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路线
不要插手。
这话说的可真是有划清界限的嫌疑。
谁能想到, 傅长缨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仿佛生怕和省里头有牵扯似的。
怎么,金城还能从省里头分出去不成。
瞎胡闹。
这简直是瞎胡闹, 能同意才怪呢。
然而梁主任还真就同意了。
他信心十足。
生产队中存在太多的滑头,农田只有到了自己手里, 那才会踏踏实实的干。
两边各找出一个公社来,规模相当。
最终以公社这一年的人均生产经营收入来判断胜负。
当然,种植期间能用化肥农药。
从会议室离开时, 长缨被喊道其他领导办公室,“你这是想做什么?生怕不被揪住小辫子是吧?”
长缨看着跟自己说话的张副主任笑了起来,“谢谢您支持我。”
“我支持你个屁,我后悔了!”
张副主任的确是投了支持长缨的票, 后悔也是真的。
他就是想着长缨入常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带来些新鲜活力。
但……不是上来就跟老梁抬杠啊。
这一句粗口倒是让长缨心放了下来, “那也晚了呀,回头您就等着寻了我的错处, 使劲儿收拾我就好了。”
察言观色是写到骨子里的,只不过很多时候用不上,还有就是长缨并不乐意去顺着人的意思去说。
比如梁主任的意思她就十分清楚, 但顺不顺的那还得看长缨到底怎么想的。
她现在就顺着这位张副主任的话头来说, 倒是把这位领导哄得开心。
“你呀,但凡是对老梁有三分心呢。”
“哄着梁主任的人多了去了, 不缺我这一个。”
张副主任无奈,会议内容他们自然早知道。
革委会架构重组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至于谁划拨到省政府, 谁去省委,还得看平日里的工作安排。
张副主任大概率的去省政府那边, 省政府执行为主,到时候还不是得划拨到下面市县去处理吗?
卖给长缨一个人情,回头自己这边处理事情也方便不是?
省里这个班子并不一条心,大家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不然也不会出乎老梁意料让傅长缨进了常委班子。
这一步到底是对试错,张副主任也不知道。
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
错了再纠正就是,他们这一步步的全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没什么前车之鉴,还有容错空间。
至于长缨跟老梁唱反调,其实张副主任还挺乐见其成的,不然省里岂不是老梁的一言堂?
凭什么!
心里再满意,面上也得说得过去,“你呀年轻,也得沉稳点。”
长缨连忙应下,“是,您说的是,回头我一定改。”
张副主任又问起了长缨跟梁主任打赌的事情,“你有把握吗?”
长缨笑了起来,“您应该知道的,我从生产队到市里,过去十多年说一直都在基层不为过,对基层的情况,我终究比坐在办公室里的梁主任更清楚一些。”
这话让张副主任稍有些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是啊,我们跟基层还是脱了联系,你放心大胆的去做,回头有什么问题就给我打电话。”
卖好呢。
长缨并不介意这样的示好。
省里头有人,回头有些事情也好办不是?
就比方说,日后再有什么事,张副主任肯定会跟自己提前说一声,这么一来她就能提前应对了。
怎么着都比今天这种打无准备的仗要强。
长缨离开这边大院时,又回头看了眼那牌子。
市里头也得重新调整,她想着一步到位,省得回头折腾。
只不过这种调整到底需要时间,说不定还要挪动办公室,也挺麻烦的。
长缨暂时没有大兴土木的意思,找欧阳兰说了下这情况,组织部长思索片刻,“回头把办公楼分成两部分呗。”
市委、市政府,一左一右分开,别的地方怎么弄管不着,金城及下面的县辖区都这么搞就是了。
等着市里的财政稍微宽绰点,再新建办公楼。
“钱要花在刀刃上,暂时凑合着还能过,您觉得呢?”
长缨当然没什么意见,“那行,回头让刘扬过去跟你商量这事。”
欧阳兰一下子就明白了,就算市委大方向是搞政策制定的,但这位金城市的一把手,也不会放松对政策执行的监督。
他甚至觉得,长缨当书记书记是一把手,当市长市长是一把手。
她才不管职务高低呢,反正就得按照她的安排来。
这比省里头那位梁主任还要狠呢。
可谁让人家小同志有主意心思定,搞什么什么成功,就比他们强呢。
人啊,要识时务。
他是这条船上的人了,也不打算再乱跑。
老老实实的干活就是了。
没几天两个公社已经选定了,梁主任安排秘书和办公厅的人去做安排,市里这边,长缨亲自过去安排工作。
公社开大会,这又是在年前,自然十分热闹。
韩秘书并没有基层经验,他的经验在车间,和农民打交道的机会几乎没有。
认真解释了一遍政策,发现对方似乎不太明白。
韩秘书扯着嗓子喊,“往后这田地就是自己的,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村民这下懂了,“那能种甘蔗不?听说咱们市里的那个女主任种甘蔗,可是没少挣钱。”
韩秘书一下子被问住了,“甘蔗是不能种的,咱们这要种的是粮食,不然总不能把地里的麦子给锄掉吧?”
村民不太乐意了,“不是说想种啥就种啥吗?”
冯子君和韩秘书一块过来,瞧着这群愚昧不开化的人一脸的不耐烦,“今年种麦子种粮食,明年随你们的便。”
只要今年赢了傅长缨就行,管他们日后种什么呢。
只是既然要包产到户,那就得把这地给划分了。
韩秘书只能留在这边,帮着公社的主任帮忙分地。
公社的主任还有点不太确定,“那公社里还有几台拖拉机,那可咋办呀。”
回头收庄稼的时候,给谁用不给谁用?
韩秘书想到了长缨当时在会上提到的内容,觉得现在不止嗓子疼,头也疼了,“到时候再说吧,先不着急。”
公社的主任听到这话有些不乐意了,咋能说不着急呢,这事能不急吗?
大家分了地肯定都惦记着拖拉机、收割机呢,算了这省里来的也不懂,回头他们处理了就是。
韩秘书在这边待了三天,除了帮忙分地,还安排人在这边记账。
开始自然是零,买化肥农药还有夏种时的种子花了多少钱,两茬作物收获又挣了多少钱,这些一五一十的都要记录下来。
他有耐心搞这个,冯子君可没这耐心。
让司机开着车,去长缨分到的那个公社去转了一圈。
那边也在开会,团团绕围成了一个大圈,傅长缨就在那圈圈里,坐在小凳子上,手抄到袖子里,“我工作忙也没顾得过来,之前县里有没有人来问咱们公社的情况,谁家要是过冬有困难,就跟县里说,先想法子解决,至于欠的债咱们回头再想法子,先过了这个冬再说。”
这边公社主任也在,连忙回答,“傅主任您放心,都问了的,红三村那边几户人家送了棉被,红五村那边的给了过冬的面和油,都能过这个冬天。”
公社主任话音刚落,就有社员开口,“傅主任,吃的穿的都有了,我还缺个一起过日子的婆娘。”
这话引得不少人大笑。
冯子君远远听着也笑了起来,这是在调`戏人呢。
公社主任听到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刘三军你胡说什么!”
“咱说的是实话,就缺个婆娘一起生娃娃。”
公社主任脸上越发的挂不住,缺也不能说!
长缨笑着看了过去,“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了,该结婚了,是吧?”
“是不小了,为啥还没对象?”
公社主任气不打一处来,“还能为啥,就他这好吃懒做的,谁敢把闺女嫁给他?”
其他社员也念叨起来,“就是,刘三军你说之前俺们家少了一只鸡,是不是你偷的?”
“你说你也二十大多,有手有脚,一天就挣那么几个工分,你娶了婆娘让婆娘挣工分养活你,你好意思呀?”
大家一顿批评,刘三军后悔的脸红脖子粗,恨不得从没说过这话。
长缨见状示意众人别再批评了,“瞧你也知道害臊,那肯定也知道大家批评是恨铁不成钢,你要是好好干活,攒了钱把家里的房子重新修起来,到时候家里有水有电有存折,我亲自给你说一桩媒。”
刘三军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真的?”
“骗你做什么,嫁人嫁汉穿衣吃饭,结婚不就是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互扶持着过日子,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吗?你要是懒汉子,谁乐意嫁给你?鬼才乐意呢。”
公社主任点头,“就是,傅主任说得在理,你也勤快点吧,再这么懒下去,小心回头把自己饿死。”
冯子君听到那村民扯着嗓子喊,“那咱们说好了,我回头勤快了攒下钱,你得给我介绍婆娘。”
给一个乡下人介绍婆娘?
