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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你们也没有那么不可战胜……

海岛轰然震动。

欧德几乎分不清是地面在捶打他的脚底, 还是鼓噪的血液在冲击他的身体。

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指尖不着痕迹地勾过霰.弹枪的保险,确认其处于随时能够射击的状态,才悄然放下手, 神态自然地在无数双悬浮在夜色中、灯泡似的绿眼睛注视下一路向前:

“我不懂得您的语言,父神。”欧德以一种恭谦的语气说着完全不恭谦的话,“但我, 我难道不是献给强大者最完美的祭礼吗?”

“父神是我们的先祖!!我们的庇护者!你一个人类胡乱喊什么?!”跪拜的深潜者中有愤怒的声音响起,但完全被欧德忽略了。

他漫不经心地倚靠上祭台前腐朽潮湿的木栏,两条又直又长的腿从西装下摆露出来, 随意交叠,在黑暗潮湿的环境中白得简直晃眼:

“或者……是我理解错了。您并不在‘强大者’之列?”

“什么?!你怎么敢——不不……父神!请听我的解释!”面试官打起哆嗦来,连滑了几下才从队列中爬站起来, “他的确不是献给您的祭品, 但、但那和强大无关!我挑中他的时候,只觉得他是最适合克希拉大人的新郎, 他将会和克希拉大人一起孕育出最完美的胚——”

“您不想要我吗?”欧德故意压哑了嗓音,微微挑起视线, 那妖冶的眸光从浓密的眼睫下勾出去, 周围的所有嘈杂顿时变得不再重要。

“你……”巨物的声音像殷雷般轰隆作响,祂在海雾中缓缓俯身, 掀得夜雾像浪潮般翻涌。

欧德闻到一股深海般腐朽压抑的气息,那两盏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黄绿色幽灯降至面前时, 将水波般粼粼的微光投映在他身上,可那光并不温暖, 反而吸走了他周身的全部温度。

欧德几乎产生一种下一秒就会昏厥过去的眩晕感,但他并没有。他只是异常冷静地调整身体姿势和状态,确保自己随时能暴起而攻:“您……不想占有我吗?”

“……”四野一片死寂。

下一秒, 欧德骤然反手扯下背后长枪!

“嘭嘭嘭……”子弹射.入巨硕的眼球中,发出一种闷闷的、像是射进水中的声响。

欧德在大衮因眼球骤然破裂而做出反应前,一把抓住一从附着在大衮眼框上的管虫,借力荡进涌出浊液的破裂眼球中。

顾不上挑剔周遭的黏液是否恶臭,他顶着阻力再次抬枪指向眼球内上方、大概是大脑的位置——

“Ahh ah……”大衮发出了一声擂鼓似的低吼。

祂的行动速度远比欧德设想得更快,欧德的手指尚未扣下扳机,祂竟用一根手指活生生抠下了自己破损的眼珠!

“乓!”

欧德在满是粘液的眼珠中被晃得天旋地转,但子弹仍是脱膛而出,无比霸道地在大衮手掌中央撕开一道豁口,为他辟开了一条脱身的通路。

欧德在翻腾间拼命划拨手臂,用力扒住裂口,在大衮狠狠捏碎眼球前猛然将自己从眼球中拔.出,踩住一颗西瓜大的藤壶借力,跳出手掌上的豁口。

坠落之际,他端着枪匆匆回头,抬眼便看见大衮那个黑洞洞的眼眶中,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度生出了一颗崭新的眼珠!

“你怎么敢——”地面下,一直跪伏着的深潜者们终于愤怒而起,纷纷拿起武器。

欧德踉跄了一下站稳,并没有花时间多看他们。

他的思维空前清醒集中,在确认已经将所有攻击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后,他径直向着石屋的方向疾冲而去,仗着自愈能力翻身压着碎玻璃滚进屋后,动作迅速地往面露意外的见证者身后一滚!

“轰……”

大衮粗如大厦的前爪洞穿了坚固的缟玛瑙石屋。

被欧德牢牢攥住,抵在身前的卡文迪许半是恍然地轻轻叹息了一声:“难怪你一直想确认我会留下……你想引导我们两败俱伤。”

时间像被放缓了,卡文迪许垂下霜色的眼睫,看着大衮尖锐的利爪渐渐捅向他的胸膛。

但在一切血腥的画面绽开前,他忽地闪了一下,紧攥着卡文迪许手臂的欧德只来得及眨了一次眼,就发觉自己正身处于深坑据点的最高层。

卡文迪许单臂半揽着他的腰,语气夹杂着浓到无法自我调解的遗憾:“我无法看见你,所以我想尽可能站得近一些。但看起来,站得近就会变成你的棋子……”

欧德的回复是抵上卡文迪许小腹的冰冷枪口:“去·死·吧。”

“乓!”

霰.弹枪的枪口喷出火光。

欧德扣下扳机时没有丝毫犹豫。

卡文迪许不是怪物就是邪.教,撕破脸后继续留着他太危险了。

如果无法引导卡文迪许和大衮对抗,那他就必须亲手将对方杀死。

然而,可惜的是,有些祸害就是遗千年。

在射击的火光炸开前,卡文迪许就已经如同空气一样消散在欧德面前,仅余一枚雪亮的子弹划破夜色,轰然炸穿正对面平台的木质结构。

“轰……”碎裂的木板纷纷坠落。

而在夜色中,也有东西——有无数东西在升腾,那是自深海中爬出的怪物,是彻底被激怒的深潜者,还有他们的父神大衮。

“草……”欧德看着那些夜空中升起的幽光,完全抛下了惯常的礼仪克制。在几乎可见的死亡面前,这些讲究已经不再有意义。

他直白地对最好的期盼落空表达遗憾,但紧跟着,他就再次架起了枪。

血液冲刷得耳膜轰轰作响,但他的思路无比清晰:

无法利用卡文迪许引走敌人注意力,那他就必须亲自上阵。

继续抓住所有敌人的注意,给人质逃离创造时间和机会!

“轰……”

第二枚子弹撕裂夜色,射入一只想将惊恐逃窜的人类祭品抓回来的深潜者脑中。

他的手爪还插在祭品的肩膀中,肩膀上却已空空如也,忽然减轻的头部体重让他缓缓向前倒去,烂泥一样贴着祭品的后背一寸寸滑落。

“啊……啊!!!!!”被糊了一身血污黏液的祭品出离惊恐地抱住自己的头颅,指甲抠挠得脸上一片血痕,“啊!!啊!!!!”

