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 / 2)

欧德轻喘着微微仰头:“我们只有一小时时间……”

剩余的话被卡文迪许含进了交缠的唇舌间:“那没关系。如果真在意时间长短,永恒也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长。”

卡文迪许掐住欧德的腰,一下将人单臂抱起来,在热吻间大步走到书桌边,“哗啦”一声推开了所有书本信件。

欧德在后背撞上书桌时骤然发劲,两条笔直有力的腿箍着卡文迪许的腰向侧翻开,在摔落间撞歪了桌后的靠背椅,将卡文迪许压在身下:

“——我从没说过我要在下面。”

一场争斗撞得地板咚咚作响,一楼的老管家听了没几秒就大为崩溃地快步跑去了后花园。

厚实的毛毯上,所有昂贵的、整洁而矜持的布料很快散了一地,欧德叼着一粒散落的纽扣急促的喘息,一只手被卡文迪许扣着拉起,用手铐“咔嚓”一声靠在靠背椅的扶手上。

“……”争斗短暂地停歇了几秒,两人都微微喘着。

卡文迪许半跪在欧德面前,抵着地板的膝盖挤在欧德的腿间。他抬手摸了一下欧德的下颌:“你是故意的。”

“故意带着这根手铐,故意用争夺试探我。”

他低下首,抵着欧德的额头:“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当然。

欧德懒怠地半垂着眼睫,再次用手腕狠狠扯了一下银亮的手铐,发出响亮的“哗啦”声。

这副金属手铐是为收监犯人而准备,坚固是首要的,舒适度不在考虑范围内。

但即便如此,那几道凌厉的折角狠狠划上欧德的手腕,依旧没有留下哪怕一丝红痕。

“你——你的神祇,也许可以抓住我,但依旧隔着一层空间。不论祂想往我身上用什么,攻击都会被阻隔在这层空间之外。”

欧德满意地放松身体,靠在沉重的靠椅椅腿上,脸上毫不遮掩地露出愉快的笑:“多么不公平啊……祂永远无法伤害我,但我却能从祂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他这么说着,脸上的神情却一点没有真觉得不公平的样子。卡文迪许微微侧耳,几乎能从对方的心跳中听出愉悦。

“算了,别装着不高兴撇着嘴角,”敞着衬衫的欧德屈起腿,用膝盖暗示性地摩挲了一下卡文迪许同样袒露着的胸膛,“你明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处都没得到。”

卡文迪许结实的身躯压了过来,像梦中那场光芒中的水雾那样淹没了他。

地面上的昂贵毛毯很快移了位,原本蓬松柔软的表面变得凌乱不堪,因潮湿揉出一撮撮的深色毛流。

卡文迪许保存了有几个世纪的切斯特菲尔德皮革沙发很快也遭了殃,欧德在晃动间有些恍惚地想,希望那位老管家打扫的时候别太崩溃……或者卡文迪许会亲自处理这些烂摊子?

一个小时的时间并不漫长,尤其在双方都足够享受的时候。

中午12点整,欧德穿着一套不那么合身的衬衫长裤,略带别扭地走出庄园。正打算坐进捷豹里发出一声满足、又不那么餍足的叹息,却在看清门口的载具时缓缓停下了脚步,张开嘴。

一架哑光灰色的飞机停在那里,特殊质地的漆涂层吸收着光弦,流畅而冷峻的机身线条凌厉得仿佛能划破长风。

等候在专机登机梯前的司机显然很喜欢看新兵蛋子这种没见识的模样,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空军军装,笔挺地侍立在楼梯边,向欧德行了个军礼:“请登机吧,道格拉斯先生。这会是一段长途旅行。”

“……”欧德心脏都快突突跳出来了,不由自主地伸手想摸一下战机表面,但半途又矜持地强迫自己收回来,“呃,长途?我们要去哪?我以为浮士德想让我去训练基地。”

“我们是去训练基地。它在埃及,撒哈拉沙漠。”——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更新延迟到晚上,后面会恢复正常时间[摊手]

————

国际惯例,推一下接档文预收~

【文名】请勿和代行者开玩笑

【文案】

斯诺极其喜爱自己的代行者。

对方冷静、睿智,似乎不管面对怎样的为难,只要一推鼻梁上那副银丝眼镜,就能立即提供出无数讨祂欢心的邪恶计划。

祂欣赏亲爱的代行者的冷酷、残忍,从未告诉对方一个有趣的真相:

兰瑟·克莱尔其实从不是卑劣低贱的死刑犯,被当年路过刑场的祂慈悲地救下来。

他是英格兰土地上最后一位圣骑士,在被污秽彻底吞没前,仍旧在对抗邪恶。

——但这正是乐趣所在,不是吗?欣赏一位光明骑士在失忆之后,如何为祂的邪恶事业鞍前马后。

*

兰瑟极其厌恶自己的上司。

对方满腹恶趣味、还脾气暴躁,如果不是投了个好胎,天生就是邪神,这种老爱搞事、一失手就容易跳脚破防的人设在人类的文娱作品里绝对活不过三集。

他冷眼旁观对方的欣赏、戏弄,从未告诉对方两个有趣的真相:

第一,他已经恢复记忆。

其次,他准备杀死世界的暗面、欺骗与狡诈的庇护所、累世的欢愉……不管斯诺还有多少可怖的绰号,总之他准备杀死祂。

*

一旁一边做访谈,一边笔耕不缀的记录者:“……所以你们最后是怎么睡一起的?”

***

主剧情流,双视角,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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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他有点……他有点过头了……

尽管内心对于浮士德的决定极为不满, 欧德的心依旧迅速被帅气冷峻的战机俘获了。

他打小就喜欢枪啊坦克啊战舰啊这类东西,但出于种种原因,他的爱好都夭折于开头, 没想到成年后竟意外实现了从搜集模型到坐上真家伙的跨越:“她叫什么?”

