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非常清楚的逻辑——当老宅被敌人闯入时,老钱宁先生在果断脱身后却没有立刻逃离,而是留到了战斗结束,被小钱宁摁在草地上那一刻。”
“很明显,老钱宁先生是能够预料到被袭击后,整座老宅都将会淹没于火场,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走了没有食尸鬼拦截他的那条路——破窗而出,但又折返回了都是食尸鬼的一楼,就为了能把小钱宁拎出来。”
法老登时吹了一声口哨,落在撇开脸、不肯看她的老钱宁身上的眼神更饶有兴致了。
别的不提,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老钱宁这挂的清冷斯文美人的确很戳法老的好球区,再加上单亲父亲、冷漠被误解仍然会去救孩子这个标签,这好球区估计都快被戳爆了:
“好吧——我来接欧德抛的砖。”
法老随手拖了把椅子坐下,恰好挤在老钱宁身边:“大概在9年前,我在埃及的一座边陲小镇上醒来。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除了很多刀具留下的伤,还有血糊糊的手指——”
小钱宁瞬间坐不住地想开口,被法老一个眼神镖静音了。
法老接着盯她的合法丈夫:“在加入GORCC后,我试过追踪那些伤害我的歹徒,也许能找回自己的身份,但只找到了他们的尸体。”
“他们是一伙流窜在世界各地的人贩子,专门收那种卖妻卖子的‘货源’,被一批‘货’捅死了。”
“——那不可能!!”小钱宁实在没能忍住,猛地蹦起来说,“我托付的明明是一支正经商队!他们和我签了合同,会把你送到远离欧洲的地方,我也给你准备了钱,很多现金!”
法老看向小钱宁,眼里带着对小蠢货的怜悯:“我恐怕就是这‘很多的现金’害了他们。你有再联系他们吗?再见过他们吗?一般来说,这种货源稳定的人贩不太可能就为了一个货物袭击整支商队,最后还把这个到手的货给丢了。唯一的可能是当年那支商队内部起了贪心黑吃黑,或者有人单独劫了我私下行动,人贩看他势单力薄,才可能起觊觎之心。”
小钱宁张口结舌:“我……我当时,我,可我不能和他们保持联系!如果父亲根据这点联系查到你在哪怎么办?!”
一旁的老钱宁捂住了脸,大概在为逆子闹心无比。但也可能是一手带大的孩子就是更容易让教养者心软吧,没一会他又放下手,淡淡道:
“你能把这个秘密瞒这么多年,装傻装得这么恰如其分,也算是没埋没我和你母亲的血脉。”
老钱宁僵着脸把听到“你母亲”这个字眼就要亲过来的法老抵开了,接着说:“……当年的情况,不是你想的那样。”
“在你的兄长——我是说真正的兄长,出生没到十个月的时候,某个晚上我和你母……别亲了!你……”
老钱宁的脖子都红了,鬼都不敢想法老藏在桌下的手在干什么。他被恼得呛咳了几声,才在法老佯装宽容大度地举手投降后狠刮了法老一眼,磨着牙接着道:“某个晚上,我们突然发现,孩子被掉包了。”
天知道那时候还都是普通人,根本没接触过怪力乱神世界的钱宁夫妇俩是什么心情,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
“你母亲当即就想摔死那个假孩子,但窗口闯进一个怪物,制止了她,然后……那怪物在我们面前杀死了老管家,顶替了他……为了被换走的孩子,我们只能委曲求全。”
那段时期很难熬,他们既焦心于自己孩子的安危,又无比清楚:这帮披着人皮的怪物是在垂涎他们手上的财富,一旦银行的所有事务都能上手,就是他们也被替换的时刻。
“那时候我们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扩大产业链,一直扩大到以那群怪物的脑子无法独立运转的规模。”
“我每天都奔驰在各地,你的母亲……她被记恨了。因为她差点砸死那个孩子。”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老管家就会给她送药,逼她喝下去,威胁她不配合就杀死我们的孩子。”
“……”法老脸上的不正经早已变为了更深切的怜悯,“但你必须明白,被食尸鬼替换走的人类幼崽活不下来的。”
老钱宁闭了下眼睛,睁开眼后冷静地哑声道:“我们后来知道了。当我们从密大借到食尸鬼相关的书籍的时候。但那时候,你怀上了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并不是出于我们的意愿。而那帮怪物不允许我们打掉他,祂们看得很紧。”
“……”小钱宁听呆了,没想到自己的出生竟是这样,“但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很爱我……”
“我敢打赌那是因为你真的很像你父亲。”法老拖着侧腮,半个身子都靠在老钱宁肩上,“而且你这头金色刺儿毛,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概还挺讨人喜欢吧。尤其是对那时候的我们来说。”
“他是我们的希望。”老钱宁估计这辈子没在儿子面前说过这种话,刻意地避着小钱宁的眼神,“我们希望他诞生于那个阴暗的宅邸,但仍然能成长成一颗小太阳。银行的规模一直在扩张……直到他12岁。”
浮士德在一旁嘬着烟,就差再来点雪莉酒下八卦:“12岁怎么了?——哦!刚刚这小子说了,送他母亲离开的人是他找的对吧?所以……当年该不会是这小子偷偷动的手脚,伪装成母亲假死,把人送走的吧?!”
