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 燕王府的马车驶向杏林医馆,在马车里半睡半醒的尹莲曦一到目的地,立马清醒过来, 在丹苹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莲儿!”早在医馆门口等着的尹兰姝看到妹妹,高兴地喊到。
姐妹俩一早便商量好了,尹莲曦到杏林医馆见习时,尹兰姝便也过去,等尹莲曦学完, 两人一起吃个午饭再出去玩。
虽然昨日才分别, 可姐妹俩整得像阔别许久似的, 兴高采烈,激动万分。
“姐姐, 你真早。今儿天冷, 你怎么穿这么少呀?”穿着浅蓝色素绒绣花裙袄的她披了件白色软毛的厚斗篷,手里还捧着汤婆子, 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手脚冰冷。而尹兰姝只穿了件桃红色的金丝织锦袄, 却小脸红扑扑,一点不怕冷的样子。
尹兰姝骄傲地一抬下巴, 笑了:“我可不似你一般娇弱, 我可是习武之人!”她拉过她的手往里面走, “快进去吧,里面暖和, 木夫人已经到了,正在给病人看病呢。”
姐妹俩边说着话边进了医馆, 丹苹和亭遥还有尹兰姝的丫鬟苒苒一起跟了进来, 两名侍卫则在外面等候。
辰时不到, 前来杏林医馆看病的病人已经不少。进了医馆,尹莲曦把汤婆子给了丹苹,解开斗篷给了亭遥,净了手,便去了木夫人坐诊的隔间。
尹兰姝寻了个位子坐下,从怀中拿出一本武功秘籍翻看,还时不时伸手练一练。
冯贯之扶着冯夫人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她,看她专注的样子,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尹家的两位小姐都生得美,她没遮着掩着,那可不怪他看,四下瞧瞧,跟他一样想法的男男女女可不少。
他陪着母亲在外等了会,将母亲送进隔间看病后,寻了根位置绝佳的柱子靠着,继续明目张胆地观赏秀色可餐的尹大小姐。看她旁若无人地比划着招式,看着看着,突然就笑出了声。
他们相隔不足一丈,他这一笑,尹兰姝便是再专注也听到了,循声看去,见一个穿蓝色常服公子哥打扮的男人双手环抱盯着她看,她放下书,沉下了脸。
“你是谁?笑什么?”
嗯?不认识他了?冯贯之浓眉一挑,心头有那么点不爽快:“尹大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前日帮你处理垃圾的好心人,再仔细瞧瞧。”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尹兰姝:“……”她想起来了,前日在祝雅轩踢了沈烨恒一脚的那个男人。当时没觉得,如今看来,怎么这么讨嫌的?
男人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不认识,滚远点。”她冷冰冰地说道。
冯贯之“呵”一声,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她,一脸痞气:“小姑娘,给你一句忠告,不要随随便便在陌生男人面前说‘滚’这个字。”他劈手夺过她手里的书,非常顺手地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下,同时吐出三个字,“会、挨、揍。”
尹兰姝一呆,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当众被一个男人打头。
“你找死!”她气得一脚踹向他,可他身手灵活,轻易就避开了。
“你这书,我三岁都不看了,你还当宝贝,哈哈!”冯贯之铆足了劲取笑她。
“臭流氓,我打死你!”尹兰姝气得火冒三丈,握紧拳头向他砸去。
两个人在人群中追打着,很快就跑出了大厅。
*
隔间内,木夫人在为冯夫人诊治,尹莲曦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观习。
今日,墨域不在,她松一口气。
前几回她总能看到他,虽然他没有靠近她,但那阴测测的目光看过来,总是吓得她心惊肉跳。她实在不理解,木姐姐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有那么一个古古怪怪又吓人的师弟呢?
“小徒弟,你送冯夫人出去吧,顺便把药抓了。”木夫人为冯夫人诊治完,开了药方,顺手递给她。
“啊?在哪里抓药呀?”尹莲曦接过药方,看了眼,呆呆地问。她来了几回,还没抓过药呢。
木夫人看向她,目光温柔慈爱:“小徒弟,低头看一下……”
尹莲曦依言低下头。
“鼻子下面是什么呀?”
“嘴巴呀。”
“嗯,回答正确,去吧。”
尹莲曦茫然了一小会,直到看见冯夫人掩嘴轻笑,才恍然大悟。她小脸一红,不服气地嘀嘀咕咕:“低头才看不到嘴巴呢!”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冯夫人出去了。
出了隔间,冯夫人的丫鬟小桃便迎了上来,将她扶住,丹苹和亭遥也走了过来。
没看到冯贯之,冯夫人觉得诧异,左右看了看,问道:“贯之呢?”
小桃怯怯地看了眼尹莲曦,没敢说自家少爷欺负人燕王妃的姐姐去了,只道:“少爷有事出去了。”
尹莲曦光顾着看手里的药方,没发现尹兰姝不见了,走过来的丹苹她们正要说话,尹莲曦抬头看她们一眼,摆了摆手。
“我还没好,我要去抓药啦,你们再等会。”她让小桃照顾好冯夫人,转身离开了。
丹苹、亭遥、苒苒三人目送她离开,又齐刷刷看了眼病恹恹的冯夫人,都没说话。
冯夫人看着她们三个走到一边,总觉得她们的表情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心中纳闷,却也不方便多问,咳了几声,觉得身子疲累,便让小桃扶她找了个位子坐下了。
拿着药方的尹莲曦正要找个医馆的伙计问一问药房在哪,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过来,和善地问了一句:“燕王妃可是要去药房?”
他穿着蓝白馆服,尹莲曦知道,穿这种蓝白馆服的是杏林医馆的大夫,木姐姐坐诊时穿的也是这种馆服,所以她点了点头,礼貌地问了一句:“老爷爷,你可以告诉我在哪里吗?”
老者拿过她手中的药方看了看,道:“燕王妃,这药方上的几味药在后面的药房,我带你过去吧。”
“好。”
杏林医馆很大,从大厅到后院有一条长廊连接,从长廊往两边望去,是一大片园林景观,池水流经,紫竹摇曳,花木芬芳,虽是冬季,却郁郁葱葱,风光独好。
一出门,尹莲曦就有些后悔了,好冷啊,她应该把斗篷披上的。
她瑟缩着,环抱住自己,想想应该没多远,便抑下回头的想法,跟在老者的身后继续走着。
“老爷爷,这是药房的方向吗?”走了一段路,她觉得有些奇怪,药房离大厅怎么会这么远呢?这一路上也没见有其他人。
老者笑道:“就快到了,有些不常用的药放的位置会偏僻些。”话刚说完,他就在一处大门敞开的屋子前停下,回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燕王妃,到了。”
“哦好。”尹莲曦不疑有他,走了进去。
*
该死的臭流氓,总算找到他了!
