋在碗里,抿尽最后一口银耳羹,忽然又反应过来:“然后呢?他送了两位美人给你,与你做交易?”

孟庭轩摇了摇头道:“不光是如此,他还威胁了我。他说,如果我不想办法让你做成此事,就把当初我与顾轻幼的事告诉你。”

“可我早就知道了呀。”不光知道,甚至从知道的那一刻就已经释然了。林馥儿毫不在意道。

“是,可他不知道。”孟庭轩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起来。方才在回府的路上,自己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幸好自己提前跟馥儿坦白了这件事,不然自己或许真的会被高宇珩所威胁。

而当时之所以坦白这件事,一则是因为母亲的提点,二则却是因为顾轻幼最后一次来孟府时留给自己的那句话。

学会坦诚。

在对顾轻幼逐渐释怀的日子里,这句话成为了对当初那段感情最后的记忆。

“今天这件事也算是给我提了个醒。”孟庭轩握住林馥儿的手。

“什么?”林馥儿歪着头问。

“提醒我,以后有什么事,都不应该瞒着你。”孟庭轩看着林馥儿,一脸真诚道。从成婚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就决定了咬好好珍惜眼前的女子。

林馥儿闻言莞尔一笑,不由得也庆幸自己方才没有直接发脾气。至于孟庭轩领回来的两位姑娘,二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

因为手头有花容浴堂所赚的银子,所以林馥儿格外大方,几乎把整个孟府的门厅小院客房里的陈设全都慢慢换成了新的。此刻,春盈和夏润正坐在那精致贵气的客房里连声赞叹着。

“原本听说孟府与高府不相上下,如今进来才知道,这孟府可比高府气派多了。”“是啊,在这岂不比在高府更强一些。”

“只是不知道这位少夫人好不好相处。”“她好不好相处都不要紧。孟公子既然能带你我回府,心里自然是有咱们的。往后只要咱们将孟公子的心收住了,就不怕她。”

“明早她定然坐不住,一定会见咱们的。”春盈笑了笑,是江南美人的委婉,可惜眉眼之中却难掩算计。

夏润亦是颔首附和道:“不错,到时候也让她瞧瞧你我的本事。总之这孟府,咱们是住定了。”

可惜,两个人抱着这样笃定的念头足足在客房里住了三天,也没半个人肯见她们。二人呆得愁肠百结,只好求守门的姑姑说要出去转转,那姑姑倒也允了,却也只领着她们在没人的地方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夫人为什么不见我们?”春盈实在忍不住,拔下一根孔雀玉簪递给那守门姑姑,哀求问道。

那姑姑随手摸了一把玉簪,见质地尚算温润,才笑呵呵答道:“夫人说了,是你们自己愿意来孟府的,与她没有关系。她的辰光宝贵得很,可不能浪费在没用的人身上,更不打算替你们的决定负什么责任。”

这样的态度让春盈和夏润都呆了呆。

“夫人怎么,怎么能这样呢。”

“那小将军呢?小将军怎么也不见我们呢?”夏润又道。

“奴婢倒是不知小将军怎么想。不过二位姑娘也是聪明人,小将军不见你们,你们难道还猜不出什么缘故吗?”那姑姑眼含戏谑,随手将玉簪掩入袖口。

这姑姑要是不点破,二人或许还没往这事上想。但此刻人家明言明语地说出来了,春盈和夏润的脸便是一红。孟小将军不见自己,自然是因为没瞧上自己。若是瞧上了,又怎会置之不理?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道理了。

“那我们,我们算什么?”春盈不免情急,原本温婉动人的面庞此刻也有些扭曲起来。夏润见那姑姑的笑意已见嘲讽,赶紧将春盈扯过来,硬挤出一个笑容道:“有劳姑姑在这守着了,我们先回房歇一会。”

“歇什么歇。”春盈被夏润扯进来,一股脑将面前的绣绷全都推开,咬牙恨道:“我也真是见识了,这夫人好厉害的手段。一面拴住了孟小将军不让他见咱们,一面又这么臊着咱们,如此倒叫咱们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怎么,是打算逼着咱们两个回高府吗?”

“如今高府又哪来你我的容身之地了?”夏润亦是懊恼道。“我只听说这孟夫人是位脾气暴躁的母老虎,怎料她这般精于打算。可叹你我学了百般手段,竟是毫无用武之地了。”

“若真是如此,那咱们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二人这边正愁得无计可施,那边的孟夫人恰好回府,这才得知前两日自家儿子被高府那嫡长孙叫去饮酒之事。听闻还剩下两位女子留在府上,她立刻蹙紧了眉头。

“从前高大学士在位,虽因文武之

别,与将军有些不睦。可我也算苦心经营,礼数妥当,从不曾让那高老夫人挑出半点毛病来。可惜这人心难换人心,她高府一朝没落,竟然心思就变得歹毒起来了。且不说这两位女子留在府上,耽误馥儿和轩儿两个孩子的感情,光说那高小公子要挟轩儿一事。若轩儿真是个糊涂的,一朝上了当,到时候岂不是害了那顾姑娘,又得罪了李太傅?哼,真真是好算计。”

“还好咱们公子是实在的,早早听您的话把当初之事都与少夫人说明白了。”丫鬟在旁附和道。

“是啊,自打出了顾姑娘的事后,轩儿的心思比从前干净了许多。”孟夫人面露欣慰,旋即又诧异道:“你说馥儿压根没管那两位女子?”

“是,听客房那边的姑姑说,少夫人问都不问,说那是两位姑娘自己愿意来的,跟她没有关系。”

“这孩子,怕也是跟那顾姑娘学的。”孟夫人闻言慈爱一笑,旋即目光渐渐凉下来,淡淡道:“既然这两个孩子有意大事化小,这件事便算了吧,往后只不与高府往来便是。至于那两位姑娘嘛,既然馥儿不见,我也不会见她们。你让管事将人送回高府去,就说我们府不养闲人。”

这边话音才落下,门外便见一位姑姑踏雪而来,一身急燎燎的架势,连问安都顾不得,进门才跪下便脱口道:“夫人,不好了,那两位高府来的姑娘自尽了。”

“什么?”孟夫人霍得起身,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夫人莫慌,现在人已救下了。一位严重些,眼下虽然还没醒过来,但气息倒是匀的。另一位倒是不打紧,眼下已经哭得十分有气力了。”

听见二人都没事,孟夫人才慢悠悠坐下来。目光流转间,她咽了一口红枣蜜露,冷笑道:“把晕着的带到另一个房间去,再把另一个清醒的叫过来。我倒要瞧瞧,这两个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晕着的正是夏润,清醒的则是春盈。不多时,她便被领到了孟夫人的跟前。问礼间微微抬眸,只见上首坐着的是一位面容极为和善的中年妇人。她上着湖蓝色宝瓶妆花通绣袄,下搭紫绿团花百褶裙,端地是富贵又雍容。

春盈的心渐渐安稳一些,尽量摆出诚恳的姿态问礼道:“给夫人问礼。我与夏润一时糊涂,倒是连累夫人您还要费心照拂。”

场面中的老手,誉州人缘最好的官夫人,孟氏何等长袖善舞的人,又岂会被这种看似乖巧的模样骗住。此刻,她风轻云淡道:“我并不会照拂两个与我毫无干系的女子。”

“如今自是毫无干系的,可往后,往后我愿与夏润一道给孟家开枝散叶。”能见到孟夫人,春盈自觉事情有了些希望,于是愈发谦逊道:“我与夏润虽是高府送给小将军的,却是对小将军一往情深。往后我二人愿伺候小将军左右,绝无二心。”

“开枝散叶?”孟夫人眼底的嘲讽与嫌弃不言而喻。“我自有我的儿媳妇。更何况即便是要娶妾开枝散叶,也不会选二位这般不知在多少人家混迹过的姑娘。”

春盈闻言脸色有些衰败,手中死死攥着裙裾,声如蚊讷道:“我只在高府呆过而已。”

“我可不想听这些闲事。”孟夫人摆摆手笑道:“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我最明白你们的心思了,不必说什么情意深重,你二人为的不过是富贵奢靡的生活罢了。”

春盈闻言脸色再变,早已失了方才的平和。

孟夫人毫不在意,语气冷峻道:“我今日之所以愿意见你,只是有一件事不明白。春盈姑娘,像你们这样自私贪财的人最是爱惜性命,轻易不会行自杀之举。可从你脖子上的伤痕还有那尚未苏醒的另一位姑娘的伤势看来,你们今日是真的对自己含了自尽之意的。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何呢?”

“夫人?!”春盈面露惊慌,原本春雨含愁般的脸庞此刻已是近如土色。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孟夫人这般机敏,竟然在短短片刻的时间内已然想到了这一层。

“说出实话,或许我还能帮你。”孟夫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积年的气度与笃定,让春盈渐渐心生依赖。

“夫人真的能帮我吗?”春盈霍然抬头,寥落的双眸含了十分希冀。接着,像是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一般,她拼命摇头道:“我不想死,夫人,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你说出实话,我自然说到做到。”孟夫人一抬手,便有人将春盈扶起来,稳稳将人安置在玫瑰椅内。

得了准话的春盈渐渐恢复了镇定,原本失去血色的面庞也有了些生气。半晌,她的目光渐渐变得冰冷而决绝。“也罢,左右也是一条思路,倒不如搏一搏。”

说完这话,她抬眸道:“夫人很聪慧。您猜得不错,我二人今日自尽,并未是自愿的。”

孟夫人心念一动,却并不打扰她的叙述。

“出门之前公子嘱咐,说如果孟公子不肯接纳我二人,那便是不愿意帮他做事。公子说,若真是这样,我二人便要闹出自尽之事来,将事情闹大。如此,他自会登门替我二人讨回公道。到时候,就不怕孟公子不帮忙了。”

说到这,春盈苦笑了一声,继续道:“可惜,可惜我二人胆子太小。纵然是相互帮忙动手,却也都不忍心送对方走上黄泉。”

“这位高公子倒是狠心。只为了见那顾姑娘一面,就打算要你们的性命。”孟夫人摇头叹息道。

“不仅是为了见顾姑娘。公子说,孟府一向看重声名,我二人一旦闹出自尽之事,孟府往后就任由高府拿捏了。到时候或许,或许孟将军还能替老爷说说话,让老爷重回翰林院。”春盈一字一句,将事情一点点全都说出来,直说得孟夫人的脸渐渐变得白如纸张。

“高府竟敢如此算计我孟家!”孟夫人和善圆润的脸庞顿时凝了几分肃杀之意。起身之间,耳畔的金镶珊瑚寿字一笔簪在空中滑过凌厉的线条。

而另一边,得知女儿的贴身丫鬟露浓被太傅府的管事扣下,又听说了罗管事接连送刺绣和书画之事,高夫人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犹疑之色。

高璃月唯恐母亲不信,犹在旁边解释着:“母亲,那绸缎也罢了,最多也就几千两银子。可那些画作,都是价值万两的传世之作啊。若不是太傅大人真在意顾轻幼,怎么会舍得下这样大的本钱呢?”

