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阙眯眼看着怀里的小王妃,对上她明显不满的眼神,挑了挑眉,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没说什么。
“哼!”尹莲曦不给面子地哼他,被子下的小脚踹了他几下,连闹脾气都是娇滴滴的。
“不满足?”陆云阙闷笑了下,旋即正色道,“那再来一回。”
“不要了!”见他手又伸了过来,尹莲曦慌忙拒绝,小拳头捶他胸口。
她没有不满足,他折腾得她好凶,她有些怕。她生气是因为她要的不是这个,是那个嘛!
“那莲儿再帮为夫一回。”陆云阙又作势去拉她的手。
尹莲曦缩得比兔子还快,想躲他远些,可木榻实在太小,他又过于高大,她压根就跑不了。
她玉白的小手就这么被他抓在手里,像个稀罕玩意般被他把玩。
十指纤纤,指尖带着丁点儿粉,柔柔嫩嫩,宛若婴孩肌肤。她的身体无一处不美,叫人爱不释手,疼入骨髓。
“不帮了不帮了,手都疼了!”尹莲曦委屈得不行,娇气地喊疼。本来搬了那么大一块石头她的手就磨疼了,又帮他这样那样的,她的手掌心火辣辣更疼了。
“我看看。”陆云阙看了下她的掌心,果然,白皙的掌心有磨伤的痕迹,叫人看了心疼不已。他轻叹一声,“你是豆腐做的,一碰就碎了?”
“都怪你都怪你!”跟个铁杵似的,能不疼嘛!
陆云阙轻笑一声放开她的手,掀开毯子,下了榻去找药,很快又返回,将瓶子里绿色的药膏均匀涂抹到她掌心,又执起她的手,轻轻为她吹干。
尹莲曦看着他,看到他动作那么温柔小心,让她感觉自己就像被人万分呵宠珍藏的珍宝似的。
他喜欢她,她也好喜欢好喜欢他。
看他将药放好躺回来,她主动躺到他的臂弯,哀怨地叹了口气:“我就是想和夫君有个小娃娃嘛……”
“嗯,我知道。”他在她颊上落下一吻,“到明年春暖花开我们再好好准备,可好?马上要过年了,宫里、府内的事情会很多,劳累的时候不适合有孕。为夫希望你把身子再养好、养壮些,再考虑生子之事。”他耐心哄她。
尹莲曦默默地看了他一会,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总以为她身子不够好?她明明好得很。
可他说的又似乎有些道理,马上就要过年了,是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每年快过年的时候都是她最开心的时候,会有很多新衣和礼物,会有许多平常吃不到的吃食,还会有绚丽夺目的烟花爆竹。
回想往年过年时的盛景,她又开心起来,抱着他问这问那,问他今年过年怎么过。
两人在琅昱轩厮磨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天快黑时才一同回了荆园,让下人备好晚膳。
晚上睡觉时,尹莲曦没有再闹陆云阙,陆云阙在外间看书,她一个人乖乖地在床上摆弄那些娃娃,同团团说说话。
陆云阙看完书进来时,她已经睡着了。
昏黄的灯光下,她娇小的身子蜷起,手里还抱着一个女娃娃,被子盖住了她半边身子,雪白的脚丫露在外面。
肥肥壮壮的团团窝在角落里,同样睡得香甜。
他脱下外衣挂到衣架上,走到床前,放下床幔,坐到了床上。
侧身去看她时,他才发现她的情况不好,她紧紧地将布娃娃抱在怀里,脸上是痛苦的神色,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角噙着泪,脸上一片湿意。
又做噩梦了?陆云阙眉头皱起,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拭去眼泪。
掌下的小人儿身子微微颤抖,让人的心也跟着揪紧。
莲儿,你梦到了什么?
陆云阙面色阴翳,想唤醒她,却又带着某种希冀,犹豫了。
可是,他怎么也擦不完她脸上的泪,豆大的泪珠一颗连着一颗,让他的手心手背一片湿意,像要被她淹没。
“莲儿,”终是像前几次一样,他轻拍她的脸颊,哑声唤她,“醒来。”
“不要、不要……”她逐渐哭得凄惨,嘴里无助地低喃,被困在可怕的梦中,承受一切的苦难折磨。
“莲儿,醒来,只是梦。”他将她拥入怀中,一声声唤她,右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哄慰她。
罢了,你既一无所知,又何必承受前世的痛苦?便这样吧,这一世,你我就这样做一对恩爱夫妻。
“啊!”尹莲曦终于从噩梦中挣脱,悲泣痛哭,钻进了他的怀里,“我不要那样,那不是我,那不是我的人生!不会是那样的,不会的!”
陆云阙紧紧抱着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她:“梦到什么了?”
“我……我……”她泣不成声,一想起梦中的情境便颤抖得厉害,调整了好一会才把话说清楚,“我梦到、我梦到哥哥战死沙场,我梦到姐姐还是嫁给了沈烨恒,被他气得、被他气得早产,一尸两命。祖母好难过好难过,日夜哭泣、吐血,没有熬过那个夏天……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怎么会那样?那全都是假的,只是一场噩梦是不是?”
“莲儿不怕,那只是一场噩梦,都是假的。说出来,梦就破了,再也不会发生。”他这样哄她,心里却清楚,她梦到的就是他们的前世。
冥冥之中的羁绊,是他们之间斩不断的缘。
听到他的回答,尹莲曦浑身虚软,像是失了力气般,稍稍安下心,却依然无法释怀:“为什么我会做那样的梦?为什么让我做那么可怕的梦?”
因为……那不仅仅是梦啊。陆云阙垂下眼眸,心中苦涩,不知该哭该笑,到底是命运弄人,让他们牵扯了两辈子。
“既然是梦,便没有章法可寻,忽视它便好了。你是我的妻,我自会护好你的家人,不会让他们惨遭横祸。”他在她耳边低语,对她许下承诺。
尹莲曦抬头看向他,眸色动容。
“莲儿乖,闭上眼睛睡觉,为夫会一直陪着你,再不会让你做噩梦了。”
? 第58章
月黑风高, 尹府一片静寂,在这寒冷的冬夜,只有风声呼啸, 吹落满树枯叶。
尹兰姝的房间内,灯已暗下,丫鬟们忙了一天,也都歇下。床上的尹兰姝睡熟了,温暖的床铺间, 萦绕着独属于女子的淡淡香气, 还有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何时, 黑暗中,床幔被人悄悄掀开些许,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钻入被子里。
身旁多出一个人来, 一向警醒的尹兰姝一下睁开眼睛,意识尚未彻底清醒, 手脚就直往身侧的人招呼。
“啧啧,小辣椒。”小美人自个送上门, 冯贯之毫不客气,双手双脚将她压制, 把人搂进了怀里。
“你!”尹兰姝瞬间清醒过来, 脸腾地红了, “你怎么来了?你、你怎么进来的?”她家院墙那么高,晚上也有家丁巡逻, 他居然进得来?
冯贯之语调慵懒,带着怨气不轻不重拍了拍她的臀:“就你家这院墙也想挡住我, 呵, 再砌个一丈吧!”他才不会告诉她, 为了翻过那道高墙,他每日练跳高练了这么久才成功。
过河拆桥的女人,把他吃干抹净利用完了,就把他一脚踢开置之不理了。这些天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他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憋死他了。
强悍阳刚的男子气息将她笼罩,那日的记忆重回脑海,尹兰姝面颊发烫,心也跳得厉害,低声嗫嚅:“你、你放开我。”
“放开你?想得美。”冯贯之恶狠狠的,像极了凶恶的大灰狼把毫无反击之力的猎物压到了爪下,“你说试了便说嫁不嫁我,结果却是糊弄我。怎么,是我表现不好,入不了大小姐的眼么?”
“你、你别说了!”一想起那件事,她就羞得不行,用力推他,可他就像座山似的,纹丝不动。
“怎么不说?我偏要说,爷想死你了,想你这小妖精想得快要发疯!”他狠狠吻住她的唇,许久之后,又带着那么些委屈附到她耳畔,“是不是嫌我不务正业配不上你?你等着,不出半年,爷保准给你混出个人样,来你尹府提亲!”
尹兰姝被他吻得浑身酥酥麻麻,推他的力气是半分也没了。察觉到他扯开她的衣服,她也没阻止他,只颤着音说道:“你轻些。”
他不是温润斯文的读书人,蛮横起来就像几天不进食的大饿狼,要将她拆骨扒皮。
她惶然又欢喜。
这个男人,看起来放荡不羁,却是坦荡磊落,孝心可嘉。她不见得有多了解他,可与他在一起时,她很自在,也很开心,虽然他总是气得她想打他,但他从来都是让着她,嬉皮笑脸的,闹得她哭笑不得。
只是,她还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嫁他,他迫得她紧,她便躲着他,不敢见他。
她嫌他不务正业吗?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的,他的家世门第差了她家一大截,就算她不在意,祖母和哥哥也不会同意他们的婚事。
她和他的事情,她不敢说。
“呀!”她突然一声惊呼,十指勾起,狠狠抓住了他的手臂,又慌忙咬住唇,克制的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冯贯之深深吻着她,撬开她的唇齿,品尝她甜美的甘津,笑声不羁:“轻些有什么意思?就要重些、狠些、用力些,我的小辣椒才会更欢喜!”
