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后。小镇附近的某处海沟中。
“Vulgtmor……Y gotha vulgtmorr! l bug shugnah……Oruhenah shuggothh!”伤口愈合了大半,但仍有一部分豁口汩汩涌着血的大衮虚弱而暴怒地窝在海床上,冲着周围幸存的深潜者们发出低沉的咆哮。
欧德藏在海沟上方一簇十几米长的海草丛中,嘶嘶抽着气,在新摸来的手枪上画完最后一笔,随后用手指戳了戳卡文迪许的腰眼:‘祂在喊什么?’
卡文迪许无声叹了口气,似乎对自己当下这种被差遣来使唤去的现况已经认命了:‘它说祭品,我需要祭品,去岸上,抓人类下来。’
欧德满脸写着“就猜到是这样”点点头,从旁边牵了一簇海草来,往卡文迪许手腕上系了几道:‘乖乖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卡文迪许:“……”
欧德看也不看卡文迪许无言的样子,划动水流,直接游进下方的海沟。
与此同时,巢穴之外。
几名守门的深潜者十分敏锐地发觉了入侵者的影子,当即举起手中的武器:“Ahf……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露面就让深潜者们惊恐尖啸的欧德眼睛眨也不眨地举枪瞄准,子弹在海水中撕裂出一条条真空带,发出爆破似的沉闷响声,仿佛一点没意识到自己的不受欢迎——或者说他知道,也许他还有点享受这走哪哪恐慌的待遇。
巢穴中的大衮听见了响动,暴躁地抬头:“Ahf——啊啊啊啊啊啊啊!!!”
——事实证明,虽然不同生物之间语言不通,但是尖叫声还是大致类似的。
欧德倾泻而出的子弹几乎将整片海沟撕扯成无水的干燥地带。等到枪声终于停止,被阻隔在外的海水从百米高空猝然砸落,将本来就伤上加伤的大衮砸得短暂休克。
欧德举着枪一路游到大衮身边,再次因对方满是藤壶和管虫的丑陋样貌面露嫌恶。
但瞅瞅那些隐约有愈合趋势的血洞,原本还指望可以不吃怪东西的欧德不由地深深叹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脸,强行让自己做好心理建设,随后,猛然鲸吸!
殷雷般的巨响在海中荡开,巨大的海底旋涡令整条海沟逐渐崩坍。
欧德在头顶的石架砸下来前迅捷地游出海沟,摸摸吞了不知道多少吨海水的肚子,终于有了种吃得太多,食物抵到嗓子眼的撑涨感。
卡文迪许真的还乖乖待在原处等着他,此时伸手去解手腕上的海草:‘接下来呢?’
‘去教堂。’欧德一把拽住卡文迪许的手腕,将剩下的海草直接粗暴地扯断,带着人远离这片臭不可闻的海域。
卡文迪许头直摇,看口型像是又骂了一次野蛮。但下一刻,他结实有力的臂膀像钢铁一样箍住欧德的腰,光芒骤现。
欧德条件反射地闭眼避开这不可直视的光,再睁眼时,就见他们已身处于一间狭窄昏暗的告解室中,只有头顶墙壁上的基督彩窗投映下一片并不大的彩色光斑。
“西装。”欧德微微喘着气,“毁了。我说过这材质中看不中用——”
“可以买新的。”卡文迪许一点都没有推开他身后的门出去的打算,反倒向前又进了半步,高大坚实的身躯将欧德挤在木墙上,低声说,“要我帮你弄干衣服吗?这么去见神父似乎不大得体。”
“谁说我要见神父了?”欧德匀过气就伸手去推卡文迪许,手掌按在对方隔着西装都能感受到饱满肌肉的胸膛上,有那么一瞬心头划过几分嫉妒。
他从小就吃不壮,以前三餐正常,甚至几顿甜点时,他的体型都没达到过“健康匀称”那一档,始终在“单薄”的区间晃荡。
但卡文迪许这次却没有退开,反而低下头,用鼻尖寻找了下欧德,微凉的皮肤划过欧德的脸颊:“我以为你在因为又吞食了一头怪物感到害怕,害怕自己也变成同样的怪物,所以来教堂忏悔,寻求告解。”
被揭穿了一半心绪的欧德面不改色,嗤笑了一声:“不忏悔。忏什么悔?变不变怪物,死不死都是我自己的事,没人能管。神也不——唔。”
卡文迪许的唇忽然挤压了过来,将他没说完的话堵回嗓子眼。对方的动作里带着和他这个人、乃至背后的存在都不契合的热切,攫取着欧德口中的每一点空气和潮湿。
欧德的手抬了几秒,最终还是压上卡文迪许的后背。
初次分开时,卡文迪许追着唇舌间尚未牵断的银丝又吻过来,被欧德抬手捏住下巴止住了。
“干什么呢。不得体。”欧德轻声责怪,“我现在可是你侍奉的神明结了婚契的伴侣。”
“你在乎吗?”卡文迪许反问,“你真的在乎那东西吗?”——
作者有话说:[注]:原型为1980年为安德鲁王子定制的香水Creed Royal Water
第18章 要做我的敌人吗?还是我……
卡文迪许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在空气中不断搜寻着, 似乎比任何一刻都想能看到欧德的神情。
但告解室陷入短暂的沉静后,欧德只是噙着很淡的笑,看着他轻轻说:“对。我不在意。”
野兽注定不会被枷锁禁锢。婚契之于欧德来说, 跟一块有点难洗的刺青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死斗时留下的又一道伤疤,难道还指望他真把这婚姻当回事, 为契约的另一方着想考虑吗?
“你又为什么激动呢,”欧德的语气始终是平淡的,他总爱用这样平淡的语气将一些互相心知肚明的遮羞布揭开, 像无情锐利的手术刀,“我来教堂,你激动什么呢?”
“你把我抵在这里, 问我是不是在为又吞食了一头怪物感到害怕, 为自己可能变成怪物感到害怕,你在期待什么呢?”
“……”卡文迪许攥着欧德肩膀的手微微收紧, “飞行员问小王子会不会害怕毒蛇,除了希望小王子能害怕死亡, 学会惜命, 还能有别的理由吗?”
“那艘船上的雕刻,明明白白证明你的父母也曾来过这座小镇, 你难道半点也不在意?你不想知道他们的雕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的过去还埋藏着什么秘密?你……”
卡文迪许大概真的很少有激烈的情绪起伏, 甚至连发怒都生疏,酝酿半天只挤出一句威力稀松平常的斥骂:“你简直是被毒蛇蛊惑得找不到头脑了!”