她也不觉得丢人。
冯子君原本想离开,偏生这边公社主任问了起来,“傅主任您来咱这边是有啥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过来看看公社里的情况,想着帮咱们公社谋个出路。”
谋出路。
跟之前一样,种地除草收获再种地,能有哪门子的出路?
然而公社里的人似乎十分信她,你一嘴我一嘴的说了起来,这边打谷场变得无比热闹。
冯子君听不真切,也懒得再听,吩咐司机,“回省里。”
她才懒得在这边耗费时间。
长缨在红旗公社住了两个晚上,跟各个生产队谈,跟社员们谈,当然她也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红旗公社之前派了几个年轻人去市里参加学习班,年轻人很快就领会到长缨的意思,跟长缨分头合作说服乡亲们。
给长缨当一年的实验小白鼠。
小白鼠不小白鼠什么的,红旗公社的人也不懂。
只是从他们的公社名字,村的名字就知道,这边红着呢。
自然不会跟长缨过不去。
长缨又拉着几个年轻人商量,“回头我让人过来,你们一定要仔仔细细跟着学,把怎么做沼气池弄明白,今年夏天咱们公社能不能通电,可就得看你们的。”
“傅主任您放心,我们肯定好好盯着。”
长缨点头,继续说道:“开春后地里农活有,但也用不到所有人都去地里干活,你们熟悉公社的情况,把人安排好弄窑厂,这烧好的砖也不用担心没用处,先紧着公社里来用,把公社里的危房都给扒了重建新房子,乡里乡亲帮忙也不用花什么钱,你家帮我的我家帮你的都应该的。公社的弄好了之后就往外卖,县里头有几个工厂要建,到时候你们就去跟工厂谈,想要挑起大梁就不能怕,自己去跟工厂谈,多谈一批砖公社就能多赚一点钱,等到年底分红的时候,大家也就能多分点钱。”
年轻人点头,“那俺们这能种甘蔗吗?”
还是种甘蔗好,他们想着种甘蔗。
“能呀,当然能,不过这要是种甘蔗你们也得想清楚,全都种了甘蔗明年的公粮怎么交。”
“那我们不全种甘蔗,先种三分之一怎么样?”
红旗公社人口多,耕种面积中等,整个公社一共有六万亩田地。
三分之一那就是两万亩。
长缨想了想,“这样吧,你们公社一共有五千人不到,就按照一人两亩地来种甘蔗,取个整来种一万亩地的,今年先种甘蔗,等公社的公账上攒了钱,明年再种其他果树,日子长远着呢,咱们慢慢来。”
别人说这话,几个年轻人肯定是要据理力争一番的。
但说这话的是长缨,那就不一样了。
“那听您的,到时候就种一万亩地的甘蔗,回头我们去找那个魏研究员去学习育苗。”
长缨笑着点头,“行,回头跟他多学点,他懂得多着呢。”
接着,长缨又是跟几个年轻人细细的规划,今年种甘蔗成功后,来年种什么。
公社里回头该怎么修路,偌大的公社,又该做什么畜牧副业生产。
她在基层工作时间长,这些门门道道全都懂,说起来头头是道又都切合本地情况,几个年轻人听得入神,都忘了做笔记。
长缨把自己罗列好的三年计划和五年计划留给他们,“这里是养育你们的土地,你们年轻有精力,多给家乡努力,先做出点成绩来,等回头去了县里工作,再脱产去读个书,不耽误你们的前程。”
想要马儿跑,还得喂给马儿草。
长缨倒不是画大饼,只是给他们安排了一条最稳当的路子。
不能总用人不给人考虑吧?
几个年轻人顿时激动不已,“傅主任您放心,我们肯定会做出成绩来的。”
长缨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好好努力。”
又去跟公社主任交代了几句,长缨去拜访了村里的老兵。
有好些个当年跟着红军去干革命的,最后回到家乡的就这么几个。
市里派车过来接她,还带着一些过年用的米面油。
“不用,家里都有。”
长缨让杨秘书放到屋里去,“咱们往后年年都有,这是给你们这些老战士的,人人都有。”
家里头就有一位老革命,长缨对这类曾经在民族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人一贯尊重。
市里头财政再困难,却也是要给他们一些优待的。
杨秘书跟着送完了东西,感慨万千,“咱们这还是太穷了。”
“自古以来不都这样吗?咱们现在呀好多了。主席说过一句话‘路线错了,知识越多越反动’。我这路线对了,知识越多越好,过个三五年就会变样的,你且等着瞧。”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第242章 睡觉
杨秘书向来知道领导是个信心十足的人, 然而听到这话却还是有些奇怪,她到底哪来的信心。
要知道,西北不比沿海城市, 想要搞出口可真是太难了。
化肥能销往周边的地市,可是弄那么多浓缩甘蔗汁怎么个销售法?
总不能往苏联销售吧?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时, 杨秘书看了眼驾驶座的人。
他的这位领导是个极为狂野的姑娘,在乡下待了两天也不觉得困乏,现在在这边飙车呢。
他都不敢开这么快。
“您该不会打算把这东西销往苏联吧?”
不会的不会的。
现在中美蜜月期, 领导不会不看上头的意思,在这边偷偷摸摸的跟苏联做生意。
怎么可能呢?
“猜到了呀,杨秘书你倒是越来越会猜我的心思了。”
杨秘书猛地抓紧座椅,他宁愿自己猜错了!
“出口苏联, 回头省里知道,只怕不乐意吧?”
“为什么这么觉得, 咱们光明正大的搞出口,有啥好不乐意的, 能挣来钱就是了。”
长缨觉得这个秘书脑袋还是有那么点迂,“不管怎么说,这个阵营里, 苏联都还是老大哥, 正常的贸易往来也没什么关系呀。”
西北地区,可以走火车运输到沿海再到香港, 发散到东南亚又或者美洲欧洲澳洲。
自然也可以直接再往西或者往北运输到苏联。
本来嘛,西北地区就被苏联半包围, 跟这边交易很正常。
“你也不想想, 甘蔗是热带亚热带的作物,东南亚那边能缺这个吗?咱们这东西除了卖到香港就是往日本, 再然后就是往欧洲美洲去,东南亚市场就甭想了。”
杨秘书反应过来,“可苏联那边也不富裕,还是卖到欧美去更合适,反正他们也爱吃甜的。”
“我的傻秘书,苏联这气候更喜欢高热量的甜食好吗?他们经济是不富裕,可以拿别的来换嘛,咱们金城要搞城市建设,需要把工业体系完全构建起来,缺的东西多着呢。”
既然跟苏联做贸易,长缨本来就没图钱。
弄到钱也得再买机器设备,倒不如直接从苏联那边换。
“回头啊,咱们这边得多种点高粱。”
这下傻秘书反应过来了,“老毛子爱喝酒。”
“对咯,咱们回头再弄个酒厂,弄点高度数的给老毛子,跟他们换东西。”
杨秘书觉得也不见得非要再重建,“市里就有酒厂,迎春酒卖的挺好的。”
“那个是央属企业,咱们不要跟央属企业争,咱们搞咱自己的,不过可以问问酒厂那边有没有更新设备的打算,真要是更新把旧的留给咱们。”
杨秘书闻言哭笑不得,这个领导,可真是算计到骨子里去了,这钱也要省。
长缨急打方向盘,避过了那个沙坑,“你不是说吗,咱们穷,穷人过日子可不就得精打细算。”
杨秘书笑了起来,“能娶到您,娄师长祖上不知道积了什么德。”
“我也觉得。”
娄越可真是运气不赖,才能跟她结婚。
回到市里,长缨原本打算去食堂凑合吃点,结果办公室门口蹲守着娄越的警卫员。
看到长缨来了倏地起身敬礼,“傅主任,我们首长回来了,请您回家检阅他的手艺。”
警卫员一板一眼,倒是让长缨有些不好意思了,“多大点事,还特意跑一趟,去吧。”
年轻的小战士再度敬礼后小跑着离开。
杨秘书看着耳垂红了几分的领导,忍不住笑了句,“娄师长的手艺不错,您最近吃食堂也吃腻歪了,回家换换口味正好。”
长缨清了清嗓子,“在红旗公社待了两天不是改善伙食了吗?现在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只是下班后要去食堂的人,到底是直接往家里去。
抓住女人的心得先抓住她的胃。
娄越的手艺是真不错,在这方面把她抓的死死的。
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凛冬气息浓厚,再加上头段时间家属院里这边又有结婚的,看着大门上贴着的喜字,倒是让长缨有种快过年了的错觉。
快过年了,今年她倒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过。
大门口的门卫跟长缨打招呼,“今天回来得早呀。”
长缨笑了笑,“忙完了,回来早点休息。”
门卫倒是听说了,傅主任下乡去抓工作。
难为她就这么住在乡下了,冷得要死,哪及得上家属区这里还有暖气供应。
老式的暖气片十分的笨拙,然而里面流淌热水后,仿佛能够在上面烤地瓜。
长缨没烤地瓜,只是每天晚上会在暖水袋里头装一袋子水丢在暖气片上,第二天一大早的用这水洗脸正好。
娄越出去有一个月了,长缨这段时间吃吃糖吃的腻味,如今走到家门口,还没开门就听到里面霹雳乓啷的,她觉得一下子就从庙堂之高落到了地面上。
云端固然好,但人这辈子,可不就得脚踏实地的活着才行?