在后院绕了几圈,尹兰姝终于找到了冯贯之,见他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她咬牙切齿,蹑手蹑脚走过去,想要从身后给他个突袭。
可她还没碰到他,就被他反手制住,摁到了石头上。
“你……”这个混蛋!尹兰姝话没说出口就被捂住了嘴,再也发不出声音。
“嘘,别说话,有情况。”冯贯之左手将她双手制于身后,右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说道。
尹兰姝以为他诈她,激烈反抗,直到看到尹莲曦出现在视野中,她才安静下来,一脸疑惑。
莲儿怎么会到这来?那个老头又是谁?
冯贯之显然也没料到,惊讶地看着尹莲曦进了屋子,低头对身下的人说:“喂,小辣椒,你知不知道里面还有谁?”
“唔唔唔!”谁是小辣椒!你捂着我的嘴我怎么说话!尹兰姝气得抓狂。
不过,冯贯之显然也没准备让她回答,自己说了出来:“是皇上。”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盯着的原因。
跑到后院时,他无意间看到了皇上一行人,他好奇皇上怎么会纡尊降贵来杏林医馆,便躲在这盯了一会,看到皇上身边的白公公把所有人都支开,再看到燕王妃过来,一下全明白了。
旧情人私会嘛,他懂的。
莲儿?皇上?尹兰姝心里一咯噔,眉头皱了起来:莲儿怎么可能和皇上私底下见面?
“你说,他们在这私下幽会,燕王知不知道?”冯贯之低头看她,贱贱地笑着问。
尹兰姝火气一下又冒了出来,转头恶狠狠地瞪他。
对上喷火的美目,冯贯之抬头看了看天,又堆起笑,嬉皮笑脸地看她:“我放开你,不过你可别大喊大叫,要是把人引来了,倒霉的可不是我。”
尹兰姝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待他放开她后,她活动了下被他抓疼的手腕,冷冷盯视他:“你一个大男人,应该也不会大喊大叫,跟个娘们似的吧?”
“说笑了,爷可是真男……”啊啊啊啊!腰上猝不及防被人下死手狠狠一拧,痛得他差点就叫出声,亏得他还是个汉子,哪怕脸色胀成猪肝色,他也没吭一声。
“臭流氓,弄不死你!”尹兰姝用尽全力拧住他的肉旋转半圈才放开,又狠狠踩了他一脚,心里头的气才稍稍下去那么一点点。
冯贯之咬牙强忍,死死握住双拳,忍得眼里都有了泪花:“你、你死定了!”
尹兰姝正要骂回去,却见他神色一变,下一刻她被他摁住头压了下去。
“出来了。”
她听到他说,满腔怒意顿时跑到九霄云外,扭头看去,只见方才和莲儿一同进去的那个老头走到门口,探头四下看了看,并没有走出来,而是把门关上了。
不是吧,关门干什么?莲儿到底和皇上在里面干什么呀?尹兰姝心急如焚。
虽然莲儿曾经是皇上的准皇妃,可她现在已经嫁给了燕王,倘若这件事情让燕王知道……她根本不敢想。
“那老头有古怪。”冯贯之的脸色却沉下,有不好的预感,“走,去看看。”
? 第47章
尹莲曦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陆云合, 看到他的刹那,她吓得脸色发白,转身就跑。
看到他, 她就想起了那日在宫里的事情,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小太监,想起死去的鄢玉,想起了那冰冷刺骨的河水,冷到浑身发抖。
她不想看到他, 更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
“莲儿!”陆云合快步追上她, 紧紧拉住她的手, 不管她怎么挣扎都不放手,“为什么要躲着朕?”
“你、你放手!”尹莲曦吓坏了, 另一只手用力打他, 试图迫使他松手,却再次被他抓住。
他从未这般失礼地对她, 她从没想过他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是谦恭有礼的君子, 胸怀大度的君王,他怎么能这么做?
“莲儿, 这儿没有别人, 别再躲着朕, 好吗?”陆云合目光锁住她,语声急切而激动。他知自己逾越了, 可她本该是他的妃子,让他如何甘心?
“你好过分!”尹莲曦生气了, 眼圈红红的, 闪烁着泪光, “我要讨厌你了!”她生气又害怕,害怕陆云阙知道,他们好不容易才相处融洽,她一点都不希望因为皇上又生罅隙。
陆云合心中苦痛,如何也不愿放手。
“莲儿忘了吗,朕是你的云合哥哥,我们过去的一切你都忘了吗?”
“我是燕王妃,不是你的嫔妃!我心目中的云合哥哥没有你这么可怕,他是光风霁月的君王,不是你这样的坏人!”他的手抓住她的双手手腕,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挣不开,反倒弄得自己的手生疼。
“莲儿,你该是朕的!”陆云合痛苦得几乎要失去理智。他也想像从前一样在她面前克己复礼,光风霁月,等待她真正属于他的那天。
可他如何也想不到,他守护多年的花儿,方才长成花蕾,却被人摘了去。
他是帝王,这世上有什么是他不能要的?纵使她已经嫁人又如何?只要他想,只要她愿意,她终将回到他的身边。
可她若是不愿……
“才不是!你放开我,我要回家!”她同他闹着脾气,像只凶悍的小野猫一般。
陆云合素来对她爱护,有求必应,而她年岁小,也不懂帝王的权势究竟有多么可怕,所以她一点也不怕他,只是把他当成和尹竹南一般的哥哥。
她并不知道,帝王的嫉妒心和占有欲一旦被激起,她的那点儿脾气根本不值一提,而她如今所能倚仗的不过是陆云合对她的那点儿怜惜和克制。
“莲儿……”他死死地盯着她,恨不得将她拥入怀中,恨不得将她占为己有,恨不得将她锁在身边一生一世。他一心呵护大的花儿,凭什么让陆云阙坐享其成!
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尹莲曦慌得不行,一边躲避,一边怒喊:“你干嘛呀!”
她话音刚落,就觉脚下一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直直往下掉去。失重的感觉让她惊惶地叫出声来,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陆云合也察觉了不对,他知道这屋子有机关暗道,可是在他没有下令之前,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擅自启动?