高夫人温吞嚼着笋片,目光左右流转,半晌才道:“月儿啊,不是母亲不信你。你想想,这样值钱的画作,你若是有的话,会不会轻易拿出来?”

“我?”高璃月虽然迷惑不解,却还是摇摇头道:“这样好的东西自然要好好存着,总拿出来摆弄,若是坏了怎么办?”

“这不就结了。”高夫人笑着咽了笋片,又夹了一筷子珍珠肉给她,才慢慢道:“你啊,是被那顾轻幼骗了。”

第67章

“骗了?不会吧。”

高夫人不屑笑道:“怎么不会?娘亲告诉你, 这乡下来的丫头啊,心眼多着呢。她是故意躲懒不想学,才故意拿了一堆假东西哄弄你呢。啧啧, 倒是个有心计的。”

“可那些东西都不像假

的啊。何况还有一位太傅府的管事呢。”

“真真假假的, 或许只有她与那管事知道。你也说那顾轻幼手头颇有银资, 既然如此, 她拿些银子,邀买一些人心也不难。我若没猜错的话, 那管事也是收了银子,才故意从库房里拿些东西出来, 替她做些脸面。你也不必当回事, 她一则是不想学, 故意躲个懒, 二则也是想借机自抬身价, 不让你我瞧不起她罢了。”

“真的不会是太傅大人看重她吗?”

“看重她?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高夫人嗤笑道:“凭长相?太傅大人什么貌美如花的女子没见过?凭医术, 更是好笑了, 大誉的医女万千,她算什么。你说说, 除了这两样, 她还有什么呢?你啊,还是太单纯了,被她蒙骗了。”

“她会这么有心计吗?”高璃月想起顾轻幼那双清澈的鹿眸,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道。

“乡下姑娘哪里不会算计的呢?”高夫人嗤笑道:“她精于算计也是好事,往后嫁入咱们府, 还能帮咱们管管家事。左右她那点心眼也逃不脱我这双眼睛, 怕她做什么。”

“怪不得她那么笃定露浓不会有事。”高璃月想到这事,绞着帕子有些不乐意道。

“一个小丫鬟, 就借她充充场面吧。”高夫人不以为意地摸了摸胸前的镂金琵琶扣,“你放心,她才不敢把你身边的丫鬟怎么样。你弟弟才华横溢又英俊过人,想她上回见过一回后也是自觉配不上,才想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法子来充面子。”高夫人晃晃手中金亮亮的镀金雕花银戒指,笑笑道:“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在意这门亲事。”

高璃月点了点头,原本还有些犹疑的心,此刻也渐渐偏向母亲所说的话。的确,那管事一出头,自己便相信了太傅府对顾轻幼的看重。然而或许,正如母亲所说,那管事只是收了轻幼的银子,故意在自己面前做戏呢。

这样说来,倒是自己单纯了。“那女儿该怎么办呢?”

“眼瞧着过年了,你也在家养养身子。至于这顾轻幼嘛,你且冷着她一些,也好让她知道,是她高攀了咱们家,可不是咱们家一定要求着她做儿媳妇。”高夫人抿了抿鬓角碎发,眼底尽是高傲。

与此同时,顾轻幼正拿着诗集兴高采烈地奔进李绵澈的书房。“小叔叔!”她的语气急切而兴奋,不想抬眸时见到的却是一幅让人面红耳赤的景象。

往日斯文温柔的小叔叔此刻上半身敞露着,紧实的肌肉自由而野蛮,曲线优美,宛如野兽。阳光照亮他的线条,他的肌肤发出隐隐烁光。

她耳垂薄红,渐渐烧到了纤细的脖颈。而这会她才反应过来,小叔叔的身上有一道似乎才长好的疤痕。他方才,应该是在上药。

“你受伤了。”顾轻幼撂下手里的诗集时,他已然随手扯过外袍穿好,恢复了往日笔直的身段。

“不打紧。”他风轻云淡,轻轻将外袍卷到手臂。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双眸清澈如琉璃,凝脂般的脸颊透出薄薄的胭脂颜色。

李绵澈的呼吸慢了慢,魅长的凤眸噙了笑意道:“不是刻意拼命,只是想做到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就像写诗一样,是不是?”顾轻幼摊开那本诗集。“原来是你写的,你都不告诉我。”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李绵澈接过那本诗集,这才发觉上面竟然已被人写上细密的注释小字。那小字娟秀而跳跃,说不出的动人。

顾轻幼明显神情一慌,赶紧将诗集拿回来道:“这是拓本,可不是原本。我可没有毁你的诗集。”

“全毁了也不怕。你要是喜欢,再写几十本也是能的。”李绵澈大笑着,仍不减五官的俊美,反而显得多了几分不拘。

“小叔叔为什么这么厉害呢?”

她斜倚在玫瑰椅上,柔顺的秀发如云雾一般乌黑,眼眸微微上钩,分明是无尽的单纯,却不知为何勾起他心头的一阵涟漪。

以至于当晚,晚淮将孟将军夫妇二人传来的消息告知李绵澈时,他的脸色格外难看。

“原本是要给他们留一条活路的,如今看来倒也不必了。”

晚淮亦是生气,此刻抱着剑嫌恶道:“不怪大人恼火,这小高公子竟然打顾姑娘的主意,而且手段如此下作,实在该给他个教训。”

淡如轻雾的笑意渐渐从李绵澈深不见底的眼底升腾起来。随后,晚淮听见他慢悠悠道:“转告孟夫人,就说皇后娘娘近来会放一批宫女出宫。”

晚淮没听懂什么意思,但他料想孟夫人是懂的,于是当即便把这话传了过去。果然孟夫人闻言思忖片刻,便笑出了声。

自从长公主出宫后,太后因深感寂寞,召孟夫人入宫的次数便更多。而这入宫的次数多了,见到皇后的机会也因此变多。孟夫人本就性情和顺又好言辞,自然与皇后的情意便也渐渐深厚了不少。

这一日,她从馥儿要了一些花容浴堂的药草包,照例进奉给皇后。

外着金黄对襟立领缕金百蝶穿花褙子,内搭金黄两色流苏垂绦宫裙 ,发簪九尾点翠凤头步摇钗,皇后的一身打扮雍容华贵,衬得原本年轻的容色也多了几分稳重。此刻她抚着那药草包微笑,柔声道:“顾姑娘蕙质兰心,馥儿又善经营,本宫听闻那花容浴堂如今已是大誉第一浴堂了。难为你还想着,月月都送这些药草包给我。”

“娘娘什么都不缺,臣妾不过是来锦上添花罢了。”孟夫人笑道。

“夫人已经去看过母后了?”皇后随手命人上了茶,开口再问道。

“是,太后娘娘身子倒是比从前好了一些。只是到底心里是惦念公主的。”孟夫人感叹道。

“孟夫人是想为公主求情吗?”皇后依然笑着,耳边的宝蓝东珠耳坠轻轻晃动。

孟夫人并不惊慌。她游走宫廷命妇多年,很清楚该如何应对上位者。她们要的其实很简单,只要实话实说就行了。

故而此刻,孟夫人没有半点虚伪推辞,而是毫不犹豫道:“公主酿下大错,自然该受罚。今日与太后娘娘说起此事,臣妾也是如此作答的。其实太后娘娘眼明心亮,何尝不明白这些事呢,只是如今太过寂寞,想找人倾诉苦闷罢了。”

“换孟夫人爱吃的桃酥点心吧。”皇后闻言面色轻动,语气也比方才柔和不少。“我本想着让母后管一管后宫的事,总算也有个寄托。可惜母后身子不好,我倒是不敢叨扰。”

“是啊,眼瞧着陛下后宫的人越来越多,想必娘娘也越发辛苦了。”孟夫人轻叹。

“我算是陛下的青梅竹马,可真真没想过要当皇后的事。从前家中养我,只视作掌上明珠,却从未教过治家之道。更何况宫里的事与各府还有所不同,我如今倒是时常左右为难了。”

“比如呢?”孟夫人笑了笑,轻轻下垂的眼尾写满耐心。

“比如近来的宫女出宫一事。这些宫女不少都是先皇那时候入宫的,年岁都不小了,若是再不放出去,只怕都嫁不得人了。可若是随意放回民间吧,又唯恐她们将那些宫中秘辛添油加醋地传出去。若是赏给朝臣呢,难免他们府上夫人不痛快,如此倒是难为本宫了。”皇后说话间轻轻摇头,十分作难。

“臣妾倒是有个好主意呢。”

“事情办得如何了?”高老夫人正举着西洋镜片看佛经,听见急促的脚步传来,便知是自家孙儿到了。

“祖母放心吧,这回不会再出纰漏的。按照您的吩咐,我用从前与顾姑娘来往之事要挟了孟庭轩,他一向胆子最小了,如今又娶了个母老虎似的妻子,又怎会不害怕。想必如今已经在帮忙筹谋运作了。”高宇珩志得意满笑道。

“你别高兴得太早了。那孟府的大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高老夫人扫了高宇珩一眼,冷冷道。

“孙儿明白,只是孟庭轩胆小怕事又为人怯懦,想必不会轻易将此事告知孟府的大夫人。”

“话如此说,可做人还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如今高府门庭虚小,可架不住你三番两次的折腾。这件事我已经与你说得明明白白,务必要不留半点痕迹才行。如此,到时候即便那孟夫人过来找事,我也自有说辞对付她,不至于让两府的交情就此彻底掰散。”高老夫人说话的语气缓慢又艰难,显然最近日焦夜虑,颇伤身子。

高宇珩的腰间坠着一颗拇指大的祖母绿玉佩,如碧水沉沉,亦如他此刻的一双眼眸,显然是另有心事的。但当着祖母的面,他却还是打了包票道:“祖母放心便是,若是这点小事还做不好,

孙儿如何承袭家业?何况来日还要娶那顾轻幼,与太傅大人唱对手戏。”

“是啊,若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那我真是失望透了。”高老夫人抻了抻身上灰鼠毛的褙子,从小丫鬟端着的托盘里选了一根玳瑁扁方簪在发间,这才拄杖起身道:“好了,随我去看看你祖父吧。”