还没等她敲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暖意一下子席卷而来。
“傻站在外面干什么,不认识我了?”娄越将她拥了进去,在她脸上乱啃。
长缨觉得这人真不讲卫生,“我去洗个脸。”
她在乡下灰头土脸的,都没好好收拾。
“我帮你洗好不好?”
不好!
长缨断然拒绝,推开娄越去了卫生间。
谁曾想里面已经准备齐全,那小竹筐里放着叠放好的衣服,水也是烧好的。
“狼子野心。”长缨嘟囔了一句,不过谁不想要回到家就能舒舒服服的洗个热水澡,脱下笨拙的冬衣,穿着家居服放松自己呢?
在家总不能还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吧。
当然这也就是一句比喻。
等长缨从里面出来,娄越也从厨房里出了来,“排骨汤一会儿就好了,我先给你擦头发。”
他仗着个子高,抢过了长缨手里的毛巾,拉着人去沙发那里擦头发。
乌云踏雪在一旁喵喵的叫,大黄在长缨脚边哼唧唧的蹭长缨的腿。
可怜巴巴的小狗子如今长大了几分,舌头在长缨脚踝那里舔着,带来别样的酥麻。
“想妈妈了没有?”
娄越觉得这人偏心,把乌云踏雪也塞到长缨怀里去。
他在那里给人擦头发,“忙完了吗?”
“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现在是给自个儿栽树乘凉,倒是一点都不浪费。”她说起了学习班的事情,“那几个年轻后生倒是有想法的,只要别迈大了步子前途倒也不错。”
“还是傅书记教得好。”
长缨正在那里逗大黄玩,听到这话仰头看娄越,“娄师长你消息够灵通啊。”
娄越对省里的事情并不关心,毕竟军区和省里没什么直接联系,他们的直接上级单位是军`委。
只不过谁让他爱人在市里工作呢。
“重新调整结构,到时候你们这是不是又得来新人。”
“是啊,该分的分该增加的增加,倒是能安排一些人进来。”
长缨思考了下,“可惜立川不能这会子过来。”
娄越知道,她最信赖的人到底是徐立川,“左右也就是明年,再等个一年半载就是了。”
不是也得是呀。
长缨挠了挠自家猫闺女的脖子,“小雪最近总欺负大黄。”
“有吗?”
“有的,它仗着自己身材娇小,跳到大黄背上骑大马,太欺负狗了。”可怜的大黄敢怒不敢言,唯独见到她时才敢呜呜两声,可怜极了。
娄越拉着她去吃饭,“回头我教训它,不让它吃饭怎么样?”
“饿坏了怎么办,算了还是别管它了,它俩玩得挺开心的。”长缨给大黄一块脆骨吃,怕大骨头卡着小家伙。
带孩子辛苦了,值得犒劳。
猫狗通灵,但又不跟小孩子似的需要建立与父母的亲密关系,某种意义上可以看得出长缨怕麻烦,所以坚决的和孩子划清界限。
又或者,家里人的冷情让她心里禁锢着一座城池,谁都无法走近也无法化解。
娄越也没再想那么多,“我明天没什么事,中午有什么想吃的?”
长缨想了想,“想吃个糖醋里脊,是不是有点麻烦,算了现在也没西红柿,你随便做点就行,要不炖个猪肉白菜粉条吧,记得放块豆腐。”
这是百吃不厌的。
冬天里的蔬菜,除了白菜土豆就是萝卜,可不就这三样?
能吃的腻歪死。
就算这边有蔬菜大棚种植,在群众腰包没鼓起来之前,也没人舍得吃这个。
比起口腹之欲,攒钱更重要,毕竟苦日子过久了,大家都喜欢有备无患。
“给你做个蛋炒饭?”
“炒个面条吧。”长缨觉得炒面也不错,“我明天中午回来吃。”
反正离家近,就几步路的事,回来吃个饭也没啥。
只不过家属院里的家庭主妇没几个,中午特意回来做饭不值当的,一般都是晚上才吃的略丰盛些。
娄越点头应下。
两人在餐桌上的交流不算太多,吃过饭长缨去书房接电话,傅哥那边打过来的。
说的也是省里头有意推动包产到户,尤其是想着在沂县做试点。
“你也知道咱们这什么情况,干嘛要把农活分开?现在种田的种田,去工厂做工的做工,老百姓分工明确,每年到了年底再加上工厂的分红,家家户户过年都很安生。”
偏生非要推新政策。
“那你就强势点,哥不是我说你,这时候了你就直接丢出数据来,他不是要推包产到户吗?这样,你随便找个县里的村子,把村民年均人均收入甩出去,这是咱们集体经营的收入,看看哪家的包产到户能跟咱集体经营比。”
“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他们都这么说了,哥哥你怕什么哟。
长缨气不打一出来,“班子里的人那么支持你,你怕什么?糊涂蛋呢,你要学会利用民心知道吗?”
多好的一手牌,要是长缨能打出天王盖地虎。
不过傅哥这人和她到底不一样,他是守成之人,不像她那么虎。
长缨说起来没完,以至于傅长城忍不住说了句,“你怎么跟教训孙子似的,你在市里也都这么说人?”
教训孙子?
不不不,长缨没想着当傅家的祖宗。
“骂的更狠好吗?哥你硬气点,不用担心得罪上面,别忘了你上面有人,怕什么?”
傅长城到底做不到长缨这般无畏无惧,不过沂县是长缨一手创下的基业,发展的调子早就定好了,自然容不得胡来。
“我知道,你放心好了,不会答应的。对了长缨,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长缨又要做姑姑了。
这消息,的确是好消息。
反正两口子能生也相生,那就生呗。
反正计划生育这个政策目前还没出台,乐意生就生呗,又不是养不起。
“回头有机会,我去沂县看看你们。”
娄越进来的时候,长缨正在跟郭春燕煲电话粥。
两人说着些没营养的话,从插队又扯到了知青回城,似乎没完没了。
娄越凑过去,拿住长缨的手在那里把玩。
他的手不太老实,穿过袖子又出了来,末了绕到了长缨的脊背上,从背后偷袭,手指摩挲的瞬间长缨哆嗦了下。
只是那怒目而视让娄越笑了起来,甚至越发的肆无忌惮。
长缨只觉得这简直是个磨人的妖精,哆嗦着和郭春燕挂断了电话,“等找个时间我去看你和长宜。”
电话刚挂断,人就被娄越抱了起来。
“娄越,你过分了,我在跟春燕讲电话呢。”
书房的门打开又关上,卧室的门有着相同的遭遇。
娄越看着被抵在门上的人,“我知道,我出差一个多月你也没跟我打电话。”
长缨觉得这人不讲道理,“我都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怎么跟你打电话?”
“那就是说你这段时间有想我?”
长缨觉得这人不太对劲,她转移话题,“大黄还没吃饭吧?我去喂它。”
“他吃饱了带小雪去睡觉了。”娄越用手勾住长缨的一缕头发,“你又饿了吗?”
这时候说饿了吗未免带着几分别样的意味。
长缨轻咳了下,“别胡说,我没有,你明天想好做什么饭了吗?”