欧德小心翼翼地坐上设计简洁的座位,忍不住拿手摸了又摸扶手上那些光带一样的裁剪线,卡文迪许家的切斯特菲尔德沙发都没享受过这待遇, 反倒被欧德不客气地挠了好几道印子。

“BAC 1-11,我们一般叫她‘天上的阿斯顿马丁’。除了伊娃科长设计的战舰,几乎没有哪款战舰能飞得比她快——但你得知道, 伊娃科长设计的载具都得拿命开,所以这两者间没有什么可比性。”

老D钻进舱门,冲欧德示意了一下机尾的方向:“看见那扇舱门了吗?里面有处长为您准备的……必需品。您可以在旅程中用里面的东西打发打发时间。”

如果不是腰还酸着, 心里还记挂着成年人的体面, 欧德简直要从座位上跳起来。他以最快的速度起身,怀揣着心脏都在颤抖的激动按开舱门, 就见缓缓滑向两侧的舱门内逐渐展露出满墙的他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枪械。

“您的工作服挂在进门右手边,尺寸应当都是合身的。”老D在驾驶座上又说了句“我确信更换衣服这种小事应当不需要我帮忙”, 就抬手叩击按键, 关上侧、后舱门,飞机微微颠簸着启动起来。

不知道其他新兵坐上这架战机是怎么想的, 反正欧德紧紧抱着三把从墙上摘下来的重型枪,有种圣诞节早晨发现自己直接掉进了圣诞老人窝, 被礼物淹没的惊喜和恍惚感。至于老D特意提到的工作服,欧德直接忽略了。

且不论在撒哈拉沙漠里穿西装是一件多折磨自己、服务他人的行为, 之前梦境里那个埃及同伴的话还历历在耳。欧德不打算这次还穿着西装参加什么新兵仪式,搞得人家埃及小哥临死了还在念叨“西装掐腰,带劲!”, 趁着正活跃的时候谈个正经恋爱不好么。

胡乱想着些有的没的,欧德在装备舱里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老D这趟并非专门为了送他去训练营地,途中也接送了不少人,东西方的面孔都有,绝大多数都带着伤。疗伤的过程中,他们也会互相闲扯几句话:

“我真求求了。太岁,本来我就觉得太岁这东西长得跟块活着的肉似的很叫人发毛,再长几百双眼睛——有没有可能,这些怪物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更能快捷地占领地球呢??”

“呵!那怎么了,怪物长得像怪物难道不正常吗?想想我们那儿的傻逼们——那群老得快入土的老家伙们非得指责深潜者为什么抓男人比抓女人多。我愿意用这帮老臭肉们换你们那儿的假太岁。”

“我的战友死了。他的尸体因为污染不能取回来。……我要怎么和他的家人交代?”

战机里一下安静了下来,欧德在装备舱内顿住了寻宝的手。

兴奋如同潮水般褪去,无可回避的现实再度横亘在眼前。

接下来的一路,临时乘客们都没有说话。中途他们挨个下机,欧德在这静默中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架飞机仅仅是死亡与死亡之间的停靠站,战士们刚挣扎着从一场生死中爬上来,就又急匆匆地奔赴下一场生死。

战机抵达据点,已经是深夜。

零下的沙漠温度让欧德不得不哆哆嗦嗦、还是裹上了西装,在老D的陪伴下抵达自己的宿舍。

“啪!”

暖黄一团的灯光悬在天花板上,屋里的四张行军床都空空荡荡。

“看来您的室友们今晚都有任务,您可以享受难得的清静了。”老D将手里拖着的行李箱推到欧德的床边,箱子里都是浮士德帮忙准备的日用必需品,“好好休息,先生。明天的训练会很累。”

老D看了眼腕间的通讯器,很快便脚步匆匆地走了,大概又有谁需要他去接。

欧德在原地茫然地站了一阵,几秒后慢慢走到窗边的座椅上坐下。

沙漠夜间的寒风叩击着窗台,他渐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荡的房间里搏动,好像又一次将他抛回了失去祖父的祖宅里,回到了狭窄的廉租小屋里。喧嚣的世界在密闭的空间外运转着,纺织机一样编织者密密麻麻的羁绊与联系,但唯独没有一根线牵扯向他。

恐惧忽地像海啸一样卷席了他,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悸动起来,身体跟着一次次血脉泵出晃动,呼吸开始艰难,直到他像濒临窒息般拼命地粗喘,几欲作呕。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论是什么,只要别让他停下来——

别让他有时间想起那些他不想回忆的死亡。

与此同时,GORCC驻撒哈拉基地内,教官办公室内。

“你刚刚说这个新来的小朋友有什么问题来着?”一名留着白须的老者穿着一件白色老头衫,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撒哈拉零下的低温里,手里甚至还晃着一把蒲扇,“诶,你别动!我都快给你算出来你这恋爱运了。”

“……”浮士德居然也有无可奈何到只能翻白眼、猛叹一口气的时候,他有气无力地掐灭了手中的雪茄,“您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人,为什么非得在这个问题上扯着不放?听我说,欧德身上——”

“哎呀,红鸾星动!”老人拿蒲扇一指面前粉嘟嘟的塔罗牌,“恭喜啊小友!照我看,这牌面的意象是——你未来不但能有娇妻在怀,膝下更有子孙环绕——嗯?”

老人忽地微微侧头:“嗯……看来你担心的并非没有道理。你送进来的那个小朋友从宿舍里翻出来了,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今晚是谁负责巡夜?”浮士德立即从桌后站了起来。

“法老,”老人挥了下手中蒲扇,竟是能从老头衫和旧蒲扇下看出一股子仙风道骨,那十几张散落在桌上的塔罗牌霎时无风飞起,流水般转出了个八卦的轮廓后整齐地收拢在他掌心,“我跟你一道走一趟吧,夜游被法老抓到可不是件好事。她多半会因为学生不听指令,不好好养精蓄锐而生气,指望她这个脸盲能认得出新生,可真是做梦啰!”