“?”欧德一把拽住一只飞扑向他的深潜者的背鳍,踩上这丑东西的后背向下看,刚好借着这只临时坐骑的飞跃躲过大衮碾压来的手爪。

不出意料的,出乎意料的意外还发生了:

那些倒霉肉票们好像彻底被大衮的出现摧毁了心智,现在要么又哭又笑地躺在地上滚来滚去,要么崩溃地尖叫着试图把自己的眼睛抠烂。

所有人中,居然只有刚刚才被动静惊醒的萝拉是清醒的,但这小姑娘虚弱地抬眼一看,正对上黑夜中的群魔乱舞:“——”

欧德眼看着小姑娘的瞳孔扩散,不正常的癫狂在那双蓝色的眼底染上色彩:“——萝拉!!听着!”

他从没有这样大声地喊过,如果祖父在这儿,是否会责怪他失态呢:“这些都是你的噩梦!!都是假的!我告诉你梦外有什么——1980年!!在那儿,女孩也能上任何想学的课程!”

“你不想坐进教室里学习医学了吗?!你不想亲自拿起解剖刀,去实践你在书本上看到的知识,而不是只能三更半夜躲在图书馆里,学习你一辈子、到死、死进土里腐烂掉,都没机会施展的学识吗?!”

“……!”萝拉猛地浑身一个激灵,从癫狂中挣脱。

与此同时,天边阴云中积蓄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欧德剧烈喘息着,深褐红色的头发已经被彻底打湿了,黏在他的额头和面颊上。

他的嗓子痛得像有硬物顶在喉管里,他的心跳从没这么快过——

看哪。

唯一的道路已经向他示现了。

他想利用卡文迪许纠缠住怪物,带人质逃走,但卡文迪许离开了棋盘。

他想纠缠住怪物,让人质有逃跑的机会,但人质因为大衮的降临而步入疯狂。

现在,他只剩下唯一一条路——死亡站在尽头向他展现的这条路——

将所有深潜者,还有他们敬爱的父神大衮,一同剿灭在这里。

再也没有需要顾及的事了。

礼仪、承诺、死亡。

他不用再想继续吞噬怪物是否会让他变得不再是人,因为他注定将走向死亡。

冰冷的雨水中,萝拉打着颤抬头。她本该本能地去恐惧那些夜色中浮动的丑陋怪物的,她本该仓皇躲藏的,但在弥天的海雾中,有一抹瘦削身影完全夺走了她的视线——

欧德在大笑。

发了疯似的大笑。歇斯底里的大笑。好像那些从祖父离世那天起就积蓄在心头的情绪终于冲破沉闷的、名为克制的壳宣泄了出来。

他单手撕掉了身上只会碍事的破衬衫,丢进下方无尽的黑暗中。

有三只深潜者同时扑向他,一只被他直接抬起抵住胸膛,“嘭”地一声炸成肉块;另两只刚将利爪贯穿欧德的胸腹,就在惊惧中见到这疯狂的人类单手抓起那个死去同伴的头颅,紧盯着他们,用力咬碎了那颗头颅的颅顶。

腥臭的血液和脑浆一同涌出,欧德舌尖的每一个味蕾、身体的每一粒细胞却只叫嚣着欢愉。

他在短短两秒内将那颗头颅吸食一空,就随手掷向下方,紧接着抬手抓住面前那个捅穿了他胸膛的深潜者的手臂,舌头慢慢舔过沾着血污的苍白嘴唇,绿眼睛中亮着幽幽的、贪婪的光:“轮到你了。”

“……?……!”深潜者的凸眼睛瞪得更圆乎了,简直在风里打颤,“不……不!!怪物!Nghftdrn(怪物)!你不是人类!!”

“咔嚓!”

欧德在深潜者血肉的加持下硬生生徒手折断了敌方的手臂,右手抬枪一击击碎深潜者的头颅,下一秒像野兽一样叼衔着深潜者的断臂,猫头鹰一样转过头,冲着后方神色惊恐的深潜者露出森森一笑。

“……Yog nnn!Yog nnn!(小心)”

慌乱的叫喊声开始在深潜者中响起,好像他们才是被闯入民宅的无辜者,欧德是那个残忍地摧毁他们安居地的怪物。

越来越多的血肉被欧德粗暴地塞入口中,强大的力量如同潮水般从身体中涌起,令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正在变成某种可怕的怪物。

——也相距不远了。

欧德踩着脚下失去头颅的深潜者尸体飞跃而起,单凭小腿的力量足足跃上将近10米。他的动作不再狼狈沉重,短短三秒的时间就足以让他清空分散在百米过道中的十余名敌人。

“不……不!!”

“救——”

“疯子……那是个疯子!攻击他的头!不是要害他根本不躲!”

“……”萝拉在深潜者的尸堆里翻找到一半,恰好看见欧德从她面前道路的左边掠食到右边,满身是血的红发青年在月光中的确不像个好人,更像个几千年没喝上血,饿疯了出来捕食的吸血鬼。

她止不住地浑身发抖,手里抱着的碎缟玛瑙几乎要脱手而出。但下一秒——

夹带着血腥的风重重扑上她的面颊,又轻轻止住。

满嘴都是血腥的青年在她面前半跪半蹲下身,单手抓住她手中的碎缟玛瑙,五指收紧,一块近似于手术刀的利石片在他手中成型,又丢回她手里,沙哑的声音简洁有力:

“雨天不好生火。去洞穴里点燃了再出来。”

“……”萝拉噗嗵嗵狂跳的心脏骤止了一瞬,怔愣地目送青年远去。

他猜到了……?他猜到她是想找东西割下深潜者身上的脂肪层用以生火求援,所以过来帮她的?