两人控制不住地掉下暗道,“砰”的一声重重落地。打开的地板合上,一切仿佛没有发生。
外间走进一人,是方才领着尹莲曦进来的那名老者,只见他看着两人掉落的位置,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很快又转身离开。
*
冯贯之领着尹兰姝在屋子外转了一圈,屋子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他们根本就进不去。
而且宫里的侍卫就在这附近,要是让他们发现他们不停在屋子周围转悠,肯定会过来把他们赶走。
冯贯之四下看看,想了想,快步往一个方向走去。
“你去哪?”尹兰姝赶紧跟上,问。现在这情况,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总不能去敲门把莲儿喊出来,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莲儿和皇上在一个屋里呀。
身边也没别人,她只好不抱希望地问他。
“去印证一下我的怀疑。”
“什么怀疑?”
冯贯之没有回答,尹兰姝只好跟着他走。没多久,他们走到一间大门紧闭的房前,她看着他抬手敲了敲门。
屋内没有人回应。
尹兰姝正要问他来找谁,就见他抬脚,只一脚就把门踹开了,巨大的声音吓了她一跳,眨了眨眼向他看去,突然觉得少了那份嬉皮笑脸,这男人还真有点……可怕。
她跟着他走了进去,走到里间,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冯贯之快步走上前去,看了眼,哼笑一声:“果然。”
尹兰姝疑惑地探头看去,神色大变,只见床上躺着的人和方才带莲儿进屋的那个老头居然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
“易容术。”冯贯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知道他只是昏睡过去,并无大碍。
因为母亲的病情,他是杏林医馆的常客,对医馆的那些大夫们都很熟悉。床上躺着的这位大夫姓田,是医馆的副馆长之一,早年在宫里当过御医,医术高超。
他曾死皮赖脸求着田大夫为他母亲诊治,缠着他好长一段时间,对他的言行举止相当了解。所以,当那个领着燕王妃的“田大夫”出现,他意识到了不对。
“尹大小姐。”他不及多想,转向尹兰姝,道,“燕王妃和皇上怕是有危险,你速速到医馆外面让燕王府的侍卫将此事告知燕王,我再去方才的屋子看一下。”
知道情况不妙,尹兰姝心慌得厉害,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就要离开。其他她都不在乎,她只要莲儿平安无事。
转身之际,她差点被一张凳子绊倒,是冯贯之及时扶住了她。
“别急,不会有事的。”他看着她笑,“尹大小姐可别声张,闹得人尽皆知,大家都会不好意思。”
他吊儿郎当的取笑态度又把尹兰姝气着了,她狠狠瞪他一眼,骂了句“要你说”,匆匆离开了。
*
尹莲曦毫无防备地掉下距地面丈余的暗道,左腿受伤,疼得她当即就哭了起来。
摔落在她身旁的陆云合心头一紧,起身便去看她。他虽武功不若陆云阙,但也是自小有名师指导,有些功夫底子,所以骤然摔下并未受伤。
暗道两侧每隔一丈有长明的烛火,通向未知的远方,虽然昏暗,却足以让人看清周遭环境。
眼见陆云合向她走来,尹莲曦心中更气,抗拒地哭喊:“走开走开,不许靠近我!每次碰到你都好倒霉,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她试着站起来,可左脚稍一用力就疼得撕心裂肺,眼泪流得更凶。
她的话让陆云合脚步一顿,心如刀绞。他不明白,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她一直都很依赖他,明明她的心里也有他……
“莲儿,”他哑着声,小心地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腿,“朕帮你看看伤到哪了。”
他何曾在人前如此卑微,可她是他的莲儿啊,他心之所系从来就只有她一个女子。
“别碰我!”尹莲曦打开他的手,往后缩,牵动到摔伤的地方,疼得冷汗直流,却仍是咬着牙倔强地说,“男女授受不亲,你不可以碰我,你也不是大夫,根本就帮不到我。”
陆云合敛眸,置于膝盖上的手掌握起,顿了会才道:“莲儿,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朕并不知道触动机关的人是谁,倘若他有恶意,我们会有危险。你现在走不了,让朕背你,好吗?”
会有危险吗?尹莲曦愣了愣,借着昏暗的烛光看着笼罩在黑暗中的他,半信半疑。
怕吗?自是怕的。她活得好好的,一点都不想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
可让他背她,她也不是那么情愿。
“会、会有人要杀我们吗?”她不确定地问。
看着她苍白忐忑的泪眼,陆云合神色凝重地点头:“有这个可能。”
“呜呜呜……”尹莲曦悲从中来,泣不成声,“肯定是你得罪了人连累了我,讨厌死你了!”
小人儿娇气得像个孩子,颓然无助地坐在地上,手背擦着眼泪,哭得梨花带雨。陆云合心疼不已,又有些哭笑不得:“是朕错。”
尹莲曦一边哭一边问:“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吗?”
“前面有出口,朕会护你平安,带你出去。”
“那、那出去后你不许告诉任何人我们见面的事情,也不许告诉任何人你背了我。”尤其不能让陆云阙知道,他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她怕他生气。
陆云合闭了闭眼睛,轻叹一声,答应了她,转身背负她,问:“自己能上来吗?”
虽然真的很疼很疼,可终究是小命重要些。尹莲曦忍着疼,眼泪啪嗒啪嗒直落,强撑着挪向他,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柔软的触感令陆云合心头一震,这是她与他最亲密的时刻,他的心中涌现暖流,让他浑身一片暖热,亦不自觉地添了些许旖旎的心思。
若不是陆云阙夺走她,原本他们可以更加亲密,又何止是如此。
他双臂往后,微侧过头,动作轻柔地帮了她一把,让她伏到他背上,站起身,往前走去。
他每走一步,尹莲曦左腿便一阵剧痛,娇小的身子颤抖着,眼泪落得更凶,双手也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服,浑身起了冷汗,后背一片潮湿。
陆云合的心揪紧,缓声道:“莲儿,忍着些,等出去了,朕就让御医为你诊治。”
尹莲曦没有理会,她突然感觉一阵眩晕,双手缓缓松开,脑袋乏力地垂了下去,眼睛半合。
“莲儿,怎么了?”陆云合察觉到她的异常,急切问道,“很不舒服吗?”可他这句话刚问完,脚下一个踉跄,竟也浑身没了力气。
怎么回事?
仅剩的意识令他护住尹莲曦,两人双双倒下,很快便知觉全无。
黑暗中,一道瘦长的身影走近,一直走到他们的身旁,俯身,探手,伸向了尹莲曦。
? 第48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墨域得意得很。
他无意中发现皇上来了杏林医馆, 便暗中盯着,看到他交代田老头找机会把那小王妃带过去,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心思一下便活络起来。
师姐不让他打尹莲曦的主意,行啊,这可不是他打人主意,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趁着田老头回房,他打昏了他, 易容成他的模样, 又刻意安排了藏有暗道的房间让他们见面, 而他则能趁机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何乐不为?