当一老一少匆匆踏出教官办公室时,教学区一楼。

欧德的异常身体反应直到找到地图告示牌才缓解些许。他尽力压抑着急促的呼吸声,视线有些胡乱地在地图告示板上寻找:“图书馆……图书……这里。2楼!”

他在过度呼吸造成的头晕目眩中摇晃向楼梯,心跳随着双脚一步步向上攀爬渐渐放缓,晃动的视线也逐渐恢复平稳。

前往图书馆的路上有一条长长的走廊,教室上挂着“实验室1”、“实验室2”的牌子。

欧德没有在意那些,他现在脑海里只想着一件事:他可以在图书馆里寻找黑泥怪的身份,也许可以借此拼凑出捕梦小镇的一些谜团。

图书馆的标牌从黑暗里展露出来了,近了,就差两间教室的距离,一间——

“轰!”

“实验室4”牌子下的磨砂门骤然向外炸开,粗达半米的绿色章鱼触手包裹在灰绿色的黏液中捅出,将门框两侧的墙面挤压出裂痕。

本就处于不正常状态的欧德猝不及防,向后仰倒时足踝被一小截触须牢牢攥住,某种叫人意识涣散的力量自接触处灌入身体,令欧德的眼睑当场一沉。

但在他彻底陷入昏睡前,一幅画面倏然从眼前闪过。

那是在海水里。

伊娃苍白的脸面朝着他,瞳孔无光地向下坠落。

波光荡漾中他竭力向下游去,下一瞬却有黑色的巨大阴影自海底深处倏然袭来,眨眼令视线归于黑暗。

法老刚接住倒下的学生,琢磨着要如何给对方好好上一课,教会对方什么叫劳逸结合,手臂中轻得惊人的身体就猛然向下一旋,两只手掌鬼魅似的抓握住她的手臂,顺着下坠的力道将她向侧一摔——

“哗啦!”

法老反应敏捷地踩着满地的碎玻璃站稳,才抬头,就见那学员头也不回地钻进第四实验室,叮铃哐啷显然在找武器,差点没把她气笑:行啊这小子,胆敢夜游也就算了,被抓住了还敢袭击教官!

她啪的一声按亮实验室的灯,刚准备好好看看这小傻蛋到底长个什么样,这次她高低要看出点高矮胖瘦来,却见亮起的灯光下,那学生扑到了实验室后方唯一一个被单独锁起来的武器前,紧跟着像一点感觉不到疼痛一样高高抬起手臂,狠狠用拳头砸穿了玻璃!

法老:“——操。”

有些东西,被锁起来是有被锁起来的理由的。好比这把由伊娃倾情研发,威力猛得就像其对使用者造成的精神污染一样可怕的轻机枪。

教官们会锁起它,意思是暗示大家以后看到伊娃制造的武器,能不用尽量别用,真要用那就先提前写好遗书。

之所以用的是玻璃而不是其他什么材料,也是因为——谁会这么想不开,明知道这玩意儿耗命,还非要用啊?!

——欧德会。

并且用得相当顺手。

他指尖从粗狂的枪膛上一拂而过,锁定扳机的密码锁就滴鸣着解开了,法老错愕的注视中,他将沉重的枪往肩上一甩,两条手臂霎时变成最稳定的枪架——

“嘶……”

教学楼外沙海霎时涌动,如同龙卷般腾起,倏地击碎实验室的窗户,紧紧绞缠包裹住了欧德的双手,令他的手在沙子的挤压下无法向下扣动扳机。

“你小子疯了?!”法老大步踏入实验室,呵斥却并未进入欧德的耳朵。

他的视线依然松散着,无数幻象在面前飞速切换:

“怎么会有这么多巨噬蠕虫[注]?!这东西领地意识那么重,怎么会同时出现在——”

“不!!!艾尔!!”

“这次巨噬蠕虫的突然袭击,造成了整个后勤据点全军覆没,艾尔不幸牺牲。唯一能够庆幸的是,所有巨噬蠕虫都在艾尔奋不顾身的剿灭中尽数死亡,给我们争取了时间探究为何巨噬蠕虫会反常的、大量出现在后勤据点。从今日起,所有后勤据点不再单独设立,全部搬入军事或训练据点……”

“有什么用呢?”一对中年夫妇红着眼睛坐在教官办公室里,“我们的儿子死了。钱能把他买回来吗?”

“拿回你们的钱吧,我们只想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

他是,为什么死的?

幻象中的问题仿佛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从遥远的过去,一下捅进了欧德心里。令他茫然地抬起头。

与此同时,基地内部。

“呜——”一声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在夜色中拉响,通过节律的变换传达出特定的意义。

黑漆漆的宿舍楼骤然被点亮了,一道道身影从窗口探出脑袋:

“巨噬蠕虫的警报!!”

“入侵地点是后勤据点?怪了……图什么呀?”

“唉……跟我们也没关系了,今天是艾尔守据点吧?安啦,他很强的啦!一条巨噬蠕虫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没人觉得奇怪吗?如果艾尔能解决麻烦,为什么要拉响警报?既然拉响了警报,为什么传递回来的是好像没那么紧急的情报?”

“等等……那是什……看那!看那!实验室的方向!!”

“——操!那不是那台——那台当了几十年摆设,被教官们当成地雷、耳提面命我们‘没到绝境,别碰伊娃的发明’的教具吗?!谁把它开起来了!为什么?!难道跟警报有关??”

老者和浮士德赶到被启动的红色洪流战舰下时简直目瞪口呆,老者没忍住扭头看向法老:“你在干什么?!你是怎么让一个新生跑到这玩意儿里面去的?!”

“新生?!我还想问呢!!”法老半边的身体都沙化了,扶着重伤的身躯喘息,那半截身躯便在这呼吸之间迅速恢复,“谁给他的解锁密码?!啊?他能解开伊娃那把枪的锁!——那也就算了,从来·没人·告诉我,那把该下地狱的枪居然能召唤红色洪流!!”