眼瞧着那根玳瑁扁方是新制的,高宇珩唇畔不免笑笑,想起妹妹曾说过,祖母虽然年逾五十,但对祖父的情意却从来没变过。反倒是祖父,年轻时娶了不少妾室,直到近几年才收敛些,除了留下几位老实的,余下的都被祖母打发走了。

裹上一件厚厚的鸦青色披风,高宇珩扶着祖母走出了房门。眼瞧着就是新岁,院内四处都贴了洒金福字,又有高宇珩亲自书写的门对,光彩耀目地贴在门前,与那五蝠捧寿的铁锈红门帘交相辉映。

可不等二人走出房门,便见两位门子并一位管事齐齐往这边走来。高宇珩托着祖母的手站定,这才听那管事一垂首道:“老夫人,公子,宫里来人了。”

“宫里?哪个宫里?”高老夫人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耳朵。

高宇珩连忙上前道:“祖母,还能有哪个宫里,是皇宫里来人了。您快着些,咱们出去跪迎吧。”

“从前宫里倒是经常来人送封赏,可你外祖父被迫辞了官,谁都会惦记咱们……”高老夫人虽然嘴里念叨,但总算还记得放低声音,唯恐让人多听了一耳朵。

高大学士依然缠绵病榻,自是不能出来跪迎。除此之外,几乎高府的大小主子全都来齐了,只等那宫里来的小太监发话。

高老夫人动作慢,就着高宇珩的胳膊艰难跪下去,眼神顺势一扫,便瞧见那小太监身后站着两位娇滴滴的宫装美人。她心头生了几分欢喜,想或许是皇帝念旧,是来给自家孙儿送侍妾的?

“你好好谢恩。”高老夫人趁着高宇珩跪在身边的功夫,低声笑眯眯道。

高宇珩正一头雾水,上头的小太监已然开了口。“昨儿孟夫人与皇后娘娘叙话,说起高大人病重,身边没有贴心的人侍奉。恰好宫中要派出一批宫女来,这两位都是心细又谨慎的,便主动说要来伺候高大人。这不,皇后娘娘赶紧命奴才给您送人来了……”

……

伴着小太监的细声细语,两位蜂腰长腿的粉色宫装美人已经从后头走出来,齐齐问候道:“给老夫人问安。”

……

是问安还是添堵?高宇珩心中苦笑。不对……他身子猛然一抖,方才那小太监怎么说?孟夫人与皇后娘娘叙话?孟夫人?两位美人……不对不对,这事情怎么有些熟悉……

他的心如敲锣一般,又像是坐了极颠的轿子,只觉得头晕又迷糊。

而高老夫人此刻的脸色也像是霜打了的老茄子一般,格外难看。总不能抗旨吧。可一看那如花似玉的脸,再看那纤细的腰肢和大长腿……只怕那死鬼的病一下子就能去了半截吧。

她暗自咬牙恨极了那小皇后。等等,不对,方才似乎还提到了孟夫人,她一下子醒过味来,目光凌厉地看向自家孙儿。这一眼不要紧,竟吓得高宇珩抖似筛糠……

高老夫人心里犹疑又纳闷,好不容易送走了官家的人,也等不及再回房,索性在正厅中便问道:“珩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祖母……”

“他不说你说。”高老夫人一杖击在小厮迎财的背上。迎财哪敢耽搁,三言两语便把实情的始末说了。待听到高宇珩擅自做主送了两位美人给孟庭轩时,高老夫人几乎气得倒仰过去。

“怪不得……怪不得……竟是你个糊涂东西!人家新婚燕尔,你上赶着送美人,你这不是给人家孟府添堵吗?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是要毁人前程!”

这话不是假的。对于大府而言,都很忌讳庶子生在嫡子前面。

“这可好了,这可好了,皇后娘娘赐了两位美人给你祖父。这,这样贵重的身份,撵都撵不得,惹又惹不起!”高老夫人想起刚才瞧见的那位美人那娇滴滴的脸蛋,再想想那雪白的肌肤……

“什么混账孙子!我没有你这么糊涂的孙子!都能想法子给亲爷爷寻妾室了,谁家的孙子这么不孝敬!就你这样还想继承家业,还想与那李太傅唱对手戏?呸!我看你连那顾轻幼都娶不到手,人家好歹还是个医女,是个正经姑娘呢。你呢?空有个四小公子的名头,有什么用?全是花架子,一点脑子都没有。你爹爹不中用,你更是不中用,连你祖父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往后,往后我也不管你的闲事了,你愿意娶谁娶谁去!那顾轻幼,你干脆碰也别碰,想也别想。连个孟府都对付不来的人,还指望着当李太傅的女婿?真是天大的笑话!”

……

原本年岁大了之后,高老夫人许久都不骂人了。但今日却实在被气着了,只要一想到那两双大长腿,她就恨极了这不成器的孙子。

而这一番挨骂下来,高宇珩又怎能好过。不等出门,已觉热烫滚滚而来。待回到房间,竟已是烧得厉害了。而这会满府人都在照顾气血上涌的高老夫人,谁又顾得上他。如此,待半个时辰过后,他已是满口胡话了。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惹不起,我谁都惹不起。我对不起庭轩贤弟,对不起孟家,我娶不了顾轻幼……我笨,我蠢……我配不上她……”

……

诚如其言。这事过后,高府上下再不敢打顾轻幼的主意。而那高大学士,纵然得知美人是皇后赏的,却也没有什么高兴的心思。一则是他病重无能,二则是,他也觉得这孙儿不争气,不免对高府往后的日子更加灰心。

反倒是孟夫人,得知这个消息后十分高兴,自觉出了一口恶气。

高宇珩这一病,便拖延到了开春。此时距离会试不过两个月,大高府无心科举,小高府反倒上下齐心。尤其是那高夫人,接连寻了不少名师先手,只为问一问那高中会元的窍门。

“你弟弟近来如何?是否用功?”高夫人唯恐打扰高怀泽,便打发高璃月借着送参汤的机会去瞧一瞧。

“弟弟自然是用功的,只是近来又问了两遍顾轻幼是否安好。想来,想来还是心里有些惦记的。”

高璃月一边小声说话,一边觑着母亲的脸色。不想母亲并未有意料当中那么生气,反而语气慢下来道:“我只以为那顾姑娘相中了你弟弟,不曾想这孩子倒也动了几分真心。这样一来,那主意倒也真的可以试试。”

“什么主意?”

“宋夫人跟我说,唔,就是那个三年前儿子中了状元的那位宋夫人。我好不容易搭上她的线,她与我说,若是想考出佳绩,最好的法子是寻一个能红袖添香的姑娘。一则这姑娘得会照顾人,二则还得循循善诱些,要勾人上进,可不是引人往那懒惰的窝里去。三则嘛,所谓男女相配,事半功倍。”高夫人说到最后,不由得也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

高璃月脸颊爬上两朵红云,轻声问道:“母亲是打算让顾轻幼提前嫁过来?”

“嫁过来?那不成,大婚多耗时辰啊,让她先过来照顾怀泽,对外就说是跟你作伴。等到怀泽中了会元或者状元之后,再跟她行大婚之礼也不迟。”高夫人说着话,冲着高璃月得意笑笑道:“你放心吧,她上赶着攀咱们这门亲,不会拒绝的。你弟弟这样出众的人物,她怎么肯放手呢。不过,这件事你是不方便出面了,这样吧,你随便准备些什么礼物,过两日我亲自去跟她谈。”

赵浅羽之所以要来郴州思过,是因为郴州正是李太傅起家之处。而更重要的是,据说李绵澈唯一的一位亲人,他的伯父李彦至今都还生活在此处。

只可惜,赵浅羽费劲心思都寻不到这位李彦,而自己手里的银子却越花越少。此时她住的是一处小院,虽然这小院白墙环护,绿柳周垂,连墙头亦被修成高低起伏的波浪之状,隐可见当初的精致。然而却并不能掩饰如今此间的破落,那白墙是斑驳的,黑瓦亦有些旧损,墙头更是生了不少绿草。

最要紧的是这小院连公主府的一处花园大小都比不上,赵浅羽住在里面便觉得憋闷。更别提每日的饮食简直难以入口。譬如此刻,桌案上竟然只摆着两荤一素,荤菜是清蒸鱼尾,素菜则是炒黄豆和拌三丝。

“这饭叫我怎么吃?连我从前打发奴才的都比不上。”赵浅羽拎起筷子又摔下,从前娇艳的面容如今变得憔悴不少。更加之没有可心的胭脂水粉,因此眼尾的细纹更加无法掩饰,此刻望

之竟如三十许人。

第68章

“公主日日吃这样的饭菜, 怎么还没吃惯吗?”冷脸姑姑板脸道:“您是来悔过的,可这些日子您整日挑三拣四,不是嫌锦被不软, 就是嫌饭菜不香。奴婢很想多嘴问一句, 若不是太傅大人, 此刻您已然成了亡国奴, 只怕连这样的饭菜都吃不上吧。”

……

赵浅羽闻言胸口一堵,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她一阵尴尬, 也顾不得再继续挑剔,便默默嚼起了炒得还算软烂的黄豆。

“今天怎么有鱼吃?是母后送银子来了?还是弟弟?”按照自己手头的银子, 应该已经吃不上荤腥了才对。因为这件事, 她不知已经后悔了多少次, 当初不应该为了听那说书人的几句话而散出大笔的银子。

那冷脸姑姑摇摇头。“您每日的菜色都会报给太后娘娘知晓, 太后娘娘也只是问起您的安好, 从未送过半锭银子过来, 陛下更不曾。”

赵浅羽的筷子顿了一顿, 心头微凉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一些。“所以买鱼的银子是哪里来的?”