谁说的?胡说八道!尹兰姝想反驳他,出口的声音却颤得厉害,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直至……她再也没办法开口说话,只剩呜咽如泣如诉。
*
寰云殿中,负责监视燕王府的暗探向陆云合汇报近日掌握的信息。
陆云合翻看着手中的折子,目光停留在某处,问了一句:“冬月廿一,燕王见冯贯之。这冯贯之是什么人?”
暗探:“回皇上,此人是国子助教冯庆璋之子,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前不久救了尹家大小姐,此次上燕王府挟恩讨了个官职。燕王对此事向来厌恶,让人随意安排了个闲职便将人打发了。”
陆云合点头,翻过,没将此人放在心上,又看了几页,后面记载的是燕王府内宅之事,他看得仔细了些。
得知尹莲曦对陆云阙日渐依赖,他的面色逐渐冷下,恨意再起。
想起那日在杏林医馆之事,想起她对他的排斥与拒绝,他心痛难抑。他原本有机会与她好好说说话,她曾经那么亲近他,又怎会忍心看他痛苦神伤?
却不知被谁破坏了计划,他命人彻查,始终没找出那个人,真是一群废物!
周遭的宫人察觉到他的怒意,一个个缩起了脖子,噤若寒蝉。
手中的折子被丢到地上,低沉的嗓音像染了墨色般阴郁寒凉:“都滚出去。”
除了白公公,所有的人都退下了。
“明起,”陆云合揉了揉发胀的额头,露出疲态,向后靠到椅子里,半眯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杀意,“你说,朕若是让人暗中除了燕王,如何?”
白公公低头,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自己的鞋尖,平静回答:“燕王武功高深莫测,在战场两年,经历了无数次战役和暗杀,几次死里逃生。燕王府守卫森严,府中侍卫多是同燕王出生入死的将士,个个身手不凡。”
他没有给出结论,但陆云合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他何尝不是心知肚明,现在并不是处理掉陆云阙的好时机,他功劳过大,人心所向,哪怕是夺了他心爱的女子,他也无法降罪于他。
明着对付他不行,暗杀的机会渺茫,而他还要眼睁睁看着莲儿的心一点一点偏向他,这是何等的折磨。
“明起啊,你说朕该怎么办?”
“皇上……”白公公闭了闭眼,维持着先前的动作没变,“世上女子万千。”只这么一句。
“可朕的莲儿就这么一个。”他看着她长大,等着她长大,他一直都以为她是他的,只会是他的。他从未想过,他会失去她。
白公公闭紧嘴,没再说什么。他明白,皇上如今需要的不是劝解,皇上比任何人都清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权至上,不容挑衅——本应如此,只可惜皇上少年登基,根基不稳,大权落到太后手中,而今燕王大胜还朝又颇得人心,一些大臣本就对太后掌权不满,如今更是想借着燕王之手打压太后。
如此一来,皇上倒仿佛成了摆设一般,处在了极其尴尬的位置。
身在高位,却如履薄冰。这些年,皇上一直都在忍,偏偏这尹二小姐之事碰了皇上的逆鳞,内心的压抑与怒火一旦压制不住,只怕就算玉石俱焚,皇上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罢了。”一声轻叹,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白公公抬头看去,又赶紧垂眸,不敢直视天颜。
陆云合翻开一本折子,提起了笔,一边批阅一边交代:“年祭之事至关重要,让礼部好好准备,不得有误。”说话间,他的神情已然如常,眸色也温和了些许。
年祭之后便是赏梅节,届时莲儿也会前来,他会想办法单独见她一面,将上次未说的话说于她听。
*
尹莲曦跟着木夫人学了一段时间医术,学会了最基础的诊脉。
这日她到杏林医馆见习,正好冯夫人过来,便试着为她诊了脉。她诊了许久,仔细体察脉象变化,分辨冯夫人的脉象与健康人的脉象有何不同,从而思索她需要用哪些药。
半晌,尹莲曦的手指从冯夫人的手上移开。
冯夫人看着她,白帕掩嘴轻咳一声,温柔地笑了:“尹大夫可看出些什么来了?”她对这位毫无架子的小王妃很是喜爱,常想着若是贯之也能讨一个这样的媳妇就好了。
不过,自己儿子是什么德性当娘的最是清楚,她那儿子孝顺倒是孝顺,却是个不长进的,哪家好姑娘能看得上他?唉,随缘吧。
“我、我还不是大夫呢,只是半个大夫!”尹莲曦被她唤得红了脸,心里却喜滋滋的,拿过空白药方,凭着自己的诊断情况和感觉开了药,恭恭敬敬递给了一旁的木夫人,“木姐姐,你看看呢?”
木夫人接过,一目十行浏览一遍,有些诧异,因为她用了几味药性猛烈的草药,这药于常人而言是毒,若是服用不当会有性命之忧。
她没说什么,放下药方,又重新为冯夫人诊了脉,内心长叹一口气。
冯夫人的病情又加重了,她先前给她开的药并没有起什么作用,照这样下去,冯夫人恐怕很难捱过明年春天。
那……是否应该试试莲儿开的药呢?她又看了眼那张药方,思索片刻,把在外面等候的冯贯之喊了进来。
冯夫人的病情,她没有隐瞒他们母子,当她把情况说明,冯贯之低头沉默了许久。他知道娘的病又加重了,可亲耳听到仍是难以接受。
冯夫人反倒淡然许多,开解他:“生老病死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不过就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罢了,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冯贯之半天憋出一句:“娘还没看到我成亲生子,不遗憾吗?”
冯夫人咳了一声,瞪了他一眼:“你别去祸害别人家好姑娘,就是给娘积德了。”
祸害?听到这词,冯贯之忍不住看了看乖乖站一旁的尹莲曦,脑海里浮现那个娇俏泼辣的身影来。
想着想着,他说道:“娘,你儿子没那么糟,定是要给你娶个漂亮贤惠的儿媳妇,再生个大胖孙子的。”
冯夫人笑笑,没说什么。
“我开的药作用已经不大了。”木夫人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看向她,“不过方才莲儿为冯夫人诊了脉,开了一个新的药方。我看过了,是剂猛药,若是服用,或许冯夫人的身体会好转一些,但也可能会加重。是否用药,你们决定。”
“王妃……也会看病了吗?”冯贯之目光移向她,诧异。他知道她跟着木夫人学医,可并没有多长时间,这就能看病了?
“啊……”尹莲曦歪了歪脑袋,不甚确定地转向木夫人,无言地询问她。
木夫人对着她微微点了下头,对她表示肯定,又看向冯贯之,道:“莲儿有学医的天赋,她对用药的把控比我更厉害。”
“我愿意尝试,就用王妃娘娘开的药。”冯夫人表了态,“我这身子什么情况,我自己心里清楚,王妃娘娘愿意为了我费心,我已是感激不尽。”
“冯夫人……”尹莲曦看向她,眸光动容,她头一回给人看病,能被认可,她很高兴,也很感动,她希望她开的药方能让冯夫人好起来。
冯贯之为冯夫人拿了药便离开了,尹莲曦又在杏林医馆呆了会,近午时分才坐着软轿离开。
走出一段路,跟随在轿子一侧的亭遥像是察觉到什么,回头往后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她皱了下眉头,心生警觉,交代随行的侍卫留意周围,护好王妃。
不远处的大树下,墨域背靠大树,闭眼,咧嘴一笑,妖冶绝色的面庞在一身红衣的衬托下更显白皙,一眼看去雌雄莫辨。
好几个男子经过的时候看见他,都以为遇见了娇艳动人的美娇娘,忍不住睁大眼睛多看了他几眼,待意识到他是男子后,无不叹惋可惜。
小毒物,你很快就会成为我的。
墨域仰面朝天,任由寒风拂面,吹起他随意披散的发。阳光下,左眼下的那颗泪痣更加鲜艳醒目,让他的美也更添了几分妖孽。
? 第59章
回到燕王府, 得知陆云阙出门了,尹莲曦心中有些小小的不开心,但没表现出来, 自己一个人用了午膳。
天气冷,出了一趟门,她就不想着再出门了,就在屋子里侍弄着花花草草,看看医书, 再和团团说说话。
自己一个人折腾着, 她觉得困了, 便上床睡了会。一闭眼,她又陷入了梦中, 看到了梦里的那个她, 那个凄惨又可怜的她。
梦里的她进了宫,似乎就再没有开心过, 虽然皇上喜欢她、护着她,可是他护不住她, 也护不住她的家人。
后宫的那些人都不喜欢她,讨厌她, 偌大的皇宫, 她只有团团, 只有丹苹,可是团团什么都不爱吃, 越来越虚弱,丹萍、丹苹也被那些人害死了。她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她看着那个她眼泪流干了, 看着她再也不会笑, 一天到晚浑浑噩噩的,像个疯子般、幽魂般游荡在皇宫的每一个角落,越来越多的人讨厌她、害怕她。
她能感觉她好伤心、好痛苦,像没了灵魂般,连活下去的意愿都快没有了……
她陡然睁开眼睛,从梦中醒来,一眼看到守在她身边的男人,惶然而委屈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不要丢下我,我害怕。”
陆云阙拥着她,为她拭去眼角的泪,低声哄她:“不会丢下你,别怕,别哭了。”他来了一会,进来便看见她睡着了在哭,因为哭得没有先前厉害,他便没喊醒她,只是在她身旁陪着。
尹莲曦紧紧抱住他,心有余悸:“怎么才能不梦到她?为什么她总是出现在我梦中?为什么她和我那么像?”