天知道她在压制住拿着枪的学员后一抬头,就跟亮着引擎悬浮在窗台外的红色洪流打了个照面是种什么样的体验:“现在怎么办?!你们谁跟伊娃那疯子造的铁疙瘩对线去?”

就连浮士德都忍不住“操”了一声:“通知伊娃!这可是我刚挖进窝的宝贝蛋,别一晚上就嗑碎了——”

“嗡……”

名为红色洪流,造型极具苏联特色的战舰骤然向下方排出肉眼可见的声波,下一刻遽然升空。

又一声强有力的音爆,深邃的星空被划开一道口子,沉重庞大的舰体已然消失不见。

老者果断地抬手搭上两位同事的肩膀,下一瞬化作一道流光遁向战舰消失的方向。

等他们追着战舰破开的气流重新落地时,就发觉他们正身处于GORCC位于撒哈拉的后勤据点,三条庞大的巨噬蠕虫正挺起身,直贯入夜空。

“艾尔!”浮士德一眼看清了正趁机把据点内所有人往外送的同僚,“这里怎么回事?!为什么这里会有三条巨噬蠕虫?!这东西领地意识这么强,几乎有一条一整片撒哈拉都能给它占下——”

“我怎么知道!”埃及佬匆匆将最后一个同胞送到安全地点外,“你们又是怎么知道我这儿出事的?最开始这蠕虫就钻出来一条,等三条全冒头的时候,我已经抽不出手去拉响警报了。”

“什么?我们就是听到警报,然后才跟着学员来——哦!那家伙呢?!”法老忽地回过神,顺着那三条不正常地挺起身躯的巨噬蠕虫一路向上看。

夜空中,一枚红得像荧惑,或者说火星的光点正在不断上升,引得巨噬蠕虫们摇晃着身躯追随。

下一秒,红星倏然坠地!

“轰……”

整片后勤据点都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彻底坍塌,地震般的轰鸣中,沙地簌簌流动,下一瞬骤然出现足足六个巨大如广场的深渊之口!

“……我的……”艾尔震骇地说不出话,但这不耽误他立即甩出镰状剑,剑刃一立,剑身上刻画的炼金术文便在夜色中亮起暗金色的纹路,“你们最好把开战舰的那人拉下来,我们四个在这儿,还没到要拼命的时——”

【别拦着他!】伊娃疲倦的声音中带着亢奋,明显是被人半途从床上拖下来的,【我就在这儿看着数值,他一点被污染的迹象都没有……多么……多么……我看谁敢把他从红色洪流上拉下来,别妨碍我收集难能可贵的数据!】

浮士德一点没打算接受伊娃的威胁,他左手指尖一掐,猩红的火光就在唇间的雪茄上亮起:“别怪我……伊娃,你为了收集数据不顾后果的案底太厚了。你们去对付巨噬蠕虫!我去捞我的——”

“轰……”

红色洪流第二次重重坠向沙面,这次战舰底部还开着音波攻击,下方的沙海眨眼被掀开了数十米厚,也让绞缠在更深处的东西裸.露了出来。

“……!”浮士德去捞人的动作被惊得一顿:竟然……还有!还藏在更深处的巨噬蠕虫!

这怎么可能??

“有蠕虫被沙层上的响动吸引,去追撤离的人了!”艾尔果断转身,“我去救人!战场交给你们!”

“问题不大,伊娃!你负责沙层下面,钟老,您负责沙层上……钟老?”浮士德错愕地看向僵立在原地的老者。

“是黑法老[注2]……我看见了,”老者的眼睛周围逸散着金色的熹光,宛如烟雾般袅袅波动,“是祂抓来的这么多蠕虫……是祂故意替艾尔拉响的警报,后勤中有孩子不慎惊扰了祂的某处巢穴,这是祂的报复……”

“……祂离开了吗?”法老的声音战栗又亢奋,像条嗅到了危险的蛇。

“……没有。我们俩得去解决祂的这道投影,不然这事儿结束不了。”老者眨了下眼,眼角的金光便像火星一样灭了,“——浮士德。”

“……”浮士德看向这满地白花花蠕动的虫躯,闭了下眼睛,“伊娃,持续向我汇报欧德的数据,一旦出现精神污染状况,立刻告知我!我说,‘立刻’!”

【我说了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我根本看不出欧德有任何不适,恰恰相反……】

【他很亢奋。】

伊娃是对的。

老者和法老刚向着黑法老投影的方向遁去,浮士德就见夜空中的红色洪流像秋叶一样飘飘摇摇地升空,紧跟着下一秒就像螺旋手里剑一样倏然转出,尖锐翼刃夹带着声波的力量,在转瞬间就切开了一条巨噬蠕虫的腹部。

“▆▂▆█”受伤的巨噬蠕虫发出一声难听的尖啸,猛然蜷曲,比帝国大厦还粗的身躯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向旋转中的红色洪流。

然而下一刻,那红色的战舰便猛地一歪,与地面垂直地险险躲过巨噬蠕虫的攻击。

【我认为欧德能够独自解决这些蠕虫。】

“……”浮士德看着战舰,忍不住叹了口气,取下唇边的雪茄,“你知道我把他送来这儿,是为了解决他的心理问题,不是激化心理问题的。你这是在激励他,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我认为他疯点没什么不好——】

“轰……”

足足九条巨噬蠕虫一道抬起身躯,巨大的深渊之口咬合向空中不断挑衅它们忍耐的红色铁疙瘩。

伊娃顿时大叫了一声,一改口风催促浮士德赶紧加入战局,把她的宝贝战舰捞出来,桌子才锤了两下,她就透过战舰的监视屏见到了真正疯狂的一幕——

坠入虫腹的战舰中,面覆寒霜般的欧德重新调试了几次面板,在确认战舰已经失去作战能力后,他直接扯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起来,下一秒,猛然啃咬向面前的操纵板!!