他蹲下, 在尹莲曦两边衣袖的暗兜里摸了摸, 一无所获。
脸上笑容逐渐消失,他不耐烦地瞪她一眼, 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口,想着这也是个藏东西的地方, 便又上手摸了摸。
柔软的触感让他的神色有些微变化,他古古怪怪看她一眼, 很快又因为没找到那只小兽而气恼, 动作粗鲁地摸遍她全身才发现她今日根本没带那小兽出来!
“你想死吗!”居然让他功亏一篑!他气急败坏, 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可还没碰到她,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比男□□头还大的花斑蜘蛛, 爬到尹莲曦的身上,对着他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墨域愣了下, 巴掌终是没有落下。他擅毒, 看得出来这蜘蛛毒性很强, 若是被咬上一口会比较麻烦。
不过,这蜘蛛似乎是在保护她?
他不确定地又多看她两眼,想了想,起身走到昏迷的陆云合身边,抬手打了他两巴掌,那蜘蛛没有任何反应。他又回到尹莲曦身边,作势要打她,那蜘蛛往前挪了几步,螯肢抬起,便要攻击他。
“果然是在保护她。”墨域嗤笑一声,又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心中好奇。
头回见她时,她身上藏着毒蛇,这回又有毒蜘蛛护她,看上去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丫头,怎会和毒物打交道?
他寻思了会,取出一根银针,见那蜘蛛又要冲上来,他鄙夷一笑,脱下外衣把蜘蛛包了进去,把衣服团成一团。
“小东西,真当我怕了你了?”他可是从小玩毒玩大的。
处理完毒蜘蛛,他拉过尹莲曦的手,在她的手指上扎了下,又取出一只瓷瓶,挤了些血到瓶中。
做完这些,他便悄然离开,没有再管昏死过去的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陆云合醒了过来,睁眼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瞳孔一缩,猛地爬起身,去寻尹莲曦。
见她就在他身侧,他慌忙伸手探了下她的鼻息,见她呼吸均匀才松一口气。
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才发现她的手冰凉,他忙脱下衣服盖在她身上,又将她抱到怀中,予她温暖。
小小的身体在他怀中几无份量,像一朵柔软的云一般。他凝视她,心中是痛是苦,又是止不住的柔情与宠溺。
“莲儿,朕要拿你怎么办?”他痴痴地看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白皙的面颊,半晌,终是情难自禁,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暗道的另一头传来了响动,他抬头看去,看到了火光和影影绰绰的人影。
下一刻,一身玄衣的陆云阙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白公公和侍卫们。
看到陆云合怀中抱着的人,陆云阙原本就阴郁的脸色再添冰冷,他一言未发地走过去,一把扯开了盖在尹莲曦身上的衣袍,脱下自己的衣服将她裹住就要将她抱起。
“你小心些,她的左腿摔伤了!”陆云合皱眉,提醒一句,不愿松手,却也只能松了手。
陆云阙没有回话,只是抱起尹莲曦的时候小心了些,转身便离开了。
随他一同前来的木夫人闻到暗道内残留的迷香气息,在心底叹了口气,闭了闭眼,跟着出去了。
“皇上,奴才救驾来迟!”白公公慌忙上前,和两个小太监一起把陆云合扶了起来,“皇上可有伤着?”
陆云合站起,看着陆云阙离开的方向,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只有昏暗的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暗影,让人觉得阴沉压抑。半晌,他低声说了句:“谁干的,查。”
*
陆云阙抱着尹莲曦出了暗道,在外面等待的尹兰姝、冯贯之和苏漠赶紧围了过来。
“莲儿没事吧?她怎么昏过去啦?”看到陆云阙怀中的妹妹,尹兰姝急切地跟在他身后,问。
“没事。”陆云阙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将尹莲曦就近抱到一间客房,交代苏漠,“请木夫人过来诊治。”
“来了。”他话音刚落,木夫人便一脚跨进了房门。
见他们都进了房间,冯贯之停下脚步,摸了摸鼻子,呵呵一笑,转身走了。
他自是不适合进去的,既然小王妃人没事,他便去给娘报个平安,毕竟娘对这个小王妃还是挺喜欢的。
至于其他的,就不关他的事了。
他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从胸口摸出一本书来,自言自语:“嗬,把大小姐的武功秘籍顺走了,要不要去还她?算了,一本小破书而已,费那神干嘛?走了走了!”
客房内,木夫人为尹莲曦做了检查,裤腿挽起时,只见她膝盖一周一片青紫破皮,看着骇人极了。
陆云阙看在眼里,心中且痛且怒,这丫头最是怕疼,他竟让陆云合有机会害她至此!
“怎么伤得这么严重啊?”尹兰姝心都揪了起来,忍不住哽咽、抹泪。
“尹大小姐放心,只是皮肉伤,未伤及筋骨,清洗干净,上了药,包扎好,修养个几天就没事了。”木夫人一边安慰她,一边拿过助手递过来的药箱,准备处理。
看了眼尚在昏睡的尹莲曦,陆云阙双拳紧握,努力抑下再度涌起的心痛之感和那几欲冲出的滔天狂怒,转身去了外间,看到了在外间等候的苏漠。
“可知是何人所为?”他压低声音,问道。
苏漠一脸惭愧:“属下无能,尚未查到。”
易容术,熟悉杏林医馆的机关暗道……陆云阙沉思片刻,道:“让你盯着墨域,他那边可有什么情况?”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件事情跟墨域脱不了干系。
木夫人的师弟,皇宫的侍药太监,他如何走到那一步,是个谜。
苏漠:“并无异常,他住在木夫人府上,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埋头看书,也会去一些出售医书的书馆转转。今早他有跟随木夫人来杏林医馆,不过进了医馆后我们就没办法掌握他的行踪了,只知道他并未出去。”杏林医馆管控严格,他们的人不方便入内。
“继续盯着。”陆云阙交代。
待苏漠离开,木夫人也为尹莲曦处理好伤口,走了出来,见了他,行了礼。
“如何了?”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未伤及筋骨,无大碍。好生养着,七日便可恢复。”木夫人顿了下,又低头致歉,“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了,还望燕王殿下恕罪。”
“非你之过,木夫人无需自责。不过我有一事请教,不知木夫人的那位师弟可会易容术?”