那道在雨水中像饿兽般疯狂猎食的身影忽然少了几分兽性带来的恐惧,她突然意识到,那个人也受了好重的伤啊,他一直在受伤。

萝拉赶忙蹲了回去,竭力克制手上的颤抖,以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切割怪物身上的脂肪层。偶尔抬头时,能看见的不是欧德又吸干了某只怪物的血肉,就是欧德又被怪物捅穿了几个洞。

……她几乎不忍心再看了。

这是一场漫长的拉力,期间大衮虽然没少攻击,但欧德总能险而又险地赶上时机,从小喽啰身上蹿到大Boss身上。大衮大概也是要面子的,并不愿意和欧德玩这种一不小心就会自己打自己脸的游戏,几次被戏耍后勃然大怒,直接抬起比五六层楼还长的手臂,狠狠砸上下方地面。

“轰……”

整座岛屿剧烈震颤,竟开始向缓缓向侧倾斜。

据点中的木质结构像干燥的树皮一样剥离坠落,石质的旋转过道也裂开数寸深的口子,碎石坠入中央深渊。

站在据点最高层的欧德步伐不由自主地停了半秒,望向下方已经完成脂肪层的剥离,开始撕扯布料做烛芯的萝拉。

冥冥之中,小姑娘好像感知到了他的视线,忽地抬起头,隔着大雨和他相望。

大衮再次高高举起手臂,将要落下。

欧德张了张嘴,最开始没能出声,但很快他就神色如常地抬手,用两指虚点了一下小姑娘,像19世纪的英国绅士出门前对着街坊邻居轻松愉悦地吆喝那样:“我跟死神打了个赌!赌我能救下你们!别让我输!”

——下一秒,他向后倒去,牵引着所有怪物的仇恨,坠入大海。

“…………”萝拉瞳孔骤缩,几乎能在滂沱的雨声中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她的手不可抑止地颤抖,但被她死死咬着嘴唇控制住了。

她迅速完成剩余的工作——拧出烛芯,再带上一块脂肪层冲进最近的洞穴里。

用脂肪浸润烛芯,用据点内的打火装置点燃烛火,再一手护着火,一手拖着皮毛地毯裹上足量的脂肪层,从欧德之前故意牵引大衮击打出的豁口,直奔海滩。

此时,国际公认的求救信号是三堆等距排列的火源、萝拉尽全力快速安置好脂肪堆,一边在心里颠三倒四地感激自己这些年为了偷听课爬树、爬墙、爬窗什么都做练出的一身蛮力,一边挨个点燃烛芯。

“快点……快点啊!”萝拉感觉自己眼泪都要出来了,也可能是已经出来了,混在了雨里。她嘴里咸腥一片,是之前为了迫使自己镇静下来咬出的血,“快点……那个人,那个疯子!什么跟死神打赌……他根本没想活!我得找人救他,找人……”

烛芯被暴雨打湿,即使浸润了脂肪油也难着。

萝拉试了一次、两次,几乎在心里痛骂自己为什么不把三根烛芯都在洞穴里准备好再出来,但紧跟着理智就严厉地呵斥她不要情绪上头,她就这么两只手,根本没法带三处点燃的火源出来。

第五次、第六次……过度紧张中,萝拉几乎已经丧失了身体的感知,只麻木地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

直到第十三次。

这是个魔鬼的数字。但火焰却忽然从最后一根烛芯上猛蹿起来,嗤嗤燃烧着,涌动着滚烫的力量。

“……”萝拉一下捂住嘴,瘫坐在地。

会有人看见吗?会有的吧,一定有的。港口那里有守夜人,每天晚上都会看着海上的船只进出——

隔岸,忽地亮起了灯光。

最开始是一盏小小的提灯,而后很快汇成了一支队伍。

萝拉看见港口有船动起来了,扬起船帆,那支提着灯的队伍迅速流上船只,响起船只出航前的鸣笛声。

大约是为了让求援的人安心,救援船只的汽笛是宏亮的,荡开了笼罩在海港的雾气,一路荡进海水下方。

“咕隆……”

欧德在不断下坠中竭力躲闪开大衮的攻击——这明显比在岸上困难很多,入水后,大衮的行动速度拔升明显,他却受阻力的影响行动迟滞。

但这并不影响他捕捉到这声鸣笛,也不影响他在缠斗间浮出水面时看清岸边的灯火。

“哈……哈哈!”欧德只笑出来这么几声,就被大衮碾断了右腿,狠狠拖下海中。

但在黑得几乎不透光的海水中,欧德依旧猖狂地大笑着,好像右腿的疼痛没有在碾着他的神经,好像他根本不在乎灌入的海水封堵他的肺腔。

没人能看见,也没人能听见,但欧德仍在海水中无声掀动嘴唇:

‘看吧,死亡,我从你手中夺走了你的猎物!’

下一秒,他倏然屈起右膝,将自己反拽向靠近大衮的方向,贴近浑浊海水中大衮那只散发着幽光的巨大眼睛。

他再次抬起□□,对准敌人,口型清晰地落入大衮视线中:‘狗屎的怪物,你们也没有那么不可战胜。’

第16章 第 章(重写版) 这个理由,够……

坠至海底最深处时, 欧德几乎感到海中是有光的。

那些长相奇特的生物冷漠地游过他,一部分被他胸腹部蓬出的血雾吸引,更多的则像受到召唤一样, 头也不回地奋力游向更上方。

那里有一道庞大的阴影,正和欧德一样无力地坠落,蔓延出更浓郁的血雾。直至臃肿的腹部砸上海床, 震荡起大片的浑浊。

“……”欧德轻飘飘的身体因这震荡被掀起了一瞬,又像秋叶一样无力地下沉。

但这不算坏。他在意识逐渐分崩离析之际这么想。萝拉他救成功了,大衮也与他两败俱伤。即使他再活十年、二十年, 大概也拼不到比这更辉煌的成就了吧?

那就够了。

——知道吗?他还蛮幸运的。

他在死前仍保有作为人的理智,而不是彻底沦为怪物……他在今天之前还以为自己的结局只有前往GORCC自首,求浮士德他们在自己彻底变成怪物前杀死自己这一种呢。

欧德撞到了海床, 柔软的珊瑚虫从硬壳中探出纤细的触须接住了他, 让他感到又回到了自己还在祖宅时的大床上。

……距离,上一次躺在祖宅的卧室里, 过去多久了?两天?不,不对……

他在5月23号被银行赶出家门, 5月24号去了捕梦小镇。然后丢失记忆……6月2日跌撞着逃出小镇……赶回伦敦……去借贷, 被抓捕,被回溯到5月24日, 被深潜者卧底袭击,被卡文迪许袭击, 清剿星之彩,潜入深潜者据点, 清剿深潜者,和大衮同归于尽……

好多事啊。欧德缓缓闭上眼,心里埋怨着对已经听不见他抱怨的祖父说。算上他没有记忆的七天, 也就才过去九天而已。他怎么就这么累了呢?