欧德却只是一哂:“这么在意做什么?反正他们都已经死了, 等到再见面的时候直接去问他们,这不是刚刚好——唔。”
吻又封了过来,也不知道卡文迪许这会儿共情的是怎么劝都劝不通小王子的飞行员, 还是吵不过架、只能恼火地把不中听的话都堵在唇舌间的人类情侣。
欧德慢慢将手指揉进卡文迪许冰冷丝滑的银发里,在再度分开时尚显轻松无谓地继续调侃:“而且,你要是想跟我发展一些你信奉的神明不会乐见的关系,那还是不要自比飞行员比较好。”
“照你的视角看,飞行员可没等到一个好结局——他只是小王子漫长旅途中偶然路到的一名旅伴,暂时的,也不特别,和那些孤独的国王、忙碌的会计没有多少差别。他不是小王子所爱的人,所以当小王子决定奔爱而去时,他只能看着小王子为另一个人离——嗯……”
卡文迪许用唇研磨那些叫他不快乐的话语,把那些讨厌的语言碾碎成断续的急喘。这是第二回,欧德在卡文迪许的声音里听出咬牙切齿,并且比第一回鲜明太多:“你能少说话吗?”
欧德却从卡文迪许的不快乐中汲取到了快乐:“我叫你闭嘴的时候,你也没听过我话啊。”
他轻佻地拍了拍卡文迪许绷紧的侧脸:“再说了,你跟飞行员还不一样呢。好歹飞行员能理解小王子对玫瑰的爱,你懂吗?不,你不是飞行员。你只是那个寂寞小星球上的国王,终于看到身边有个人来,就拼命想留下——”
“咚!”
木板围成的告解室骤然晃荡了一下,紧跟着又传来一串四肢抵撞在四壁上的挣扎扭打声,最后收敛于看似安静的唇舌交缠。
卡文迪许紧紧攥着欧德的手腕,好像这样就能将小王子扣在安全的地方,别一天到晚地想见毒蛇。
欧德被迫拧着脖子和卡文迪许接吻,多少有点上不来气,正准备哂笑一声再说几句不中听的话火上浇油,忽然听见教堂外传来一阵骚乱声:
“啊!!!!怪物,吃人的怪物!”
“警局呢?!快去找救援啊!”
“警局早被吃空了!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从港口逃来这里?!去教堂!快去教堂!那怪物一定不敢进主的地盘的!!”
“轰!”
欧德变了脸色,一把推开卡文迪许时,教堂的大门被轰然撞开,惊恐尖叫着的人群涌入最后的庇护所,完全没人在意神父们脸上的恐惧是否比他们少。
“怪物在哪?吃了多少——”欧德大步踏出告解室,右脚刚跨出门槛,手腕就被卡文迪许再次拉住,“——放手。”
“别去。”卡文迪许没松手,“你现在太瘦弱了,赢不了的。何必为和自己无关的人拼命?”
“当——”
正午的钟声在这时在教堂中荡开,恢弘悠长。
“当——”
欧德在这一瞬再次陷入一段清醒的梦,也或许,那就是他残失的记忆:
“走!走!欧德!你他妈的敢回头试试,滚!!”夹带着虹彩的子弹追在欧德的脚跟后,迫使他一路向前逃亡,不敢回头。
“操……教官一早就说我早晚得死在色字上,没想到真让他算准了……那个半吊子瞎算命的。——还看我干嘛?头一次见埃及人?带上伊娃滚啊!妈的,傻逼英国佬,滚!快滚!”
“欧德,听我说……别相信任何人,你不能……呃……答应我,如果你见到我的丈夫……给他一个痛快的,他怕痛……我本该自己完成这个承诺的,但我……欧德,欧德……如果你……你能赢,把我和他……埋在一起,你……”
纷乱的画面逐渐清晰,骤然定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这黑暗中唯一可见的,是一张俄裔女人的脸,而他的手正举着一把亮着金纹的手枪,枪口抵着名为伊娃的金发女人的眉心。
他看不见伊娃的身躯,对方的身躯藏没在黑暗中。他只能看见伊娃那双冷漠的眼睛泛着红,以强压着情绪的冷静声音说:“开枪。在我彻底失去理智前。”
“乓!”
第一声枪声响起,火光后倒下的是眉心间多了一个黑洞的伊娃。
“乓!”
第二声枪声响起,火光后倒下的是半张脸流淌着灰色浆液的埃及佬。
“乓!乓!乓!”
枪声越来越快,倒在他面前的身影不断切换,有他见过的,有他没见过的,有狰狞的怪物,有向他闭上双眼引颈就戮的军人。
尸体在他膝盖前堆积成山,将他高高托起,他甚至在其中辨认出几具残缺的尸体属于萝拉——还穿着校服的萝拉,长大后穿着白大褂的萝拉……
而后某一瞬,这些叫他想像被烫到了一样丢开枪的尸体骤然不见。
他出现在GORCC上方那座教堂中,只是教堂已经被夷为平地,浓黑的焦烟滚滚冲天,浮士德就坐在那废墟中,仰头看着远方云层中透下的晨曦:
“你知道一直以来我都把所有的精力、金钱砸在研究时间上,我尝试达成一种效果——使用炼金术,再加上自愿的献祭,也许在某一瞬,人类可以从神明手中夺走时间的控制权,哪怕只有一瞬。”
“不过这辈子看起来我是没机会试用这个了。给你吧。”
浮士德随手将一张卷轴丢向欧德,看向越来越明亮的晨曦喃喃:“天知道这会儿多适合抽一根雪茄啊……你小子。”
浮士德转过头,懒洋洋地冲着欧德点了点,“给老子赢。听见没有?然后给老子坟上堆一座一辈子都抽不完的雪茄山。要蒙特克里斯托的,我只抽蒙特克里斯托的……”
阳光落在浮士德身上,他化作一捧飞尘,纷纷扬扬地消散在废墟之上了。
欧德和梦中的自己一同颤抖起来,梦中自己内心流淌的痛苦、愤怒、憎恶、不甘……好像跨越了时间与记忆的屏障,一路烫进他的心脏。
他几乎和梦中的自己一同哆嗦着手,粗暴又轻柔地扯开卷轴上的系带,以想要将符文烙进灵魂的力度瞪视着面前的纸张。
“当……”
最后一声钟声响起,骤然将欧德从过往拽回现实。
现实也是一片兵荒马乱,尖叫与生命在他眼前一并流逝,血泊在教堂的地面上蔓延。卡文迪许仍丝毫不退让地牢牢抓住他的手腕,挡在他面前。
欧德却忽然不那么急躁了,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他要做什么——爬上教堂的钟楼,利用那个小牙仙说的时钟回溯时间。
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会死,他膝盖下的尸山不会再升高。因此再逗留一会也没有关系:
“那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第一次见面就想杀死我的卡文迪许先生?如果真想不通,那就当做是我见不得人在我面前死吧。”
“……”卡文迪许的唇掀动了一下,想说你这样,还总是自称自己道德水平有限?但他顿了一下,又将这句除了情绪没有功能价值的话咽了回去:“你自己难道不包括在‘人’当中?”