靠,这小子真行。12岁!闷声不吭的,谁都着了他的道。
浮士德敢打赌当年法老根本没小钱宁说得那么“柔弱可欺”,只是一直没跟小钱宁说过真相,大概想保护儿子的童心什么的。她刚醒来时那一身刀痕和手上的伤就证明人贩子绝不是毫无理由丢下她跑路的,多半是直接被这位的彪悍逼得不得不弃货逃跑。
欧德若有所思:“这就能解释你为什么一直装傻了——那时候你认为母亲是被父亲害成这样的,所以不能让父亲意识到是你动了手脚,不能让父亲知道你有能力在他和食尸鬼的眼皮地下策划成功送走母亲,进而产生怀疑,不然被送走的母亲肯定会被父亲找回来。”
欧德想了想:“那你演的……还挺成功的?如果不是在贫民窟里你说漏了嘴,我从没想过怎么每次你想为难人都这么恰巧被我撞见——你以前肯定也撞见过我制止类似的事,对吗?你知道我会插手,所以你特地选这样的场合开演。”
“……”小钱宁哑巴了好一会,颓丧地捂住脸,“别提那些了——如果今天我所知道的这些才是真相,过去的我都做了些什么?!”
欧德在心里推演着,慢慢道:“这的确起源于一个误会,但……我不认为你做的一切是无意义的。”
“如果你没有借机把法老送走,再喝十年的慢性毒,法老还有机会成为现在的法老吗?”
“正是因为法老的假‘死’,让食尸鬼手上只剩下你一个能拿捏老钱宁先生的把柄,所以你才能还算顺当地活到现在。”
“至于老钱宁先生——我可以肯定,虽然发生这样的意外绝不符合您的意愿,但您一定靠着这件事得到了些许讨价还价的余地,并且借这个机会拿到了足以令这帮食尸鬼不止是觊觎您的财富、也畏惧于您的实力的倚仗——否则,今天在钱宁宅里,住在主卧里的不可能是您,大钱宁也不可能因为您的一句话就走。”
浮士德探究性地看向老钱宁:“你做了什么?”
“……我在密大得到了一枚黄衣之印。”
老钱宁先生解开了衬衫最顶端的扣子,清瘦净白的锁骨间落着一枚狰狞的烙印:“我告诉他们,反正我的妻子已经死了,我不介意召唤黄衣之王,拖着他们一起死。这不是硬币或者符纸,他们偷不走。我睡觉又很轻,他们没机会把这片皮肉割走。”
“……!!!”法老亢奋到身边隐隐有金沙浮起,一下撑在老钱宁坐的靠椅边,低声说,“虽然没有过去的记忆,但我简直太爱你这劲儿了……如果不是有人,我现在就……”
“呃呃呃——!!!”小钱宁惊恐万状地猛然捂起耳朵。
他或许曾无数次想象过和母亲重聚的场面,有悲壮如当场咬舌的,但从没想过这种画面,然而在场的人精们都注意到他眼角藏着一抹湿润,源自于远比想象更美好的现实:“你们别当我面说这些啊!!”
欧德隔着长桌看着误会解开、就聒噪起来的一家人,不自觉地无声笑了一下,站直身体。
浮士德瞥了突然安静的欧德一眼,吹出一口烟,站起身勾肩搭背地和他一起退出会议室,识趣地把私人空间留给看起来相性还不错的一家人:“木雕拿到了吗?”