他还是太软弱了。一点点短暂的磨难而已,他就产生活着好累这种念头。但是……

稍稍软弱一下也没事的吧?他的确没有力气了。

反正……这世上最后一个能指责他的人,在他被赶出家门那一天,就已经离他远去了。祖父的遗体……也许会和他的一同腐烂。

但应该没什么,他们再相见时,如果祖父因此指责他,他就像幼年时那样蛮不讲理地说:这得怪你,祖父。谁让你先扔下我走的?看!这下咱俩的遗体都没人收了。

无光的深海中,欧德只剩下半边血肉的右手轻轻松开扳机,从霰.弹枪上滑落。

与此同时,海面之上。

暴雨将黑漆漆的海面搅得波涛诡谲。摇摆的救援船上,萝拉衣发透湿,拼命挣扎,试图从拉住她劝说的巡警手中挣开,尖细带着哭强和愤怒的声音在暴风中摇曳:“不!!你不明白!我们不能返航!!那个人——那个救了我们的人还在海里,他没法对付那怪物的!他会死!”

同样被雨淋得透湿的巡警只能紧紧拽着小姑娘,免得萝拉真跳下海去:“好好想一想!你这孩子……即使我们都跳进海里又能怎么样?!你觉得我们谁能在水里闭气超过一分钟?如果你说的那个人真有和几十米高的怪物搏斗的能力,他会自己回来的!”

“他不会!”萝拉几乎是哭喊着吼出这么一句,脱力地跪倒在甲板上,再也有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明白,自己的愤怒是源于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憎恨,“他想要去死!你不明白吗?他不想活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个疯子,那个怪人,他没有任何求生的意志……”

萝拉的目光带着绝望和无助,落在波涛翻涌的海面上。

她几乎开始痛恨自己了,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快点长大,为什么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小姑娘。

那么多次啊,她跪坐在书架间,捧着解剖学书,自以为是地感觉自己好像捧着上帝的圣灵之书,好像只要拿起手术刀,就能救下任何人的性命。但事实上呢?她攥着手中的缟玛瑙片,只能目送来救她的人去死。

“孩子,孩子……”警长抓住甲板的扶手,在颠簸中从人群后挤了过来,给了她一个用力而温暖的拥抱,“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没有几个孩子能在你这个年纪救下这么多成年人,这本该是成年人的工作——”

“他还会回来吗?”萝拉听见自己麻木地问,“我还能看到他从海浪里回来吗?”

不会了吧。她怎么敢期待一个心存死志的人不去拥抱期待已久的死亡,反而从海浪中,折返回对他而言已经没有牵挂的人间呢?

*

“嘿!欧德。”

欧德在做梦。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正穿着一身裁剪讲究的西装,坐在滚烫的沙漠秃石上,太装的代价就是他浑身冒汗,感觉自己正坐在蒸笼里,秃石烫得他感觉自己的屁股快焦了。

但这是个大晴天,太阳霸道而热烈地洒在他身上,因此他擦枪擦到一半,忽然丢开手.枪,带着几分正常人没法理解的享受向后一仰,双手撑住秃石,承接这热烈的日光:

“安静,艾尔。让我享受会活着的感觉。”

“还‘活着的感觉’呢?”一道高壮的身影凑过来,没有丝毫边界感地将胳膊肘搭在他肩膀上,艾尔的英语有着明显的埃及口音,“你们英国佬就是爱装。”

“我告诉你,新兵蛋子——比起实战训练只要活着就算你成绩及格,你的文化课如果挂科那才叫完蛋。今早的课你记得多少?我问问你最基础的——你还记得宇宙存在理论吗?”

梦中的他礼貌而不失嫌弃地排开埃及佬的胳膊肘:“那很难记吗?”

“‘整个宇宙都是由阿撒托斯的梦境构成的。[注]’”

“‘祂沉睡,梦境存在,宇宙存在。’”

“’祂醒来,梦境破裂,宇宙崩塌。’”

“三柱神呢?”埃及佬非得往他身边挤。

梦中的他从秃石边站起来,优雅地拍拍西装衣摆:

“森之黑山羊——莎布·尼古拉斯,祂孕育一切生命。”

“混沌之信使——奈亚拉托提普,祂确保阿撒托斯始终沉浸于梦境,不会轻易醒来。”

“万物归一者——犹格·索托斯,祂是一切时间、空间的支配者,无所不知。”

“你不觉得他们的名字很难记吗?”埃及佬仿佛感觉不到他委婉的嫌弃,嬉皮笑脸地继续往他身边挨,浓黑的眉眼在阳光下缀着汗珠,展露出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嘿!别觉得我在危言耸听。你这才记了四个神名,所以清清楚楚。但等到后面?”

“近千种旧日支配者、独立种族、仆从,还有旧神的名号……你的脑子会记爆炸的!更别提每天你还得接受高强度的体能训练。”

埃及佬亲热地用手肘揽住他的脖子,往近了一带:“我这人啊,熟了你就知道了。最喜欢和人做交易。”

“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我可以提前给你一份去年的文化课考卷,你照着背答案,保管你的文化课考试完美达标。至于报酬嘛……”

埃及佬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烈日下闪闪发亮。他笑嘻嘻地说:“我确定,你们英国对同性恋爱不反对吧?实不相瞒,新兵入伍那天,我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你了,那西装穿的,真带劲!”

“轰……”

毒辣的烈火夹带着滚滚黑烟,瞬间将面前阳光灿烂的画面吞没。

欧德发觉自己正跪坐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那堆东西的最顶端,是前一秒还在冲他不要脸皮地笑着自荐枕席的埃及佬。

对方的下半截身体已经没有了,森白的脊椎骨从血肉中拖出来,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涣散着,滚烫的手只剩下一点微凉的余温。

但艾尔那样紧的攥着他的手,用力得好像把这辈子剩下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握上:“我说过……什么来着?我最喜欢……和人做交易。”

“我记得……我记得。”不成调的声音从梦中自己的喉腔里挤出来,“你还说,新兵入伍那天,你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我了。”

艾尔笑起来,黑血一股股从他口中涌出:“哦……对,对……我还记得……那天,你穿着一身汤姆福特的西装……那窄腰,真带劲!”