“你知道吗,你和小王子也不一样。小王子只有一朵玫瑰,你却有成千上万朵玫瑰值得你去拼命,哪怕是那些路边偶然遇到的,素昧平生的。你愿意为那么多玫瑰做这么多,却不愿为自己着想哪怕一点?”
“……”欧德挂起了微笑,反向卡文迪许逼近了一步。
这家伙的确够惹他上火的,恰好适合他倒出所有因回忆而生出的恶毒:“你知道吗?如果你想把独占欲伪装成关心来阻拦我,那你就错了。”
他的唇几乎贴着卡文迪许的侧脸,一字一字地轻声说:“会阻拦我的爱我不要,我要的是……哪怕我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含着血、掺在呼吸里;哪怕我自己都软弱了,但那个人知道清醒的我想要什么,依然会把我送上我要走的道路。”
欧德微微后退,看着卡文迪许那双没有焦距、似乎只是静静倒映着一切的双眼:“我要的不是飞行员,是毒蛇。所以不管你粉饰成什么,别挡在我的路上。”
“……”卡文迪许垂下视线,看向抵住他小腹的冰冷枪口,“这是我的枪。”
“那你正好可以选择了。”欧德轻柔地说,“要做我的敌人吗?还是我的毒蛇呢?”
“……”
抓住欧德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又是几秒的沉默。而后某刻,卡文迪许忽地微微加重手上的力道:“那你会保护你的毒蛇吗?”
卡文迪许没管抵在小腹的枪口,主动将距离重新拉近,低声说:“这绝不是神明希望看到的。也许还会有其他神明想将我从你身边赶走。如果有人想像飞行员那样赶走围绕在小王子身边的毒蛇,你会保护它吗?”
欧德盯着卡文迪许看了须臾:“会的。我会。”
半分钟后,教堂钟楼。
欧德以最快的速度确认完需要赶到的时间地点,就直接赶向钟塔顶层:“一共有两个怪物,波及平民的战斗是从港口晾鱼场那儿开始的。你看见沙滩上那个会计的手表了吗?停在九点整,我们那会儿应该还在海底——”
“——恰好从大衮的巢穴里出来。好消息,你不用再打一遍大衮了。”
卡文迪许步履稳健地跟在欧德身后踏上最后一层台阶,随后侧过脸听了一会,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满意地微微颔首,才“啪”地一下轻拍开欧德在时钟边扒拉的手:“这不是猫罐头。你要把里面的结晶拽断了。”
“……”欧德的舌头抵了一下腮帮,忍耐地说,“你能快点吗?”
“我可以。但……”卡文迪许在某位小王子准备暴起虐蛇前及时结束大喘气,“我以为你一开始想赶来教堂,就是为了查看这个时钟的使用记录?”
卡文迪许轻扣了两下钟表底板,一行血字立即在时钟顶部浮现:“我——”
卡文迪许的声音忽然卡住了,脸色差得像在扮演青蛇。
相比之下,欧德只是抬头扫了一眼从三米高的钟表顶部,一路写到底部的自己的名字,就继续催促:“快点,这没什么好看的。逆转了很多次,能猜到。”
他最近没少做梦,看着那些千姿百态的尸体,就能肯定这时钟在过去应当和他结下过很深的不解之缘。
卡文迪许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好在手上的动作没耽搁,不然欧德非得一脚把他踹下塔楼不可:“我能问问……这位小王子为什么这么能死吗?看起来他根本不需要毒蛇的帮助——”就能死出很多花样。
“也许你更应该问问这宇宙的生物多样性怎么这么丰富。”欧德晃悠到时钟边新漆的石墙边,皱着眉摸了摸一尘不染的新漆层,“这里是不是有刻z——”
时间飞逝。
欧德后半个没说出口的字被拉成一线,直到他骤然撞进3个小时前,他刚从海沟里游出来的身体:‘……字。’
‘什么?’卡文迪许解开系在自己手腕上的海草,向前盲摸了一下,‘你在哪?’
欧德在心里骂了一百遍该快的时候不快,该慢的时候不慢的毒蛇先生,伸手不是很温柔地抓住卡文迪许:‘去晾鱼场。快!’
·
9:00a.m,晾鱼场边的流浪者安置所门口。
“行了!你们这一家三口的……小孩儿在这儿赖着不走也就算了,喊大人来,大人也跟着赖算什么?这安置所是给流浪者准备的,又不是给你们准备的。”
洗完澡,换了一套干净衣服的警长哈欠连天,推着萝拉一家往外赶:“赶紧回家吧!啊。我们忙着呢——密林大火的原因还没查明白,学校紧跟着又塌方了。幸好不严重,学生没事——诶,还有啊,最近别往教堂跑,那边……你们在听吗?!”
萝拉一家三口互相搀扶着,都红着眼睛,神色发木。
跨出门槛时,在安置所里一直闷声不吭了十来个小时的萝拉终于压抑不住,嘶哑地喊了一声,一下抱住父母大哭出声:“我想长大!!为什么我这么弱小?!我想有力量……我想学医,我想救下那个疯子!但我一件想做的事都做不到!!我——”
母亲紧紧抱住萝拉,将萝拉因无能为力而撕心裂肺的哭喊闷在怀里:“你会去学医的。我会想办法……办法总是比想得多,我保证。”
“听着,”萝拉母亲看向丈夫,“我记得瑞德医生和你关系不错?为什么不能请他在闲余的时间来我们的农庄做家庭教师?我确定我们能支付给他一份让他满意的薪酬。”
萝拉父亲张了张嘴,但终究没能把那句“我们不等那位欧德先生了吗”说出口,成年人和孩童最大的区别是有时得分辨得清徒劳的幻想和残酷现实:“……没错。我们回去,我马上就联系——”
“轰!”
海面的方向突然传来重物砸落水面的巨响。
萝拉一家不约而同地眼中一亮,心头涌起无限的希望。他们猛然回头,看清海面上的事物时,那点期待霎时和血色一道褪去了:“怪……怪物!快!回招待所去!!”
“轰——”
海面上,一只庞大如山的黑色泥怪扑入水中,臃肿的身体掀起滔天巨浪,上涌的海水眨眼将大半个晾鱼场的晾架摧折。
被黑泥怪追逐的是一道瘦小的影子,祂像个干瘪的婴儿,树枝似的前爪始终僵直地前伸着,好像想抓够什么东西,后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似的紧闭着向前拖曳着移动,速度居然不慢。
黑泥怪咆哮着伸出肥胖的手,想攥住眼前乱窜的美食,然而那干瘪婴儿实在太快了,一眨眼就窜到了海岸上。停顿了一瞬,就向着躲闪不及的萝拉一家猛然扑去!