“小钱宁光顾着杀他爸,根本没真对这事上心。”欧德刻意顿了一下,在浮士德的脸色瞬间绿起来后才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木雕,“但我能忘吗?吃‘甜点’的时候就顺手拿了。”
会议室里,小钱宁悲愤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混蛋!!我才反应过来一件事儿,我进家门的时候欧德那家伙就说想用烟灰缸砸我,他真砸了啊!!那用还是从父亲办公室里带出来的烟灰缸呢!他到底对用那玩意儿砸我有什么执念??”
上一周目的债罢了。记仇的欧德权当没听见接着往前走:“你们打算怎么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觉掌心中冰冷的木雕骤然一烫,底座原本坚硬的触须忽变灵活,在他掌心似是舔舐地勾了他一下。
“……”欧德的话顿住了,隔了不到半秒,就神色自然地将雕塑又揣回自己怀里,“我来吧。刚好那间觐见所也得摧毁——伦敦分部的队伍够不够在半分钟内把那座魔女之屋里的人清走?”
浮士德冲他扬眉:“你在质疑我的驭下之术?”
“……”欧德不禁往浮士德的下半身扫了一眼,挖苦道,“怎么会呢,我对你的实力特别信任。”
浮士德:“……喂,我是不配合,不是我不行!我有爱人,我守身如玉懂吗?!诶!”
欧德已经摆着手走远了。
出了据点,他就直接召来阿斯顿马丁。握着换挡杆踩下油门时,更多的触须从雕塑上活过来,摸向布料下覆盖着的皮肤。
欧德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在引擎轰鸣声中直接冲进炼金传送阵的金光中,下一刻,车身向下倏然坠落,稳稳地亲吻在地面上。
魔女之屋周围还有人群在吵吵嚷嚷,不愿意离开,但很快的,一场不知来处的大雾就笼罩了夜色,将伦敦笼罩在朦胧之中。
争吵声隐没了,欧德修长的手指搭在黑色皮革制的方向盘上,30秒一过,他抬手不紧不慢地放下车窗,单臂随意地垂了出去,手中拿着那尊已经活过来一半了的雕像。
——大钱宁日记中说,像奈亚拉托提普那样的神祇,怎么可能随便和一尊平平无奇的木雕搭上连接,怎么可能为了一道卑微的人类灵魂,特意降临久未到来的伦敦?
欧德忽地绷紧手臂肌肉,将那尊已然冲他笑起来的雕像狠狠掷了出去,正对着魔女之屋的方向。
下一刻,藏在车顶的炼金改制迫击炮倏地翻上车顶,对准飞扬而起的雕像——
“轰……”
猛烈的火舌吞没了那尊不过巴掌大的木雕,也吞没了雕像后那座神祇的觐见所。
欧德就这么坐在车里,单手压着风向盘,平淡地抬眼向上看,看见熊熊烈火中,一道衣着华丽的黑色身影如同蜃影般浮现在魔女之屋前,转身看来。
欧德讥诮地冲着那蜃影卷了下唇,无声做了个口型:
‘你敢动手吗?’
——为什么奈亚拉托提普久未降临伦敦?为什么祂会远离魔女之屋这个曾经的活跃之所?