伊娃:“——!?!”

这是人能有的正常反应?!更可怕的是,那金属制的操纵板竟就这么被欧德生生撕裂了!

“伊娃?伊娃!你怎么突然没声了,告诉我欧德在战舰里的情况,让我知道要不要进行援——”

【……太迟了。】

“?什么太迟了?”浮士德问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脏重重一跳,“你不是说他在里头死了吧!?你之前——”

【我说,】伊娃艰难地说,【我的战舰,太迟了……】

【你说得对,欧德这毛病是得好好治治,不是说疯不好,他有点……他有点过头了。】

“?”浮士德还在疑惑,就见那条吞下战舰的巨噬蠕虫骤然爆开,腐蚀性的酸液溅在同类的外皮上,让其余同胞们更加愤怒。

而在飞洒而出的酸液中,有一道单薄的身影正随着虫躯炸裂掀起的气流夭矫而起。

他的口中还叼衔着一片战舰的机翼,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和浮士德对上视线时动了动腮帮子,一下一下,当着浮士德的面,将那片机翼吃进了肚里。

浮士德:“……”

伊娃:【……】

浮士德:“………”

伊娃:【…………】

伊娃:【说话。】

浮士德头晕目眩:“我是不是在做梦?不然怎么能看到有个人类生吞战舰呢?这不正常,这肯定是个梦,要么就是幻觉。——你老实交代!欧德是不是被污染了?!不然他怎么能做到这种事呢?!”

伊娃:【你不要诬陷我的战舰!他登舰前后的数据根本没变,本来他就这鬼样!】

夜空中,那道瘦韧的身躯踩着肉块,一路像猫一样轻盈地跃下。期间遇上巨噬蠕虫就拿手上仅存的一片机翼——或者说口粮,割破敌人的腹部,被敌人啃了他就反过头去啃别人。

巨噬蠕虫并没有智慧,因此不可能产生恐惧这样的情绪。但在漫天洒下的血雨碎肉中,一部分巨噬蠕虫竟产生了近似于草履虫避开盐水般的“畏避”反应。

遥远的绿洲边,艾尔刚将人们送到安全据点,回头就在炼金术的加持下看见这么一幕:“……哇哦。”

伊娃现在的心情很沉重,也不像往常那样难以亲近了,此时她什么话都想搭一嘴,以分散此时内心的情绪:【怎么?】

艾尔的眼睛紧盯着血雨中唯一被畏避的那道身影,半晌叹出一口气:“看硬了。”——

作者有话说:[注]:巨噬蠕虫,取自洛夫克拉夫特与E·霍夫曼·普莱斯合著的《穿越银匙之门》。

值得一提的是,在后续布莱恩·拉姆利所著的故事里,巨噬蠕虫被赋予了更加强大的力量,比如它隶属于格赫罗斯手下,无法被常规武器伤害,能够钻透行星地壳等等,但此处仅采用洛老最原初的这版设定。

[注2]:黑法老,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之一,此处出现的仅是该化身的一道投影

第25章 别说,是挺带劲儿的。……

也许在艾尔眼中, 欧德风头无两。但如果有人能潜入此时欧德的脑海,就会被战火中被碾碎的哀嚎所掩埋:

“东一区沦陷了!”

“该死……西三区有群短视的蠢货,给敌人打开了防御区的门!驻守西三区的士兵, 都……”

“说了每个进出的人都得接受安检!!为什么不执行?!敌人会和生物更替灵魂,你看看这底下,你看看堡垒底下那些尸体!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

“嗡”地一声, 纷杂的声音一静。

欧德发觉自己又站在熟悉的画面前——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伊娃的脸在黑暗中清晰可见,诡吊地高悬着, 注视着他:

“你还想继续战斗吗,人类?”

“不论你杀死多少人,寄居在其中的我的同族都不会死, 只会回到我们原本的身躯, 你的坚持毫无价值。”

“你所做的,无非是让你同胞们本还活着的身躯彻底死去——去——”

“伊娃”的声音忽然像卡机似的重复了几声, 随后,那双眼睛平直地看向欧德, 明明和寄居者的神色没有相差多少, 但欧德却能看出,那是伊娃的意识[注]。

她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说:请替我杀死我的丈夫, 不要让他感到痛,也不要让他感到孤独。

她说——

“开枪。在我彻底失去理智前。”

“我作为一名苏联人诞生, 死后也应当以苏联人的身份被埋葬。”

“乓!”

记忆中的枪声响起,现实中, 欧德发出一声无声的悲号,在眨眼间从战场的东面掠至西面。

当他在扬起的沙尘中停下身时,身后那些舞动着的巨虫齐齐一静, 旋即轰然倒地!

“靠!牛啊!”艾尔正要发足往回赶,近距离跟这位没见过的学员打个招呼,就听伊娃在通讯器里“嗯?”了一声。

【他眼神不对,他——还没恢复清醒!】

伊娃到底是搞科研的,话说出来已经慢了一步。

如同浊浪般激起的白沙中,欧德已如鬼魅一般腾然闪现在浮士德面前,那双绿得发亮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眼中被怪物占据的昔日同伴:

“安息吧。”

被安息的浮士德:“我靠。”

但浮士德没有动,甚至还有闲心掸了掸烟。

下一秒,冷着脸的欧德刚绷紧手臂肌肉,准备直接凭着手向前带这一下的蓄力将“浮士德”捅个对准,眼前就蓦然出现了一名小老头。

小老头挺和蔼地冲他笑了一下,褪了色的蒲扇向下一扇:“睡吧,孩子。”

风沙骤止。

欧德在陡然袭来的睡梦中向前栽进老人的怀中。

·

睡睡醒醒,欧德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觉拢共睡了多久。等他再醒来时,只觉得身体都快躺散了,透着一股绵软无力,但撒哈拉从窗台刺进来的阳光还是驱使他在床上像咸鱼一样翻了个身,躲到毒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坐在办公桌后的病房医师在床铺的吱呀作响中抬头,注意到了欧德:“醒了?身体还有什么不适吗?”