“还说你没饿。”娄越一贯喜欢闻长缨身上的味道,她之前用的是香港来的洗发水,去年上海那边研制出了国产洗发水,就换了国产货。
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我喂饱你。”
长缨面红耳赤,她觉得娄越这次出差回来后有点不一样,可春天还没到,也没到他发情的时候呀。
这是怎么了?
向来具有探究精神的长缨这次到底没能探究出答案来,娄越不容她分神,这大概是他们日常相处时,娄越难得强硬的时刻。
男欢女爱,长缨倒也不排斥,何况娄越也颇为照顾她的心情。
然而当这个时间持续过久,男人精力太好时这就成了个麻烦事,牛还没累死地倒是有点坏了的苗头。
“睡觉吧。”长缨实在睁不开眼睛,偏生这人手不老实,这里摸摸那里蹭蹭的。
娄越亲了亲她,“你先睡。”
这样怎么睡呀。
长缨气得捶人,然而胳膊上又没什么力气,打得跟挠痒痒似的。
末了气得喊了出来,“娄越!”
然而这声音远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大,有点像小雪在喵喵叫。
娄越觉得自己心又痒痒了。
但也知道长缨是真的生气了。
娄越连忙贡献出胳膊来,“睡吧,不闹你了。”
他就是想她了而已,原本还以为分别能够让感情略略降温,谁知道这火苗倒是越烧越旺了。
“明天再说不成吗?”长缨嘟囔了一句,扒拉到人身上,冬天里有个人给自己取暖不能再舒坦,这会儿腿倒是不酸了,一条腿压在娄越的身上,恨不得贴到他身上。
谁让这人身上暖和呢,就算有暖气,那也比不上这种天然的火源。
作者有话要说:
国产货蜂花!
不过到85年才量产的啦
单身狗忘了昨天竟然情人节
不过今天元宵节啦,本章发红包
第243章 初心
长缨到底没能吃上娄越炖的猪肉粉条豆腐白菜。
上午突发情况, 下面县里的工厂出现爆炸事故造成工人受伤,她赶去处理。
爆炸让整个工厂人心惶惶。
县里头已经来了人,但局面并不稳定。
长缨到来时, 兰中县的革委会主任孙正怀正打算去县医院里看望受伤的工人。
瞧到长缨过来,孙正怀连忙迎上去, “工厂这边已经余火已经扑灭了,今天工厂先不上工,我现在要去医院里看望受伤的工人。”
说着又补充了句, “可能有两个工人需要截肢,好在没死人。”
这是句大实话,出现伤问题不算特别麻烦,可要是死了人, 别说工厂,就连县里都会受影响。
孙正怀话说的实在, 长缨倒也没说什么,快过年了谁不想过个安稳年呢?
“工人们的情绪怎么样?”
孙正怀迟疑了下, “不太好,现在都在工厂里。”
工人们要一个说法,为什么好端端的会爆炸。
工厂这边又黏黏糊糊的。
孙正怀目前还真问不出什么, 留在工厂里只是给自己添堵, 索性就想着去医院里看望受伤的工人。
长缨跟着人往外去,“医院那边什么情况。”
“爆炸是一大早发生的, 有几个工人提前过来打扫车间卫生,收拾完后就打开生产线, 谁知道就发生了爆炸。两个工人距离生产线近, 一个伤了眼睛一个伤了胳膊,还有两个当时正在收拾原材料, 这原材料易燃,工人们怕被原材料被引燃就用身体护住了原材料,身上出现了烧伤和烫伤。”
长缨倒吸了口气,立马上车,“去医院。”
县医院的烧烫伤处理没什么太好的治疗方法,只能用最常用的方法来处理。
长缨和孙正怀过去时,县医院里忙得人仰马翻。
其中不乏浑水摸鱼的,说什么被工厂爆炸吓着了,让医生给做检查。
县医院哪有那么多人手来做这个?
那老太太当即闹腾起来,一口一句“回头拆了你的破医院”。
“这是谁?”
孙正怀也不认识,倒是跟在身后的秘书想了下,“可能是李厂长的老母亲。”
他又觉得这老太太和李厂长长得不太像,“也可能是他丈母娘。”
管她是丈母娘还是亲娘呢,“通知县公安局,让附近的派出所过来把人给抓走。”
孙正怀听到这吩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傅主任作风果然非同一般,说抓就抓,一点情面都不给。
秘书还有点懵,抓,抓人?
“听不懂傅主任的话吗?还不快去。”
直系领导吩咐了,秘书连忙去借医院的电话找公安局的人过来。
眼睛和胳膊受伤的工人正在手术。
一个要变成独眼龙,另一个只怕要失去右臂。
“那两个烧烫伤的病人县医院是不是不好诊治?送到市里呢?”
护士没见过长缨,也没留意她到底什么来路,“市里当然好。”
“那安排车子把人送到市里去,问下刘扬和小杨,看市里哪家医院擅长治这个。”
刚打电话喊公安的秘书听到这吩咐主动再度打电话。
长缨则是去病房里看望两个病人。
背上烧伤,胸前烫伤,趴着不行躺着也不行,如今两人在那里坐着十分的煎熬。
听孙主任介绍说是市里的领导,两个工人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半晌这才说了句,“这东西,很贵的。”
万一损失了,工厂今年都得受影响。
长缨听到这话心头一酸,“知道,你们受苦了,先好好治疗别的不用多想。”
厂区的卫生所能简单包扎,头疼脑热给抓个感冒药没什么问题,但涉及到这种治疗就没法子了。
两个工人倒是觉得没啥,他们靠着工厂才有今天,别说烧伤烫伤,就算是要了他们的命也没关系的。
安排好车子的秘书连忙把工人转移到车上,让他们去市里头接受治疗。
长缨后知后觉发现了些不对劲的事情,“家属不在?”
孙正怀叹了口气,“小孙是孤儿,养父母去世的早,那几个兄弟姐妹正在工厂讨要说法。小林之前处了个对象没谈成,家里头老娘当初瞎了眼,还瞒着她呢。”
“该通知的通知,省得老人家听说了什么传歪了的消息后乱着急。”
孙正怀连连答应,“那我跟老刘老李的家人说声,等下午有时间再来看他们。”
虽说跟这位领导只有开过几次会的交情,不过孙正怀大概也知道她的作风。
看望了受伤的工人,那就得去处理工厂的破事。
要是不把这次爆炸案调查清楚,只怕回头这个年都过不好。
等着长缨回到市里已经是傍晚时候的事情了。
杨秘书还等着她处理几桩事情,瞧她神色不虞,小声问了句,“那边工厂情况严重?”
“没那么糟糕却也不怎么样。”
工厂事故源起于生产线,那条生产线是去年八月从国外引进的,声称品质一流。
品质一流的生产线运行了还不到半年就出现事故,长缨要工厂这边跟国外厂商联系,结果勾出了另一番故事。
欺上瞒下的事情从来不少,然而出现在国营工厂,甚至出现大的事故,那这件事就不再是小事。
孙正怀着手处理,还举一反三的调查县里头其他国营工厂的情况,势必要把这些蛀虫都给挖出来。
这倒是个极为有眼力价的人。
然而这只是兰中县,其他县呢?
金城市的国有企业大大小小也有上百家,只有这么一处工厂出事吗?
长缨不是没听说过国营工厂兴盛与衰败的故事,如今蛀虫既然出现了,距离衰败还远吗?
国营工厂的衰败仿佛是历史的必然。
然而没有国营工厂的支撑,那些民营企业又会如何行事?
长缨思考再三,简单看了杨秘书让自己审阅的文件,“冶炼厂那边新厂区建设如何了?”
“天冷暂时停工,不过建设进度还是可以的,郭厂长一直都有跟市里做汇报。”
原地扩建是不可能的,郭厂长到底是识时务者,末了选择了东郊的一块地皮。
虽然也有涉及到部分群众搬家这事,但对他们来说,能够借着这个机会去冶炼厂工作,搬家倒也是无所谓的。
而且新建的家属院和老家属院还不一样,听说这批家属院都大了许多,再不是十几平的大开间了。
郭厂长见风使舵使的好,为了让市里放心不时汇报工程进度,一下子跟变了个人似的。
杨秘书为此很是佩服领导拿捏人的能力。
“你跟刘扬说声,年前安排下摸底调查,看看市里的这些国营企业,算了把那些集体经营企业也都算上,最近都有什么新的生产计划。”
杨秘书结合着今天长缨去兰中县的事情想了下,大概知道了长缨的意思所在,“我这就去安排。”
办公室里就剩下长缨一人,甚至整个大院都变得安静了许多。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不时从办公楼出去的人,三两打着招呼,往家属院那边去。
长缨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整个人似乎都不够用。
她要忙的实在是太多了。
要新建工厂完善金城的工业体系,还要把老工厂的问题给揪出来。
不止是工厂工人,还有农村农民,甚至还有那些陆续回城的知青。
伴随着开放的深入,城市越发的对外开放,这也就意味着治安问题日渐摆在桌面上。
计划、市场。
长缨当然知道,需要遵循市场规律。
可转型又哪是那么简单的呢。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长缨并没有抬头,“你怎么来了?”