“……你是为了我而死……受伤的。你想交易什么?”梦中的自己强行控制住了声音中的颤抖,只是声线依旧显而易见的干涩,固执地逃避着同伴必将走向的那个结局。

“我想要……我想要你……”艾尔的瞳孔开始涣散了,但他的手攥得却越来越紧,“我要你,赢。”

“我想要你赢,欧德。你必须!”

“轰……”

烈火裹挟着浓郁的黑烟,终于将眼前的所有场景吞噬。

欧德在同一时间,骤然听见无数人的惨叫声、哭嚎声。炮火轰鸣,世界崩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膝盖下压着的是什么了——那是人的尸体。

他在意识到这点后仓皇地从地上跳起来,却又因为脚下的着力点太软而踉跄跌倒。

他听见难听、嘈杂的哭嚎声从四野奔涌而来,那声音尖锐极了,像疯子的濒死哀嚎,像受尽折磨之时难以忍受的尖叫:

“醒来……你必须醒来!”

“不……不!你不可以。你没有权利沉眠。”

“睁开你的眼睛!欧德·道格拉斯!!”

——不。

不。

为什么?

他只是想好好睡一觉。

这世界那么想送他去死,可为什么当他做好准备,迎接死亡时,又要有这么多痛苦尖锐的声音来阻拦他,那么多责任压上他的肩膀,那么多承诺要他兑现?

他做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究竟要做到哪一步,他才能拥抱沉眠呢?

“咚……”

海底的微光中,那具本应沉寂的躯体猛地一颤,倏然睁开双眼。

——那是被过往的呼唤唤醒,疲惫不堪的求死之人吗?

不。那是因安眠被惊扰而震怒,被从地狱拽回人间的野兽。

河床上,大衮终于从昏迷中逐渐苏醒。祂在袭来的剧痛中回想起前因后果,不由地发出一声惊愤交加的咆哮,拼命挣扎着在海床上扭动身体,调转方向,想除掉那个差点让祂死亡的人类。

但祂刚回头,就在漆黑的海水中,对上一双冰冷亮起的绿眼睛。

我能动吗?欧德的眼睛紧紧锁定着面前巨大的活物,挣动了一下身体无果。

我能撕咬吗?欧德张开嘴,却发现自己的下颌已经在之前的拼死一搏中断裂了。

此时此刻,他浑身上下大概只有肩膀以上的骨头还保持基本的完整。但那就只能放弃嘴边的猎物吗?

幽深的海水中,大衮心头莫名产生一种发自本能的危机感。祂的逻辑思维还在和这一点也没道理的逃离欲望打架,下一刻,就见眼前不过丁点大的人类缓缓吐出一口气,而后骤然鲸吸!

五百立方的海水眨眼被鲸吸入腹,源源不止。

一个急速旋转的海底漩涡瞬间形成,以海啸般的速度,将海床上的泥沙、珊瑚,周围的所有鱼虾疯狂扯向中心。

大衮原本卧在海床上,猝不及防间竟是被漩涡生生向欧德的方向扯了将近十米。

再反应过来时,什么报仇、攫除隐患的念头,统统都没了,祂在惊骇之中堪称狼狈地竭力伸长前爪,连抠地带摆尾地疯狂向远离欧德的方向逃窜,整整挣扎了两三分钟,才从那可怕的漩涡中挣脱,头也不敢回地直冲着巢穴逃去。

欧德停下鲸吸,带着对猎物的执着和不甘放弃,硬是拿下巴抵着地面,向前匍匐了几米,才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

再扭头时,你几乎无法从他那双燃烧着疯狂和兽性的眼睛里,找到任何一丝人类社会留下的影子。

某个倒霉蛋就是在这种时刻找上门的。

祂最初还还想赶紧倒竹篓子似的传完话,立即拍拍屁股溜回安全区域,嘴一张:“欧德,欧——哇!!”

像一条海底匍匐已久的沙蛇骤然而起,暴起而攻的欧德差点活生生将这只不比牙仙子大的梦境新神咬成两半,吞进腹里。

然而扬起的沙尘仅仅宣告着狩猎的再次开启,海床上的绿眸野兽喉底滚出亢奋的低吼,下一刻,再次攻击!

“什——不!不!听我说!!”梦境新神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被恐惧攥紧心脏是什么滋味,“我是来帮你的!!”

“我是说——虽然我没法帮你太多,即使是雅威冕下,也只能在捕梦小镇外勉强和犹格索托斯僵持,但雅威冕下派了我来给你传话!”

“嘿!听着——你这野蛮的家伙!我没法在这儿呆太久!犹格索托斯的注意力不可能被雅威冕下转移走太久!拿上这把钥匙!它会带你传送到小镇的圣公会教堂,那里的时钟有回溯时间的力量,扭转它,你就能回到过——”

“呼啦……”

海水涌动。

欧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梦境新神,像根离弦的弓箭一样猛然弹向祂。

但当梦境新神心神俱裂地尖叫着闭上眼睛,以为死亡就要降临时,祂只是像一颗没有存在感的小石子一样,被欧德带起的水流狠狠冲撞到一边。

再睁眼,就见欧德口中叼衔着一张老旧的牛皮纸,正像无骨的蛇一样蜿蜒在海底,睁着那双似乎很久没眨过的绿眼睛,幽幽地四下寻找着下一个蕴含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值得他捕猎的猎物。

“……那是,和克希拉的婚契吗?”梦境新神打着哆嗦,大脑基本空白地看着欧德一点一点、面无表情地咀嚼起那张蕴含着力量的婚契。

如果欧德还清醒着,他一定会半是警惕,半是试探地和梦境新神搭话,解释这张婚契是大衮屁滚尿流地逃走时留下的。

但他此时只是瞥了眼会动但是没营养的梦境新神,就不感兴趣地挪开视线。嘴里还啃着克希拉的婚契,脑袋就像柔软的蛇一样垂向胸前,往衣襟里叼了几下,才叼出之前那张经历了几番死斗,甚至连湿都没被打湿的纸张,和婚契一道咬进嘴里。