木夫人神色微异,知道他定是怀疑到了墨域的头上,不过她还是平静说道:“我那师弟自幼随我同师父一起学医,并没听说他会易容术。”
陆云阙颔首:“是我多虑了,木夫人莫要见怪。”
木夫人莞尔,又道:“王妃娘娘怕疼,我给她用了点助眠的药,她会熟睡两个时辰,燕王可放心带她回府,等过两日我再去府上为她复诊。”
“多谢木夫人。”陆云阙将门口候着的丹苹和亭遥唤了进来,让她们收拾了下。
很快,他便抱着尹莲曦离开了杏林医馆,回燕王府。
尹兰姝没有跟过去,得知妹妹没有大碍,她便放了心,打算回去把事情同祖母和哥哥说一说。
皇上对莲儿的这份深情太可怕了,可仔细想想也不难理解,毕竟莲儿本应是皇上的皇妃。
她叹着气,叫上丫鬟苒苒准备回去,却突然想起那臭男人抢走她的书还没还呢。
“混蛋!臭流氓!”她忍不住骂了他两句。
苒苒一呆:“大小姐,你在骂谁呀?”
“没谁!”算了,看在他今日帮了莲儿的份上,她大人大量,不同他计较了。倒是没看出来,那男人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办起事来还算靠谱。
*
尹莲曦被困在了噩梦中,那是她的另一段命运,疯狂的,痛苦的,满是绝望和恨意。
她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梦里的她怎样从一个天真的女子变成一个疯子。没有人帮她,没有人救她,她就像一朵花在那么可怕的牢笼中逐渐枯萎……
她感同身受,难过至极,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不停地掉眼泪、掉眼泪……
“莲儿,莲儿醒醒。”
是谁在唤她?还有谁记得她?她一阵恍惚,猛然睁开双眼,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对上了一双担忧的、深邃的、无比好看的眼睛。
鼻翼一酸,泪如雨下。
“夫君……”她娇娇弱弱唤了一声,万般委屈在其中。
“没事了,我们回家了。”陆云阙坐在床上,用柔软的帕子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她在梦中便哭得一塌糊涂,哭得眼圈都红了,“做噩梦了?”
尹莲曦带着哭音“嗯”了声:“我梦到我进了宫,他们都不喜欢我,都欺负我……那个我一点都不像我……”
陆云阙拿着帕子的手一顿,看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他问她:“然后呢?”
“然后……然后……”尹莲曦想了想,很抗拒地摇了摇头,“我不要想起来,不要!”
“为什么不要想起来?”
他冰冷沙哑的声音灌入她的耳中,她茫然看他,只见他双目赤红,神色骇人,双手牢牢钳住她的肩膀,状似疯狂:“你应该想起来,想起所有的一切,属于我们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6-04 07:16:50~2022-06-06 00:5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姒熙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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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十月初一, 是陆云阙和尹莲曦吵得最凶的一次。说是吵,其实是尹莲曦追着他哭闹打骂,而他烦不胜烦, 一边挡,一边解释,晚上和陆云合喝的那点儿酒萌生的醉意都被她闹没了。
今日是他生辰,陆云合为他设宴,没有请太多人, 只有几位皇叔、皇兄弟作陪, 觥筹交错, 君臣同乐。
想着晚上那女人应当还会过来,他没敢多喝, 便是陆云合敬酒, 他也拒了大半,所以便只喝了个半醉。
回到梓云轩, 她确实早就等着了,初时她还极有耐心地伺候他, 喂他喝醒酒汤,可当她知道他明日便会出宫, 且并没有打算带她走, 便又疯了起来。
他自己都想不通, 怎么会惹上这么个祖宗。回来后,他只穿了中衣中裤, 现下倒好,他浑身都被她挠得疼, 这该死的小野猫, 真就觉得他不会对她动手了!
“我说了, 现在不是带你出宫的时机,不是要丢下你。”他已不知道是第几次跟她解释。
可尹莲曦哪里肯听,哭得梨花带雨,恨得咬牙切齿:“你撒谎!你若心里有我,便不会让我独自留在这个鬼地方!你怎么舍得的,怎么忍心的!若是如此,我不如亲手杀了你再自尽,总好过你在外逍遥快活,我在这痛苦不堪,日夜思念!”
她揪着他的衣服,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在战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燕王就这么被她指责、埋怨、威胁,却拿她无可奈何,只得抓住她的双手,让她别把他抓得那么狠。
“皇宫守卫森严,我没有万全的法子带你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若是惊动了陆云合,打草惊蛇,事情就更加难办。你且给我时间,让我准备下。”
这话倒也不是哄她,这两日他被她闹得头疼,确实仔细想了想。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他对她……多多少少是有了那么些不舍,她既然愿意跟他走,那他想想法子也不是不可以。
养个女人,他自是养得起,虽然这个女人的身份实在麻烦了些。
“骗子!你不过就是哄我罢了,等你离了皇宫,哪里还会想起我来!”
见她这么蛮不讲理,陆云阙也恼了:“你若真想跟我厮守,最简单的方法便是除了陆云合,以你的本事,以他对你的情意,你要他的性命轻而易举!否则,凭他对你的在乎,你若不见,他怎可能不查?”
尹莲曦眼眸含泪,声音发颤,拼命摇头:“不能!我不能杀他!他虽然没护好我的家人,可他没有伤害过我,我不能杀他!”
“你喜欢他,心里还有他,是不是?”见她这般不愿,陆云阙心中更恼,这个三心二意的女人,他何必为了她费心思!
“不是的,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只喜欢你!”她使劲挣开他的钳制,埋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夫君,莲儿心里只有你,只喜欢你,夫君不要怀疑莲儿。”
他的衣襟半敞开,胸口全是她挠出来的血痕,如今再沾了她咸湿的眼泪,那滋味委实痛快。
偏偏他还不能推开她,还得哄着她:“我信你,那你乖乖的,别闹了,我回去后尽快安排好,不会让你久等,嗯?”
尹莲曦仰头看他,目光莹莹:“那你给我个时间。”
陆云阙思索了下,给了她回答:“快则一月,慢则三月。”
“要那么久吗?莲儿会想夫君,会想得发疯!”
望着那双泪眼,听着那哀怜的声音,他亦不舍,抱着她,轻拍她的背,缓和了语气:“将所有的事情考虑到位,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以后我们的日子长着,不要急于这一时半会。”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起这样的念头,做这样的事。他虽不认为自己是个君子,却也算得上行事磊落,如今却被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子蛊惑昏了头,而她偏偏是他兄长的女人,是他的嫂子。
可笑之至。
“那你……那你能不能半月见我一回?团团若是半月不进食,会饿。”她哀哀戚戚求着,那双妩媚的泪眼勾人,叫人无法拒绝。
偷偷入宫绝非易事,但他被那双媚眼所惑,仍是答应了她。
*
丞相连怀弈以探病为由,向皇上求了恩典,与皇后娘娘相见,皇上准了。
淑宁宫内,望着憔悴不堪的女儿,连怀弈心中大恸。
女儿不得圣宠,他早就知道,却不曾想,皇上竟纵容一个疯疯癫癫的妃子将他的女儿、堂堂一国之母伤成这样,这是何等昏庸的行径!