“不……”警长全凭下意识地蹿出来挡在镇民面前,恐惧晚了半秒才后知后觉地涌上他的脸,“救——”
欧德和卡文迪许,就是在这一刻赶到海滩上的。
脚下尚未站稳,欧德就凭着敏锐的动态视觉将战场局面扫了一遍,旋即果断拔.枪,一枚子弹逼退了冲向萝拉一家的干瘪婴儿。
没给自己留任何喘息的时间,他紧跟着绷紧肌肉,横冲入进黑泥怪的追击路线,抬起在钟塔上等待卡文迪许磨蹭时,画好了新学的炼金术阵的右手,迎向山峦一样倾轧而来的怪物!
“?”卡文迪许站在海滩边若有所觉,循迹望来。
山峦凝滞,时间在这一刻于海风中静止。
第19章 晚安,不要再见。……
百米高的怪物带起的风仍随着惯性扑上沙滩。
萝拉在发丝飞扬间, 呆呆地仰头看着面前的背影,过了数秒,因生死一瞬而提起的心脏才渐渐恢复搏动……而后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直至血液冲刷耳膜,心跳声躁如擂鼓!
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力量感从前方逆光的背影上辐射而出,如此汹涌地冲刷着她, 让她在大起大落导致的脱力间,又生出一种着了魔似的心驰神往:
她多么想能拿起武器,和面前这个人一起共赴战场啊……那么死亡也必将是热烈而喧嚣的!
“咕……”
被静止的庞然巨物忽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晶状体裹在黏液中,发出粘稠的声音。
“……”欧德瞳孔微缩,在看清黑泥眼中倒映着的、从背后飞扑向他的干瘪身影的瞬间, 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婴尸会在急于逃脱时, 将目标从萝拉改换成他,说明在对方眼中, 他和萝拉一样好对付。
而处于猎捕中的黑泥怪将视线转向他,则说明比起抓到美味的猎物, 他的时间炼金阵让黑泥怪感到了更大的威胁。
按照这些迹象推论排序, 他们三者的实力应该是黑泥怪强于婴尸,婴尸强于他。
他本该先配合黑泥怪一起解决婴尸, 然后再反水……然而他却在情急之下做出了最糟的选择,致使黑泥怪和婴尸一同将注意对准了他!
更糟糕的是, 时间炼金阵所讨要的代价远超他的预期。只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甚至不够背后的婴尸沾上他, 他就已经感到浑身的力气和温度都在被虹吸而走,腿下一软。
“嘶……沙!”裹挟着死亡气息的尘沙像淬了毒的箭一样飞射向他。
欧德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当机立断切断炼金阵, 横枪一挡,借着尘中的婴尸冲向他的力量飞摔出去,用胳臂腿勉强支撑了一下,连滚数遭才在卡文迪许身侧止住惯性。
“我说过你打不过他们的。需要帮助吗?”卡文迪许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砸落,一只不论何时似乎都稳如磐石的手搭上欧德的肩膀,状似体贴地搀扶。
然而欧德的脑海中全是刚刚与婴尸正对上时的那一眼——
敌人是惊惶的、濒临绝境的。那股想要活下来的绝望情绪和沙砾一道抚上他的面庞,而如果欧德对这具婴尸的身份没有猜错,尘沙都已经贴上皮肤了还没将他变成一捧灰,这无疑证明了这个藏身于尘齑中、多半就是夸切乌陶斯的“神祇”正处于虚弱状态。
想想吧!想想被夸切乌陶斯莫名其妙召来捕梦小镇的沙尘之子们,想想他们不顾危险、日复一日蹲在密林边究竟在做什么?
会是为了救自己的神明逃出捕梦小镇吗?夸切乌陶斯为什么会如此虚弱?究竟是谁建起的这片笼罩在小镇边缘的屏障,目的是什么?
这一切,会和犹格索托斯……和卡文迪许有关吗?
搭在肩膀上的手掌在恍然间仿佛忽然变成了毒蛇,冲着他嘶嘶吐信。欧德出了一身的冷汗,面上仍旧如常地掸开卡文迪许的手,撑着膝盖自己站起身:“谁需要帮忙?呆在这儿,好好看着。”
卡文迪许说:“我看不见。”
欧德却灵活地转了一圈手中镀银的手枪,哂笑道:“那不是恰好能看得更清楚吗?”
下一秒,黑色的泥山轰然压顶。
欧德丝毫不留体面地一脚踹开还杵在原地的卡文迪许,反手一枪彻底拉稳了黑泥怪的仇恨,带着一大一小两尊死神疾驰向远离人群的海面。
“快!趁着这会儿快走!往内陆去!”警长连滚带爬地冲上因海水冲刷变得泥泞难走的沙滩,使劲将一个栽倒在地的晾鱼婆架起来,另一只胳膊又去扶被海浪拍倒在地的镇政府会计,“去农田!别去教堂!!快!!”
几个跟他一起来的青壮年警员迅速上前,接过他手上的人,警长又赶紧去敦促周围还在傻眼的人逃命:“别看了……别看了!想死啊你!!萝拉,萝——”
警长还以为萝拉一家会是最难劝走的,指不定这三个憨货非得杵在这儿守到战斗结束,没想到他人还没跌撞到萝拉面前,小姑娘就已经头也不回地转身往海滩的反方向冲:“呃,诶!你去哪儿啊!你爸妈还没跟上呢!!”
“她去找瑞德医生了。”萝拉母亲一把将左脚陷进沙泥坑的警长拔.出来,“警局里还有多少把闲置的枪?”
“什么?”警长实在跟不上这家人跳脱的思路,“你想做什么?枪支在我们局里是严格管辖物品,哪有闲置的——而且,难道你想拿警局配发的枪打这些怪物吗?!这枪都未必有你们家里的猎枪好使!”
萝拉母亲攥着警长,冷静而迅速地说:“去救萝拉前,欧德先生问我们借过枪,他需要枪作为武器。你看他现在手上的枪,不是我们家的那把,那意味着——”
“他自己有枪?”警长还在提心吊胆地看着沙滩上正在努力撤退的人群。
萝拉母亲:“——不。如果他自己有枪何必问我们再借?那意味着枪对于他来说是消耗品!我们没法跟他并肩作战,至少能保障他手头上武器够用吧?”
警长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回头时就见萝拉父亲已经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聚居区的方向跑了,看来是想向镇民借到更好的私人用枪。
与此同时,浅滩区。
欧德因沙滩冷不丁的震动,脚下一错,身体向前倒去。
他反应很快地当场拧转腰身,一只手还撑着地,身体没完全翻过来,另一只手就先举起枪向头顶盲射:“乓!乓乓乓乓!”