娄越第一次看到长缨这么疲倦。
“遇到麻烦事了?”
长缨抬头看到朝自己过来的人,“没有,能解决,就是总想着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那就慢慢想,最优解不都是慢慢找出来的吗?”
是啊,一步步摸索出来的,哪怕是她有先见之明,可很多事情也只能一点点来。
“你这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吗?”
娄越笑了起来,“原来傅主任也知道中午放了我鸽子不太好呀。”
他这般被放鸽子还是头一次。
倒不是生气,就觉得有些无奈,更多的还是心疼。
毕竟去了外面指不定吃些什么呢,说不定连口热乎的饭都吃不上。
长缨理直气壮,“往后放你鸽子的次数多着呢,我觉得娄师长你还是尽快适应的好。要不你也放我一次?”
娄越觉得自己不舍得,怎么会舍得呢。
“回家去吧,我炖了点糖,回去吃点热乎的,兴许就能找到那个最优解了呢。”
长缨并不是很想要回家。
“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封了炉子,上面正温着汤,倒是没什么事。
娄越把军大衣披在长缨身上,“外面起了风,有点冷,注意别着凉。”
何止起风了,还下了雪。
西北的雪似乎带着天然的粗犷,让长缨想起了“撒盐空中差可拟”的句子,很快这雪粒子就沉沉落地。
“好像下了雪就什么都能遮掩似的。”
心情不好,而且还是很不好。
娄越有些奇怪,长缨遇到的事情多了去了,之前东固县那边泥石流,她在那边待了几天时候也处置了一批人和作坊,也没见影响到她的心情。
怎么这次的事情就这么严重了?
“要不跟我说说看?”
长缨歪头看向他,“娄越,我在医院里看到那两个工人,前胸后背烧的没一块好皮。”
然而工人最大的愿望就是保护工厂的财产,千万别毁了这批原材料。
负责引进生产线的副厂长一群人呢?为了图谋私利,引进了残次生产线。
“你说,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奋不顾身想要保护原材料,其实不过是为了那些王八蛋擦屁股,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还会这么做。”长缨低叹一声,“因为他们保护的可不是那些人的高官厚禄,他们保护的是工厂的财产。”
工厂≠副厂长那群人。
“这世间,从来不缺无畏的人,从一百多年前到今天甚至到未来,那位副厂长曾经也是穷苦出身,也曾为了工厂奋不顾身,只是那颗初心,他到底是丢了。”
长缨看向娄越,“我从来都信念坚定,不管在哪里都要竭尽所能的帮着他们过好日子,让他们不再为衣食忧愁。”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娄越自然知道。
“只是我也怕,若是有一天我也不能坚守初心呢?”
人生漫漫,能至死不渝坚守初心的,又有几个?
兰中县的这一趟让长缨脑子里有些混乱。
她仰头看着那飘零的雪花,有雪花直接落到了眼角,迅速的化成一滴眼泪。
“不想那么多了,回家吧,我饿了。”
长缨没指望能从娄越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只是把自己心里头的那点不开心说出来,那困扰人的担忧仿佛都随雪风飘去,情绪骤然间放松了许多。
抓住娄越的手,“吓着你了吗?”
“有点。”战场上的枪林弹雨不是没经历过,甚至有过命悬一线的存亡时刻。
那时候倒没什么害怕,毕竟孤家寡人无所谓的。
后来有些遗憾,却很快又释然——
亏得当初告白不成,不然岂不是让人惦记自己。
只是此时此刻,娄越却是有些怕的。
她这一路走来,不见真刀真枪,然而暗箭冷箭不断,并不比自己轻松。
一向乐观主义的人也有惶恐不安的时候,就像是九天上的太阳偶尔也会被乌云遮蔽。
长缨摩挲着男人的手,薄薄的枪茧仿佛他的勋功章,记载着他的过去。
“那你躲到我身后来,我保护你呀。”
大概,也只有这人才敢这么跟他说。
娄越从不是躲在后面的人,“我们一起。”
他知道,将人掩在身后并非长缨所愿,而躲在长缨身后也并非自己的目的。
他们是夫妻,初见虽然不美好,但如今越发的熟悉彼此,往后余生要一起走下去。
并肩而行,彼此是对方的战友。
娄越手劲大,握住自己手时,长缨觉得他有点较劲儿。
“所以说啊娄师长你有点蠢钝,这时候你若是说一句‘风里雨里我护着你’,我岂不是要感动的落泪?”
娄越闻言想了下,“在外面容易皴了脸。”
长缨:“……”
很好,很直男。
再见!
……
诡异的情绪并没有困扰长缨太久。
她晚上在书房里折腾到后半夜,总算把思路理顺了。
出来时乌云踏雪在缩在大黄怀里,这会儿倒不张牙舞爪了。
大黄冲着她吐了吐舌头,小爪子在乌云踏雪背上拍了拍,一副哄孩子睡觉的模样。
这狗跟娄越似的,成精了。
成精了的男人已经睡了前半夜,等到身边钻进来一人,将人箍到怀里相拥着入睡。
长缨这会儿脑子清醒,倒是有些睡不着了。
“娄师长?娄越?”
长缨喊了两声,人没反应。
她有些怀疑,总不能说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吧?
“别闹。”
这话从娄越嘴里说出来真是不可思议。
长缨松开手,“你不是睡了吗?”
怎么可能睡得着,尤其是这人这里摸摸那里戳戳的,分明是在挟私报复。
娄越声音都喑哑几分,“傅主任你不打算睡觉了吗?”
床头的小台灯开着,长缨看他闭着眼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有点兴奋睡不着,你帮我消耗下。”
她折腾了大半夜总算明确了工作上的安排,事实证明大半夜的灵感容易爆发也容易让人亢奋,就比如现在长缨躺下怎么都睡不着。
娄越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台灯光线极为的柔缓,她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温柔,“傅主任,我怎么觉得你拿我当工具使?”
长缨辩驳,“哪能。娄师长那么贴心温存,怎么可能是工具?”
老工具人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工(公)具人
第244章 市长
杨秘书发现长缨今天有些疲倦。
“又降温了, 您也注意身体。”肯定是为兰中县工厂的事情犯愁,他拿方案去给其他领导看,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昨晚杨秘书也有思考, 兰中县的那种情况该如何处理,那只是一个点, 更让人担心的是整个金城甚至放眼全国可能出现的同样的情况。
如何把这事情给处理好,对领导来说是一个考验。
杨秘书想了一二三四条,但又被自己否定了。
一大早看到领导交给自己的东西, 就知道自己到底差在哪里。
不过一晚上就能想出解决方案,想来昨晚是没睡的。
遇到一个比自己还能熬的领导,杨秘书觉得或许他昨晚也不该睡觉。
秘书几乎把担心挂在脸上,实际上并不是那回事的长缨喝了口水, “我知道,你先去忙吧。”
办公室里很快就只剩下自己, 长缨坐没坐相的趴在桌上。
娄越不是个东西,不就被他勾着说出了实话吗?
结果工具人恼了, 闹着自己折腾到凌晨四点钟。
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加班他在那里睡觉,敢情是以逸待劳呢。
不是东西。
低声又骂了一句, 长缨看着电话机, 还没想好要不要打电话问问他,人一大早给自己留了饭和小纸条, 说是回军区了。
他拍拍屁股走人倒是潇洒,长缨窝了一肚子火气。
到了大院这边, 遇到陈彪听说了一声才知道, 娄越出差回来后就在军区点了个卯,然后就回家放假了。
现在回去, 不知道会不会被刘军长收拾呢。
她用不用帮忙求个情?