“爹爹,许久未见,您还是老当益壮,女儿看着高兴。”连芷清经过几日修养,伤势好了许多,但仍时常感觉头昏,所以大多数时候还是卧床休息。
连怀弈面色沉沉,叹道:“可老臣看着皇后娘娘,却是半点也欢喜不起来,你说你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他这女儿聪敏贤惠,为后多年无半点错处,对皇上更是一片真心,也不知皇上为何那般鬼迷心窍,让他的掌上明珠委屈至此!
连芷清面色一白,心中苦痛,手中白帕抹了下眼泪,轻声道:“爹爹,不说这个了,宫中换了人,叫人听去了,不好。”
连怀弈闻言更是气怒,却又无可奈何。
这些日子,他不是什么都没做,得知女儿的遭遇,他便即刻联合几位朝中大臣上疏,请求皇上严惩莲妃。
不料皇上非但置之不理,还降了几位大臣的俸禄,说他们擅自过问帝王家事,其心叵测,明晃晃的偏袒莲妃。
他气不过,暗中联系了他在宫中的耳目,让他们想办法除了莲妃,可他们没沾着莲妃的一片衣角就一个个平白无故丢了性命,令他胆寒。
他不认为那是巧合。
“好了,爹爹。”连芷清强颜欢笑,“您难得入宫一趟,我们父女好好叙叙,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
她让映香扶她坐起,软枕靠在身后,交代映香让小厨房端些酒菜点心过来,让相爷用些。
父女聊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连芷清问了家中的情况,连怀弈说了说朝堂的局势,喝了几盏酒,没有多留,怕皇上多心。
父女道别,心有戚戚,四目相顾,语声哽咽。
连芷清:“爹爹注意身体,不要为本宫担心,吃一堑长一智,本宫在宫里会过得好的。”她没有告诉爹爹她和墨公公联手之事,不愿爹爹担心。
只要知道,尹莲曦那个贱人不会再得意多久就行了。
连怀弈坐马车离开皇宫后,连芷清便又躺回床上,闭目修养。
被尹莲曦砸了那一下,她到今日还觉得头隐隐作痛,一想起她心底便恨得抓狂。
不能再留她了,她一定得死,必须得死,否则她这皇后也当不长久了。
墨公公……是了,墨公公就是她的希望。他想要她的陪嫁——百年金蛇酒。那是她的太爷爷当年在栖狼山抓到的金蛇,据说毒性极强,价值连城。
金蛇抓回来后,太爷爷便用它泡了药酒,据说可延年益寿,解毒消灾,她进宫的时候爹爹给她做了陪嫁。
一罐子酒罢了,若能除了尹莲曦,那是绝对划算的买卖。
她勾了勾唇,很快便沉沉睡去。
可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映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娘娘,皇后娘娘不好了,相爷、相爷他回府的时候惊了马,从马车上摔下去,人、人没了!”
*
寰云殿中,陆云合细细雕琢着手中的白玉莲花,极为爱重。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手上几道醒目的伤痕不曾处理,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已经痊愈,留下淡淡的疤。
这是他亲手为尹莲曦雕刻的莲花,原本打算在她生辰那日送给她的,却一直都没能送出去,他便日日细细打磨,想琢磨得更加精致,好让她喜欢。
这一阵她都不愿见他,他心中郁结苦闷,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公公随侍一侧,低垂着头,毕恭毕敬,不敢有任何打扰。
这时,一名小太监跑了进来,对着白公公附耳说了什么,白公公颔首,挥手让他退下了。
“皇上,”他上前一步,语声极轻,生怕惊扰了认真雕刻的帝王,“连丞相……去了。”
“嗯。”陆云合过了好一会才停下动作,云淡风轻地说道,“连丞相两朝元老,劳苦功高,此番横死实在叫人惋惜,便追封‘安乐公’吧。”
从此安乐,莫再过问朕的家事了。
“皇后如何了?”他又关心一句。
白公公低头:“皇后娘娘听闻噩耗昏死过去,御医已经过去诊治了。”
“多送些补药过去,让皇后节哀。”毕竟,往后的哀还多着呢。他冷冷一笑,心中畅快。
莲儿,朕帮你报仇了,你可开心?
都是那些该死的人,让我们离心至此,朕会将他们一个个铲除,这样你就会原谅朕了,这样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
戌时,莲瑶宫。
这几日,尹莲曦都没有离开寝宫,她担心夫君来的时候找不到她。掰着指头数数日子,这已经是他离开的第十天了,怎么就这么煎熬呢?
“团团,他答应半个月来一回,他不会骗我的对不对?”她坐在梳妆台前,轻轻抚摸着手中的团团,问它。
雪白的小兽比之前肥壮许多,毛色也变得光滑柔顺,它在她掌心滚了滚,眯着眼睛“叽叽”叫唤着,像在给她回答,安她心。
“我好想他,你也好想他,是不是?”
“叽叽,叽叽叽!”
尹莲曦笑了,镜子里的她笑得美极。
沐浴过后,她熄灯,上了床。宫女退下,关上寝宫大门,不敢逗留打扰。
夜深露重,天气寒凉,宫中放置了好几个暖炉,被褥厚实软和。她穿着单薄的寝衣,盖着柔软的被子,合上了眼睛。
心里想着他,梦里都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睡得迷迷糊糊的她感觉身后一片凉意,她瑟缩了下,睁开了眼睛。
暗夜寂静,闻到熟悉的气息,她的唇畔勾起笑意,想要转过身,却被来人强势制在怀中,炽热的吻落到她纤长的脖颈、白皙的脸颊,在她的身上撩拨起一团又一团火焰,床褥间温度渐升。
她的乖巧顺从却令陆云阙蹙眉,须臾,他停下动作,薄唇移至她耳侧,低语:“就不怕来的是别人?”
尹莲曦笑了,笑着转过身子,埋首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安心地闭上眼睛:“夫君的身上有独特的气息,就好像……冬日的雪花落在青翠的竹枝,冰冷又清新,莲儿一下就知道是夫君来了。”她抱着他,用自己的身子温暖他,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一派胡言。”陆云阙不信,他的身上能有什么味儿?从未有人说过,也只有她胡言乱语。
她没有同他争辩,柔软的手轻抚他的脸颊,轻轻摩挲他微微扎手的下巴,语声柔柔:“夫君想莲儿了。”是笃定。
今日是第十日,他若非想她了,又怎会提前来?