那姑姑双手交叉站着, 此刻眼观鼻鼻观心淡淡道:“有位叫青鸢的姑娘昨日派人送了二十两银子来, 说是想让您吃点好一些。”

“青鸢?”赵浅羽的筷子触到鱼尾,动作在那一瞬戛然而止,连口中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一些。而她脑海中此刻浮现的,不是青鸢抛弃自己时决绝的背影,也不是青鸢恳求自己不来郴州时哀伤的面容, 而是她抱着锦被为自己守夜的情景。

曾经不知多少个夜晚, 自己因为想念李绵澈而难眠时,青鸢总坐在榻边, 手里扯着厚厚的锦被,陪自己说心里话。偶尔,她甚至困得小脑袋像麻雀一样一垂一垂的,可自己一撒娇,她就又清醒过来了。

“她嫁人了?”赵浅羽轻声问。

“还没有,四五年前她母亲就病了,如今她好不容易回去,自然要照顾病母,怎么舍得嫁人。”那姑姑淡漠道。

“病了?”赵浅羽尽量去记忆中寻找,隐约记得似乎有人提起过此事。而自己当时似乎忙着给李绵澈裁制冬衣,所以只随手打发了两三根老参,之后就再没过问……

淡淡的腥气传入鼻中,赵浅羽的筷子在鱼尾上轻轻滑过,最终无力地垂在骨碟旁,再也没抬起来。

“有没有什么郴州的特产?我想给青鸢捎回去一些,也算尽尽心意吧。”赵浅羽抬眸看向身边的姑姑。

那姑姑显然有些意外,冰川似的一张脸难得有了些融化的痕迹。“公主每旬可出门一次,今日可以出去走走。只不过银子是没有的,您自己瞧着办吧。”

赵浅羽细长的美目瞪了那姑姑一眼,不屑道:“这是郴州,所有百姓都以当今太傅出身这里为荣耀。我好歹与绵澈交情匪浅,他们自然不敢不卖我的面子。”

“或许吧。”冷脸姑姑扔下这句话,便抬手开始收拾碗碟。

赵浅羽一直看这位姑姑不顺眼,此刻得了能让她吃瘪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好啊,那咱们就一道出门试试。不过,我得提前告诉你,太傅府出入所用的对牌,我可至今还留着呢。姑姑你说,这对牌能不能换来几份特产呢?”

“奴婢陪您出门试试就知道了。”面对赵浅羽的挑衅,姑姑恢复了平日的漠然,端着碗碟出了门。而等她走后,赵浅羽很快笑意一收,唤过门前一位侍卫道:“我上回叫你打听李彦李老太爷,可有消息?”

那侍卫四下瞧瞧见无人,才摇头答道:“公主,卑职出门的机会也不多,这些日子已然尽力去找寻了。可那李府长久无人居住,谁也不知道这李老太爷到底在何处。”

“蠢货。”赵浅羽咬咬牙道:“我来郴州就是为了找到这位老爷子。只有他能帮我说动绵澈了。你要加紧,不能再耽搁了。”

“可是卑职手里的银子……”那侍卫挠挠头。

赵浅羽气得闷哼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对玉镯道:“再没有了,除非你给我找到这位老爷子。”

“是,卑职一定尽快。”那侍卫迅速将玉镯藏进袖子里,利落答应。

年过五十的李彦没有旁的爱好,只一样,喜欢烹制美食。从美酒到点心,再从菜肴到羹汤,就没有他不喜欢的。为此,他早就给自己改了名字,叫李食。

此刻李食正摇着蒲扇坐在刚支起来的小摊前头,面前摆着他新做的十来盒点心。倒不是没钱开店铺,而是因为他的名头太过响亮,众人一听是太傅大人的伯父开了铺子,恨不得挤破脑袋都要去买点什么。

他深深觉得这样不妥,完全体现不出来自己的手艺嘛。于是他整日乔装易容,故意在各处摆摊,每日改换不同的吃食去卖。

李食最喜欢的就是主顾们头一回吃到自己所做的吃食时那惊喜的表情。啧啧,那场景,简直是所有厨子的心头好。

小摊简陋,上头的一盒盒点心却精致极了。拿玫瑰汁子、橘子汁子、姜茶汁子、菠菜汁子、黑枸杞汁子和出来的面,再用蜂蜜、灯笼花蕊做成甜酱,之后裹上一层厚厚的牛乳和果仁……最后再用热烙铁在上面印上一个大大的“郴”字,便成为了眼前的精致礼盒。

为了多享受一会摆摊的乐趣,他选了一处并不热闹的巷子,正对着一户白墙黑瓦的人家。此处恰好有一行翠绿垂柳,倒是不晒。

此刻他刚坐定,便见对面一位青衫女子领着一位姑姑走了过来。那女子眉眼十分矜贵,秀发亦是养得乌黑浓密,只是肌肤稍见粗糙,脸色也有些蜡黄。

“这点心倒是不错。”赵浅羽紧了紧身上披着的牙色云肩,下巴轻努,缓慢抱肩问道:“这一盒要多少银子?”

“八两,不还价。”李食摇着蒲扇,沧桑的黑脸上泛着红润的光泽。

“我们可没那么多银子。”身后的姑姑开了口,一句话说得赵浅羽脸色一窘。

“用你多嘴吗?我自有办法。”赵浅羽狠狠瞪了她一眼,可回过头来,才发觉对面的老者的眼神十分耐人寻味。

“姑娘,我这是小本买卖,您有什么法子不花银子买东西呢?”李食不以为意地继续晃着蒲扇。凭着李绵澈的身份,他不觉得郴州有谁敢跟自己过不去。自然,他也从不会仗着太傅侄子的身份做什么过分的事。

细长的眼尾依然勾出上挑的弧度,这是赵浅羽最喜欢的妆容。可她此刻却傲慢不起来,脸色亦是有几分尴尬的。说实话,她实在有些不屑用这样的法子去换东西,只可惜如今手里的银子实在不多,何况还得留出来一些去寻那李老太爷。

“这位老伯……”赵浅羽叹了一口气,银牙彼此摩擦了一下,胸脯微挺道:“实不相瞒,我是当今太傅李绵澈未过门的妻子,这一次回来是为了寻他伯父的。可惜我手中的银钱都花光了,如今又不得不买些东西来周全人情,所以你看,能不能看在李太傅的面子上,把这点心送我一盒。”

“你是李太傅没过门的妻子?”李食吸了一口凉气,瞳孔一缩。

“是啊。”赵浅羽纤眉一挑,眼神却闪了闪。

李食的眉心很快拧成个“川”字,语气中也透露出一丝烦躁。“你拿什么证明?”

赵浅羽随手丢出太傅府的出入对牌,唇角微

曲道:“你看好了,这可是太傅府的对牌,这东西可不是能仿制出来的。你放心,今日你送我一盒点心,我也不会亏待你。等来日回了誉州,我自然会与绵澈说,到时候派人给你补上十倍的银子。”

李食捡起那块对牌,眉峰微扬,细细打量了半晌,又随手将对牌扔回去,冷冰冰道:“你走吧,这点心我送不了。”

“放肆!你竟然不把太傅放在眼里?”赵浅羽的眼神如刀,上挑的眼尾更是让眼眸多了几分逼人的寒意。

李食不紧不慢地将眼前一个个点心盒子攒到一处,垂眼道:“我说过了,这点心我送不了。你这对牌拿到别处或许好用,在我这,啧,我卖不了他的面子。”

“呵,真有意思,你一介小小的布衣,竟然敢不把太傅大人放在眼里?”赵浅羽从胸腔中滚出一声冷笑,翕动嘴唇道:“若不是我今日落魄,又岂会站在这里与你好生说话。偏偏你不识抬举,仗着多活了几十年,与我在这里摆谱。不过一个老货罢了,到底是贱命,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浅羽身后的冷脸姑姑有些听不下去,抚着眉心摇起头来。而赵浅羽恼羞成怒之下,却是愈发没有忌讳,一根手指正对着李食的眉心,狠狠道:“今日这点心我要定了。你若敢拦着,可就是活腻了。”

“公主?”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赵浅羽顿时一慌,下意识往后闪躲了一下,被那冷脸姑姑稳稳托住手臂,才颤声开口道:“是谁?”

走过来的是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老妇人,她的双眼闪着亮光,显得十分精明干练,只是面容布满沟壑,苍老得甚至会给人一种破败之感。“是老奴呀,公主。”

“孙姑姑?”赵浅羽辨认半晌,才认出这位比之前老迈许多的妇人正是云俏的母亲孙氏。“你怎么在这?不是该为李府守祠堂吗?”

孙姑姑将手中拎着的一壶茶撂在小摊上,颤颤问了礼才道:“是在伺候李府的。公主,眼前这一位您怕是没认出来吧。”

“这位?”赵浅羽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这位正是太傅大人的伯父,李老太爷。自从被太傅大人送回郴州后,我就一直……”孙氏絮絮叨叨嘀咕起来。

老货……贱命……方才自己骂过的话一一回响在耳边,让赵浅羽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她哪里能想到,眼前这腰围粗壮,头发半百的布衣老头便是绵澈的伯父。

“我……”她尴尬极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氏这边念叨了半天,终于想起来给李食介绍赵浅羽,可不等她开口,李食那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已经在浓眉下闪烁着漠然的笑意。“不用介绍了,这位就是那差点害了绵澈的长公主吧,还说什么未过门的妻子,当真可笑。”

“这,李伯父……这都是误会,您瞧我,我还以为您只是……嗨,我真是对不住您了。”方才还趾高气扬的赵浅羽此刻恨不得像一只鹌鹑似的把脑袋藏回胸脯里。她本来还打算找到李老太爷后好生讨好人家,以期能陪他一道回太傅府去。可如今,大约这事也变成泡影了。

她可真想甩自己一个耳光。出门是没看黄历吧。

“李伯父,您到院里坐坐,我们慢慢说吧。”赵浅羽退后一步,脸色讪讪道。

“不了,你们是旧相识,你们自说吧。老朽先去别处摆摊了。”说完这话,他收拾了东西,不知从何处唤出一位小厮,帮他一道推着小车便远走了。

“伯……伯父……”赵浅羽追上去说了些什么,又递了一样东西给李食。李食倒是接了,但却摆摆手不肯理她。赵浅羽窝了一肚子委屈,只能使劲跺了跺脚,唉声叹气地走了回来。

而另一边的孙姑姑则收了眼底的戏谑,叹气道:“原来公主的日子也不好过。您瞧,您这衣裳都褪色了。”

说话间她伸手去摸那衣裳的料子,却被赵浅羽随手拂落她的胳膊。“行了,知道你恨我,还装什么样子。”

“其实方才公主一过来,我就瞧见了。”孙姑姑晒得偏黑的脸庞泛起一抹红光。

“你故意要看我笑话?”赵浅羽瞪向她。

“不然呢?”孙姑姑的语气透着十足的怨恨。“若不是您当初给的好主意,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界,看不到女儿,也看不到外孙。长公主啊长公主,这都是你做的孽!”

从前的笑容又多客气,此刻的怨怼就有多深重。孙姑姑扯住赵浅羽身上的青色锦缎,狠狠道:“公主如今也瘦了,这原本剪裁精致的衣裳都显得宽大了不少啊。啧,看着您的日子也不好过,老奴的心里可真是宽慰多了。”

“你放肆!”赵浅羽低吼道。

“公主可别张扬。这是郴州,您大概是为了这李老太爷来的吧。可惜啊,您怎么不想想,就属这郴州人对您的怨恨最深了。要是我一不小心喊出来,让人知道了您就是长公主,您说,您这小院还能住安生吗?”