不确定子弹是否能对巍峨如山的黑泥怪造成伤害,欧德直接下狠劲扣动扳机,子弹霎时喷涌出去。
直追而下的黑山中央瞬间被撕开一道垂直向上的甬道,虽然没能贯穿怪物,但好歹让欧德避开了被压成肉饼的倒霉命运。
怪物吃痛,霎时发出哀嚎。
欧德趁机从向后翻滚的怪物身体里钻出来,正用力向下一甩,想甩开堵在枪口、蠕动着的灰色泥浆,脚下湿润泥泞的沙坑中倏然翻出气泡。
一缕干燥的沙尘从水下泥坑中疾射而出,如同尖锥一般霎时将枪从枪口捅穿到枪尾!
“?!”欧德骤然松手,在沙尘彻底将手枪削成塑料花前向侧闪开。正想着情况有点棘手,就听远滩传来一声呼喝:“先生——”
欧德眉心一跳,不禁皱眉侧头,本想着怎么还有人不撤离,就见三个撸起衣袖的年轻巡警抬着一架沉重粗长,前端并着6根枪管的大家伙,吭哧瘪肚地挪上沙滩。
“…………”欧德眼睛都差点盯直了。如果不是濒死一回,已经排遣完了他大部分的暴躁情绪,他高低得看着1888年版的加特林喃喃一句粗口。
然而背后的两个死神已经阴魂不散地撵上了他,更重要的是:“你们怎么会觉得我能举得动它啊!!”
就因为这一秒的震惊,晚几步闪躲的欧德差点没被身后的泥山碾成一块饼。
然而即使抱着头躲得很狼狈,对加特林的渴望还是让他在缠斗中,忍不住往加特林的方向连续瞟了三眼。
第四眼后。
欧德:“……啊管他呢!”
对重火力的渴望压倒了种种理智分析,他手脚并用地扑到沉重的机关炮后,一边低声啐骂自己“贪吧你就,真死在这儿就搞笑了”,一边用力一摇侧面的曲柄:
“嗵嗵嗵嗵……”
炮火骤然绽放出纯粹暴力的美学。
被当头射中的夸切乌陶斯硬是被阻隔了几秒,这几秒恰好够舒爽了一把的欧德抬手狠狠咬破手指,炼金术阵在粗重的炮膛上一呵而就:“没你们的事了,快走!”
几个青年人居然一点畏惧都感觉不到似的硬杵在欧德身后,其中两个甚至掏出了自己的配枪,目光凶狠地看向海面:“不!我们和你一起!那个穿西装的家伙不也没离开吗?”
“……”欧德被梗地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没空回头挨个踹人,只能用力一转曲轴,在炮火声中低吼,“那是我养的蛇!!命说不准比海上那两个东西加起来还要长,你们跟他比什么?!”
他不是人,你们也不是人吗??——欧德还有后半句没说,主要是没空。
但站在海岸边的卡文迪许一定是听见他说出口的那几句了,脸上流露出意外的神情,品味几秒后,忽然对着欧德像要点单的客人似的抬了抬手。
欧德看见了,但回复是“滚”。
卡文迪许表示这不公平:“你用石子、口哨、敲船板叫了我很多次,我认为我选择的方式很礼貌。”
欧德回了一声加重的“滚”。
卡文迪许:“我可以帮你削减加特林的重量。”
欧德侍应生在三秒后丝滑地滑到卡文迪许身边:“乐意为您服务,先生。——但您最好搞快点。”
卡文迪许微微挑眉,手上不停:“听起来你提供的是那种最好不要搞快点的服务。”
“说得好像你能享受得到似的。”欧德将重量从水泥袋减轻到正常手持枪的加特林架上肩头,向着战场迈进一步。
——如果卡文迪许能看到欧德,就会发现欧德的状态远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
他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像所有血色都被吸走。虚弱的冷汗占满额头,将眉宇打湿。
炼金术阵此前并未显现出的副作用,在这此时终于彻底地展现出来。
先前的时间炼金术阵已经汲取走了欧德的大部分生命力,加特林的火力对他的情况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听见你的呼吸声在颤抖。”卡文迪许忽地微微侧脸,“你的脚步在迟疑。你在畏惧吗?”
“我在思考。”欧德说。
他额头上的冷汗越发多了,但依旧在用毫无喘息的火力压制怪物的袭击,同时集中所有精力思考接下来的战术:
生命力耗损成这样,即使再不愿意吃任何一口怪物肉,他也得这么做了。
但不能当着那些还在远处围观的人群吃。必须将怪物们引入海底,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惊慌。
必须逐个击破,先从容易的下手……
他必须想一个办法,让黑泥山暂时不能干扰战场。
最终的计划渐渐成型,欧德缓缓呼出一口气。
在这一口实则不超过半秒的气息中,他压下了所有不该有的——或者说该有,但没意义的畏惧,拖沓犹豫的脚步重新变得敏捷利索,踏着脚下的泥沙猝然向深水区冲去。
他的肩膀在这一瞬和卡文迪许的肩膀擦过,带起的风让卡文迪许循着望去,莫名在视野空茫中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飞行员正目睹小王子头也不回地投入死亡的怀抱,从此抛下他独自在地球上做一个孤独等候的过客。
卡文迪许垂在身边的手微微收了一下,脚步立即向前迈了一步。
但在他做出任何干预之前,一连串子弹骤然炮火似的炸在他脚尖前,像无声又轰鸣的警告。
‘不要上前。’枪声是这么说的。
‘看着我。’记忆中的欧德是这么说的。
“哗——”
欧德在先,夸切乌陶斯和黑山紧随其后,将海面砸出滔天巨浪。
海浪即将拍向卡文迪许,却被无形之力阻止,像有某种肉眼看不见里的空气墙分隔开数百米高的海浪,又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向侧推开。原本海啸浪涌的海面霎时变得无比平静,连一丝微小的波澜也没有。
卡文迪许就站在海岸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追随着他能看见的夸切乌陶斯和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劣质品,用这些飓风刮过时被掀起的余澜,企图去追寻飓风的身影,去构画那头风暴般的美丽野兽的形容……
就像那晚,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翻阅着枯燥无味的书籍,却在意外间见证了一场充斥着美丽悖论的死斗,然而无法目睹风暴本身,只能追逐着被飓风撕裂的深潜者时一样。
他指尖下的枯燥文字忽然就有了温度,心脏一般搏动着叩击他的指腹:
“‘这是力量的冲击。一种原始的元气,一种基本的力量,一种在这些事物中运动、并使其像巨浪般涌动、如风暴般撞击、如火山般喷发的事物的能力。’
‘这□□所容纳的力量,冲击着我的意识,如同一阵活生生的风暴;它注入其中,使之充满活力,并使其在力量的洪流中扩张。’[注]”
卡文迪许至今仍旧觉得《海狼》是最契合欧德的书,就像书中说的:
“‘他自己就是一场风暴,是那席卷而来的狂怒风暴的核心与精髓。’[注]”
深水区中,欧德骤然止住了游弋的速度,滚烫的加特林枪膛在海水中灼红又变暗。
他因骤然停止的生命抽取中微微舒出一口气,尚未把这口气舒踏实,一股尖锐的疼痛便如他所料的那般,从尾椎骨处骤然刺入,紧跟着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炸裂。
他在迅速的虚弱中颤抖地抬起左手看了眼,确认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急剧地干瘪骤缩,就像深潜者据点里那些被夸切乌陶斯附身,干缩成木乃伊的沙尘之子一样,便在几乎让眼前发黑的痛楚中堪称畅快得意地咧嘴一笑,硬顶着夸切乌陶斯试图控制他身躯的企图,冲着面前抬起加特林:
“嘭。”
炮火在海水中骤然炸开,将欧德反推向后方如同深渊一般逼近的黑泥怪。
‘?!’夸切乌陶斯的惊骇几乎隔着灵魂刺进欧德的胸膛,然而他们已经向后翻滚着落进黑泥怪张开的巨大裂口中。
电光石火间,夸切乌陶斯急切地从欧德的脊背剖肉而出,然而下一秒,祂就被欧德的手死死攥住了干枯瘦削的前肢。
欧德就这么微微侧仰着头冲祂笑,笑得像个艳鬼:‘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嗡……”
黑泥怪骤然鲸吸,彻底将欧德和夸切乌陶斯一齐拖入漆黑的深渊。
急速的涡旋卷得他们在黑泥怪的食道中东嗑西撞,直到他们坠入黑泥怪厚软的胃袋。
周围是一片死寂的黑,但下一瞬,金色的纹路重新在加特林的枪膛上亮起。
欧德的面容因附身而苍老不堪,红发褪尽颜色。但他的眼睛依旧亮得像有鎏金在碧潭中流淌,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灼烫的温度。
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老朽、伤痛、生死,只对着夸切乌陶斯柔和地笑着,动了动口型:
‘晚安,不要再见。’——
作者有话说:[注]均摘自杰克·伦敦所著的《海狼》
第20章 看起来查号台比你信仰的……
死亡是什么颜色的?对于欧德来说, 那是火焰的颜色。
他跌撞在火场里,想跋涉到尸海的尽头,然而总有一双双手攥住他的足踝、小腿, 总有一道道往昔的人影指向他的来处:
“回去啊。”
“你胜利了吗?欧德?没有的话,为什么向着那边走?”
“没事的……夸切乌陶斯而已。即使祂将腐朽死亡的力量加注在你身上,你经历过的死亡难道还少吗?你还不是每次都会重返人间?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唤醒你, 送回你,死亡是你最不需要惧怕的东西了。”
死亡是什么颜色的?
对于夸切乌陶斯来说,那是欧德的颜色。
祂在心神俱裂的惊骇中看见那个明明虚弱不值一提的人类, 再次在裹挟着腐朽之力的尘沙中重新睁开双眼。
那双绿得谲丽的眼眸中充斥着纯粹的癫狂与兽性,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在加特林的反推动力下闪现般出现在祂眼前。
森白的、咬合向祂的牙, 是祂最后的记忆。
“嗡——”
胃里穿洞不止的黑山发出痛苦的哀嚎, 声音沉闷地隔着身躯脏壁传入欧德耳中。
下一刻,“哗啦——”
痛苦与暴怒之下, 黑泥怪竟像之前的欧德一样,选择高高抬起手爪, 狠狠捅入自己的腹腔, 将里面令它痛苦的东西与脏器一并扯出。
四下飞溅的灰色黏液中,黑山冷不丁撞上一双萤萤发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口中叼衔着一截黑色干枯的肢体,视线隔着海水中翻涌的血污, 一动不动地锁定着他,正如同饥肠辘辘的野兽, 口中还咀嚼着战利品,目光却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猎物。
流逝的力量和温度随着食物下肚逐渐回归,欧德没有去看自己正在迅速恢复饱满光滑的皮肤, 在黑山惊怒咆哮着扑来的同时,抬起手中的加特林。
“嘭嘭嘭……”
炮火声在水下显得沉闷短促,生命凝练成的子弹射.入黑山蠕动着的、像有自己的意识的血肉,眨眼将灰色粘液状的躯体撕开一道贯穿伤。
然而下一秒,那些黏液就探出细长的触须,飞快和对面的触须交缠、相融,那点贯穿伤在眨眼间便消退了。
——子弹不行。欧德眼睛眨也不眨,在瞬间做出判断。那吞食可以吗?
他的心脏怯懦地颤抖起来,仿佛在低低地哀求,不要再吃那东西了。即使再死一次,他也希望自己作为人类,而不是畸变的怪物死去。
但欧德身体的行动没有受到任何来自感性的阻拦。他毫不犹豫地利用加特林,直接扎入舞动着的灰色黏液中,对着这些叫人作呕的东西张嘴便咬。
“嗡……”
黑山愤怒的咆哮声中,灰色黏液里骤然激射出数十根触须,毫不留情地将欧德的胸腹捅穿。
然而这样的疼痛只让精神高度集中的欧德停顿了一瞬,思维便立即重新奔跑起来:
不行。啃食后,怪物照样会愈合。
更糟糕的是,大约是受到接二连三受创的刺激,黑泥怪彻底发起狂来,将近百米的裂口遽然张开,向着上方发出人耳无法捕捉的咆哮,紧跟着原本圆肥如球的臃肿身体骤然向下一滩,灰色黏液亢奋地扭动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向四周蔓延。
——鲸吸可以吗?
不,不行。他一秒内最多吸入五百立方的水量,连大衮都能挣扎着逃离,更别说趴伏下来简直覆盖了整个海床的黑泥怪。
那就没办法了吗?
……不,还是有的。
欧德抬手扯断捅入胸腔的触手时,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明明刚下肚的夸切乌陶斯已经愈合了清除完异物的伤口。
他感到四肢发冷——但不是因为身体上的原因,而是因为他在畏惧。
他畏惧着再次走向死亡……真可笑啊,明明就在半小时前,他还如此渴望着解脱,因安眠被惊扰而暴怒,现在他竟开始舍不得抛下活着的世界了?
‘向卡文迪许求助吧。’内心有个细小的声音怯懦地恳求,‘这不是简单、最快捷的方式吗?为什么非要倔着拒绝呢?他看起来那么在意你,一定会帮助你的……’
‘死亡不痛苦吗?身体洞穿、骨肉烂碎……凭什么只有你要承受这些?!你难道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倒霉鬼吗?错过工作……亲人离世……无家可归……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呢,祖父的遗体都取不回,还想着救别人?!’