陆云阙垂眸,一时沉默。他不知该如何回她。
“我一点都不想梦到她,我快要分不清哪个才是梦了,我怕、我怕一觉醒来,我会变成梦里的那个她,我会去经历她所经历的一切……”她颤抖着,惊怕得厉害,“我不要过那样的日子,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她觉得梦里的那个她简直身处炼狱,一个人怎么可以过得那样悲惨?
而相比之下,现在的她过得多么开心幸福,她的家人都在,她嫁给了她喜欢的人,团团也很好……
“莲儿,那只是梦。”他忍住再次涌起的心痛,轻拍她的背,安抚她,“你看,你睁开眼睛,我就在你身边。”
“是的,那只是梦,你在我身边……”她喃喃重复他的话,忽又仰起头看他,“她就像一个疯子,没有人会喜欢她的,夫君也不会喜欢她的,对不对?”
“……对。”亲手将他杀死的女人,他怎么可能喜欢?可他回答着,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那样就不会有人跟我抢夫君了。”她庆幸地说着,说完又觉得可笑,“她是皇上的妃子,怎么可能会和夫君有关系呢?夫君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她钻进他怀中,更紧地抱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庆幸。
陆云阙的眸光黯了又黯,心中苦涩。
怎么就……扯上关系了啊……
*
尹莲曦的害怕与不安来得快,去得也快,睡了一觉,她便又恢复过来。
早晨,陆云阙陪着她用了早膳便去了书房,她也没闲着,见今日阳光好,便让丹苹和几个丫鬟搬了小桌椅到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翻看医书。
木姐姐给她的这本医书她已经看了好几遍,不过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需要反反复复琢磨,再向木姐姐讨教。
自从跟木姐姐学医后,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本该成为一名大夫,治病救人,帮助病人解除痛苦。
“王妃娘娘,木夫人来了。”
尹莲曦正想着呢,便看见一个丫鬟带着木夫人过来了,她高兴得一下站起来,迎了上去,甜甜唤道:“木姐姐!”
背着药箱的木夫人笑着看她:“还是这么不稳重,哪里有半点燕王妃的样子?”
“我看见你高兴嘛!”今日又能跟着木姐姐学医,岂不是件大喜事。她一边领着木夫人进屋,一边交代丫鬟们去准备茶水点心,“木姐姐,不是说初五再来吗?今日才初一,怎么就过来啦?”
木夫人道:“今日不坐诊,附近有一家夫人有疾,请我出诊,出诊完了便顺道过来看看你,看你有没有偷懒。”
“才没有偷懒呢!”尹莲曦弯着好看的眉眼扬了下手上的医书,“我很认真地在看,都看好几遍啦。”
“嗯,不愧是我的乖徒儿。”
师徒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进屋,眼看她们就要走到屋内,一道声音响起:
“王妃娘娘!”
尹莲曦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亭遥。
亭遥方才离开去办事,回来时看到木夫人来了,颇为意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那种若有似无的危机感又涌上心头。
“嗯?亭遥,怎么了?”尹莲曦问。
亭遥神色如常,缓步走到她面前行了礼,又看向木夫人,问:“木夫人不是逢五逢九才来吗,怎么今日过来?”
木夫人微笑着看她,又把方才同尹莲曦说的话说了一遍。
“哦,原来如此。”亭遥点了点头,眸光在木夫人的脸上停留了一会,突然出手攻向她。
“木夫人”眉眼闪过凌厉之色,抬手挡住了她的攻击,与她交起了手。
看她们动起手,尹莲曦惊呆了,亭遥怎么和木姐姐打起来啦?还有,她也是现在才知道,她们居然都会武功,看不出来啊!
“什么人,胆敢冒充木夫人闯燕王府!”亭遥与木夫人相熟,又是暗卫出身,对人的观察极为细致。
眼前的这个“木夫人”给她的感觉不对,虽然“她”很努力地在模仿木夫人,但她能感觉到其中的不一样,从言语神态到小动作皆有破绽,所以她敢肯定“她”绝不是木夫人。
“真是麻烦!”坏老子的事!墨域阴测测笑着,也不装了,一边和亭遥交手,一边分心看向一脸震惊的尹莲曦。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试试能不能把人强行带走吧。他原本是想进屋给这小毒物洗洗脑,然后哄着她离开燕王府。
眼下看来是不行了。
在燕王府的地盘上,他不敢恋战,左手一扬,一片白色粉末撒向亭遥,亭遥虽然反应极快地躲避,但还是沾染了些许,顿时身形不稳,失了力气。
“亭遥!”尹莲曦担心得想要跑过去,却被墨域一把抓住了手腕,她又惊又怒,不停挣扎,“你到底是谁?”
“你猜。”墨域咧嘴一笑,拉着她就要走。
他还没走出几步,闻讯赶来的陆云阙便拦住了他的去路,只一招就把尹莲曦从他手上救了下来。
被推到一旁的尹莲曦被丹苹和几个丫鬟扶住,护了起来。晚一步赶到的苏漠扶住亭遥,让人去找府医过来。
王府的侍卫迅速赶到,将陆云阙和墨域团团围住。
尹莲曦望着打斗的两人,看呆了。
她知道夫君是领兵打仗的将军,可她还从没见过夫君动手,原来,他跟人打架的时候这么厉害。
利落的身手,凌厉的招式,攻击又准又狠,满是杀气,快得她根本就看不清楚。她只知道,她若是挨上一拳,肯定小命都没了。
墨域与陆云阙交手数招,便知不是他的对手,胸口挨了几掌,吐出血来。余光一瞟,看了眼围住他的侍卫,他嘴角勾起,颇为遗憾。
看来今日是带不走他的小毒物了。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袖中一物落到手中,见陆云阙再度攻来,他猛地一旋身,手中之物用力砸出,只听“轰”的一声,白烟翻滚,波及数丈。
烟雾消散之时,墨域已然消失不见。
“追。”一身玄衣的男人临风而立,气质如霜,低声号令,不怒自威。
“是。”侍卫们领命而去,眨眼消失不见。
陆云阙转身走向尹莲曦,拉起她的手,看到她手腕上的一圈红痕,皱起眉头,神色更冷。
“夫君好厉害,莲儿最喜欢夫君了。”尹莲曦却开心地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陆云阙无奈轻叹,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打横抱起。
“亭遥如何?”他问苏漠。
“无大碍,只是迷药,让丫鬟带下去休息了。”
陆云阙点头,抱着尹莲曦进了房间,把她放到榻上,拿出药箱找出活血化瘀的药,正要帮她抹药,却在看到她手腕上的红痕时,再度冷了眸子。
他放下药膏,走到门口,让丫鬟端了盆热水过来,再回到榻前,帮尹莲曦好好洗了洗手,还有那雪白细嫩的手腕。
“疼吗?”她的身子娇弱,稍一使力便会在身上留下痕迹,叫人看了心疼不已。
尹莲曦乖乖地任由他帮她洗手,又用帕子为她擦干,浅浅地笑着摇了摇头:“不怎么疼。”
陆云阙没说什么,拿过药膏为她抹上,又将她抱进怀里,让她靠在离他的心口最近的位置。
那人的身份,他已猜到,盯了这么久,可以确定他就是木夫人的师弟墨域,擅易容术,擅使毒。
可他想不明白,墨域为什么要对莲儿下手?他究竟想对莲儿做什么?
这个问题,或许只有木夫人才能给他答案。
见他久久不说话,尹莲曦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问:“夫君可知那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扮成木姐姐的样子来找我?他想做什么?”