赵浅羽本在努力挣脱孙氏的胳膊忽然停住了,眼神里不免有些慌张道:“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公主您都穷得出门要点心了,可见是要银子没银子,要帮手没帮手的,我就算想要什么,您也给不了,不是吗?”孙氏收回了胳膊,怨毒地看向赵浅羽道:“公主罪孽深重,您就在这好好还吧。得罪了李老太爷,您是彻底别想挽回李太傅的心了。”

说罢这句话,她扭头而去,原本晦暗的脸色多了几分心满意足。

“她们都很恨我,是不是……”赵浅羽期待能得到一句安慰,但那冷脸姑姑的淡漠是一如既往的,她肯定地给出了一个“是”字。

赵浅羽扶住额头,双眼宛若枯井。

“回来了?”李食瞥了一眼孙姑姑,指了指角落里的行李道:“我得去看看绵澈了。你帮我找到锦欣,让她收拾好东西,明日就出发。对了,再派人给顾医士送消息,就说我要去誉州,他最贪吃,一定会闻讯而来的。”

“您不是一直不想去誉州吗?怎么改主意了?”孙姑姑有些诧异道。

李食摸了摸袖口的东西,并未做声。

今年的春狩注定与往年不同。先有新任的渭北候送来千金贡品,并宣誓百年效忠于大誉,又有大骊派使者送来求和信,愿以膝下幼子为质,只求大誉免开战火。接踵而来的喜事让小皇帝格外高兴,索性放宽了春狩的范围,遍邀朝堂上下文武百官及其家眷。

如此,这一年的春狩格外隆重,光是皇帝的护卫亲兵就有三千之众。然而,能与皇帝并道狩猎的人并不多,此刻也只有李绵澈一人而已。身后,不知多少新贵旧臣望着李绵澈的背影,暗自艳羡。

二人所骑的马匹皆是匀称高大,毛色发两,颈上披散着几乎垂地的长鬃。只是皇帝的马匹颜色金红,日光之下,竟如火焰一般绚丽。而李绵澈的马匹则浓黑如墨,流畅的线条处处宣示着力量与威严。

“朕还记得,当初你说渭北之事定在两年内有决断。当时那些老臣们虽然面上没说,可私下里却不知给朕上了多少折子,话里话外嘲讽你年轻鲁莽,不知天高地厚。正如他们瞧不起我这个小皇帝一般。偏偏你言出必行,果然于去岁了结了渭北候。呵,朕有时候真想把那些老臣叫来,让他们再瞧瞧自己当初上的折子,痛骂他们一顿。”

驱马在密林当中,赵裕胤一袭石青色大红箭袖骑装,齐眉勒着二龙戏珠抹额,越发显得脸庞圆润而温和。

他身边的男子面色如月,一袭湛然若神的淡白衣袍,却依然难掩那傲视天地的山岚眉宇。“大骊纵然求和,却没有归还疆土之意,可见心思不诚。如今大誉历经两年图治,或许今年便可与大骊再战,收复疆土,将那皇舆图上的空白全部填补上。”

“太傅好志气。”赵裕胤难掩激赏,舒朗一笑道:“今日难得出门,我们不谈往后,更不论君臣,只说今朝之功。绵澈兄,我是真心感谢你,若没有你,我坐不上这江山,更守不住这江山。我知道你是无欲无求的,可我想,或许有一件事,我能帮你的忙。”

李绵澈稍稍勒紧马绳,衣袍上银丝绣出的日月星云精致而华贵。他脊背挺拔,幽黑的眼底涌起淡淡暖意。

“皇姐远走,你也可以静心。我猜那位顾姑娘……”赵裕胤话说一半,清隽的脸庞带了几分笑意道:“你若高兴,我做主给你们赐婚可好?也算是我送你的谢礼了。”

恰好是桃花树下,花瓣籁籁落下,铺了满地的春色,让他的脸上愈发不见幽沉。“赐婚便罢了。若陛下真的有意,不如赏她品阶吧。”

“赏她品阶倒不难,可我不明白这

是为什么?”赵裕胤的目光专注地看向李绵澈,透着十足的真诚与耐心。“难道顾姑娘也和宫里的女人一样,喜欢位分和银子?”

李绵澈淡然摇了摇头,似春风抚过,让他的脸庞多了些笑意。

“我只是想,先让她过得好,过得有底气,这样她才能去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说话间,他伸出手,一只奶白色的蝴蝶振翅飞来,轻轻在他健硕有力的臂膀上点了一点。

远处,浮云缥缈,懒懒在湛蓝的天空上画着圈儿。下面的贵女命妇们交相游走,彼此议论,共同享受着春光与佳酿。

“陪我去走走吧。”林桂儿央着自家丈夫道。因着这一回皇帝遍邀文武百官,所以她又来一道春狩了。只可惜这一回是凭着步军副尉夫人的身份,远非从前的王爷之女,因此她的帐子距离那真正的中心甚远,要走两炷香的功夫才行。

“要去给王爷和夫人请安吗?”步军副尉陈达意刚刚检阅步军一圈回来,脸被晒得汗津津的,冷硬的下颌线布满胡茬。

林桂儿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阴霾,怨毒地撅了嘴道:“我才不去呢,我娘亲还被他们扣在庵堂里,一群没心肝的人,给他们请安做什么。”

“什么叫没心肝的人,那是你父亲母亲。”陈达意厌烦地抿了一口茶水,又哇地一声吐在地上,溅起一些尘土。“连热茶都没准备,你是怎么做的事?”

“我方才一直照顾母亲来着。”林桂儿争辩道。

第69章

陈达意从小丫鬟手中的托盘里扯过一张绸锦, 将额间的汗一把抹了,随手又扔回托盘当中道:“若不是去请安,我没空陪你闲逛。今日人多, 步军那边需要我时刻盯着呢。你若是呆不住, 自去逛便是了。母亲那也不用你管, 有花意和香意在呢。”

说罢这句话, 陈达意吩咐小丫鬟去准备一壶热茶水带着,便又要往步军驻地而去。林桂儿玲珑的小嘴高高噘起, 眼神里写尽了委屈。而随着陈达意的背影渐远,她眼底的委屈一点点变得更加冰冷, 最后凝成刻薄的目光。

“张姑姑, 去把开春我新制的那件衣裳拿来, 我要换了新衣服再走。”林桂儿哼了一声, 坐回椅子上道。

张姑姑闻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苦口婆心道:“夫人啊, 您不心疼旁人, 也心疼心疼姨娘吧。她在寂照寺可吃着苦呢,您这一件衣裳就花了二十两银子, 足够她小半年的花销了。”

“姑姑说得真有意思, 我自己的亲娘我难道不心疼?偏偏这陈府里头一个两个都盯着我,不许我给姨娘花钱,不许我修缮那寂照寺的斋房,更不许我擅自经营什么铺子。方才你也瞧见了,大人对我更是混不在意的, 既然如此, 我还留着这嫁妆做什么?不如都花在自己身上,反倒乐得痛快。”林桂儿一股脑道。

张姑姑打发了身后的小丫鬟去取衣裳, 自己半蹲在她跟前,替她斟了一盏金丝菊茶道:“夫人不能这样想,凡事都要靠经营。丈夫不跟您一条心,是因为您做得不够好。婆家不信任您,是因为您让人失望的次数太多了。娘家不可靠,是因为您让娘家寒了心。我的夫人呐,您不能这样破罐破摔,总得想法子挽回吧。再不济,您生个孩子也是好的,至少能让婆家高兴高兴,到时候没准还能替您去照拂姨娘呢。”

“我做得不够好?姑姑还想让我怎么样?什么努力我没试过,什么苦我没吃过。”林桂儿望着那一朵菊花在水中沉浮,一点点从干燥脆弱变得饱满丰盈,不由得厌恶地推到一边道:“算了吧,我手里的嫁妆虽然不多,却也足够我吃喝嚼用的,何况中馈里还会时不时给我拨些银子出来。既然如此,我还折腾什么,倒不如尽情花销,也好不输于人。至于姨娘嘛,才有不到一年,她也能回王府了,到时候我自然会想法子帮她出口气。”

说话间,那小丫鬟已经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精美雕花盒子,盒子一开,便见一件流光溢彩的锦衣,锦衣上绣着百鸟纹样,栩栩如生。

林桂儿其实生得很精致,头小脸小,皮肤又白,穿上这样的一身衣裳果然显得愈发气派。“姑姑别再说了,陪我去见见我那馥儿妹妹吧。我总得让她瞧瞧,我的日子过得不比她差。”说话间,她又发髻上补了一根金镶珠翠挑簪。那簪子恰好与锦衣上百鸟羽色相衬,更显别出心裁。

张姑姑看着那簪子,觉得自己浑身的肉都在疼。从夫人这么个大手大脚花钱的架势看来,她当初说给自己养老的承诺也只是一纸空文了。哎,想自己一大把年纪还每个月守着那点银子苦哈哈的过日子,她不禁也开始懊悔。当初怎么就没求着王妃去到馥儿姑娘身边伺候呢。

林桂儿没瞧见身边张姑姑那吃了黄连般的神情,自顾自将衣领缓缓拽得齐整,托着小丫鬟的手慢慢往狩场的正中央走去。

“这身衣裳是霓裳居的上乘之作。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林馥儿从小到大,也只得过一件霓裳居的衣裳。”她走路的时候特意轻轻拽起裙裾,唯恐染上了泥渍。

待到了林馥儿的帐子前,她却没瞧见人影,只有一位从前与林馥儿和自己都还说得上话的姑娘笑盈盈坐在那。瞧见自己走过来,那姑娘招招手道:“你来了?”

“魏姑娘。”林桂儿牵动裙裾,慢慢坐在她身边。毫不意外,果然魏姑娘惊呼一声道:“呀,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

林桂儿故作寻常,笑了笑道:“霓裳居的手艺,还算看得过眼吧。”

魏姑娘点点头,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衣服上的雀羽,笑笑道:“果然精致。”就是有些不合时宜而已。魏姑娘心道,这左右前后的姑娘穿得可全是骑装,这一位是怎么想的。

而林桂儿也是直到此刻才觉得出有些不妥来,因为目光所及,所有姑娘夫人们都穿着精致简单的骑装,唯有自己穿着及地拖尾裙,像是要上戏台子似的……

不过,她还是硬撑着场面,淡然问道:“我那妹妹呢?又跑到哪里撒野去了?”