她很高兴。
“闭嘴。”他不想承认,翻了个身,低头吻住她柔软甜美的唇瓣,不想再听到她说出他不想听的话。
他不会让她知道,离开她的这几日,他有多难熬。白日里他尚能将精力放到公务上,一到晚上却是彻夜无眠,闭上眼睛,脑海便浮起她的身影,想起她的一颦一笑,想起她的娇蛮痴狂不讲理。
十天,已是他不见她的极限。
尹莲曦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霸道强势,心中甜蜜。
一场欢愉持续许久方才落幕,她心跳如擂鼓,伏在他的胸口,聆听他同样纷乱的心跳,逐渐平静。
夜深,已不知是何时。
她忽然从他身上起来,摸索着穿好寝衣,下了床,点了灯。
屋内亮起,她复又钻回床上,坐到他身边,凝视他,伸手抚摸他的脸。
陆云阙回看她,黑眸沉沉,不辨喜怒。
“夫君真好看。”她眉眼弯弯,笑容甜美,“怎么看都看不够。”她说。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松松垮垮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乌黑凌乱的长发垂落腰间,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妩媚风情更添几分妖冶,像极了暗夜里勾人的妖精。
他伸手一拉,让她躺到他的臂弯,手指玩弄着她的长发,让那柔顺的青丝缠绕指间。
“连丞相死了。”沉默许久,他突然说出这么一句。
尹莲曦眉眼染上戾色:“他早该死了,他们都该死!”
“陆云合下的手,他为你做到如此地步,你不感动?”幽幽的语声,是试探的询问。他并不知道她对陆云合还有几分情,但他知道他们也曾恩爱缠绵,而她不忍杀他。
尹莲曦愣了下,伸手便捂住了他的嘴,不想听这样的话。
“夫君,不要提他,不要……”她心里难过,又忍不住沮丧。她不笨,她很清楚夫君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夫君介意,介意她的不完美。她脏了,可她没有办法抹去过往的一切。
灼热的呼吸在她的掌心,她心头一颤,收回手,起身下床,蜷缩到床脚,埋首膝间,环抱住自己,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陆云阙默了一会,坐起,穿上里衣,走到她的身旁,弯腰将她抱起,抱着她走到书案后,坐下。
她坐在他的腿上,低垂着头,不去看他。直到他把手伸到她面前,她讶然地抬头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幅样子给谁看?”他的心情不算好,“咬一口,出出气。”他宁愿她疯一些,宁愿她追着他打骂,也不愿看到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夫君……”她鼻翼一酸,伏到他胸口,语声发颤,“夫君也嫌弃莲儿脏,是不是?”
脏?陆云阙眸光不悦,食指勾起,挑起她的下巴,望入她的眼眸:“哪里脏?你很美,也很好,没有人能与你相比。”
没有人能像她一般让他放不下,丢了心,昏了头。
“那夫君喜不喜欢莲儿?”她泪光闪闪,满目期待。
不喜欢!他恨然地低下头去,覆上那柔润的、尚沾染他气息的红唇,勾缠那软嫩的、香甜的小舌。
怎么不喜欢?喜欢到为她筹谋,想要与她日日夜夜相伴;喜欢到不顾一切只身闯入宫中,只为与她私会缠绵。
他真是同她一样疯了,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这夜后,他往宫中跑得更勤,时隔三五天便会与她见上一回。
转眼两个月就快过去了,十二月初一那日,小雪飘扬,渐渐落满京城的绿瓦红墙。
这晚,他本打算告诉她,他已安排好一切,再过几日便会带她出宫,他们再不会分开……
? 第50章
尹莲曦望着眸色通红、神情癫狂的男人, 吓得失了声,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不认得他了。
她从未见过他这么可怕的样子, 既害怕又委屈,她做噩梦了,他非但不安慰她,还这样吓她。
他怎么可以让她想起噩梦?他怎么可以这么坏?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梦里有多么无助多么惶恐,她根本不愿意再想起。
她的眼泪刺痛了陆云阙的心, 她的惊惧更是令他恼怒不已,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他活得像个笑话,狠不下心报复, 又忘不了她对他的残忍。
“你根本就不是她!”他咬牙, 像只困兽般痛苦嘶吼,“为什么不记得?想起来啊, 你以为的噩梦不过是把我当作傻子般愚弄!我真恨不得亲手掐死你,总好过被你玩弄于股掌, 死得不明不白!”
尹莲曦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睁大了眼睛看他, 面色发白, 身子颤抖。
他抓得她肩膀好疼, 他手劲那么大,她的骨头都好像要被他捏碎了。
她听他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过了一会才一点点醒悟过来,心凉得彻底。
他说她不是“她”……是了, 他喜欢的人本就不是她, 她于他而言不过就是个替身罢了。
他喜欢的……是皇后呀。
她的眼泪落得更凶。
为什么要这么伤害她?她明明、明明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了呀……
她又悲又气, 想要抬腿踢他,才惊觉左腿疼得厉害。
一瞬间,陆云合的纠缠、掉入暗道的惶恐悉数入脑,她方才忆起,原来她是这么一个倒霉透顶的倒霉蛋。
“讨厌你……”她迎上他的目光,抽噎着,却倔强地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陆云阙,我讨厌你,你不值得我喜欢。”
陆云阙陡然噤声,双目冷凝,死死地盯着她,似乎下一刻就会出手捏断她漂亮的脖子。
两辈子,她头一回对他说,他不值得她喜欢。
尹莲曦,你怎么敢!
怒到极致,心中反倒平静下来,他看着泪眼婆娑的她,双手缓缓松开,只那双眼睛始终将她锁住,映着她的美丽、娇弱和倔强。
半晌——
“胆子大……”
“啪!”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他开口的刹那,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打掉了他方才浮上脸面的嘲讽,打得他一脸愕然。
“啪”一声,小丫头的力气一点也不大,却扎扎实实打掉了他的脸面,羞辱了他的自尊。
她打了他,看着他,一点不怕他,满心都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怕他又怎样?他还是这样伤害她,对她凶。
打他又怎样?大不了被他打个半死,最多就是被他打死。她都已经这么凄惨了,浑身都疼,心也疼,就算更疼又怎样?
她不要当任何人的替身。任何人!
“讨厌你得不得了!”她哭得可怜,却凶得像只小老虎,浑身的毛都炸开,“你不喜欢我就放我回家,不是我非要嫁你,我不是‘她’,不是任何人,不是被人当作替身的可怜虫!”