“他是木夫人的师弟,你认识。”陆云阙靠躺在榻上,抚摸着她顺滑的乌发,告诉她。
尹莲曦眼眸儿睁大:“是他?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我每次见了他就觉得害怕。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我从来都没得罪过他呀。”
“那就要问他,或者是问木夫人了。”
察觉他话中的冷意,尹莲曦怕他迁怒木夫人,忙说道:“木姐姐定是无辜的,你别为难她。”
“只要确定她是无辜的,自不会为难她。”他的手移至她的下巴,用指腹反复摩挲,凝视她,语声低沉,“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伤害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长长长的前世篇,周四晚六点更新哈!
感谢在2022-06-13 23:12:26~2022-06-14 19:31: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梅酒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60章
尹莲曦没有料到陆云合会来莲瑶宫, 来得这么突然,来势汹汹。而且,他并没有带白公公, 而是带了那个侍药太监墨公公。
天色暗沉,小雪飞扬,外面是一片孤寂的寒冷,冷得人打从心底发寒。寝殿内却是温暖如春,处处萦绕着淡雅的檀香。
她一身单薄雪衣, 坐在华贵古朴的梳妆镜前, 拿着象牙梳慢慢梳着自己的发, 看着镜子里一脸阴沉迫近的帝王。
他对她,从未露出过这种表情, 她的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陆云合趁夜冒雪而来, 头上、身上沾了湿意,带来一室寒气。
“你来干什么?”她停下梳发的动作, 望着镜子里的他,神色冰冷, 语声淡漠。
陆云合一言未发,径直走到她身旁, 一把抓住她的手, 拖着她走向床榻。
“放手!别碰我!”尹莲曦手中梳子落地, 发出“砰”的一声,她挣扎着, 愤怒又惊恐,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直到被他重重甩到床上。
墨域没有退下, 就这么站在寝殿中, 似笑非笑地看着,妖孽似的容颜透着诡异,像是急切,像是惊喜。
尹莲曦摔得头昏眼花,还没缓过来,就被陆云合制在身下。她拼命推他,却被他单手钳住双手手腕,只听“嘶”的一声,他不带一丝怜惜扯破了她的衣服。
骤然的冷意令她声嘶力竭:“陆云合你滚开!不许碰我!你让我觉得恶心!”她惶恐,害怕,她不能再脏了身子,她不能对不起夫君。
“啪”一声,一记耳光打掉了她的疯狂,也让激动的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尹莲曦看着他,像不认得他了。这么多年,他喜爱她、护着她,从未动过她一根手指,可今日他竟打了她。
她感受到了他的恨意,他恨她。
他怎么会恨她?她慢慢冷静下来,冷冷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他知道了她和夫君的事。除此以外,她没有值得他恨她到如此地步的事情。
可他怎么会知道的?夫君呢?夫君会不会有事?她心中急切,但面上未露。
对上她冰冷的眸,看到她很快就红肿的面颊,陆云合一阵心痛懊悔,伸手想要抚摸她,却被她躲开。
他内心一刺,自嘲一笑,终于开了口:“莲儿,你是朕的妃子,朕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朕的宠幸?朕纵容你,太久了。”
小心翼翼爱她,用尽心力护她,他所求不过她一个甜美的笑容,一个温柔看他的眼神,却连这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他是天子啊,为了她,卑微至此。
“你可以杀了我,但休想再碰我!”
“是吗?”陆云合咬牙笑了,“莲儿,你不过就是仗着朕对你的喜爱和纵容,毫无底线地来伤害朕。”他右手抓住她已然残破的衣服,用力一撕,她雪色的肌肤便裸.露在了他的面前。
“放开我!放开我!”尹莲曦再度开始挣扎,拼了命地挣扎,却更是惹恼了他。
他再没给她留颜面,一把扯开了她浅蓝色的兜衣,让她的上身再无半分遮挡。
美丽的身子令他的眸色晦暗,欲色渐浓。他许久未碰她,也没有兴致碰其他嫔妃,日日夜夜思她想她,他爱她爱得发疯。
他看着她,就像欣赏一副绝妙的画卷,痴迷,欢喜,激动,她的挣扎与愤怒更是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她是他的,他想对她如何便如何,他何需忍?他本无需去忍!
他轻而易举便将她制住,她的反抗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他从未勉强过她,一直都尊重她、体谅她、爱护她,可如今他才发现曾经的他想法是多么愚蠢。
如今,她就在他的面前,像柔弱无依的小兔儿一般,没有半点与他抗衡的能力,而他可以肆意地宠幸她、占有她,把她当作他的禁脔。
“陆云合,你别让我恨你!”尹莲曦剧烈地喘息着,眼泪从眼角滑落,她想遮住自己的身子,可她的双手双脚被他制住,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恨?那就恨吧,总好过你的心里没有朕!”他受够了她的冷淡,受够了她的拒绝,既然她如此鄙夷他的深情,他又何必将她捧在掌心,爱入骨髓。
他俯身便要吻她,却陡然停下,死死盯着她,眼神冷冽可怖,像要吃了她。
雪白的肌肤上是星星点点的红痕。他与她恩爱多年,知她肌肤娇嫩,他力道稍重些,就会在她身上留下红痕,没个三五天不会消去。
从前,他总会故意在她身上留下专属于他的印记,看着她害羞地遮掩住,娇气地嗔怪他,他便会愉悦地将她抱在怀中,再好好地宠爱她一回。
可现下,这些若有似无的红痕……分明不是他留下的。
“是谁?”他狠狠捏住她的下巴,眸色通红地逼问她。
他原本不信的,墨域呈上一本医学古籍,告诉他,他的莲儿是万中无一的药娘子,而他并不是匹配她的那个男人,所以她不爱他,所以他们无法孕育子嗣。
多么可笑,他怎么会相信这种荒诞的事情!
可是,当他看完关于药娘子的全部记载,却动摇了。莲儿养的那只白色小兽团团、时不时会出现在她身边的毒物、她不知从哪得来的毒药迷药,还有——明明他们身体都无恙,明明他专宠她一人,她却从来不曾怀过子嗣。
[皇上,那白色小兽以血为生,却只会吸食与莲妃娘娘相匹配的那个男人的血,且……是在他们同房后。那小兽原本虚弱不堪,如今却肥壮健康,那便说明:莲妃娘娘找到了那个男人,而且……他们之间有了苟且。]
墨域说完这番话,他大发雷霆,差点就让人把他拖出去,凌迟处死。
他的莲儿怎会背叛他,怎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皇上何不走一趟莲瑶宫,亲自审一审莲妃娘娘,若真做过,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所以,他带着怒意趁夜而来。
他没想到,她真的会背叛他!
面对他满是怒意的质问,尹莲曦什么也没说,只是睁着泪眼、带着恨意看他。
“是不是他逼迫你?告诉朕那人是谁,朕杀了他,朕不怪你!”他的眸中尽是痛色,但他还愿意给她机会,缓和了语气问她,只要她承认她是被迫的。
她依然不说话,只是那双眼睛早已表露一切,她并非被逼,她心甘情愿。
“好,你好得很!”陆云合疯了似的吻住她的唇,啃咬她的唇瓣,在她的身上留下他的印记,疼得她浑身颤抖。
好恶心!好难受!尹莲曦只觉胸腔间堵得慌,胃里的东西翻上来,五脏六腑像是搅在了一起,让她直想吐。
她受不了他的气息,受不了他的碰触,她想反抗,可哪怕只是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被他强硬制住。她再也无法忍受,喉头涌出一股酸意,干呕出声。
陆云合愣住了,抬起身子,面容扭曲,愤怒而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朕就让你这么恶心?”
趁着他松开她的当儿,尹莲曦一把将他推开,扯过被他撕得破烂的衣服遮住自己便要逃离他,却踩到了繁杂的裙摆,摔倒在地。
入眼,是一双缎面靴子,她抬头,看到了一双带笑的眼睛,但那笑容却让她背脊发寒。
墨域蹲下身子,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手指搭上了她的脉搏。
陌生的男子气息更是让她反胃想吐,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却已松手站起,面向陆云合,低头缓声道:“皇上,莲妃娘娘已有近两月身孕。”
这个消息如一记炸雷,炸得陆云合脑海一片空白,连怒意都似乎消散了。
他看着她,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他们在一起四年,这四年里,他宠她爱他,无时无刻不盼着她为他诞下皇子。他曾想过,只要她生下皇子,他定会为她们母子扫清所有的障碍,让她成为他的皇后,让他们的孩子成为太子。后宫三千,他都可舍弃,只要一个她足以。
四年了,他爱了她四年,她始终没能怀上皇嗣。失落之余,他甚至想过,将年岁尚小的二皇子养在她名下,至于二皇子的生母,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随便找个由头处置了便可。
他事事为她筹谋,没想到她竟有了身孕,怀的……不是他的孩子!