“撒野?”魏姑娘摇了摇头道:“馥儿现在可不是那样的人了。自从嫁给了小孟将军,两个人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最要紧的是馥儿如今的脾气也好了,再也不轻易发脾气了。你瞧瞧,他们正赛马呢,要不是我脚方才崴了一下,此刻也不必坐在这眼馋了。”

顺着魏姑娘的视线看去,林桂儿果然见到了林馥儿的身影。她此刻正坐在马上,穿着一件裁绣精良却又样子简单的妃色骑装,发髻高盘,正与身边的一位男子笑语晏晏。那男子是少将军打扮,肤色近铜,英俊又潇洒。

“我这妹夫瞧着倒是比从前黑了不少。”林桂儿说道。她之前也是见过孟庭轩的,只可惜每次林馥儿都吵着闹着跟孟庭轩一道饮茶玩笑,根本不给自己留些说话的空隙。

“黑算什么?”魏姑娘不以为意道:“我们都觉得小孟将军比从前更加威猛英俊了。难道你不觉得吗?”

林桂儿怔了怔,再看向孟庭轩时,心里不由得一顿。自家丈夫同样是武官,可举手投足皆是粗犷之气,那胡茬亦是整日长在脸上,像是刮不干净一般。而小孟将军却是那种浸染过墨香的武官,因此虽然身形健壮,但脸庞英俊,棱角如玉,举止也很文雅。

最要紧的是,他对林馥儿简直太体贴了。眼瞧着林馥儿的马不过是小小的颠簸了一下,他立刻小心翼翼地问她有没有伤着。那眼神中的关切,是自己从来没在丈夫眼中瞧见过的。

浓重的酸意在心底荡漾开来,让她精致的面庞变得扭曲起来。

“馥儿今天穿得也太朴素了,你看人家都穿得颜色鲜亮又明艳,她这身骑装有点太过普通了吧,瞧着料子也不是很精致啊。”林桂儿忽然抬高音色道。

魏姑娘诧异地看向林桂儿,咽了咽口水道:“你不是认真的吧?”

“自然是了。我这做姐姐的,自然要盯着妹妹的穿着打扮,免得她失了分寸。”林桂儿昂起小脸道。

那魏姑娘轻轻翻了个白眼,呵呵道:“你看不出来吗?这件骑装用的是轻烟锦,这种锦缎已经很罕见了。据说她身上骑装所用的这一匹,是她婆婆孟夫人压箱底的陪嫁,一匹之价不亚五十金呢。”

林桂儿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两片轻薄的嘴唇深深抿起,半晌喉咙咕噜一声,才僵笑道:“这孩子就知道花婆婆的银子,怎么不知道孝顺婆婆呢?我如今可是把手上的铺子都交给我婆婆打理了,这样才是懂事的。”

“馥儿很孝顺啊。”魏姑娘心直口快道:“据说那花容浴堂现在每个月能赚一千多两银子,馥儿如今一个人就能承担起孟府的全部花销呢。”

“你知道什么?那花容浴堂是她亲祖母经营好了才送给她的,又不是她自己经营起来的,算什么本事。”林桂儿此刻已经难掩眼中的醋火了。

魏姑娘不说话了,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向林桂儿。林桂儿被瞧得发毛,不由嗔怪道:“你瞧我做什么?”

“我瞧你好像很酸啊。每句话都这么酸,你自己不难受吗?”这位魏姑娘从前之所以与林馥儿处得来,也是因为性格直爽,从不藏着掖着。此刻,她咯咯一笑,颇有些嫌弃地一瘸一拐走开了。

留下林桂儿在原地,脸色格外好看。“我会因为她泛酸?我又什么可酸的。”她脱口高声争辩着,但语气里的心虚连小丫鬟都听出来了。

“没意思没意思,我要回自己的帐子去。”林桂儿烦躁道。身后的张姑姑默然看完了全程,只觉得林桂儿的举动幼稚不堪,浑然没有半点为人夫人的样子。怪不得陈老夫人如今对她看管越发严格,张姑姑本还想替自家姑娘求情,此刻也渐渐息了这念头。

热闹的不止这一处,还有顾轻幼所在的帐子。

“那就是顾姑娘的大帐了,听说太傅大人此刻并不在。”高璃月侧过身,一根手指轻轻向前指去。她身边站着的是一位骨架更加壮实高挑的女子,此刻一袭淡蓝骑装,发髻上簪着银镀金嵌水晶钿花,耳边坠着两颗水滴蓝宝石。

“你没跟她说我要过来吗?”高夫人瞳孔微沉,柳叶眼张望道。

“上次见面提过一句,或许她忙忘了也说不定。”高璃月轻声道。

“那也罢了,我们一道过去瞧瞧吧。”高夫人说话间便往前走去,待走得近了,才瞧见帐子中间的姑娘是个怎样的人物。

但见她梳着凌云髻,青瀑般的发丝只用一根金广片花卉纹簪为饰,简单而又精致。耳边是一对翠玉叶形坠,越发衬得肌肤如剥了壳的荔枝一般娇嫩。最难得的是她一双水杏眸,竟如小鹿似的灵动,顾盼之间平添十分清丽。

“从前给你侍疾的时候,不记得她生得这样好啊。”高夫人眯着眼打量半晌,有些诧异道。

“是啊。”高璃月苦笑了一下,轻声叹道:“许是太傅府太养人了吧。托她的福,我也吃着过几次血燕呢。”

“血燕?这样贵重的吃食吗?不过,什么叫托她的福?”高夫人白了女儿一眼,挑眉道:“你是怀泽的姐姐,将来就是她的姐姐。她有好东西留给你,那都是应当的。到时候,她不亲自给你把血燕送来,你还不稀得吃呢。”

高璃月轻轻嗯了一声,心里虽然觉得母亲有些低估了顾轻幼,但想想凭着自家弟弟的才貌,征服一个顾轻幼的确是轻而易举的。

此刻已然走近,顾轻幼瞧着高氏的脸庞,很快与记忆当中的高夫人重叠,于是温婉起身,不卑不亢地问了礼。晓夏和素玉则自去奉茶不提。

“举止倒比从前妥帖不少,身形也还不错。”高夫人毫不掩饰上下打量的目光,最后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许久不见顾姑娘了,可还记得本夫人?”

在顾轻幼的印象中,其实是见过高氏几次的,只是高氏每次都是来庄子上探望高璃月的,即便自己一次次恭敬问礼,她也从来没正眼看过自己。

唯一给自己的一次打赏,是高氏把高璃月穿过的一双羊皮短靴送给了自己。不过,不等自己拒绝,义父就先推辞了。

想起义父当时那不屑的眼神,顾轻幼不由得一笑,眼眸如月明媚。

高氏见她笑了,却以为是羞怯,不免有些满意道:“好了好了,不与你说笑了。顾姑娘啊,平日都忙些什么?听月儿说你不太通诗书,女红做得也不好。”

“怎么算好?怎么不算好?高夫人是如何界定的呢?”顾轻幼随手拾起方才剪了大半的桃花,瞧着还算错落有致,便轻轻插入面前的粉彩花卉双耳瓷瓶中。

“诗也好,女红也好,摆出来让人瞧着能夸上你几句,就算好。若是拿不出手,自然就是不好。这样简单的道理,顾姑娘不明白吗?”

说话间,高氏望了一眼那粉彩花卉瓶。此刻,她才有些明白为何自家女儿说顾轻幼手中银资颇丰,但见这花瓶就知道了。春狩远行,大多人家选用的饰物都是结实耐用的,可眼前这一位选的却是雍容清贵的粉彩瓷瓶。

可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看来往后要教她的还有很多。

“所以,自己觉得好不算好,要别人说好才算好。”顾轻幼说话间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耳畔的翠玉坠子像荡秋千似的轻晃着。她觉得挺有意思的,果然有其女就有其母,可见一家子就是一家子。

“这是什么话呀。”高氏白了顾轻幼一眼,随即又了然一笑道:“行了,知道你是心虚,没事,别怕,这作诗啊,女红啊,差一些都不要紧,只要你有耐心,会磨墨,这就行了。”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要我们姑娘去磨墨?”晓夏端着黑釉玳瑁茶盏走过来,语气一急,那茶盏便咯噔一声落在了桌案上。

高氏厌憎地看了晓夏一眼,意思是你一个丫鬟有什么资格与我说话,随后又微微侧了身看向顾轻幼道:“这里没外人,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顾姑娘,我知道你对怀泽有几分情意,不过我们府上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上的。”

对谁一片情意??顾轻幼眼中疑惑大起,与素玉对视一眼,见她亦是不解。

然而高氏连眼皮都没抬,继续说道:“可璃月喜欢你,觉得你与我们有旧,又懂事听话,所以我想给你一次机会。眼下呢,你也知道,怀泽即将会试,身边刚好缺个红袖添香,帮忙磨墨打理

书卷的人,我想着你早晚要过门的,不如先过去住一段日子。自然了,我不会委屈你的名声的,对外就说你是照顾璃月病情。”

说完这一番话,她就着玳瑁茶盏抿了一口绿茶,那沁人心脾的茶香让她不觉瞪大了眼睛,又连连饮了几口,方才不舍地咂舌继续道:“对内嘛,你好好照顾怀泽,也是为你自己挣前程。怀泽考得好,你将来没准能当个诰命夫人,眼下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对了,我还要把狠话说在前头,若是怀泽考得不好,我头一个要怪的就是你。到时候,即便是怀泽替你说话都没用,我断然不会留下你在我们高府里的。”

说罢,她举着茶盏示意让晓夏再给她添一盏茶。晓夏早被她一番惊天动地的言论吓傻了,此刻怔怔接过去,又听这位高夫人继续道:“虽然这话我不应该说,但既然拿你当自己人,我还是多说一句,这银子啊,到底不是大风刮来的,终究还是要省着些才好。该孝顺长辈亲戚的时候花一些是应当的,可在自己身上,大可不必这么大方。”