——是的。
欧德轻闭上眼睛想。我如此无能为力,连自己都救不了。
所以当能决定人生死的按钮就在面前,他完全有能力重重拍下时,他怎么可能放弃?他凭什么要放弃?
他凭什么向神明求助?他凭什么要低头?!
凭什么把命运交到神明手中乞怜,只能低伏着身躯,抬头希冀神明的施舍?!
深海之下,欧德猝然抬起刻画着炼金术阵的右手,冲着铺满整片海床的黑泥怪再次发动时,从胸膛中发出一声低喝。
时间骤止,刚因夸切乌陶斯而恢复的生命力霎时汹涌地流出身体,然而欧德却在脱力中将加特林半甩半扛上肩膀,对准海床毫不犹豫地狠狠摇下曲轴。
热烈而暴怒的生命眨眼倾泻向覆盖着海床的黑泥怪,将原本沉浸的深海吞没于一片烈日般炽灼的喧嚣中。
海岸上,卡文迪许雾蒙蒙的眸底骤然倒映进了一片璀璨的白芒,仿佛有恒星在生命的尽头耗尽燃料,坠落于海底,静默的急剧坍缩后,以浩荡的声势遽然爆炸!
他的瞳孔因意想不到的光景而骤缩,紧跟着猛然反应过来:等等。欧德做了什么?!
静候是候不了一点了,卡文迪许有些粗暴地扯开领带,将西装外套抛开,直接潜入深海。
十几分钟前他还跟欧德说什么毒蛇小王子呢!这下好了,毒蛇还没……好吧,他确实是提供了加特林的简易运用方式,但他并不是想让欧德扛着它去送死的啊!
这一刻,卡文迪许忽然就明白过来时钟上那一长列死亡名单是怎么弄出来的了——这家伙的自毁情结怎么这么严重?!真是见鬼了!
海水深处。
欧德的身体因失去力气而缓缓坠落,下方的海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色泥浆残留。
脊背撞上光秃秃的石板时,欧德的喉咙在迷迷糊糊间滚出一声不满意的咕哝:上一次他躺海床上时还有柔软的珊瑚当垫子呢,怎么这会儿这么梆硬?还能不能好好对待刚从战场辛苦拼搏完回来的战士了?
眼前是一片模糊旋转的光斑,最终他听见“啪”地一声轻响,画面定格在正对着他的手术灯上。
“别扭了行不行?”萝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不过更成熟些,带着点隐含着忧虑的不耐烦,“又不是割你的肾卖了……什么?手术台太硬?忍着!这还能给你整张席梦思吗?”
手术刀具反射出的银光在他右手边闪过,是手术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
装满麻醉的针扎入身体,萝拉成熟了少说五六岁的脑袋晃到他面前,挡住了手术灯刺眼的光芒:“最后重申一遍这次手术的目的——我是指,如果成功的话能达成的目的:”
“以夸切乌陶斯的组织为主要材料,其余旧日支配者、外神和……不记名种族的组织为辅助材料,我们将会取出并重塑你的脊椎。”
“你可以把这次手术当成削片——”萝拉似乎觉得口述不是很好解释,遂伸出手掌在欧德眼前转了几下,“你看,手术之前,在我们眼中,你是一个立体人。任何人在任何角度都能看见你。”
“但在经过这次削片后,你的存在对于某些……外神来说,会被削得只剩下一个切片,”萝拉将手掌侧面正对向欧德,“就像这样,但肯定薄很多。”
“这能让你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对祂来说无法看见的特殊存在。”
“你知道的,那些外神观测事物的方式跟我们人类的视觉不一样,我站在你面前,你只能看见我此时正对着你的部分,但他们却能同时看到我们的所有侧面,甚至包括过去和未来。”
“等等,”手术台上的他自己说,“即便照这个说法——应该也只有站在我正对面的外神才会看不见我吧?换个角度不就——”
“的确如此。”一道陌生中又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欧德反应了一会才记起来,这不是之前在深潜者据点里提醒过他的恢弘声音吗,“但很幸运的是,我们唯一需要你避开的外神只有犹格索托斯一个——”
“祂掌控着时间与空间,知晓一切过去、现在和未来,即使是我们这些旧神的诞生与死亡。祂是唯一一个我们必须要提前防备的威胁,一个全知全能的敌人是无法对抗的。”
有着恢弘声音的存在走到了手术台边,手术台上的他自己透过受麻醉影响的模糊视线扫过去,只能看见一个裹着白袍、蒙在一层白紫色光芒的高大身影:
“所以,我们只需要保证你能在犹格索托斯面前保持‘无法观测’就够了。这一点会由我和我的同伴在手术中负责实现。”
“……那我们现在的对话,祂难道不知道吗?”手术台上的他疑心很重地追问。
自称旧神的白袍身影摇摇头:“你以为像这样的手术在你身上实施前,我们会不先进行实验吗?——我们现在所处的空间,就是用这个方式开辟出的独立区域,不过因为实验用料有限,很快就会崩塌。”
“其实不需要解释得太复杂,你可以这么理解——接受手术后,你对于犹格索托斯来说,就处于一个祂无法观测、无法触及的空间中……而且这手术还有另一个好处——”
“它是为了针对犹格索托斯而创造的,所以它的效果也会跟随你去到任何时间、空间。”
“犹格索托斯不会再是我们计划的威胁,反而是你——你会变成一把利刃,一把针对犹格索托斯而存在的利刃。”
裹在白袍中,蒙着一层白紫色光芒的高大身影轻拍了一下萝拉的肩膀:“称赞这个小姑娘吧,如果不是她,这台手术不可能被成功创造出来。她和伊娃的智慧可堪与神明并肩。”
白袍身影点点头,很快便体贴地让开了,给明显还有话想说的萝拉留出私人空间。
“欧德。”萝拉伏在欧德胸前,像安躺在父母怀中的孩子,她低声说,“这场手术……也许会比你经受过的任何伤害都更痛苦。我甚至无法保证你能活着从这张硬邦邦的手术台上走下去。所以……”
“你不会现在这时候劝我跳下床跑路吧?”手术台上的他自己调侃着说。
“……你绝对想象不到我有多希望你这么做,但我知道你不会。所以。”萝拉微微抬起头,手术灯在她凌乱的发丝后,像一轮冰冷又热烈的太阳,“我想对你说的是,谢谢。”
“谢谢你在捕梦小镇救了我的命。谢谢你把我带来1980……”
眼前的灯光骤然花了,像冬日覆盖上冰霜的窗玻璃。
欧德听见萝拉的声音低低地回响;
“谢谢……你带我来到未来。”
“欧德,欧德……醒醒。你不能在这时候闭上眼睛。”
“欧德……请求你,带我去1980年吧。”
“——嗬!”欧德像溺水的人骤然醒转,呕出混着血块的海水后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却有一条坚实的臂膀将他的腰牢牢箍住了。
他抬起头,就看见卡文迪许蹙着眉宇,苍白的面庞上含着隐怒,他正靠躺在对方怀中。
卡文迪许抬着手臂,手腕处割开了一道口子,金色含光的血液缓缓从裂隙中渗出,正被卡文迪许送到他唇边。
“……”欧德偏了下头躲开了,紧跟着抬手握住卡文迪许的手腕哂笑,“没死呢,怎么就急着给我喂毒液了?”