她怀孕了!听到墨域的话,尹莲曦倏地睁大眼睛,左手覆上自己的小腹,难掩内心的狂喜,唇角上扬,眼眸有了光彩,一扫方才的死寂。
她怀孕了,她有了夫君的孩子,夫君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可是,当身后传来巨大的阴影和强烈的压迫感,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这个孩子或许来得不是时候……不,是她和夫君的孩子,她一定会护好它,谁也别想伤它,除非她死!
陆云合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
他看着她一身凌乱,破烂的衣服挡不住她美丽的娇躯,乌黑的长发披散,垂落后背,垂落胸前,被打的面颊红肿,泪眼朦胧,面色透着苍白,柔弱而又狼狈。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蹲下身,托起了她的下巴,让她的视线与他齐平,让她看清他眼中的愤怒、痛苦与失望。
“墨域。”过了许久,他声音低哑地开口。
“奴才在。”
“把莲妃关进地宫,好生伺候。”一瞬间,他所有的情绪仿若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他放开了她,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奴才遵旨!”墨域应下,微笑着看向尹莲曦,“莲妃娘娘,奴才让人为你更衣。”他的嘴角勾起得逞的笑容,看她的目光灼热而疯狂。
莲妃啊莲妃,你终于落到了我的手上,我定会让你成为我最得意的作品。
*
尚未靠近莲瑶宫,躲在暗处的陆云阙碰到了匆忙飞来的团团,团团显得很焦急,围绕着他飞,似乎在阻止他过去。
一身黑衣的陆云阙抬手,让它落到自己的手臂上,压低声音问它:“陆云合……在?”
团团阻止他去见莲儿,定是有人在她身边,而这个时间能去到她宫中的,只能是陆云合。
团团扑扑翅膀,给了他肯定回答。
陆云阙眸色暗下,望向莲瑶宫的方向,眉头皱起。陆云合去了她的寝宫,他们……会做些什么?
雪越下越大,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身上,静谧无声。
他在雪中站了很久,终是闭了闭眼,低声道:“告诉她,我来过。”
团团小脑袋点了点,表示答应。
可陆云阙又道:“罢了,什么都不用说,我过几日再来。”她若知道他来过,怕是又要多想,就只当他没来过吧。
后日便是年祭,所有的皇室成员都会参加,后宫除了皇后,四妃也会到场,届时他应当会看到她。
待年祭结束,他再来找她。他已安排好一切,他们很快就会日夜相守,不急着这一天两天。
但是,年祭那一天,陆云阙并没有看到尹莲曦,四妃之中,独独缺了她。
难道她又使性子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他思索片刻,心中终是不安,暗中交代宫中的眼线去查探。
这两日并未听说宫中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愿她没出什么事才好。
年祭结束,他在宫中的线人给他递了消息:莲妃已经失踪数日。
失踪……他的眼眸沉下,心知情况不妙,按理说,莲儿若是失踪,最着急的应是宠她入骨的陆云合,可现下宫中并无任何关于莲妃失踪的消息,那只说明一点:莲儿的失踪跟陆云合有关。
是陆云合把她关起来了,还是……他心口一滞,不敢去想,着线人继续打探她的消息。
年祭之后是为期三天的赏梅节,陆云阙本不打算参加,但因为尹莲曦,他在倚梅园待足了三天。
这三天,他一直都在暗中打探尹莲曦的消息,却一无所获。莲瑶宫服侍的宫人本就少,尹莲曦失踪后,那几个宫人也不见了,换了一批新人。
宫中没人敢议论莲妃之事,有两个发现莲妃失踪的嫔妃私下交流了几句,被拔了舌头,打入冷宫。
这三天,他观察过陆云合,陆云合神色与平日并无两样,看上去依然是那个温和知礼的君王。皇后连芷清撑着病体参加完年祭后便回了淑宁宫休息,陆云合没让任何嫔妃作陪,多数时候一个人在梅林中搭建的毡房内喝酒。
“表哥。”
一声轻唤,拉回陆云阙的思绪,他转头看去,看到了盛装打扮的贺甯嫣以及她身后跟着的两名宫女。
贺甯嫣如今是正三品的婕妤,但陆云阙见了她,只是冷冷一瞥:“贺婕妤有话说?”他也曾对她多加照拂,但自从她成了陆云合的女人,为了陆云合几次从他这边探听消息,他待她便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情分。
贺甯嫣像是没发现他的冷淡,微微笑道:“表哥怎么独自一人在这凉亭吹冷风?小妹的毡房中温着酒,表哥可要去喝两杯,暖暖身子?”
“多谢贺婕妤,喝酒就不必了。本王看皇上独自一人待了三天寂寞,贺婕妤不妨多陪陪圣驾。”
贺甯嫣面上笑容微凝,谁都知道,皇上如今不召后妃侍寝,她连见一面皇上都难。陆云阙这话,是往她心上扎刀。
她的心中始终有他,始终恨他。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就不能接受她的情意?她从未肖想过燕王正妃之位,她只想成为他的侧妃陪在他的身边,一生一世服侍他。可他却在得知她对他的心意后,迫不及待就将她嫁了人。
她嫁的那个男人,她根本不爱,倒是让她有机会时时见到皇上。皇上让她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她照做了。她哪里有什么选择,皇命难为。
后来,她成了皇上的婕妤。她原本以为她的好日子来了,却没想到皇上疯狂迷恋宠爱莲妃,她们这些后宫的嫔妃全部都是摆设罢了。
她有多久没有侍寝过了?一年、两年、还是更久?一个在宫中不受宠的嫔妃,跟活死人有什么差别?
呵呵,这一切都拜他所赐,她的好表哥。
“皇上不召见,小妹哪里敢打扰。”贺甯嫣缓和了神色,脸上重新挂上浅浅的笑意。望着这个她曾经深爱的男人,她的内心是无法诉说的痛苦和挣扎。
“那贺婕妤可要多上上心,进宫不易,万望珍惜。”陆云阙说罢,便拂袖离去,却听“铛”一声,他袖中之物落到了地上,引得他驻足回头。
贺甯嫣正为他的话着恼,脸色一阵青白,忽见他袖中掉落一支发簪,她定睛一瞧,愣住。
两人的视线皆落在那支发簪上,那是一支鎏金蝴蝶簪,做工精致,但款式过于简单,是宫里的嫔妃们大多都不会选用的。
陆云阙眼眸眯了下,俯身拾起发簪攥在了手心,一字未说,转身离开。
贺甯嫣的心中却是万分震惊:那支簪……
如果她没看错,那是莲妃的簪子,莲妃装扮向来素雅,那支簪子是她经常戴的那支。莲妃的簪子怎么会在表哥的手中,他们……
她站在原地,直到陆云阙的身影彻底不见,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沉的笑。
这倒是一个接近皇上的好机会,关于莲妃的事情,皇上一定很感兴趣。
她知道莲妃失踪了,也知道莲妃的失踪跟皇上有关。倘若不是皇上把莲妃关了起来,按照皇上对莲妃的宠爱,早就掘地三尺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不闻不问的。
她并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将莲妃关起来,宫里擅自讨论的人都被处置了,再没有人敢说这件事。不过她曾听过风言风语,说是莲妃偷养了男人,给皇上戴了绿帽子。
倘若传言是真的,倘若方才那只簪子果真是莲妃的,那足以证明莲妃和表哥不清不白。
说来也是奇怪,表哥那么不爱热闹的人居然也会来参加赏梅节,如今看来,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只要她把这件事情告诉皇上,皇上一定会彻查,一旦查出莲妃和表哥有私情,那他们就全完了。
皇上除去表哥这个眼中钉,宫里没了莲妃,皇上不就会雨露均沾了,而她这个立下大功的人自然会更受重视。
她笑着,仿佛美好的前程就在眼前,她转头对随侍的宫女说道:“去,帮我同白公公说一声,我有要事求见皇上。”顿了顿,她补充一句,“是关于莲妃的。”
“是,主子。”宫女领命离开,很快不见了踪影。
贺甯嫣就在原地等着,吹着冷风,内心却是一片激动的燥热。
表哥,你可别怪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让你心里没我的,我已经不想再喜欢你了,那就让你成为我接近皇上的踏脚石吧。
很快,前去传话的宫女回来了,她对贺甯嫣行了礼,道:“奴婢跟白公公说过了,白公公让奴婢带婕妤去见皇上。”
“好,你带路吧。”贺甯嫣整了整满头的珠翠,脸上挂起浅浅的笑意,跟着宫女走了。
倚梅园很大,有一条主路,还有不少岔路。宫女领着贺甯嫣七绕八拐,初时还能见到许多游园赏花的人,慢慢的路越走越偏,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贺甯嫣觉得有点奇怪:“皇上怎么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引路的宫女道:“贺婕妤莫急,马上就到了。事关莲妃,皇上自是要慎重些的。”
说的似乎也有道理。贺甯嫣不疑有他,继续跟着她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们便走出了倚梅园,走到了秋心湖边。
一抬眸,贺甯嫣看到不远处临湖站立的颀长身影,吓到了。
表、表哥?表哥怎么在那里?