忽然间选择困难症发作,长缨正思考着,电话响了。
军区那边打过来的,说是找她商量点事。
电话略有些突然,但商量的内容长缨倒是不意外——
他们想到一块去了,把糖和甘蔗汁卖给老毛子。
“只是你们跟北边有联系?”
长缨多少有些奇怪,毕竟还是有点距离的,中间隔着其他地区以及国家。
参谋长笑了下,“多少还有点联系,正好前段时间联系了一下,发现对方需要这些东西,就想着能不能跟他们做一下交换。”
糖厂是市属国营企业,产品的销路都要看市里的安排。
军区这边是提供技术拿分红,不参与销售,所以这事还得找长缨商量。
原本想着让娄越说一声,然而人一脸公事公办你别找我的模样,参谋长只好亲自联系长缨。
“行啊,你可以再问问他们,要不要中国的伏特加。”长缨眨了眨眼,“五六十度的那种。”
参谋长恍惚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你可真敢想。”
投其所好!
毛子那边天气冷,冬日里总是爱喝两杯。
他们自己倒是也有酒,但是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酿酒的粮食到底是少的,有段时间还出了限酒令。
从古至今都有一个道理,想要什么东西火起来,首先你得先禁止它。
限酒令让地下酒水交易越发的火爆。
参谋长倒是思考过这个问题,然而军区情况特殊,哪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搞这个。
想酿酒那就得有酿酒厂吧?得有这酿酒的粮食吧?
小吴虽说在金城,可也不能搞这个呀,原本他们是想着从长计议慢慢来,谁知道现在天上掉下来个傅长缨。
军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她敢!
关键是长缨还特别理直气壮,“在这种事情上那才真的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参谋长重重的拍了下长缨的肩膀,“行,你放手去弄,要什么跟我列个单子,我回头找人跟那边问问看,真要送东西的时候有军区来。”
军区不能搞生产,但是为了那些好东西冒这个风险还是相当值得的。
毕竟军`委对他们一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这边省里想搞他们,也得掂量下自己的分量不是?
长缨早就有想法了,“那边天气冷,喜欢高热量的东西,白糖红糖糖果白酒这些副食品都不错,我还想了个主意,咱们还是得继续搞牧场,多养点羊,尤其是绵羊。”
参谋长深以为然,“做羊皮大衣,这个不错。”
苏联高纬度国家,这种暖和的大衣销路会十分不错。
“不止养羊,我还想再养点别的。”
养个狐狸似乎也可以,要不是貂不好养,长缨还想养貂呢,那才是一本万利。
参谋长被她感染的举一反三,“养狗怎么样?”
“汪汪队立过功的,就别再惦记人家了。”
长缨的话参谋长没太听懂,“什么汪汪队?”
察觉到自己嘴不小心秃噜了的长缨轻咳了下,“还是别专门养狗了,养几只看家护院就挺好。”
虽说也有那种专门的食用狗,但一想到大黄那水汪汪的眼睛,长缨就有点不忍心。
参谋长倒也没再坚持,回去跟刘军长说这话时还调侃了句,“这个小同志有时候也怪心软的。”
狗和牛羊其实没那么大的区别呀。
刘军长看了眼站在那里的人。
“想好了吗?”
角落里的人迈出一步,“她没养过牛羊,可是养着一只狗,自然不忍心当屠狗之辈。”
刘军长气得摔东西,“我要听的是这个吗?”
参谋长瞧着老首长火气旺盛,连忙劝说,“消消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子。实在气不过我再把小傅喊过来,让他在媳妇面前丢人。”
刘军长否了这个提议,“那他这骨头还能直的起来吗?”
在他面前倒是腰背挺直,在老婆面前恨不得都成哈巴狗。
就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
“滚滚滚,下次再这么先斩后奏,我就把你先斩后奏!”
娄越敬礼离开,多一个字都没说。
刘军长气得要死,“你看他,还说娶了媳妇就软和了,软和个屁!”
“你又不是人家媳妇,对你软和干什么?”参谋长实话实说,“再说了人家新婚燕尔的,你非要派人出去,一出去就一个多月能对你有好脸色才怪。”
“结婚都半年多了,新婚燕尔个屁!”
参谋长想了想,“这倒也是,不过人小两口感情好不挺好的吗?你就别当恶婆婆了。”
“什么恶婆婆?我是恼他乱来,真要是被人抓住小辫子,我怕自己护不住他。”
参谋长愣了下,“怎么好端端的说这话?”
刘军长叹气,“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倔,小傅也是头犟驴,非要跟那姓梁的打赌。”
他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俩不让人省心的。
参谋长反应过来,“我倒是觉得小傅不会贸然行事,对了她刚才还跟我说了一些打算,想着在市里头弄个市属的酒厂,到时候这酒可以自南向北流。”
吹胡子瞪眼的刘军长愣了下,“什么自南向北……你是说往贝加尔湖那边去?”
“不然呢。”
刘军长哈哈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小傅是个好同志。”
参谋长:“……刚才还说人家犟驴呢。”
刘军长面不改色,“都是被娄越这混小子带的,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
参谋长:“……”他错了。
他怎么会觉得老首长是恶婆婆呢,分明是个刁难人的老泰山。
呵呵,挺好。
……
长缨年轻不消停,安排刘扬去摸底还不算完,她更是直接去查账。
市里头担心国有资产流失,查账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不服气就跟国.务.院告状去,看到底谁占理。
显然长缨底气更足一些。
年轻她让陈彪带着一帮人去查账,还真是查出了不少的问题。
先捡小的往中央报,一开始国.务.院也没当回事,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然而伴随着上报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谁还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专案组来了。
金城市配合行动。
这么一个年,过得可真是折腾。
不过长缨什么时候过过安稳年呢?
每年春节人家阖家团圆的时候,她都是在外面视察,去看望群众,看望那些生活困难的退伍老兵又或者探望退休的老干部。
今年也不例外。
除夕回到家中已经半夜,准确点说春节到来了。
一路风雪回来的人,看到家里正亮着灯,厨房里有人正忙活着她愣了下,“你怎么还没吃?”
“问了下立川,他说你差不多回到家都十一二点。”
徐立川最是了解她,毕竟过去很多年都是他陪着长缨一起过的。
娄越又问了下杨秘书,大概知道长缨去哪边看望,路上再一耽误时间,掐着点做饭。
“我给你烤了红薯,要不要尝尝看?”
长缨瞪大了眼睛,“你还会这个?”
“会的多着呢。”娄越拿毛巾垫手,从炉子的水壶旁边给她取过来烤地瓜,“尝尝看怎么样。”
长缨好长时间没吃过这烤地瓜了。
今天去群众家探望,瞧着人在那里下饺子,她想吃又不好意思吃,毕竟人家过得也不怎么好,她吃一个饺子人家就少吃一个。
真是饿的前胸贴肚皮,这会儿看到这烤地瓜,闻到那香甜气息连忙揭皮去吃,愣是被烫了下。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长缨被烫的委屈,眼眶里都含着泪,“我饿。”
除夕的时候她最忙,走家串户的又不能吃,原本垫肚子的吃食都消化干净,这会儿给她一头牛……
小牛犊她都能吃得下好吗?
饿得难受的人反倒是吃得不多,肚子里塞了一个烤地瓜之后又吃了几个饺子,跨年饭就是看着娄越在那里吃。
娄越看她只在那里吃饺子,循循善诱道:“饺子就酒,越吃越有,要不要喝点酒?”
长缨瞥了他一眼,“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她在那里用饺子蘸蒜汁和醋吃,酸中带着点辛辣,味道着实不错。
娄越有点遗憾,“早知道再弄一盘花生米了。”
多一盘花生米兴许就答应了呢?
长缨还看不穿他那点小心思吗?