欧德仔细感受了一下:“有点头晕,大概是睡过头了吧……您这是什么表情?”

神色微妙的病房医师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不是睡过头。昨晚伊娃科长翻了病房的窗,偷偷取了你的血。负责巡逻的艾尔在伊娃科长翻窗而出时把她逮了个正着,被拎去禁闭室反省时,她还抱着那桶血……”

欧德:“……”

欧德:“…………”

床上的病人被震住了,半晌才动了动苍白的嘴唇:“‘桶’?”

病房医师不无同情:“是啊,2000cc呢。幸好你自愈能力够强,不然就得给她抽死了。但伊娃科长被审时还理直气壮的,说你啃了她的红色洪流,那一整架战舰提供的营养物质足够供你恢复气血了,肯定还绰绰有余。”

昨晚的记忆渐渐回炉,本来还有点被气笑了的欧德尬住了,须臾后含混地干咳了一声:“昨晚的损……”

“哐当!”

病房门被人骤然撞开。

欧德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刚下意识地想摸武器,就见门口噗通倒进几个身穿军装的年轻身影,学员们宛如濒死的尸体一样垒在门边,齐齐向屋内伸来死不瞑目的手:“室……友……好……啊……”

欧德:“……”

他不由地在空荡荡的病房内环视了一圈,指向自己:“?”

“室友……风光……诶诶诶!”

门边的“尸体”们还没来得及打完招呼,就被一条结实的长腿扫垃圾似的排到了一边,一时之间痛苦的“诶呦”声直响。

欧德看向新来的客人,就见一张深色皮肤的熟面孔笑嘻嘻地揣着兜逛进病房:“别管这帮小鬼,大概是你的舍友们吧。昨天你可是大出了一趟风头,现在整个据点的学员谁不想认识你?就算训练再累,爬也要爬来。对吧?”

地上蛄蛹的训练兵们挣扎着发出愤懑的抗议声,然而都被铁石心肠的艾尔拿房门挡出去了。

欧德不由地绷紧身体,想起和艾尔初见时对方指着钱宁的枪口,想起艾尔在梦境中那双失去生机的眼睛:“昨晚——”

“昨晚的事,我可得好好谢谢你,”艾尔神采奕奕地大步走到病床边坐下,不知道是不是欧德的错觉,这人坐得贼啦近,完全超过了探病该保持的社交距离,“要不是你突然发疯,也不会把据点里那帮子老家伙及时引来,赶上救援。后勤据点昨晚能全员无伤,你是最大的功臣。”

欧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没有人受伤就——”

“你知道吗,”艾尔继续精神奕奕地说话,打断了欧德后半个好字,“昨晚你一路杀穿战场的样子,真是太带劲了!老话说,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我决定来自荐枕席。”

“…………”欧德脑瓜子在听见耳熟的“带劲”二字后登时嗡嗡的,感觉失血造成的眩晕好像又加重了。

真不是他说,这次初见他根本没穿西装,怎么还是跟带劲挂上钩了!讲真的,这埃及佬就是纯色吧??

欧德这床也躺不踏实了,赶紧手脚并用着从床尾挪下地,踩着鞋子起身:“不至于不至于,现在不时兴这种旧观念了。您也是来看我恢复得怎么样的吗?我感觉不错,这就回宿——”

“诶,急什么。”艾尔懒洋洋地拿手臂挡了他一下,“教官们喊你去办公室呢,我只是来传话。”

·

从医务室前往教官办公室的路上,欧德的胃都在隐隐痉挛。

昨晚的记忆一回归,他的心就沉了不少。这里不是捕梦小镇,淳朴的镇民被救后只会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而常和怪物打交道的教官们想得恐怕就要多了:

一个人类,为什么能生吃战舰?为什么能通过吞食怪物迅速自愈?他不清醒时的样子太像个真正的怪物了,哪怕是自己回想起来,都感到不安,更妄论天天跟怪物打交道,应当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警惕的教官们呢。

他越想,胃就越沉,有那么几秒,他甚至想到如果教官们要把他关起来以防万一该怎么做,直到他在教官办公室前驻足,礼貌地叩了下门——

“吱呀……”门完全没关,只叩了一下就向内打开了。热闹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夹带着烟雾,简直像个棋牌室:

“哎呀小丫头,老夫替你算的命,难道还能不准吗?你真的命里带穷啊!”老头的声音带着语重心长传出来,“你看这书上说,你得多戴黄水晶、金箔之类的手串儿,才能转化不好的能量……”

“我有钱着呢好吗,”法老真的已经很敬老了,换成浮士德在她面前,别说翻白眼,这会儿可能就大耳光子糊上去了,“这撒哈拉的后勤基地不都是我捐钱建的?”

“也对,诶这怎么回事呢……”钟老抱书纳闷去了,但没纳闷过两秒,他就重燃斗志,“定是方才刮西北风,影响了我感知能量的涌动,丫头,再让我——”

“欧德来啦!”浮士德以饱满得过头的热情将欧德一把拽进了室内,看得出刚才他也没少被钟老荼毒,“钟老给他算吧。咱们几个常打照面的,你什么没算过?”

“也行也行,”钟老乐呵呵捧着塔罗到欧德面前,“就给你算算寿命,最基础的课题。你在牌里头随便选一张——”

“啪啦啦。”

欧德被浮士德半强迫式的抓着手腕,抽了一张牌,没想到却额外带出了黏着这张牌的上下两张。

“呃……你重抽你重抽。”浮士德松开手,捣了一下欧德,“刚刚是我干扰了,这次我不——”

“命哪是能想重开就重开的呢,有时候干扰也是命数的一部分。”钟老乐呵呵地挥了下蒲扇,将三张牌都飘在眼前仔细瞅了瞅,“嗯……嗯——这牌是说,是说你将来可能有三种死法。要么孤身上路,要么爱人相伴,要么永生不死。”

欧德:“…………”

那真是好精准的呢。他可不得要么单身地死,要么不单身地死,要么不死么。

他决定开口将话题拉回正事,慢刀不如快刀子:“关于昨晚——”

“哎,那不急。”钟老拿扇子拍拍欧德的手,示意他找位置坐下,“我们今天找你来,是为了谈谈你的心理健康的。”

欧德:“……我不觉得这比昨晚的夜袭更重——咳!咳咳!”