她心中有鬼,满面惊慌,正要转身逃开,一旁的假山中窜出两个小太监,一个捂住另一个宫女的嘴把她拖走了,一个押着她走到了陆云阙的面前。
那带路的宫女也走了过来,面对陆云阙行了礼:“殿下,人带来了。”
贺甯嫣目瞪口呆:她身边的宫女居然是表哥的人?!
陆云阙双手负于身后,转身面对她,目光平淡无波:“本王听说,你有事要见皇上,是关于莲妃的。”
“没有,没有……”她脸色刷白,想要逃跑却被小太监牢牢抓住,动弹不得。表哥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她觉得害怕极了,双腿也止不住颤抖,“我什么也没打算说,什么也不知道。”
“是吗?”陆云阙低笑出声,好看的薄唇勾起,右手移至前面,把玩着手中的发簪,问,“这支簪,你认得?”
“不认得,不认得的!”她慌忙否认。
“是莲儿的,她与我相见的时候,落在了我那。”他缓缓陈述,告诉了她。
贺甯嫣睁大眼睛呆愣愣地看着他,手脚冰冷,哑然失声。
居然……是真的,莲妃和表哥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私情。天哪,表哥为什么要告诉她?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连呼吸也忘记了,真正害怕到了极致。
陆云阙继续说道:“现在她失踪了,你可知道她在哪里?”
“不……”不知道。贺甯嫣拼命摇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可怕,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知道吗?”陆云阙望着她,露出惋惜的神色,“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跟死人有什么差别?”他抬手便欲让小太监处理了她。
“不!不!表哥,我知道我知道!”贺甯嫣抖如筛糠,失声喊道,“她定是被皇上关起来了!宫里没有人敢议论她的事,这件事情只可能是皇上做的!”
“哦,是吗?”陆云阙做了个手势,让小太监放开她,“贺婕妤当年向皇上投诚示好时,是不是也是像这样把本王的事□□无巨细地告诉了皇上?”
“我没有我没有!”贺甯嫣拼命摇头,眼泪落下,满眼惊恐,瞧着好不可怜。一察觉小太监松了手,她转身就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救命啊!救命啊!”
可她还没跑出几步,就被陆云阙拦下了。
看着如鬼魅般出没的男人,她频频后退,泣不成声,一个劲地求饶:“表哥,饶了我,看在姨母的份上,饶了我吧!”
陆云阙面色森冷,步步紧逼,说出口的话却一如既往的平淡:“我可以不计较你出卖我,可是……”我无法容忍你伤害她。
他右手一挥,贺甯嫣便像被风吹起一般飞向秋心湖湖面,“扑通”一声落到水里。
腊月时分,湖水冰冷刺骨,湖底深不可测,不会水的她喊着救命,徒劳地扑腾着双手,想要游回岸上,但很快便被湖水淹没。湖面上只剩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又过了一会,便只剩下一片死寂,平静如昔。
“殿下。”引路的那名宫女上前,等候吩咐。
陆云阙望着湖面出神,半晌才低声问道:“可知莲妃被关在哪里?”
“奴婢无能,不知。宫中但凡议论此事之人皆被处置了。”
他点头,道:“你已不适合留在宫中,我会让人安排你的出路,去吧。”
“是。”
当贺甯嫣的尸.身浮出水面,已经是两天后。可惜,一个没有家世不受宠爱的嫔妃,并没有人在意她的生死。
当太监将此事禀告陆云合,正为尹莲曦的事情烦心的陆云合大发脾气,命他们自行处置便再没过问。
被草草埋葬,是贺甯嫣最后的结局。一个三品的婕妤连妃陵都没能进,被人像垃圾般埋在了皇宫附近的荒山,立了一块木碑:贺氏之墓。
*
地宫是陆云合登基后命人暗中打造的地下宫殿,就在寰云殿的底下,初衷是以防不测或者关押重要的犯人。
没想到,第一个被关在这里的是尹莲曦。
她被关在这已经好几日,这里什么都不缺,有两名宫女、两名太监看着她。
地宫不见天日,分不清白天黑夜,不过她无所谓,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没事的时候便四处走动走动,或者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温柔地抚摸肚子,和她的孩子说说话。
她有孩子了呢,是她和夫君的孩子!
一想起这件事,她便忍不住欢喜,她甚至开始想象她和夫君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是男孩是女孩?像夫君还是像她?
想来,应该会长得很好看吧。
她的唇角无意识地勾起笑,但很快又敛去,因为她看到陆云合和那个墨公公进来了。
她坐了起来,双目防备地看着他们,身子紧绷,美丽妩媚的眸子里隐隐透着一丝不安。
这个时候,她不想得罪陆云合,她要保护好她的孩子。
着明黄色龙袍的陆云合一脸疲色,似是刚下朝。
进入地宫后,他的视线便停留在尹莲曦的身上,眼中是复杂之色,不辨喜怒。
墨域跟在他的身后,低垂着头,安安静静。
相距一丈的距离时,陆云合停下了脚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她,百味交杂。
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而尹莲曦看到他身后跟着的四名妇人,看到其中一名妇人手里端着的药,一下警觉起来。
“那是什么?你想干什么?”她的眸中满是冷意,声音也是冷的。
陆云合动了动唇,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得出来。
墨域开口了,他抬头看向她,难掩眸中的笑意和得意:“莲妃娘娘,孽种不可留,除掉它,娘娘依然是皇上最在意的宠妃,风光无限,尊贵无匹。”
“不!”尹莲曦失声喊道,情绪激动起来,拿起床上的枕头、被子便砸向他们,“走开!走开!谁也别想伤害我的孩子!”
软枕砸到他身上,又落到他脚下。陆云合低头看了一眼,缓缓合上眼睛。
他终是不忍苛责她、惩罚她。他想,是他没有考虑周全,让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而今她只是得了疯症,她只是病了,所以才会做出那样荒唐的事情。
往后,他会多陪着她,守着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孤独寂寞。可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种必须死,还有胆敢碰她的男人他也绝不会饶恕,他定会将他找出来,抽筋拔骨,五马分尸!
“皇上,长痛不如短痛,动手吧。”墨域在他身后催促一声。
“不要!不可以!不可以!”尹莲曦疯了似的喊着,从床上滚下,丝毫不顾自己有没有摔疼,狼狈地爬到了陆云合的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袍,拼命摇着头,泪如雨下,“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我只有它了,只有它了……你让我生下它,从今往后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再也不任性妄为了!”
她要保住他的孩子,她不能失去它!
只要她的孩子活着,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她情愿折寿三十年,她愿意试着去爱陆云合,她可以从今往后再也不和夫君相见……
从前她认为做不到的事情,为了孩子,她都可以去做。
她的孩子那么小,那么弱小,她一定要保护好它,好好把它生下来,把它养大。
陆云合睁开眼睛看她,伸手抚摸她泪湿的脸颊,心中动摇,柔软的一角几要塌陷。
“皇上,”墨域又开口了,字字如刀,扎人肺腑,“莲妃娘娘与人颠鸾倒凤之时,可不曾想过要给皇上留面子。一个本不该来到这世上的孽种罢了,倘若留下,后患无穷。此时月份尚小,若等大点再处理,恐怕会累及娘娘的尊贵之躯,一尸两命。”
“你闭嘴!你闭嘴!我杀了你!”尹莲曦恨极地看向他,扑上去便要打他。
“够了!”陆云合心如刀绞,咬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冷硬命令,“给莲妃用药。”
听到他绝情的话,尹莲曦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满眼都是恨意,绝望透顶。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用力推开那几个妇人,朝着宫门外跑去。她要逃离这个吃人的、可怕的地方,她要保住她的孩子!
可她就像一只被绑住的雀儿,刚飞出没多远,就被拽了回来。
被人环住身子,她大骇,抬手一巴掌扇向那人,藏着毒药的指甲划伤了那人的脸。
“娘娘,这点毒可杀不了奴才啊。”墨域在她耳畔低语一声,将她推向那几个妇人。
妖孽俊美的脸上一道醒目的划痕,渗出血来,可他浑然不在意,灼热的视线锁住尹莲曦,看着她挣扎、哭叫、疯了似的反抗。
多么美妙的画面啊。
“放开我……唔……”
两个妇人抓住尹莲曦的手臂将她制住,一个妇人从她身后固定住她的头,拿药的妇人掐住她的下巴,把药往她嘴里灌。
这些人是做惯这种事的,一个个力气蛮横,经验老道。尹莲曦在她们面前,就像一只柔弱的雏鸟,任由她们宰割。可就在汤药灌到她嘴里之际,她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羸弱娇贵的身躯从她们的掌控下逃脱。
她一边逃一边吐出嘴里的汤药,盯着敞开的宫门,拼命地想要跑出去。
她不要留在这儿,她不要看到这些人,她要保护她的孩子,她不能让他们杀了她的孩子!