她笑着吃了口那酱牛肉片,“娄越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便是到现在,娄越也不曾弄明白长缨的心思,总觉得她的心飘忽不定,带着几分想一出是一出的随意。
太难猜测了些。
“我可能忘了跟你说一回事,你.妈给我发了压岁钱。”
娄越:“……我好像从来没收到过她给的压岁钱。”
“不碍事,我分给你一半嘛。”长缨十分大方。
娄越瞧她进屋,还以为是去拿钱,谁知道人拿了一瓶酒出来。
“过去半年多承蒙照顾,我敬娄师长一杯酒。”
这话说的有点古怪。
娄越正想着,余光瞥见她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第一次有人专门等着我一起吃年夜饭。”
饮了酒的人眼底似乎有星星,“这第二杯酒,我敬你。”
那是从刘军长那里弄来的茅台,娄越平日里不喝酒,没想到竟是被长缨一杯又一杯的喝了两盅。
白净的面皮上都染了薄红,娄越阻拦她,“你酒量不好,别喝了。”
长缨打开那只手,“你不就是想看我喝醉吗?娄越你真以为我醉了吗?清醒着呢。我给你唱歌好不好,我唱歌可好听了。”
家属院这边建设倒是没偷工减料,又是西北地区的城市,墙皮厚的很,隔音效果也还行,只要长缨不去开窗对着院子喊,倒是没啥事。
只不过长缨唱的歌让娄越愣了下——
先是国歌然后国际歌,她起初还压着声音,到了后面竟是越唱声音越发的嘹亮。
再厚的墙也拦不住了——
扰民。
先是隔壁,“搞什么吗?还让不让人睡了,就算是领导也不能大半夜的唱歌呀?老周你干嘛?”
隔壁传来的歌声隐隐约约,可那是再熟悉不过的歌词——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睡吧。”周昌平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嘴里头嘀咕着隔壁唱了一遍又一遍的歌词。
低低的吟唱声蓦的被打断,“要不,出去唱?”
周昌平讪讪一笑,“睡觉睡觉。”
他一定是疯魔了,怎么还被勾着唱起歌来了。
可一晚上,梦里都是英特纳雄耐尔。
要了他老命!
……
春节过后,长缨跟打了鸡血似的。
几桩过年积累的事情继续搞,一度弄得金城市“人人自危”。
“倒也不至于,没做亏心事至于怕我敲门吗?”
杨秘书深以为然,“这说明他们必然是做了亏心事的。”
长缨笑了笑,“该去查还去查,拦着的话也不要紧。另外过几天开会,把市委和市政府的工作划拨清楚。”
该挪办公室的挪办公室,省得再搅和到一起去。
杨秘书迟疑了下,“顾副主任主管政法,那要留在市委?”
“不然呢?”长缨看了眼,“他没那么小心眼。”
杨秘书大着胆子又说了句,“那市长的人选……”
一把手是书记,二把手是市长。
当然,二把手要听一把手的命令,毕竟市委才是决策机关,市政府就是行政机关干活的。
组织部长欧阳兰、主管政法的顾耀明定然都是市委班子的,那市政府的一把手是谁?
现在领导班子的人选中,吴政委是军区那边的,压根不会参与到其中,那就剩下周昌平和秦长生,他俩是最有可能的,毕竟二把手不可能不是自己人,那样很多事情做起来不方便。
只是杨秘书冷眼旁观,又觉得这俩不太符合长缨的选人标准。
现在的委员会班子里再去找其他人?
好像也没什么合适的。
杨秘书觉得这是个麻烦事,首先你得选个能做事的,其次你又得选个能服众的。
“咱们的市长是要人大投票产生的对吧?”
杨秘书连忙回答,“市委提名交由省里同意,然后市人大投票选举产生。”
“还挺复杂的。不过今年先不选了。至于市长,你觉得我怎么样?”
长缨毛遂自荐。
杨秘书:“……挺好。”
作者有话要说:
杨秘书:您很会整活
第245章 三干
他能说什么?
显然这并不是跟自己打商量。
好在这种兼任倒也没那么惊世骇俗, 甚至还十分合情合理。
领导的确符合市长人选要求。
有能力,服众不会扯后腿。
何况这也不是在跟他商量这件事的可行性。
但……
“省里头会不会有意见?”
“我都没觉得自己能进省常委,所以呀有些事情还真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实在不行那就推一个人上去呗。”
杨秘书听出了弦外之音,推上去的要听话, 别耽误她搞建设。
从现在的班子里选人的话,倒是没人会给她捣乱,“明白了, 那刘扬的办公室……”
“他要的不是长袖善舞,去市政府吧。”
两边都有办公室,市政府的办公室显然更多的接触具体事务。
杨秘书离开领导办公室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肯定是要在市委的, 刘扬去了市政府,其实也是有备无患。
这么一来, 即便领导不能兼任,有刘扬在倒也是方便。
大概是前几位领导的前车之鉴, 眼下这位领导俨然要牢牢把控金城的大小事务,又或者说紧握着权力不松手。
她有这个能耐,这自然是再好不过, 不然被其他人掣肘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那才是糟糕透顶呢。
……
长缨先跟其他人商量了这事。
班子里其他人见怪不怪,倒不是觉得长缨对权力莫名的追捧, 而是他们之中的确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不适合,没能力。
折腾了半天, 最合适的可不就是长缨吗?
欧阳兰斟酌了下, “只不过这兼任怕是长久不了,总得要再有新人选才行。”
长缨笑道:“这次是省里先响应中央, 其他省要跟着中央脚步也还得两三年时间。当然我也用不了这么久,两年先把该弄的弄好就是。”
熟悉傅长缨的到底是傅长缨本人,届时能够坚定不移执行市委政策的也只有傅长缨所通下的市政府。
欧阳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又觉得这个“先”字莫名的让他不舒服,仿佛弄好了之后,这人又要离开似的。
“也对,其他省没个三五年的反应不过来,咱们也不着急,能把金城经营好比什么都强。”
人是现实的,说句实在的为官一任可不就是想要做点事吗?
若是说贪心,倒也不是没有,可上一个贪心的人直接被长缨给办了,不到一个月就枪毙压根没给留活路,谁还敢?
便是欲壑难平那也得压着,不然只怕小命不保。
升官发财谁不想要?但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活着。
连命都保不住就别谈这些有的没有的了。
而想要往上升那就得拿出政绩来。
最好的例子可不就是会议室里这位吗?
做出成绩来,便是女同志都能有个前程。
最好的榜样就在前面,倒也不用舍近求远去找其他人求教。
眼下安稳的跟着这位领导搭班子,将来有机会抓住就是了。
没了野心,欧阳兰这如沐春风的一番话倒是引得众人的同意。
“只是递交到省里,只怕那边没那么轻松答应。”
谁都知道长缨跟省里不太对付,就差撕破脸了。
如果省里把这打回来的话……
“会同意的。”长缨笑了起来,她在省里有人。
省组织部部长姓张,对她颇为赏识,更重要的是这位张副主任不喜欢梁主任。当然,明面上看不出来。
然而看到这提名时张副主任也是气得吹胡子瞪眼,以至于去送文件的刘扬都挨了骂,“怎么着,金城要成她傅长缨的天下?”
刘扬讷讷不敢言,任由着那文件摔在自己身上。
张副主任瞧着刘扬那一副死人模样越发的生气,“就没有其他人选?”
“有的,主管政法工作的顾副主任。”
张副主任抓起了茶杯,“他一个管政法的去当什么市长?”
刘扬不卑不亢,“这是班子里投票选出来的结果。”
狗屁。
金城市还不是唯傅长缨马首是瞻?
张副主任气得把这话带到梁主任办公室,“我瞧着,她倒是越发的肆无忌惮了,老梁这事你看怎么办?要不咱开个常委会?”
梁主任十分好心的提醒,“小傅也是常委之一。”
“对哦,也不知道当初谁把她弄到常委的。”
提名的是梁主任,然而投票把她抬进常委的正是骂咧咧的组织部长。
张副主任一副凝神思索的模样,仿佛还真在认真思考当初有谁支持傅长缨。
梁主任知道这个老同事的手段,“行了,也找不出比她更合适的人来,不如就让她先兼着吧。”
他答应的这么快,反倒奇怪。
只不过目的达到他也没再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跟长缨说起了这事,张副主任忧心忡忡,“老梁答应的这么轻松,是想看你笑话呢。”
市委市政府一把抓,这般大权在握,只怕会迷失了心智。
“我知道。”长缨摸了摸心口,“东坡先生与佛印斗禅的故事您想必听过吧?”
心中有佛,则看什么都是佛。
若心中有屎,自然看什么都是屎。
张副主任闻言呵呵一笑,“那你好好干,别忘了你们之间可还有赌约。”
赢了老梁,漂漂亮亮的赢下来,届时才能不受掣肘。
这是傅长缨最需要的。
“我知道,不着急,这还没开春呢。”
着什么急呢。
……
立春刚过,乡下跟黄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就听说了小道消息。
不外乎是今年夏种的事情。
“听说市里头要弄一个酒厂,要提倡咱们种高粱。”
“万一不是呢?”