这倒是没偏离清醒时欧德想好的计划,他一直留着这张写有犹格索托斯名讳的纸条,为的就是这一刻。

不管这东西原本是干什么用的,对他而言唯一重要的,是这东西上承载着足以对抗星之彩的力量。在危急时刻,它就是他应急的底牌。

坚韧的纸张在欧德的牙齿咬合下逐渐破损,干涩的碎屑卡在喉咙中,又被他合着血水强行咽下。

“你……”梦境新神简直快抖出残影了,“你怎么什么都吃!你知道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吗?!那是能召请犹格索托斯的契约!我从没见过这种契约……像犹格索托斯这样的神明根本不可能回应任何召唤,为什么你手上会有……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从没见过有生命吞食这种东西,如果有什么后果——”

梦境新神的絮叨在直面上欧德那双毫无人性的绿眼睛时戛然而止。

“咕咚。”欧德没什么表情地将最后一口契约强行咽下,这次顺利地用双手撑起了身。

那两份契约如他所预想的那样,在他的胃袋里以极快的速度转化成了力量,涌向全身。

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处血肉都在发出欢愉舒适的声音,那些丑陋的伤口与扭曲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抹平了。

……但在更深处。在灵魂的深处。

即使思维停摆,欧德依旧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凝聚。

凝聚成某种,并不需要任何理性辅助,只要诞生,就能自然而然地知晓的东西:

一枚婚契。

但契约的另一方不是大衮。

“……”静谧的海水中,欧德缓缓抬头,微微一偏,像注意到令人迷惑的事物的兽类。

下一刻,他倏然抬手,五指狠狠凿向才刚刚长好的小腹!

“啊啊啊啊主啊……”梦境新神瞬间惨叫出声,叫到最后崩溃地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祂心中充满了接下这个传话任务的悔恨,无比想从这头疯狂的野兽身边逃开,但他不能:“停下!停下!!这里没有食物可供你进食了,你会死的!!”

欧德根本不带理他的,野兽如果会听蚊子叫嚷那就不叫野兽了。

他只是垂着头,凶狠地、烦躁地,一下接一下凿着自己的腹部,活像那不是自己的躯体,而是某种叫他深恶痛绝,宁可血肉模糊,也要从骨血中挖出来的东西。

血雾再次在海水中一蓬蓬地绽开,蔓延,直至某一刻。

光自海水上方奔涌而来。

它翻涌着,浩浩汤汤。聚合又裂散着,像有亿万颗超新星同时诞生,又步向无可逃避的熄灭。

海水因这辐射的力量沸腾了,升起大片气泡,又被压力挤碎。

沉闷、连续、撕裂布帛般的巨响声中,白色激流折射着光辉,像无数升起的璀璨碎钻。

那亿万光辉便裹挟在这璀璨的闪光带中袭向欧德,一下将他扑倒在地,死死箍住他那双沾着自己血肉的手,扣在海床上。

“犹格……”梦境新神仅来得及喃喃了不到半个名讳,就被那爆裂的闪光带粗暴地荡开,直接扔出小镇之外。

下一刻,海水中的欧德喉咙里滚出低低地咆哮,右臂骤然发劲,带着身体向侧上方一腾,森利的牙就瞬间咬向禁锢住他手腕的那股无形之力。

裹挟在破碎气泡中的光辉倏然一散,再动手时,接连五道光带探伸而出,分别固定住野兽的脖颈和四肢关节。

欧德在自由受限下越发被激怒,用力排出胸膛中的氧气后故技重施,对准敌人再度鲸吸——

才安静下来不久的海底,再度混乱起来了。

没有任何生灵能从浑浊而暴虐的乱流中看清战况,也没有任何生灵敢于靠近这片死亡之地。

有那么几回,缠斗双方像炮弹一样轰然砸上海底的火山口,那烟囱似的石柱就缓慢坠倒。

砸落在地时,双方同时撞上海床面,巨大的震颤生生扯裂了一道深壑,海床下封存已久的岩浆霎时喷涌而出!

——如果欧德还清醒,他一定会发现很多蹊跷之处。

比如克希拉的婚契和犹格索托斯的召唤契约就算合并,也没道理从低等神的婚契提档成高等神的婚契。

比如为什么犹格索托斯要阻拦他这个婚契对象自尽?

他袭向犹格索托斯的攻击总是落空这不难理解,为什么犹格索托斯的攻击同样也挨不着他?这种奇怪的模式是不是有点似曾相识?

但此时的他只有安眠被惊扰后,被激怒的兽性,因此只是遵循本能进行所有的攻击和防御,直到某一刻,那裹挟着他的光辉骤然卷着他冲出海面,一下砸落在某座孤岛碎石嶙峋的岸边。

“吼……”他发自胸膛深处的咆哮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刚想借着重新亢奋起来的凶劲从敌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那光猛地一压他的后颈,令他的额头重重嗑在海岸边搁浅的一艘旧船上。

“嗬……”他兀自凶猛地挣扎着,直至眼前的湿发滑开,一片浅淡的刻印映入他的眼帘。

那刻印很简陋,一半的线条笨拙,另一半的线条古朴圆滑。

笨拙的那一边深深浅浅地刻着一个抱着西瓜的线条小人,小人下刻着一个名字“玛尔”。

圆滑的那一边刻着一个比线条小人粗壮了一圈的饼干人,小人下刻着一个名字“鲁伊”。

两个小人甜甜蜜蜜地牵着手,西瓜里也刻着一个名字:

【欧德】

“……”挣扎中的欧德愣了一瞬。

而后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声问:“这个理由,够不够让你活过来?”——

作者有话说:[注]:阿撒托斯、莎布尼古拉斯、奈亚拉托提普、犹格索托斯均来自于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

值得一提的是,三柱神并非洛老原著设定,更多的是后世作家的二次创作,其起源应当是一封洛老写给友人的信中所画的克系谱系图。

第17章 你在乎吗?

“……”狂怒中的野兽似乎安静了下来。

一秒, 两秒……压着野兽后颈的力量估摸着这下应该是没事了,缓缓松开桎梏……

下一刻,欧德倏然回首, 凶恶地从身后不断裂聚的光河中生生撕咬下一团光雾!