她失去了哥哥姐姐,失去了祖母,失去了丹苹,她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孩子,她不能再失去了。她要去找夫君,夫君一定会保护好她和孩子的,一定会的!
“放开我!放开我!”
眼看她就要跑出宫门,门口的太监宫女一拥而上将她拦住,而那几个妇人也追了上来,使了蛮力拉扯她。
“哦,药洒了啊。”墨域缓步走到狼狈不堪的她面前,面带微笑俯身看她,看到她眼里的恐惧和愤恨,“娘娘真不乖,非得吃苦头。皇上容不下这个孽种,谁能救得了它。”
他手一挥,一名妇人拿来一根粗壮的棍子。
尹莲曦看到,惊恐万分,挣扎得更厉害:“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胆敢伤害我的孩子,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墨域笑容灿烂:“娘娘不会死,娘娘会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他再次挥手,持棍的妇人一棍子打向尹莲曦的腹部,疼得她惨叫出声。她想护住她的孩子,可她的双手被人死死抓住,动不了分毫。
“陆云合,我恨你!陆云合!”她惨烈地哭叫着,疯狂地嘶吼着,那么绝望,那么无助,“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们所有人!”她要所有人为她的孩子陪葬!
陆云合自始自终都没敢看向她,他的心在颤抖,他的手也是抖的,他的身体颤得厉害。
他听着她痛哭惨叫,听着那棍子一下下打在她身上发出的声音,听着她说她恨他……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变成这样?
直到那棍子的声音消失,直到她的声音变得虚弱,直到墨域走到他身边对他说“皇上,结束了”,他仓皇地转头看了眼他深爱的那个女人,看到一身白衣的她躺倒在血泊中,看着她气息奄奄,像一朵开败的、凋零的花。
他麻木的身子一晃,眼前一黑,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移开视线的,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承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地宫。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凄厉的哭喊,她说她恨他,要杀了他,她恨他……
墨域转过身去,悲悯地看了眼已然昏死过去的尹莲曦,勾了勾唇,走过去,蹲下身子,喂她吃下一颗药。
“好好伺候莲妃娘娘,怠慢了,要你们狗命。”
*
尹莲曦醒来的第三天,如失去灵魂的木偶,抱住自己蜷缩在床角,任谁接近都会像疯了一般尖叫,叫得人毛骨悚然。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空洞的双眸没有半点神采。她知道她的孩子没了,她和夫君的孩子没了。她尚未感觉到它的存在,就永远失去了它。
她的生命也仿佛结束在孩子死去的那一刻。
不会再有希望了……
宫门开了,墨域走了进来,他的手里端着一碗药,他脸上的伤痕未消,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粉,但他的表情轻松而愉悦,脚步也那样轻快。
“都下去吧,娘娘由我一人照看就够了。”
“是,墨公公。”
待宫女太监都退下,墨域走到床边,掀开床幔,盯着那蜷缩在角落里的娇美身影,又笑了:“娘娘,过来喝药。”
意料中的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并不在意,端着药在床上坐下,自顾自地说话:“那日皇上吓到了,出去后便大病了一场。奴才看啊他是后悔了,不过后悔也晚了。”
“奴才对他说,娘娘心如死灰,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意志,也永远不可能再原谅他了。”他说着,“呵呵”笑出声,“这是实话,对吗?”
他自然得不到回应。
“然后奴才就告诉他,这世上有一种药,只要让人连续服用七七四十九天,就会让人忘记前尘往事,宛若稚子。”他的笑意更深,视线落在手中的药碗上,“皇上信了,娘娘信吗?”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碗,碗里的汤药浓郁,近乎黑色,冒着热气,散发出浓浓的药香味。
“娘娘知道自己的身份吧。”这句话,不是疑问,“娘娘乖乖的,做我的毒娘子,可好?”他的眸光热切,望着她,是志在必得的坚决。
尹莲曦终于有了反应,她冷冷地看向他,声音涩哑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没想到他会知道她的身份。
成人后,她知道自己体质特殊,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团团不会说话,她只能猜个大概。
进宫后,偶然有一天她听人提及宫中的藏书阁,说是藏书阁中无奇不有,还有很多书记载了民间的奇闻异事,她便动了心,去藏书阁翻找和自己的身份相关的书籍。
她足足翻找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也是在那时她知道,陆云合不是她的命定之人,而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有孩子。
那日,她伤心地大哭一场,哭完便烧毁了那本书,将这个秘密牢牢地藏在了心底。
可眼前的这个人,居然知道?
“我想要的……”他故作神秘地顿了顿,又兀自笑开,“不过就是一个你罢了。”
“一个阉人,无根无后的东西,你该受千刀万剐,下十八层地狱。”害死她孩子的人都不得好死,她会诅咒他们所有人,让他们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会报仇,一定会!
无根无后?呵!墨域眯眼冷笑,长臂一伸,轻易便将她拉了过来,强势地将她搂在怀中:“娘娘,药快凉了,赶紧喝吧。”
“滚开!”他的碰触让她觉得恶心,她激烈地反抗,却被他在后颈处摁了一下,这一摁,她便浑身没了力气,软绵绵地躺倒在了他的怀里。
“娘娘乖一些,奴才可不是懂得怜香惜玉的人。”他左手从她身后绕过,迫使她张开嘴,右手的碗靠近她嘴边,将药灌了进去。
尹莲曦睁大双眸死死盯着他,眼眸中尽是恨意,恨不得啃其皮肉饮其鲜血。
“砰”一声,药碗被他随手丢掉,砸到地面,碎成无数片。
他低头看她,伸手抚摸她光滑柔润的下巴,拭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汁。
尹莲曦只觉一阵恶寒,却无力阻止。
“娘娘,奴才告诉你一个秘密。”墨域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着,又抓过她的手往下,“来,碰一碰。”
手指触碰到本不应存在的物件,尹莲曦心头猛地一震,骇然:他、他根本就不是太监!
恶心之感瞬间将她铺天盖地笼罩,她无处可逃,惊慌,愤怒,几要崩溃。
“放开我!你放开我!你这恶心的东西,你去死!”她怒吼着,痛苦屈辱的感觉涌上心头。
可是当他将她放倒在床上,吻上她的唇瓣,她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深夜,燕王府,荆园。
陆云阙已经几宿未合眼,他派出去不少暗探打听尹莲曦的消息,却一无所获。她就像从这世上消失了,没有留下半点踪迹,生死不知。
宫中他熟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陆云合到底把她关在了哪里?
黑漆大案上摆放着皇宫的地图,他一点点查看,思索,想要找到答案。
“砰砰砰……”
窗外传来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迅速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团团飞了进来,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叽叽,叽叽叽叽!”看到他,团团拼命叫唤,激动而急切,绕着他飞了三圈才落到他手上,持续哀叫着,是从未有过的情态。
陆云阙心一沉,落下窗户,将它托起,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你也找不到她,是吗?”
团团哀伤地叫了一声,伏到他掌心,一动不动了。
“好了,你找了这么多天,辛苦了,好好睡一觉吧。”他说着,走到寝室,将它放到了专为它准备的小窝里,让它休息。
团团“叽唔”一声,看他一眼,又病恹恹地趴了回去,蜷缩成一团,脑袋埋进翅膀里,很快便睡着了。
陆云阙却毫无睡意,他复又坐回书案后,拿起皇宫的地图研究。
倘若再无头绪,他不介意提前下手,领兵逼宫。只要他登上至尊之位,不怕陆云合不交出莲儿。
哪怕只有一半的几率成功,他也会一试。
*
寰云殿,陆云合唤来墨域,问他尹莲曦的情况。
这几日,他病了一场,前前后后烧了有十来日,浑身难受,茶饭不思,清减了不少。
一想起那日的惨状,他的眼前便一片鲜红,心脏也疼得厉害。
明明是她有错在先,明明是她背叛了他,为什么他还要为她如此心痛难安?
她恨他?她有什么资格恨他?
“回皇上的话,莲妃娘娘已经服用了半个月的药,现在情绪较为稳定,见了人也是安安静静的。”墨域缓声道。
陆云合稍稍安下心,他终是无法承受她的恨,他希望他的莲儿回到从前单纯无害的模样,忘记一切也好,他会给她属于他们之间的美好的记忆,让一切从头开始。
“朕能见她吗?”