浮士德用吹上面庞的烟雾打断了欧德的话:“你配合我们快点过掉心理健康的话题,我们就能早点谈谈昨晚的事。直截了当地说吧——昨晚事发前,我就觉得你的心态不对。昨晚事发,更证明了你的确有严重的战后创伤。”

“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差点把浮士德当柴火劈啰。”钟老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欧德所有能脱口而出的反驳,“你说,我们能置之不理嘛?真置之不理了,我们还当什么老师,干脆一人买一把二胡,到天桥底下当盲人卖艺算了。”

“……”欧德不说话了。

事实上,直到昨晚之前,他都没想过自己的情绪问题会有这么严重,有时候他还觉得放纵自己处于愤怒状态其实也不错,至少他因此获得了与更强大的敌人对战的能力,不是吗?

浮士德叼着烟,开始悉数欧德的问题:“没逃出小镇的时候,天天想着我得替祖父收尸下葬,真能替祖父收尸了,你却又一会说老疯子比尸体危险,一会让我把你祖父的遗体送去伊娃那儿检验——你没发现问题在哪?”

“你在下意识地回避祖父已死的现实。”

浮士德淡淡地说,神情却在烟雾后沉静了下来,那双看过来的眼睛中盛着隐约的同病相怜,就仿佛对方曾经也经历过这么一段,因此注视他的时候,就像在越过时光注视过去的自己:

“你不想让他下葬。所以哪怕是将他送上手术台,你也要用尽一切理由,试图推迟他遗体入土的时间,好像这样就能让这段联系再延续得久一些。”

钟老叹了口气:“我们查看了你的档案,如果你叙述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那恐怕在你祖父去世后直到现在,你都没有机会停下来,好好梳理过自己的情绪吧?”

“——是没有机会,还是你不想呢。”

浮士德的言语总比钟老更加锐利:“我见过无数士兵像你一样,无法接受战友的死亡,所以一直不允许自己停下脚步,一直寻找下一个目标,用目标填补自己心中的空缺。”

“这才是你当初明明还没为祖父收尸,就接下老疯子委托的原因。不是吗?”

“这才是昨晚老D前脚才把你送进宿舍,后脚你就跑去图书馆的原因。不是吗?”

浮士德洞彻的视线从烟雾后劈来,尖锐得像冰冷的手术刀:

“你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你需要目标填满自己。你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要能让你没空去想这些死亡,你愿意做任何事。”

浮士德的语气却不是责怪的,而是怜悯的,仿佛也在怜悯过去的自己:“听过死亡的五阶段理论吗?逃避、愤怒、协商、抑郁、接受。在听你说‘收尸可以等,正事不能’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处于愤怒阶段,直到你说完那句话之后,我才确定,你甚至还没有完全跨到第二阶段——”

“你的一只脚踩在愤怒上,另一只脚却还踩着否认现实不肯放。”

浮士德吞云吐雾了半晌,才以平淡得反倒像是藏着更深的波澜的语气道:“你的祖父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才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明明所有残酷的现实你都敢面对,枪子也敢吃,却独独逃避面对他的死亡……跨过了这么多生死,还徘徊在逃避和愤怒之间,不肯让自己往前迈这半步。”

“……”欧德的胸膛渐渐起伏得快起来,无声攥紧拳头,试图阻止自己的眼睛发烫。

“生离死别啊……一直是世间最难消解的事。”钟老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柔和的光,“你不需要逼迫自己那么快向前走,今晚的闲聊也不是这个目的。只是昨晚我们观察了你的战斗方式,能肯定你发狂时的力量的确不凡,且明显接受过系统的训练,所以即便意识不清醒,依旧有攻击的本能。但——”

“本能不是本事,”只一秒的功夫,浮士德就收敛了之前那点一闪而过的同病相怜,优哉游哉地翘起腿,“就昨晚你操作战舰那技术,烂得我们伊娃科长心梗得一晚没睡。”

“要算计没算计,要准头没准头,只有一股子莽劲。这么说吧——昨晚要是驾驶战舰的是法老,她能在半分钟内将所有巨噬蠕虫杀死,战舰毫发无损。”

本来就很难过的欧德顿时更加羞愧了,脸都要埋进胸里——他从小到大还从没被老师喊到办公室里责怪过,作为一个根红苗正的好学生,满分一百的试卷他考个99都能让他一晚上翻来覆去,反省一夜。

钟老这辈子就是见不得乖巧的晚辈这么委屈,连忙一扇子把浮士德掸开了,摸摸欧德毛茸茸的脑袋:“哎呀,所以咱们今天才叫你来——想问问,你愿意跟我修习么?我可教你如何以清醒的意识,驾驭兽性之力。”

“还有,”一直坐在窗边玩儿头发的法老也开口,语气温柔得叫人有点发毛,“你解释解释,为什么面对敌人,你一个魅力满点的家伙却要冲上去跟对面的拼刺刀?嫌自己身上的窟窿不够多?看不起色.诱?觉得色.诱这手段登不上台面,你一个流淌着贵族血脉的大家族后裔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刚因钟老的话猛然抬头的欧德顿时回归支支吾吾:“没……就是,生死关头,本能没想起这个。”

法老含唇一笑:“那你尽可以放心了。等你从这据点走出去,我保管你在生死关头,本能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活用你的长处。”

欧德:“…………”

完全放心不起来啊!!