……

春风阵阵吹拂,吹得帘帐摆起裙裾轻舞。帐内一簇桃花开在双耳瓷瓶内,与绿茶的清香交叠,凝成一道温和甜美的气息。帐外则一片喧闹,嘶鸣声与叫好声不时传来。

然而,此刻帐内众人都无心这些风景,因为她们早已被高夫人这高谈阔论惊着了。顾轻幼一双剪瞳如秋水轻染烟波,不解地看向高璃月。瞪着大眼睛的晓夏则被素玉推着去唤罗管事。

“轻幼呀。”高璃月拿着出水芙蓉纹锦帕掩住粉唇,轻轻咳了一声,继续道:“你也知道,我弟弟如今年岁轻轻就已经是解元了。从前常州们的学子大儒常说,弟弟是能连中三元的人。如今不止是常州了,我们从誉州私下请来的名儒看过弟弟的策论,亦觉是状元之才。轻幼,你知道什么是状元吗?在大誉,状元就意味着正四品的官职,往后的前程亦是一片大好。自然了,只有正三品以上官员的夫人才可有诰命之称,可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啊。所以其实以你的身份,能嫁给怀泽,真是有福气的,连我都有几分羡慕你。既然如此,此刻受些委屈想必也不算什么了吧。”

“我说过要嫁给高公子吗?”顾轻幼将无辜的目光投向高璃月。

“这还用说吗?”高氏仿佛听了个笑话似的,“你这孩子还装什么傻呢?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你如此卑微的身份,难道还能嫁个比怀泽更好的公子吗?我们若不是看在从前你照顾璃月的份上,也是断断不肯答应的啊。”

“不错。”高璃月也点了点头。“上回的梅花诗会,你也见到我弟弟了吧?其实不止你会动心,后来也有几位姑娘都暗自跟我打听起弟弟的事,而且身份也都还算贵重。只不过,我想着那些姑娘终究是娇生惯养的,只怕照顾不好弟弟,所以才没多言语。”

……

顾轻幼看着眼前的母女,终于明白二人不是在跟自己玩笑,而是认真的。如象牙雕成的纤白玉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耳唇,又随意撂在桌案上,她才抬眸笑道:“磨墨我倒是会,但也只给小叔叔磨过。别人嘛,还是算了吧。”

高氏早知道她把李绵澈叫小叔叔,此刻听见虽然愣了一下,却还是忍不住一笑,心道这孩子倒是不傻,知道上赶着攀人家的亲。可惜啊,只怕人家太傅大人从不会把她当成侄女看待,无非当成阿猫阿狗养着玩罢了。

“母亲……”高璃月面对这样的境况有些意外,高氏却十分淡定地打住了她。

“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高氏对上顾轻幼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眸,竟意外地觉得她越来越耐看,第一眼看只是清丽,可现在再看,却有一种让人心情愉悦的自在。

她压住心头讶异,继续道:“我知道你是怕受委屈,在这欲迎还拒。这委屈嘛,或许多少会有一些,但一定累不着你。我这不需要你做规矩,每日早中晚请三次安,来与我说说怀泽读书的进展也就罢了。要紧的是怀泽那,他若读书,你就在旁准备笔墨纸砚,添添茶水。他若歇了,你就陪他说说话。这点子功夫也不费神,换一个诰命夫人之位还不值吗?这可是你逆天改命的好机会。”

“这位夫人,我们姑娘天生好命,可不需要改命了。要改也是您改吧,改改您那狗眼看人低的毛病!”

帐内忽然响起这句话,众人皆抬眸去瞧,只见一位长着斑驳胡须的男子站在阶下,罗衣深绿,老目如炬,正一脸嫌恶地看向高氏。

第70章

高氏的丈夫虽然不是大官, 但在常州也还算得脸。即便来了誉州,因为儿子考中解元,因此也是人人待她客客气气的, 何曾被这般指着鼻子骂过。此刻她使劲咽了咽唾沫, 上下两排银牙用力咬了咬, 恼火道:“混账, 你是什么人,哪里来的小厮, 竟敢对官夫人恶语相加,还不跪下来认错!”

高璃月在一边赶紧扯了扯高氏的袖子:“母亲, 这位就是罗管事。人家可是太傅府上的人, 咱们还是别招惹的好。”

高氏闻言还是害怕了一下的, 但很快眼珠一转, 扭头看着顾轻幼道:“顾姑娘你花了多少银子, 能让这位管事大人过来帮你说话?为了自抬身价, 你未免有些不择手段了吧。我告诉你, 我可是你未来的婆婆,你当着我的面玩心眼, 可落不得什么好。”

“简直是疯子。”晓夏气得脸色有些发紫。要不是素玉拦着, 她都打算把剩下的茶叶泼在这夫人身上了。

“高夫人想多了吧。”顾轻幼只觉得荒谬,觉得无趣,倒没有多生气。对于不相关的人,她一向很淡漠。

“想多了?乡下来的人都会算计,我怎么会想多, 只怕是把你想得太简单了才对。顾轻幼, 我实话告诉你,要不是因为璃月喜欢你, 怀泽对你印象颇佳,我今日也不会特意来跑这么一趟。你若是再这么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们高府真是容不得你了。”高氏气得眼睛鼓得大大的,再加上那有些奇异的颧骨,看上去极为可怕。

高璃月的小脸此刻已然煞白,嘴唇亦是发青。只是,气头上的母亲她是不敢劝的,她只能过去跟顾轻幼小声道:“轻幼啊,你这辈子能有几次当上诰命夫人的机会啊?你就忍忍呗,母亲其实挺好哄的,就是让你提前过去在我们府上住一段时间,也不委屈你啊。”

不等顾轻幼开口,晓夏忽然想明白什么,过去用力扯了一下高璃月的袖子道:“高姑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娘的这个主意啊?所以之前你拉着我们姑娘学这学那,都是故意的吧。”

高璃月被拽了一个趔趄,但却没有一个人来扶。露浓丫鬟倒是跟着,但此刻看见罗管事却像看了瘟神似的,只有害怕的份。而顾轻幼此刻显然也并不在意,因为她已经不把高璃月当成朋友看待了。

高璃月紧绷着脸颊,既觉得被冒犯,又觉得有些委屈,便冲着顾轻幼嚷道:“我也是为你好啊,你什么都不会,嫁给我弟弟也配不上他啊。”

顾轻幼终于听不下去,此刻霍然起了身,水亮的瞳孔泛着轻盈的波光道:“高夫人,高姑娘……”

听着她叫自己高姑娘,疏离之意如此明显,高璃月竟隐隐有些失落。而高氏则半抱着胳膊,一脸笃定地看向顾轻幼。她就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跟自己谈谈条件罢了。到最后,她还是会乖乖住过来的。

但下一刻,高氏的瞳色瞬间冷了下去。因为顾轻幼温和笑道:“虽然我能理解你们的一番苦心,但我觉得,你们并不是很尊重我。既然你们不尊重我,我也不必待你们客气。高姑娘,以后不用来太傅府了。高夫人,我也不想再见到你啦。”?

高氏几乎是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顾轻幼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你,你莫不是在跟我说笑吧。”

“轻幼,你怎么可以这么跟我母亲说话呢?你以为怀泽喜欢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吗?”高璃月忍不住恼火道。

但此刻顾轻幼留给她们的只是背影,显然是连话都懒得说了。

反而罗管事拉着脸站在二人跟前,皮笑肉不笑道:“这是太傅大人的大帐,以你们二人的身份好像不配站在这里,请吧。”

而高氏此刻显然还沉浸在顾轻幼对自己的漠视里,不由得震怒又吃惊。“顾轻幼,你是痴了傻了,还是眼盲心盲了?什么叫我们不尊重你,我们还想怎么尊重你,你不过就是一个乡下姑娘,上门的儿媳妇罢了。能嫁给怀泽这样金贵的男儿,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竟然还不珍惜……你记着,你今日待我这般态度,你会后悔的……”

“高夫人话太多了吧。”罗管事显然已经十分不耐烦,只是碍着她毕竟是一位官眷,这才留有一丝体面。自然了,这并不能阻碍罗管事随手招来两个姑姑,示意撵人。

“松开我!”高氏的目光从顾轻幼的背影上移开,高高的颧骨翕动,高大的身形用力一挣,竟然将两位姑姑全都挤到了一边。“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凭你们就想撵人,也配?当心我去誉州府尹那状告你们以下犯上,冲撞贵人!哼,那誉州府尹可是我丈夫的好友,想撵我走,等太傅大人回来再说吧!”

“母亲……”高璃月一脸吃惊地望着帐外,脸色青白不定,嘴唇也咬出了一道裂痕,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不怕!”高氏其实方才提过一嘴太傅大人之后就开始心虚和后悔了。她不是不知道太傅大人的威名,而为着儿子着想,她从来没想过得罪李太傅,只是因为顾轻幼话里话外都没瞧上自己的儿子,这让她大觉冒犯,一时气血上涌,才说了些过分的话。

眼下瞧着女儿畏惧惊慌,她何尝不心惊肉跳呢?只是转念想想,这罗管事不过是靠顾轻幼的银子才向着她说话的,又怎么会把今日之事告知李太傅呢?何况,即便他有心想说,即便那顾轻幼拉着他一块去告状,人家太傅大人日理万机,也不会搭理府上一个小小的乡下女子的闲事吧。

就好像自己,府上花匠若是来说什么婚丧嫁娶的事,自己也不会耐烦听的。高氏渐渐放下心来,宽慰地看了高璃月一眼,朗声道:“你放心,太傅大人才不会在意一个乡下来的破落户呢!她又不是正经救了太傅大人性命的人,不过是那顾医士养在身边的一个使唤丫头罢了。”

“是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浅而冰冷的声音。那声音分明不大,可不知为何却有镇压山峦般的威严。

高氏只觉一道闪电入了身躯一般,顿时手脚发麻。她这才明白为何自家女儿方才如此慌张,而是因为太傅大人一直站在身后。

果然,她颤颤巍巍回了头,因为阳光直射双眼,所以她一时有些眩晕,只隐约瞧见一个高大健硕的轮廓,比自家儿子不知英武多少倍。而等到视线渐渐清晰,她才看清这人的长相,只见他光洁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一双墨瞳更是带着一种足以湮灭风雪的清寂。

高璃月亦是此刻才看清李太傅的模样,竟不知不觉地呀了一声感叹出来。随后,她的小脸很快涨得火红火红的。这李太傅是仙人吗?她暗想,从前只觉得弟弟生得好看,今日才知道,弟弟的模样到了这一位的跟前,真是提鞋都不配的。

而高氏此刻已然顾不上欣赏这惊世骇俗的皮囊了,她的心里只剩惶恐与畏惧。虽没见过李太傅的本事,可他的传说故事却是满天下的啊。何况丈夫日日上朝,每回回来都会说上几句。不过,想来不要紧吧,他应该也只是回帐子歇息,不是来给顾轻幼撑腰的。