“皇上想见,自是能见。只不过……”墨域顿了下,才道,“娘娘的情绪才刚稳定下来,若是见了皇上受了刺激,怕是会功亏一篑。奴才觉得还是再过一段时间见面比较好。”
陆云合失望不已,但还是按捺下,道:“在她身边伺候的人可尽心?她的身体恢复得如何?吃得多吗?可有消瘦?”
“皇上放心,娘娘一切都好,娘娘是皇上心尖上的珍宝,无人敢怠慢。”
墨域又回禀了几句,陆云合自觉再无话可问,让他退下了。
墨域回了地宫,他迫不及待想要见他的宠物、他的禁脔、他的毒娘子。
他的脸上露出笑意,梨涡渐深,眼角下的红痣更显妖孽。
自从尝了她的滋味,他才有些明白陆云合为何那般痴恋她,绝色倾城的美人、柔若无骨的身子,哪个男人不喜欢?
他尤其喜欢她哭,看她绝望崩溃的模样。只可惜,用了那药,她会慢慢失去自己的本性,变成一个只听命于他的乖巧奴隶。
忘记一切的药吗?自然是会忘记的,不但会忘记从前的一切,而且还会催化她体内的药毒血脉,将她炼成不老不死的毒人。
届时,她就是他最厉害的杀器,也会是他最可人的床伴。
进入地宫,步入寝殿,在寝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看到他,很自觉地退下了。
这些人都受他控制,听命于他。
墨域走到床边,掀开了床幔。看到安安静静抱住自己坐在床上的尹莲曦,他笑了。
今日他给她穿了一件正红色的衣裙,这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也非常适合她,衬得她的肌肤更加雪白柔润。
他坐到床上,勾起了她的下巴,对上了她空洞无神的眼眸。
“娘娘不哭了?”他轻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同她说话。
尹莲曦愣怔地看他,看着他的手放下,又像个木头人似的垂下头去,不停地喃喃:“脏,好脏,好脏……”
“不脏不脏。”墨域笑着凑过去,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娘娘要学着习惯我,知道吗?”
“……夫君,别不要莲儿,莲儿怕,莲儿怕……”她突然瑟缩了一下,脸上露出哀婉惊怕的表情,颤抖着,紧紧抱住自己,流下泪来。
“夫君是谁呀?”他用指腹为她擦拭眼泪,又一次问她,诱哄着,想要她说出那人的名字。
可是,她反反复复只说那么两句,别的话一个字都不说了。
“就这么护着他啊。”墨域心里头酸溜溜的,有些不是滋味。皇上一直在查她的那个奸.夫,可惜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他倒是很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男人把她的魂儿都勾没了。
他将她推倒在床上,躺到她的身侧,撑着头看她:“马上要过年了,想要什么过年礼?”
“让我想想,你最想要什么?啊,对了!”他笑眯了眼睛,“皇后那条贱命对不对?”
“那可也是个蠢女人呢,居然以为我真会跟她联手,不过是看她可怜,逗着她玩罢了。”他的手指勾起她的一缕发,缠绕在手指上把玩着,爱不释手,“等过了元宵节,我跟皇上求个旨,让他把那蠢女人带下来给你玩好不好?你说是先挖了她的眼睛呢,还是先割了她的舌头?啊,或者把她架在火堆上煮熟,那一定很有趣!”
尹莲曦睁着双眼望着床顶,没有一丝反应,她像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无法感知,什么也不在意了。
墨域的手往下,置于她腰身处,拇指打开丈量了下,有些不可思议:这小腰可真是细得叫人着迷。
这个女人真是太娇弱了,连他都忍不住对她生了几分怜惜,添了一丝温柔。
“尹莲曦,尹莲曦,应怜惜。”他叹着,又忍不住笑,雌雄莫辨的脸上是幸灾乐祸的神情,修长的手指描着她纤柔的眉,又往下落到她粉润的唇,轻轻点按,“怎么就遇上我了呢?你说,你遇上我,是幸还是不幸?”
他一翻身,与她面对面,痴痴看了她半晌,埋首进那起伏的沟壑间,嗅着她身上清淡怡人的香气,合上了眼睛。
不能再心软了,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没那么重要。她存在的价值便是转变为毒娘子,让他成为药毒界的第一人,成为立于权力巅峰的强者。
*
腊月三十,京城的天空漫天烟火,炮竹声声,热闹非凡。
这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一天,也是万家团圆、共享天伦的好日子。
陆云阙立在荆园的院子里,抬头看烟火璀璨,眼中是绚烂光影。他的身后站着苏漠、冯贯之、亭遥,还有站在不远处廊下的陈欢。
陈欢一手扶着柱子,一手不停地抹着眼泪,稚嫩的脸庞满是担忧和惶惑。
她知道莲妃娘娘出了事,也知道殿下这些日子为了莲妃娘娘费了不少神。
她也很担心莲妃娘娘,那个仙女一般的女子,那个美丽到极致又可怜到极致的女子,眼下也不知身在哪里,好还是不好。
虽然她总是疯疯癫癫的,虽然她总是凶巴巴、恶狠狠地威胁她,可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喜欢她、盼她好。
她也知道,殿下很喜欢很喜欢莲妃娘娘,喜欢到可以为了她……行谋逆之事。
她只是燕王府里一个小小的丫鬟,她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也没有什么忠君报国之心,她只忠于殿下,她只希望殿下和莲妃娘娘有情人终成眷属,好好地过一辈子。
过年的日子总是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元宵节。按照惯例,这天会在皇宫的明樾宫举办花灯节,三品以上的大臣及其家眷持宴贴可进宫参加,吃元宵,赏花灯,猜灯谜,猜灯谜猜对最多的人还能得到皇上的赏赐。
过了午时,正德门开,参加花灯节的人皆从此门进,由守门的官员一一核对宴贴和人员。
可是,大门还没开多久,八百里急件到,骑快马的驿兵一路畅通无阻,将急件送达寰云殿。
正月初八,大幽进犯大晋边境,来势汹汹,边境守卫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陆云合得知消息时,龙颜大怒。
大幽臣服大晋后,这些年一直都很安分,怎会突然出兵引起战事?
“宣燕王进宫!”
“皇上,”白公公小声提醒,“燕王去了宝叶陵,还要三天回。”
陆云合微怔,沉默了片刻。
他倒是忘了,正月十二是陆云阙的母妃慧妃的忌日,每年的这个时候,陆云阙若是在京,都会去宝叶陵祭拜,通常会待上七天。
若是旁人,遇上这种紧急的战事,他一道圣旨便将人召回了,但陆云阙……慧妃之死终是与他母子脱不了干系,倘若此时强行将他召回,他心中难免生怨。如今他权势滔天,人心所向,他不宜在这个时候得罪他。
是以,经过再三考虑,他点了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出兵前往两国边境,对抗大幽。同时,他派了与陆云阙交好的大臣前往宝叶陵,将此事告知于他。
当年将大幽打得溃不成军的人是他,由他出马,胜算会更大些。
因为此事,原本的花灯节被取消,热闹的皇宫沉寂下来,直到晚上都没有半点过节的气氛。
夜幕降临,处理完政务的陆云合去了地宫,陪尹莲曦。
墨域说,她的情况稳定下来,不会再视他为仇人。所以,这几日他都会来陪她,拥她入怀,与她耳鬓厮磨,同她说话。
可是,他得不到她的回应。
她躺在他的臂弯,乖巧柔顺,安安静静——安静得无论他对她说什么,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初时的欣喜慢慢消退,他时常呆呆地看她,看着瞳孔没有焦距的她,心中酸涩、抽痛。
“莲儿,看着朕。”他转过她的头,与她四目相对。
妩媚动人的眼眸看着他,映出他的影子。
“朕是你的……”他顿了下,语声温柔而宠溺地对她说道,“是你的云合哥哥,莲儿,跟着朕说……云、合、哥、哥。”他耐心地哄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
尹莲曦看着他,只是看着,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就像个柔软的布娃娃一般。
“云、合、哥,哥。”他反反复复地、慢慢地说着,殷切地看着她,想要从她的口中听到声音,想要听她用那好听的声音唤他的名字。
就这么四个字,他说了许久,她盯着他的唇看了许久。
直到她困了,眼皮一点一点慢慢合上,他看到她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嘴里含混不清地喃喃:“夫君,莲儿怕……”
他的心里,像是灌了铅,沉重而不是滋味,愤怒却无处发泄。
他知道,她唤的人不是他,而他找不出那个令她心心念念惦着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还是前世篇(完结章),前世完结章留评的小可爱手动抽一个大红包,多多支持呀!么么哒~
感谢在2022-06-14 19:31:44~2022-06-15 19:13: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梅酒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