卡文迪许的神情绝对算不上友善,但欧德并没有畏惧的感觉,大概是一轮又一轮的死亡已经模糊了他对于死该有的、最原始的敬畏。
他只觉得想笑,因为方才那段手术台上的记忆填上了他猜测中最后一个逻辑断链,清清楚楚地将卡文迪许的身份钉死在“犹格索托斯”上。那现在再回味之前互相拉扯时的种种……
“你笑什么。”卡文迪许又在暗暗咬牙了。
欧德捏着卡文迪许的手腕拿开——之前发疯也就算了,现在他可不敢随便吃犹格索托斯的血肉,那能跟吃重伤虚弱的夸切乌陶斯、到现在他还没记起身份的黑泥怪是一回事吗?吃完还不得当场不做人了:“没呢,”他半哄半敷衍地说,“就看你脑袋后面的太阳特别圆。你往后让让,别挡我看天。”
欧德的手按在卡文迪许的胸膛上,将人推得往后仰了仰,让炽热得让人骨子里发痒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
天空茵蓝而晴朗……直到某刻,蔚蓝一片的天空“咔嚓”一声轻响,裂开一道口子。
下一刻,属于1980年的暴风骤雨从裂口处灌进来,以不可阻挡之势,冲进停滞在1888年太久的捕梦小镇,将欧德身上的血污一点点冲刷干净。
欧德在熟悉的雨中舒适地闭上双眼,片刻后忽地抬手,拽住了卡文迪许松散开的衬衫领口,将人扯得弯下腰来。
海蓝与浓绿的眼睛对上视线,雨珠顺着卡文迪许湿漉的银发坠落上脸颊。
欧德笑吟吟地问:“让你看着,你乖乖看着没?我好看吗?”
“……”卡文迪许的侧颌眼见得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退开,反倒将身体又附低了几分,无视嘈杂着围聚来的人群:“好看。好看‘死’了。”他简直在磨牙,“好看得我想现在就要你,就在这里,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欧德不以为意地哼笑了一声,懒洋洋地松手躺回卡文迪许的怀里:“那你想着吧。”
“欧德!欧德!!”小姑娘因为焦急有些尖锐的声音从远及近地传来。
萝拉拽着瑞德医生费力地挤过人群,一冒头,冷不丁就瞅见经常凭借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姿态将欧德气得翻白眼的卡文迪许,被欧德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态度气得够呛,捏住欧德的下巴吻得粗暴而旁若无人。
“啊……这、这……”1888年的人们惊呆了,天知道这会儿英国对待同性恋人的态度还是送绞刑架呢!
“哎呀这雨下的好大啊……”
“对对……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呢?”
淳朴的小镇居民们纷纷仰头看天,仔细琢磨这异常的天象是怎么回事。
只有小姑娘惊呆几秒,勃然大怒,尖叫着冲过去:“亲亲亲你个头啊!!血还流着呢!!”
欧德赶在卡文迪许有任何理由迁怒前抓住小丫头的手:“别忙活了,这点伤,线还没缝完呢伤口就没了。没什么好……唉,你别哭啊,哭什么?你看天上这雨……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梦外是1980。你能去上医学课啦!开不开心?”
“开心……不!不对!一点都不开心!!”小丫头哽咽着暴跳如雷,“你这个人!!为什么一点不珍惜自己的命?!我——嘶!”
萝拉只觉自己的侧颈像突然破了一个血包似的跳痛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抬手捂过去,却无比震悚的摸到了某种柔软、黏腻的东西,蠕动着在她的手心挠了一下。
“……?!”欧德瞬间收起笑闹的神情,撑着卡文迪许的大腿坐起来,“别捂着!我看看。”
萝拉急促喘息着,只感觉这短短一天,她已经经历完了这辈子所有能经历的大起大落。她浑身发着抖慢慢松开手,几乎不敢看从她颈侧长出的东西是什么样:“我……我变成怪物了吗?”
前一秒还在为危机似乎告一段落而松了口气的人群骤然一寂。
无数双包含着畏惧和依赖的眼睛注视下,欧德冷静肯定地说——即使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你不会。有专业的人会处理这个——怕什么,你跟怪物就接触了多久?这才哪到哪呢,我都没变。”
警长第一个反应过来:“警局!警局里有电话,你说的那个专业人士怎么联系?用电话能联系上吗?”
欧德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卡文迪许压在他腰间的手就慢慢向前滑动,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不紧不慢地说:“怕是不行。1888年的电话,怎么能拨得通1980年的手机?”
卡文迪许变戏法似的从衣袖中单手抽出一只手机,故意在欧德面前晃了晃:“但这个能。”
……怎么从这个1888年遇到的人身上掏出1980年的手机,一点都感觉不到意外呢。
欧德说:“……给我。”
“那不行。”卡文迪许的手轻巧地让开了,贴近他耳边,呼吸像蛇信一样一下下轻柔地扫在他的耳侧,“您养的蛇现在很不高兴。您得……嗯,让我想想……为它订购一份‘不需要太快’的服务。”
欧德迎着小姑娘清澈慌张的目光,顿时清咳了一声,用手肘将卡文迪许往后捣了捣:“订,随你——能给我了吗?”
“你知道号码?”卡文迪许忽然有了服务的热情,“我可以——请教我所信仰的神明,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欧德无语顿住了一阵,特意转过头,看着十分想订购加时服务的卡文迪许,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查号台的号码,在等候音过后礼貌从容地发问,“我想知道‘格劳瑞教堂’的联系方式……它位于伦敦。你这儿有登记吗?”
声音甜美的接线员很快给出答案,并祝福生活愉快。
挂断电话,欧德继续看着卡文迪许,一个键一个键按下新到手的GORCC地面伪装建筑的号码:“看起来查号台比你信仰的神明更慷慨。”
卡文迪许:“…………”——
作者有话说:和编编商定好,明天开始倒v啦,倒v章节是15-20,看过的宝注意不要买重复哦!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摊手]by闭关断网码字中的蠢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