然而法老已经跟着挑起下一个话题了:“行了,正事说完,我们也可以谈谈昨晚的事了。——你小子,昨晚干什么攻击我?我抓你的方式,让你想起什么不好的事了?”

“……”欧德很难说他昨晚根本没想到这是教官夜巡抓夜游的学生,那堆触手哗地一下从实验室里捅出来,他还以为是发生实验体逃逸事件了呢,“就是,看到了一些不好的幻觉……所以昨晚的袭击是怎么回事?听诸位当时的对话,突然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大量巨噬蠕虫是一件很反常的事?”

“又是奈亚拉托提普找的乐子……”钟老大致将昨晚自己感应到的前因后果描述了一遍,贴心地给新入校的学生解释了一下什么是黑法老:

“奈亚拉托提普,是三柱神之一。祂有很多化身,据有人说,祂曾声称自己光是在人间行走的化身就有上千万。黑法老就是其中最著名的化身之一,而昨晚降临后勤据点,抛下那么多巨噬蠕虫的,只是黑法老这个化身的一道投影。”

“即使如此,面对祂依旧需要我和钟老合力。所以下次如果见到奈亚的化身,记得千万不要像今晚一样硬来。”法老说到一半哼笑了一声——大概也就只有他们这样见惯风浪的老手才会开这种地狱玩笑了,“试试‘硬’来,说不定能死慢点。”

“……”欧德顿时陷入半是尴尬,半是犹豫的沉默。

尴尬的原因不言而喻,犹豫则是因为……“您认为,投影是因为恶趣味才替艾尔拉响警报的?”欧德问。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是能说得通的?”浮士德反问,眼底藏着些许审视。

欧德默然。

虽然那些零碎的记忆的确对他造成了严重干扰,但他认为它们并非没用。好比昨晚的夜袭事件,他明明白白地在艾尔父母那句质问下感到一股羞惭、自厌锥穿心脏,这让他很难不怀疑,夜袭事件其实是冲着他来的。

只是,为什么?

他和奈亚拉托提普之间唯一的牵扯就是卡文迪许,总不能是这尊大神不爽自己的兄弟找了他这么个对象,所以想来棒打鸳鸯的吧?

怀揣着这份疑虑,他向诸位教官告辞,临出门时,他险险想起差点被他遗忘的一件事,转头看向一边打哈欠,一边送他出门的法老:“教官……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总觉得您有点眼熟。”

“哦,可能吧。”法老反应平淡,“我是九年前才到埃及来的,来的时候身无长物,什么也不记得。名字,岁数,家在哪儿……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打架狠,很快在这里的地头手底下干出了点名声,后来又意外卷入了异常事件,才加入的GORCC。如果你觉得我眼熟,可能就是九年前,你在哪儿见过没失忆时的我吧。”

他们逛到了宿舍门口,欧德愣了一下,在门前站住:“您没想过要找回记忆?”

“有什么必要呢?”法老嗤笑了一声,“我醒来的时候身上全是刀伤,手指都烂了,明显是从什么地方拼了命才逃出来的。既然我现在过得很好,何必去追究以前注定不开心的事?人活着,要向前看啊。”

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行了,你进去吧。明天训练场上见~”

法老迈着闲散的步伐离开了,只给欧德留下一个随意挥手告别的背影。

欧德还琢磨着那点熟悉感想找到来源,推门而入时就见那几个在医务室有过一面之缘的舍友正趴在床上睡得横七竖八,鼾声迭起。

他瞟了眼大半夜居然还开着的窗户,怀揣着一百万分的体贴走过去关上窗户,防止明早舍友们有借口请病假逃脱训练,刚回到自己床边坐下,忽觉不对。

夜风不断叩击着玻璃窗,沙漠苍凉的月光映照在左手边他的床头柜上,照亮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欧德浑身的寒毛霎时乍起,强行迫使自己僵直了的脖子一点点转过去,就见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蜡人。

它不过巴掌大小,眉眼却雕刻得无比鲜活,就像是把他的头割下来,等比缩小到了这东西的脖子上。

蜡人就穿着他昨晚夜游时穿的衣裳,一条同样等比缩小的巨噬蠕虫绕着它,将它的唇部挡住,蜿蜒的虫身却代替嘴唇,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欧德的呼吸紊乱了些许,又很快被他克制着平复。

他不觉得自己的舍友们被训练训成这副狗样,还有精力在几小时内赶出这么一尊工艺品。

再结合之前他在往昔残影中感受到的愧怍情绪,这东西的赠送者身份不言而喻——多半就是奈亚拉托提普。

可——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

月色下,那蜡做的小人神秘微笑着,一双半透明的眼睛明明是用无机质的塑料做的,却带给欧德一种“这东西是活的,它在看我”的错觉。

僵直半响,他再度起身,不过这回没再离开宿舍,只拐进宿舍配套的卫生间里。

他没有开灯,坐在马桶上“咔”地点亮打火机,火舌瞬间舔上蜡人的身体。

“——!”

被火灼烧的疼痛霎时反应在他的身体上。

然而欧德仅仅是呼吸变得紊乱了些,额角渗出冷汗,抓着打火机的手半点没抖。

他就这么笔直地、冰冷地看着蜡人的那双半透明眼睛,直到它一点点坍融,最终彻底融化在火焰中。

与此同时,沙漠深处的某处墓穴中。

衣着华丽、做黑法老打扮的奈亚拉托提普趴在柔软舒适的躺椅上,在黑暗中注视着那点火光渐渐熄灭,半晌冲着面前吹出一声口哨。

别说,是够带劲儿的——

作者有话说:奈亚:大嫂好香啊(bushi)

[注]:此处伊娃的身体是被伟大之伊斯种族寄居了,正常情况下,被寄居者的灵魂会和伊斯人互换,不可能留在自己的身躯中。该种族来自洛夫克拉夫特所著的《超越时间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