想到这,高氏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了些温度。而这会,她才觉察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冰冷黏腻的汗水了。这李太傅的威势果然是吓人。她试探性地动了动,感觉到脚也有了知觉,便慌忙跪地问礼道:“臣妾誉州骑都尉高璟林之妻华高氏,给太傅大人问安。臣妾原是带着女儿来与府上的顾姑娘叙旧的,不想却叨扰了大人,万望大人恕罪。”

战战兢兢地问了礼,可惜面前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高氏忍了半晌,终于试探地把头皮从地面抬起来,这才瞧见原来太傅大人已经奔着顾轻幼而去。

她看不太清他的正面,但从侧影看来,似乎他的目光柔和了不少?不会吧,是自己看错了吧。

高氏暗道不可能。

惴惴不安间,她忍不住以警告的眼神看向罗管事,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不要告状,你别多管闲事。

这一眼让罗管事又气又笑,这女人竟然还敢警告自己?罗管事无奈地摇摇头,嗤笑道:“这世间没有太傅大人不知道的事,无需我告状。”

高氏正要说怎么可能,身后便传来一道淡漠冰冷的声音。“捆了,扔出去。”

捆谁?扔谁?高氏死死攥紧手帕四下张望,然而身边的几道身影却是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两根绳索彼此交叉,再一扔,自己竟然就被五花大绑起来了。

“太傅大人,太傅大人,臣妾是誉州骑都尉高璟林之妻。璟林同您一样在朝为官,您多少要给他几分薄面吧。”高氏扯着嗓子呼叫,因为紧张害怕,此刻她已然变了声。感受到身边的人动作并没有减缓,她更是慌不择词:“太傅大人,太傅大人,我儿子已经中了解元了,未来一定能中会元,中状元,到时候他也与你一样在朝为官。您不看璟林的面子,也要看我儿子怀泽的面子吧。”

“等等。”李绵澈忽然开口。

高氏顿时浑身一松。果然,儿子如今声名远播,连太傅大人都认识了。

但事实并非她想的那样。李绵澈冷眸悠转,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将顾轻幼才刚插好的双耳瓷瓶向桌子内侧推了一下,问道:“我想知道,你们两个过来,那位小高公子可知晓?”

高氏被四人扛着,此刻有些天旋地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强忍着眼泪的高璃月带着哭腔说道:“弟弟是知道的,全都知道的。他甚至很高兴,因为他一直很喜欢……”

不知怎的,触及李绵澈那深不见底的双眸时,高璃月莫名不敢再说了。

而问完了话的李绵澈似乎很满意,淡然摆了摆手,那四人便又立刻向外走去。高氏这才知道,太傅大人并没有考虑任何人的面子,他只是想问话而已。

“我知错了,我知错了,太傅大人,我再也不敢了。求求太傅大人饶我这一次,我不能被丢出去。被这样丢出去,以后让泽儿如何做人呢?即便成了状元,他也会为人嘲笑啊。”高氏不断惊呼着,哀求着,可惜,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而高璃月此刻也同样不敢求饶,只能挺着通红的眼圈看向顾轻幼,以期让她开口说上几句话。但晓夏不知从何处走出来,大大方方挡在了前头,彻底绝了自己的希望。

她举步维艰,却又不得不往外走。

而此刻已是正午,所有射猎的人都已经回帐用午膳。李太傅的大帐本就在正中,此刻他明晃晃地从帐子中丢出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来,自然大伙都瞧见了。

“那是谁呀?”

“肯定是得罪了李太傅的人。”

“瞧着穿戴,倒像是位夫人。”

“不知道,她那脑袋都要埋进土里了,谁能看清她的脸。”

不错,高氏唯恐丢人,此刻已经将头死死地贴在土上。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给怀泽丢人,不能让那孩子以后走入官场的时候被人嘲笑。

从不远处走过来的高璃月显然也亦是到了这一点,她心疼难耐,却又只能硬着头皮佯装不认识,只等快步走到自己的帐子里,才终于能松了一口气找人道:“快,蒙着脸,去把夫人接回来。不要惊动别人,给夫人也准备一块蒙脸的帷帽。”

这主意倒还算不错。半炷香之后,吃了一嘴土的高氏终于稳稳当当地坐回了帐子里头。也幸而她的帐子距离中间很远,加之有不少人为了被晒伤都戴了帷帽,所以总算是没人发现那被太傅大人丢出来的人就是她。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高氏又惊又怕又觉得羞辱,此刻坐在自己的帐子里,四周的帷幔全被撂下后,终于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母亲别哭了,左右都是大帐,您再哭,就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了。”高璃月坐在她身边,拿手帕轻轻替她抹着眼泪道。

高氏咽了咽唾沫,努力把低嚎变成了啜泣,一双眼却渐渐肿得如金鱼一般。

“太傅大人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气呢?”高璃月从下人手上接过一个米色瓷莲盏,里面是碧绿的茶汤。

高氏吞了一口茶汤,往日都觉得挺甘甜的茶,此刻却觉得有些酸涩。她蹙了眉方才想起,原是因为在顾轻幼那喝了上好的绿茶的缘故。

一时心里更加愤恨,随手将那茶盏塞回给高璃月道:“想必是太傅大人不愿意在自己的帐子里见到外人的缘故。”

“难道不是因为太傅大人想给顾轻幼出气吗?”

“怎么可能。”提起这三个字,高氏就觉得气血上涌。“我毕竟是官眷太太,太傅大人怎么可能为了给她一个小丫头出气而得罪我呢?大约还是他今日心情不顺,看谁都不顺眼的缘故吧。”

说着话,她忍不住又呸了几下,以把刚才漱口却没漱干净的几粒沙土吐出去。

“可我倒是觉得,或许顾轻幼对太傅大人来说很重要呢。您想想,要是太傅大人不在意她的话,怎么可能这般给她花银子?要是太傅大人不在意她的话,之前渭北候为什么也要娶她呢?还有,我隐约听说,之前顾轻幼与小孟将军也来往过呢。”

“整日忙着看顾你弟弟,很多事我倒是看不明白了。”高氏沉吟半晌,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我这些日子打听打听吧。若真是这样的话……”

高氏越想越害怕,摆摆手道:“哎呀,不可能是这样的。要真是如此,她还跟你来往做什么?还不是图咱们的家世,图你弟弟的声名。好了,这件事别让你父亲知道了,要不然只怕又要和我吵起来的。至于你弟弟那,哎,再说吧。”

次日春狩结束,李绵澈忙完政务,便到了集福院。本以为会在正厅见到她,不曾想却遇上匆匆忙忙从内室走出来的晓夏,福了一福道:“大人您去瞧瞧吧,姑娘许是受了风寒了,奴婢这就去请医士来。”

李绵澈眉心一凝,脚步生风般进去,果然瞧见双腮微红的顾轻幼正懒懒歪在美人榻上。柔顺的秀发如云雾一般散在脖颈间,樱桃初绽般的粉唇正就着素玉的手喝着热茶。

漆黑的双眸星光点点,似乎含着许多种情绪。不知不觉间漾起一声幽微的叹息,他走过来,屏退了素玉后想说些什么,却莫名觉得语滞。

“小叔叔……”她病中的语气亦是轻盈的,甜甜笑道:“我自己就懂医术,还找什么医士呀。就是回来的路上吹了风,喝点姜汤就好了。”

似一剂让人心神熨帖的良药,李绵澈的笑意渐渐变得饱满起来。“真是吹了风?不是因为旁的?”

“还能是因为什么呢?”顾轻幼略显迷惑地看向李绵澈。

李绵澈反倒被看得眼神一闪,旋即黑曜石般的双眸溢出些许无奈道:“难道不是因为我赶走那高氏,你担忧高公子不高兴……”

站在外面的素玉听不清二人的对话,却能听见一道温和又细腻的男人声线,一句又一句。她觉得有些不解,不解为什么从不多话的太傅大人在姑娘面前能说出这么多话来。

“不是……”顾轻幼微微挣扎着想坐得直一些,却没注意到寝衣松垮,此刻已然露出大片的雪肌玉肤,脖颈前的锁骨上更是横陈着一块小小的如意玉坠,显出十足的精致明媚。

“别乱动。”李绵澈呼吸稍稍停了半拍,眼光亦是慌张移开。

而顾轻幼闻言则乖巧地又歪在那,才听眼前人声音比往日多了些淡哑道:“你也听见我今日问那高夫人的话了。”

“问什么了?”顾轻幼略略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

而李绵澈已经很耐心地解释着。“高公子是知道高夫人的来意的,但却没有阻拦,可见这位高公子不算良人。”

往日高高在上的李绵澈,此刻俊逸的脸庞上不见半点冷冽。相反,那一双微微上扬的凤眸目光格外柔和。

看着顾轻幼没开口,一双好看的杏眼涟漪层层,李绵澈手心微凉,淡淡道:“不过你若是喜欢,其实也没什么。有的是办法,让高夫人不敢招惹你。只不过那高公子……”

“轻幼觉得呢?”李绵澈的语气柔软却又谨慎。

这大约是大誉文武百官从未见过的李太傅,但却是顾轻幼最习以为常的小叔叔。

顾轻幼玉葱般的手指懒懒搅在碎发间。“我觉得吧……”

一丝难以觉察的警惕从李绵澈眼中迅速滑过。

“我不喜欢什么高公子……”顾轻幼微微噘嘴,又半低了声音,甜甜笑道:“他的诗做得也不怎么样呀。”

到底是贸然评价,顾轻幼觉得有些羞怯,如娇俏的小猫儿一般扯过一张薄毯轻轻掩住绯红的脸颊,只留一双水汪汪的鹿眸。

看着笑意在她的唇角跳跃,李绵澈忍不住随她而笑。“那谁的诗集好,你说。”

顾轻幼挑了眉,柔嫩的肌肤红意难褪。“我才不说呢,我又不会作诗,不敢胡乱评价你们这些大诗人。”

李绵澈看着她,眼神中也渐渐沾染了淡如轻雾的笑意,化尽往日狠厉。

次日清早,翰林院编修耿大人一早便入了轻车都尉署事。从前的轻车都尉不过是虚职,但到了大誉朝却赋了实权。此署事中有正副轻车都尉二人,下设骑都尉六人,分领誉州六营骑兵。每日上午,众人在轻车都尉署事点卯,之后方可领命各自行事。

这样的地界,通常少有文官往来。故而耿大人早上一到,几位武官都有些诧异。这小小编修官职虽小,但却能时常直接面圣,比起他们这些整日在外面奔忙的泥腿子倒是强了一些。

“今日是什么风,怎么把耿大人吹来了?来人呐,沏茶。”骑车都尉姜立成原本正在亲自核对兵器造册之数,见了来人,便撂下了手上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