这种消息,真真假假的。
金城本来就有酒厂,哪还用再建设?
市里头这是从哪里发大财了吗?
有脑子的一分析就知道,这消息做不了真,肯定是假的。
实际上也的确是假的。
农业种植一向存在无脑跟风的情况,曾经被取了各种诨号的农副产品,背后莫不是国际期货市场翻云覆雨,真正赚到钱的农民又有几何?
被金融市场收割了而已。
你说他们无脑?实际上谁不想挣钱呢。
城市的白领金领老教授遭遇诈骗的不也比比皆是?骗子才是最该被唾骂的人。
只是沾了个农字似乎就变得脏兮兮,不埋汰几句都没办法划清界限显得自己高人一等似的。
谁还管祖上数三辈也是泥腿子出身呢。
再者说,农田里的确种不出多少钱来,消息又滞后。
利好落地就是利空。
农民哪懂得这些个道理?
如何正确的引导农民种植,就成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事情。
长缨当扶贫村官的时候,为了这事没少想。
不过眼下倒是没那么麻烦,毕竟还是公社为单位的集体生产,处理起来就方便多了。
按照金城市的惯例,三干会并非在春节前开,反倒是安排在年后召开。
反正还没开春忙活呢,一样能够总结去年的工作,顺带着展望下今年的情况。
今年过年晚,春节后没两天就是雨水。
等三月初开三干会时,已然惊蛰。
市里、县里以及公社三.级干部齐聚一堂,开三干会。
公社这边跟往年墨迹磨蹭不同,今年十分积极主动,主要是惦记着种甘蔗的事情。
农场才多大点地,公社就不一样了,动员起来就能种甘蔗,他们虽然不懂怎么种,但有人教就能好好学。
公社的书记们一个个的提前到来,瞧到熟悉的老伙计脸上露出憨憨的笑。
等一打听,觉得自己这又遇到了一个强敌。
全市都种甘蔗的话,那糖厂能收下这些甘蔗吗?
自然不成。
五县一区加上长缨和市里的三个人这会议室里一共64个人,除了讲话的长缨本人,其他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54个公社去年的收成如何,今年有什么计划安排,长缨一个个的问,有觉得不对的地方直接翻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整理出来的档案,找出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上午八点半就开会,愣是看到下午一点钟都没吃午饭。
总算雨露均沾后,说得口干舌燥的傅长缨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我知道我年轻,要是论工龄,我比不上在座的绝大多数人,比种地经验我也比不过大家。不过我也不是纸上谈兵只懂嘴皮子的主儿,我记得东固县的黄门关公社去年弄了不少的沼气池对吧?”
黄门关公社的书记连忙回答,“是,那沼气池可真是好东西,咱们村子里现在都能用上电了,这还得多谢咱们的子弟兵和市里,听说是傅主任您和军区那边商量,让子弟兵帮咱们修的沼气池。”
长缨笑了笑,“应该的,有了电就方便多了,我下乡插队那会儿也不舍得用灯油,花钱买灯油哪比得上吃点馒头吃口肉香呢?”
她的话惹得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这位领导一贯喜欢提及自己下乡那会儿的事情。
“有了沼气池就方便多了,这沼气能发电也能用来做饭,就连沼气池的残渣都能来施肥浇地,说一身是宝也没说错什么。”
“咱们这时候可比我下乡时候好得多,那会儿我们可没发电机组,跟县里千辛万苦申请了几台,后来再想要就得自己用钱去买。哪有这个钱?为了这事,一起下乡的知青去工厂里帮忙干活,也有去捡煤渣的,反正没少折腾才弄来发电机组。咱们现在多省事呀,只要你们有需要,写好了申请市里头都给批。”
黄门关公社书记感慨万千,“是啊,去年咱们小兰村泥石流,当时傅主任您也在,村里人都说要不是您坚持,指不定要死多少呢。”
小兰村的泥石流让东固县的姜万山好一番提心吊胆,后来逮住机会把县里头那些不正规的作坊全都勒令修整。
别的不说,现在没有那种不正经的小作坊是千真万确。
姜万山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们东固县一共七个公社,黄门关公社的效果很好,我想着今年在其他公社推进沼气池修建。”
指望县里给拉扯电线麻烦的很,一来花销巨大二来县里的供电厂压根供应不上。
不过要是说让县里的机械厂做一批发电机组这倒不是什么麻烦事。
小兰村的泥石流让姜万山想了很多,自己逃过一劫。
那能不能再往上走走?
想要往上走,那就得入了市里的眼。
想明白大领导的心思,和她胃口十分重要。
在这件事上,姜万山斟酌许久,在三干会前就准备好了说辞。
长缨没有去猜他的心思,“可以呀,咱们这到底是穷,煤不够用,冬天全靠一身正气来抗寒也不行,回头我看能不能再研究研究,看看怎么用这沼气池在乡下供暖,咱们这土炕还是不太稳定。”
城市可以依靠供暖,到了乡下就指望土炕了。
土炕却又不那么安全,而且也不见得家家户户都有。
长缨和姜万山的对话让其他公社书记反应过来——
当初小兰村泥石流多倒霉事,现在竟然否极泰来成了好事。
这谁能想到呀。
长缨瞧着忽然间明亮了些许的眼神,继续说道:“刚才又说跑题了,咱们言归正传,过去大半年我在各个地方跑,有些公社去了有些还没去过,不过我可以保证今年总会去的。今天这是年后市里开的第一个大会,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市里一直都牵挂着咱们乡下的农民兄弟姐妹,他们的日子过不好,我们这些个领导当的也没什么意思。”
“谁不想过好日子?辛辛苦苦的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了几个钱这我也知道。所以这次三干会前,好些人都问我,能不能种甘蔗。”
“能问我一句,我也十分高兴了,这说明大家心里都还尊重我这个领导,知道有事找我拿主意。今天我也不妨跟大家明说,甘蔗是能种的,但是种多少得听市里和县里安排,不能你想种多少就种多少。”
“可能觉得我们公社多种点也没关系,这个多种点那个多种点,五十多个公社都多种点加起来可就多了不止一星半点,咱们市糖厂的机器就算一天四十八小时也撑不住呀。所以今年夏种该怎么种、种什么,听县里头安排。”
“我之前去过红旗公社,红旗公社的陈书记在吗?”
陈书记连忙站起来。
长缨示意他坐下,“你们公社的烧窑厂建起来了吗?”
“已经弄起来了,就是现在天气冷烧砖不太好,效率低了点。”
“慢慢来。”长缨又问了几句这才说道:“咱们光种地种不出来多少东西,其实也用不着那么多人种地,你就算有一个算一个下地去抓虫子,这一亩地又能多产几斤粮食?”
“留下足够的人手来干农活,剩下的就去做点别的营生,至于到底是轮值安排还是固定安排,公社里看情况来定,这个我就不插手了。这么一来,种地不耽误,别的营生也能挣钱,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红旗公社的陈书记对此颇为赞同,他们公社几个来学习班的年轻人已经把今年要做什么,目标给公社挣多少钱都罗列好了。
说的头头是道,他觉得很可以。
长缨的三干会持续到黄昏时分,午饭是从食堂里拿来的馒头,就着咸菜吃填饱肚子就行。
再者说,都是白面馒头,便是公社书记家也不见得能天天吃这种,这也不错了。
上午是长缨的主战场,到了下午讨论越发的多了起来。
熟悉的公社不免多说几句,结合当地情况就把今年的工作安排下来,还不能确定的就让继续跟县里又或者市里头继续沟通。
不熟悉的又或者说不清楚情况的长缨让人回去想,饶是如此也被人团团包围住。
反倒是几个县的领导都被晾在了一遍,“咱们这位傅主任,倒真敢揽事。”
作者有话要说:
市级三干会(市、县、公社)
县级三干会(县、公社、生产队)
第246章 专利
她这么一弄, 公社似乎成了市里的直辖单位。
那他们这些县领导还能干啥?纯当摆设吗?
姜万山听到这话呵呵一笑,“有啥不敢的?人家可是在县里待过的,听说在县里主持工作的时候, 每个生产队的支书村长,生产队有多少人她都一清二楚。”
不是说了吗?有些没去过, 但是也尽可能的打听了。
显然人做足了功课。
为啥不敢说呢。
其他县的领导忍不住调侃,“老姜你倒是挺维护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