她的一字一句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陆云阙的心上,扎上千万个窟窿,痛得他冷汗淋漓,面色苍白,胸腔的怒意也维持不住,一溃千里。
他一手撑到床柱上,握拳时生生把一整片床幔扯了下来,“哗啦”一声响。
他目光愣怔地看了眼手中被扯下的床幔,狠狠甩在地上,右手按压着心口的位置,狼狈地起身离开了房间,逃跑似的。
陆云阙刚离开,丹苹便走了进来,看到被扯落的床幔,吓了一跳,再看到床上泣不成声的小姐,又担心又纳闷,赶紧拿过干净的帕子为她擦眼泪:“小姐,你怎么和殿下吵起来了?你昏迷的时候,殿下一直守在你的身边,紧张得不得了。”
尹莲曦哭得打了个嗝:“他才不会紧张我,他根本就不喜欢我,我要回家!”
丹苹:“……”小姐还真是小孩子心性呐。她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好言哄慰着她,问,“小姐,饿不饿?”
“呜呜呜……饿!”又疼又饿。
“小姐乖,不哭了,奴婢这就给你去拿吃的。”
*
燕王府,书房。
苏漠收集了沈垚聪和沈烨恒父子以权谋私的罪证,交到陆云阙手上。厚厚的一沓,人证物证俱全,足以让他们吃上十年牢饭,一辈子翻不了身。
不过……苏漠悄悄抬头看了眼陆云阙,心中有那么些不确定。
殿下心情似乎不好?
他看着殿下把这些罪证翻了又翻,阴沉着脸,半天都没说一句话。
听说殿下已经有好几日没回房,这是跟王妃娘娘吵架了?
不能吧,王妃娘娘还受着伤,年岁又那么小,殿下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和小姑娘置气?
不至于不至于,殿下没那么小气。
他心里偷偷念叨着,陆云阙的声音传了来:
“沈烨恒最近做些什么?”
苏漠虎躯一震,忙回答:“这段日子还算安分,每日去宫中当值,闲时和朋友去酒楼喝酒,没再去烟花之地。”
“没事就给他找点事,解除婚约这种小事总不至于还要拖过年。”他将手中罪证摔到书案上,语气满是不耐。
“是,属下明白!”苏漠绷紧了皮,半点不敢马虎,生怕殿下的怒火烧到他的身上。
陆云阙又问:“冯贯之呢?”
“除了在家陪他母亲就是领着一帮混混拓地盘。说起来,京城大部分的地痞流氓头子都跟他称兄道弟,多数都是被他打服气的。”那小子还挺能打。
“继续盯着,他若对什么感兴趣,可以帮他一把,施以小恩小惠,慢慢拉拢。”前世是他求着他非要报恩,如今却要他主动拉拢,还真是令人不痛快。
他心烦地揉了揉额头,向后躺到椅子里:“出去吧,唤亭遥进来。”
“是。”苏漠乖乖退后几步,转身出去了。直到出了门,才松了一口气。
生闷气的殿下太可怕了!
*
尹兰姝去了白云寺,打算为尹莲曦祈个福,求个平安。
她觉得她的这个妹妹近日运气不大好,得拜拜菩萨去去晦气,叫那些麻烦精烦心事别再上门。
她打听过了,大家都说白云寺的菩萨最灵,所以这日一大早她带着自己的两个丫鬟走了一个时辰走到了白云寺。
白云寺在青钺山顶,从山脚往上有三百多层阶梯,前来祈福的人不少,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个个满脸虔诚,踩着阶梯往山顶上走。
走了一个时辰来到山脚下的尹兰姝看了看一眼看不到头的阶梯,两眼一黑,喊着两个小丫鬟在一旁的石凳上休息一会再上去。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心头不由一跳,不大痛快地嘀咕一句:“冤家路窄。”
视野所及,是一顶软轿,陪在一侧的人是冯贯之。轿子停下,他小心地扶下轿中的冯夫人。
“娘,我背你上去。”他在冯夫人面前半蹲下,道。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上去就好。拜菩萨,要的就是诚心诚意,一步一个脚印,哪能让你背上去。”
冯贯之笑道:“娘,我是你儿子,你身体不好,做儿子的背你上去,菩萨看在眼里也会夸儿子孝顺,保佑你身子早日康复,你说是不是?”
“那也不成,几百级阶梯,可不得把你累坏了。你陪着娘慢慢走就是了,走吧走吧。”
冯夫人说着就要往前走,却被冯贯之拦下了。
“娘,你也太小看儿子了,别说这几百级阶梯,就算是背着你爬十座这样的山,儿子都行。”他催道,“娘,快上来,这么多人看着呢,咱娘俩推推搡搡的,多不好意思。”
“嗐,你这孩子……”见他开始动起手来,冯夫人拗不过他,只好妥协,伏到了他的背上。
远远看着冯贯之背着冯夫人上了山,尹兰姝心里头怪怪的:“瞧着不是个好人,倒还挺孝顺。”
丫鬟秋林顺嘴说道:“大小姐,那人奴婢知道,奴婢的一个表哥和他家住得近,他呀就是个地痞头子,不务正业,打人可狠了,小姐可得离他远些。”
“你表哥?你哪个表哥?赌鬼表哥还是书呆子表哥?有脸说人家,有人家那份孝心不?”尹兰姝颇为不爽地抬手敲了下她的头,“本小姐和哪些人走得近还轮不到你这小丫头片子多嘴!”
“好嘛好嘛,奴婢不说了。”秋林委屈巴巴的,不知怎么就惹了小姐了,小姐不也说那人不是好人吗?
待冯贯之走出一段路,尹兰姝带着两个丫鬟开始上山。
他在前,她在后。
走了一半路,尹兰姝惊觉,他背着个人居然比她走得还轻松,慢慢的她就跟不上了。
“小姐,小姐,慢一点,奴婢走不动啦!”
嗬,她可不是最废物的!回头看了眼落后十来步、气喘吁吁的秋林和苒苒,尹兰姝露齿一笑,转头又跟了上去。
走到山顶时,尹兰姝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进入白云寺,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寺庙内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枝繁叶茂,庙宇庄严肃穆,里头传来诵经声和木鱼的敲击声。
前来烧香拜佛的人们来来去去,有的拿着刚求到的签让寺庙的僧人解签。
有人求福,有人求子,有人求富贵平安。
尹兰姝头一回来这样的地方,觉得新奇,四下走走看看,摸一摸粗壮的树干。
秋林和苒苒那两个小废物还没跟上来,等她们找到她估计还要一会。
她收回手,打算去庙里为莲儿还有家人求支签,看看最近的运势。
一转头,撞到了人。
“呀,对不起!”她慌忙道歉,抬起了头,却猛地怔住。
双手环抱的冯贯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微微俯下了身,唇角勾起一丝痞笑:“尹大小姐,许久不见,好似……又漂亮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