“!?……”没人能猜到此刻犹格索托斯作出这一系列行动的目的,但如果祂也拥有情绪,祂内心此时的心情应该是无语。

祂反应极快地在欧德一咕咚将光雾吞下喉咙前, 一顶欧德的喉结,生理性的条件反射让欧德张口反呕,那团塞得他腮帮子鼓鼓的光雾霎时流溢出来, 在空间中消弭于无形。

恼火的欧德登时一脚踩上木船,借力转身,刚准备将不安定因素从自己新确定的地盘驱逐走——指以能填饱肚子的那种方式——眼前蓦然一空。

“噜……?”低低的疑惑声从欧德嗓子里滚出来。

他警惕地围着石岛巡逻了几圈, 确认每一个犄角旮旯, 哪怕是石头下压着的草根里都不可能藏着之前那个讨厌的玩意儿,才重新回到木船边端庄坐下, 拿手轻轻摸了摸那片雕刻画。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远远超过了欧德平日里上床入睡的时间。

接连死斗了数场的野兽终于感到困倦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绿眼睛最后一次警惕地环视过空无一人的石岛,终于紧贴着雕刻画垂下头, 缓缓闭上双眼。

·

欧德是在烤鱼的咸香中醒来的。

他的眼皮还没睁开,口水先被孜然柠檬的香气勾出来, 惺忪地睁开眼时,只觉浑身舒畅轻松, 活像昨晚才对着沙袋痛快宣泄完一通情……绪……

睡前的记忆逐渐回笼,从鲸吸海水,到撞醒火山。欧德不由地摸向自己还瘪地咕噜叫唤的肚子, 却冷不丁地摸到骆马绒布料特有的昂贵触感:“……?”

他下意识地低头,就见自己原本应该光秃秃的身上,这会儿正整齐地裹着一套骆马绒西装。比羊毛更加昂贵且易坏的布料原本只该出现在室内宴会中,但现在它却沾满碎石滩上的湿沙。真是让欧德……让欧德……

“卡文迪许。”欧德头都不用回,就能猜到后方在烤鱼的人是谁。

他像穿着一身瓷器似的从地面上小心且僵硬地爬起来,有点咬着牙说:“如果你有很多钱,就把它们花在做有意义的事上。”

“这对我来说就是有意义的事。”卡文迪许坐在海滩边,膝盖上平坦着一本书,鬼知道他屁股底下的红丝绒靠椅是打哪儿来的。

他十分文雅地冲着欧德点点下巴:“合身吗?经典的萨维尔街公爵式剪裁,有轻微的收腰,很能展现你的身材——”

“说得好像你就能看到一样。”欧德刻薄地说着,几下拍掉布料上的沙砾,走到卡文迪许身后低头一看书,又是一轮心梗,“你怎么还在看《小王子》??我说了你们之间不合适,你就不能放过彼此吗?”

“哪里不合适?”卡文迪许发出不赞同的声音,“近来重读这篇故事,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能和其中的角色感同身受。”

“……”欧德说,“真的吗。谁?”

“当然是飞行员。”卡文迪许讶然说,“之前在深潜者据点我就背过一段给你听,你没印象了?但那时候我的感触还没有现在这么深……看看这段。”

卡文迪许居然真的清清嗓子,摸着纸页上的墨字念道:“‘小王子沉默了一会又说:[你的毒液管用吗?你保证不会使我长时间地痛苦吗?]

我焦虑地赶上前去,但我仍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现在你去吧,我要下来了!]小王子说。

于是,我也朝墙脚下看去,我吓了一跳。就在那里,一条黄蛇直起身子冲着小王子。这种黄蛇半分钟就能结果你的性命。’”

“……”欧德就拿眼睛面无表情地瞅着卡文迪许,看他能吐出什么象牙。

卡文迪许抬起头:“你不觉得故事里的小王子很叫人恼火吗?任何有常识的人,怎么会去和毒蛇说话?任何有理智的人,怎么会为了一朵必然够不到的玫瑰花,放弃自己的生命,说什么‘我要去的地方太远,带着身体不行,所以我得死了灵魂才能找到它’?”

“卡文迪许。”欧德语含警告,“接下来的话你最好在心里好好想几遍再说。我不希望什么正事都没说,先跟你打起来。”

然而卡文迪许也有他自己的执着:“我认为故事里的小王子就是典型的浪漫主义者,因为不切实际的目标,放弃真正实际的生命。这很愚——”

“咚!”

三分钟后。

卡文迪许拿手帕捂着青了一块的额角,姿态看起来居然依旧优雅:“我很同情飞行员。他必须面对一个一心求死的小王子,道理说不通,劝说也不听。所有人都怜悯小王子为爱而死,然而谁来考虑不得不承受这一切的飞行员的心情?”

“……”欧德心想,谁来考虑他这个不得不听牛嚼牡丹、还发表挑剔感言的爱花者的心情?

他将最后一口烤鱼咽下肚,拿巾帕斯文地擦了一下嘴,承认卡文迪许令人惊讶的烹饪水平,但主打一个拿人不手短,吃人不嘴软。张嘴就是一句:“你究竟是谁,卡文迪许?”

欧德微微前倾身体,逼近卡文迪许:“我有个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推论——”

卡文迪许用礼貌的语气不礼貌地打断:“那么你也许就不该相信这个推论——”

欧德置若罔闻:“我认为你是犹格索托斯。”

海滩边安静了几秒,只有海鸥在清晨的雾霭中鸣飞。

卡文迪许缓缓开口:“所以……你认为犹格索托斯会为你做烤鱼,替你穿衣服,在你的威胁下乖乖顺从——”

“你管夜袭碾没了三间房、故意在潜伏的时候冒头不走叫顺从?那我还真想知道在你心里不顺从是什么样。”欧德冷嘲热讽,“而且,如果不是这样,你要怎么解释犹格索托斯的行为?”

“我想凿出婚契,但祂阻止我自残。我坠入疯狂,祂特地把我拖上这个岛,让我看父母的遗迹——”

卡文迪许随意地耸耸肩:“也许只是你说的‘婚契’让祂和你休戚与共,所以他阻止你去死——”

“那么我保持疯狂,祂也会和我一样变成疯子吗?”欧德看着卡文迪许,单手撑住卡文迪许肩后的靠背,缓缓附身,随后将挺拔微凉的鼻尖以一种相当无礼且冒犯的方式埋进卡文迪许的肩窝深嗅了一下,“而且,为什么祂身上有和你一样的香水味?皇室之水[注],对吗?这款香水的名字。”

“这可不是一位英国绅士该有的礼仪。”卡文迪许彬彬有礼地用不容抗拒的力量握住欧德的肩膀,将人礼貌地带开,“但我可以告知你真相——我是一名魔法师,一名犹格索托斯的信徒。”

欧德用你看我信吗的神情注视他。

反正也看不见,卡文迪许泰然自若:“也许是因为我是所有信徒中最具有天分的那一个,我能时常觐见神祇,尤其是在捕梦小镇的这段时间。我想香水味就是那时候染上的。”

“……”欧德说,“我坐你身上都未必能染上你那香水味吧,你是跟你信仰的神明一起泡了个香水澡吗?”

卡文迪许淡淡的神情颇有种你能奈我何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感:“也许是这样。”

欧德:“…………”

人——神——这家伙怎么能不要脸到这份上?!?

卡文迪许神态自若:“但我同样好奇,除了你说的这些,还有什么信息让你产生了这样的疑虑?”

太多了。可疑的点太多了。对方好像根本没有在隐瞒身份这件事上太上心,被不被揭露都随意。

事实上,欧德回想这段时间的经历,甚至会产生一种感觉,似乎对方是有些期待他发现真相的,哪怕一开始对方的目的很明确是想杀死他。

“……”欧德直起身,并没有顺着卡文迪许的问题接下去,“让我说个故事吧。作为这套西装的报酬。我确信这个故事如果卖给……和你一样的信徒,能够获得一笔足以买下它的酬金。”

他重新坐回木船边,手掌在刻画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已经知道这个故事的前提条件了——这应当是我第二次经历这一切。”

“假设,所有的这些危机,我都在第一轮面对过一回,你觉得婚契的结成也囊括在内吗?”

完全否定就太愚蠢了,卡文迪许霜色的眼睫眨了一下,那种古怪的期待感又从那张一看就不怎么在乎人命死活的脸上流溢出来,并不明显,但因丝毫未加掩饰,也很难忽略:

“也许是的。”

欧德盯着卡文迪许:“你认为,骤然被一个渺小卑微的人类绑着结婚,犹格索托斯会感到高兴吗?”

他抬手止住卡文迪许想发表的不赞同言论:“接下来的故事,只要建立在你就是犹格索托斯这个前提上,就会变得非常流畅——”

“犹格索托斯想要摧毁婚契,于是寻找我。但就像你根本无法伤害我一样,祂也无法对我下手。那么摆在祂面前,能够摧毁婚契的路就只剩一条——”

回溯时间,将一切倒转回婚契尚未缔结前。

这就是欧德在GORCC的基地里呆得好好的,突然经历时间逆转的原因。

也是卡文迪许这个本该跟他素昧平生的人,大晚上找上门要杀他的原因。

欧德眯起眼睛:“我猜吞食犹格契约和克希拉婚契这件事,不在你的预期之内吧?当我吞食它们时,有个牙仙子跑到我耳边说什么祂是‘趁着犹格索托斯的注意被雅威转移走,抓紧时间来传话的’……”

“我猜,星之彩攻击我时,你突然离席,回来后又说是‘遇到了一点还没解决的麻烦’……这个麻烦,指的就是雅威找上门吧?”

卡文迪许的关注点一向清奇:“你不在意那个‘牙仙子’是什么?也不在意‘雅威’这个名字?我以为任何人在听闻雅威这个名字后,都会惊讶这不是上帝的名讳吗?这个雅威和上帝是什么关——”

欧德猛地起身,俯身撑住座椅靠背,另一手拽起卡文迪许整理得没有一丝歪斜的领带。他的鼻尖几乎抵着卡文迪许的,压着声音磨牙道:“我不在乎什么上帝。我从没踏进过任何一家教堂。我现在说的是你——”

“我得承认,你讲述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但你不觉得你的故事里有很多矛盾的地方吗?”卡文迪许顺着欧德的力道微微挺着胸,仰着头,看起来很从容,“比如——为什么你确定犹格索托斯是无法伤害你,不是另有目的?”

“就像你说的,假如祂无法伤害你的原因是碍于婚契,那么时间倒转,婚契不复存在,祂应当随时能够取走你的性命——我应当随时能够取走你的性命,但事实是我不能。”

“……”欧德卡住了几秒,“这其中一定藏有合理的解释,只是我还没弄明白。”

卡文迪许微笑着将变得皱巴巴的领带从欧德手中拯救出来:“也许你弄不明白的原因,是基础假设是错的。你该考虑推翻重建。”

“另外,”他理好领带,抬起头,顶着欧德恼火的眼神很诚恳地说,“假使我真是犹格索托斯,你不认为当面挑开身份的行为有点……太冒险了?——行行好,小王子,别总想着与蛇共舞。飞行员会伤心的。”

“…………”欧德连掉了三层鸡皮疙瘩,愣是没能把“谁家飞行员整天想着弄死小王子,你到底是飞行员还是蛇”说出口。

卡文迪许倒是若无其事:“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研究那条木船上的刻画?”

“……不。”欧德盯着卡文迪许看了一会,压下那点不甘心站直身体,走到木船边蹲下,掰下那片巴掌大、已经摇摇欲坠的木板塞进怀里,“所有事都可以等,只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就做。”

“?”卡文迪许饶有兴致地扬眉,“什么事?”

欧德笑起来,半蹲着转过头看向卡文迪许,屈指敲了敲船板:“过来。”

“……”卡文迪许一动不动片刻,终于还是起身,顺着声源迈步,“我不喜欢这种叫人的方式。”

“我喜欢。”欧德欣赏着讲究先生乖顺走来的画面,伸手将人一下拉蹲下来。

因为猝不及防——也可能是为了演戏,卡文迪许没能蹲稳,顺着惯性向侧倒去,双手撑地止住势头时,恰好将欧德整个困在身下。

欧德抬手摸上卡文迪许结实劲瘦的侧腰,手隔着西装,能感受到布料下绷紧的肌肉。

“……”卡文迪许维持着这个姿势片刻,在欧德掀起他的西装下摆时,像受到引诱一样缓缓垂下头,“这就是必须现在就做的事?继续缟玛瑙浴室里的……”

“找到了。”欧德从卡文迪许腰后拔.出之前夜晚敲门,威胁他用的手枪,干脆利落地开保险、上膛,紧跟着抬起包裹在西裤中的长腿,膝盖抵在卡文迪许的胸口,将人不紧不慢地抵开,“既然你是犹格索托斯的信徒,你知道大衮的巢穴在哪吗?”

斩草不除根,等着来年春天长出一茬新隐患吗?还是不了。

他这人道德水准不是很高,记仇,疑心重,能杀死的敌人一般不会留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