因为那一年,塞拉尔·卡文迪许公爵搬离原本位于苏格兰的旧宅,住进了他位于伦敦的宅邸。
欧德一贯记仇,之前奈亚拉托提普逼他烧了一尊和自己共感的蜡像,他就烧一尊与奈亚拉托提普连接感知的木雕。
他甚至没留下看蜃影的反应,直接踩下引擎带动方向盘,银亮的阿斯顿马丁就在火海中倏然掉头,轰鸣着一路驰骋出火场,冲进伦敦的大雾里。
“……”焦黑坍塌的火海残垣上,满身琳琅宝石的蜃影仍停留于烈火之上,身躯的绝大部分已经随着雕像的逐渐焚毁而模糊,只有一双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盯着阿斯顿马丁远去的方向,就像看见了老钱宁的法老。
火焰能让神祇感到痛苦吗?也许吧。
但也许,这份灼痛让祂感到同等的亢奋,几秒后,骤然轰坍的火海中只剩下一句随风飘散的呢喃:
“Ya……”
我的。
第29章 恭喜了,欧德特工。……
‘没有什么烦恼是坐在阿斯顿马丁上飙一小时车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飚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后,当欧德踩着油门驰骋在A413公路上, 眺望奇尔特恩连绵辽阔的自然风光时,决定将这句话添加进自己的人生名言中。
什么奈亚拉托提普、食尸鬼都被高速灌入耳中的风卷走了,他在沿途的潘恩村庄停下, 确认浮士德没有立即召回他的打算,便进酒吧享用了一杯夜间咖啡。
他在震耳的音乐声中习惯性地滑开手机,想看时事新闻又忽地顿住, 莫名想起在监护室外发生的那段对话。
也许是很长时间以来,心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好,他在变幻的灯光中思索着摩挲了一会输入键, 翻出了卡文迪许的号码:【照片.jpg】
出乎他意料的是, 手机刚被按灭就紧跟着亮起:【豌豆先生:?给我发这张照片做什么?挂在墙上的这套西装料子不好,穿着不舒服?】
欧德无声翻了个大白眼:【公司发新衣服了, 拍来让你想象一下我穿它时是什么样子。】
短信这回过了一会才弹出来:【豌豆先生:我更想想象亲手脱掉它后你会是什么样子。】
欧德啧了一声:【那你想着吧。再者说,就算真见面, 真能脱掉, 你不是也看不见?】
同一时间,远在伦敦另一端的卡文迪许庄园里。
卡文迪许坐在书房那张还留着划痕的蓝皮沙发上, 月光从落地窗洒上他包裹在西裤下的长腿,将腿上摊着的那本大部头照亮。
不过书主人的心思俨然已经不在书上了, 他看着手机微微挑眉:【请这位先生不要欺负盲人。】
【有很多玫瑰的小王子:噢。】
【有很多玫瑰的小王子:那不聊了。掰掰盲人。】
【豌豆先生:?为什么不聊,还有很多话题可谈吧。比如你今天是不是和不速之客见面了?】
欧德懒洋洋地单手撑着腮帮子, 和相隔千里的卡文迪许同款挑眉:【调情的时候谈算计可就没意思了。】
豌豆先生的问号简直要钻出屏幕:【只准你算计?】
欧德刚要回复,手机忽地弹出新消息:
【浮士德:老道格拉斯先生的尸检结束,可以下葬了。
实验室暂时未检测出异常污染的迹象, 取了部分毛发皮屑留待进一步检验。伊娃替老道格拉斯先生整理了一下遗容……你想好什么时候为他下葬了吗?如果要缓几天,可以存放在实验室里。】
“……”欧德的手指顿住,嘴角那点微笑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周围的蹦迪声依旧震耳欲聋,他盯着屏幕安静了片刻:【不。没有必要再拖延了。】
【就今天下葬。我马上回去,祖父生前就已经为自己订好了墓地。】
·
当欧德开着车回到伦敦市区时,浮士德吹起的大雾已经消散了。
并不知悉今晚发生的一切的市民们仍在夜市中川流不息,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在意,在茫茫人海中,有一个人正在驶往一切生命最终的归处,去告别属于他的那一盏万家灯火。
银亮的阿斯顿马丁穿过灯火辉煌的市中心,又无声驶入空荡无人的海格特公墓。
下车关门时,欧德看见一具黑色亮漆面的棺椁反射着冰凉的月光,穿梭过那些始建于维多利亚时代的墓穴,穿梭过婆娑树荫和天使雕像投下的阴影,最终沉沉搁放在一块刚被挖掘开的新墓边。
“欧德!”小钱宁的金发一下从树影后冒出来,喊了一声后又意识到这样冒失并不合宜,连忙压低声音,大步走到欧德身边,“你还好吗?”
小钱宁换了一身庄肃的黑西装,领结换了白色的。他的头发也打理成了更严肃的模样,不再桀骜地支棱着:“我很抱歉过去对你说过那么多混蛋话……那都不是真心的。浮士德先生说这次的葬礼是你临时定的,我想也许你来不及邀请太多宾客,所以……我自作主张跟来了。也许你会需要有人站在你身边,尤其是这种时刻。”
“……”欧德的视线转向小钱宁,显得有些木。
他想他大概还是没有准备好的。
半小时前那点畅快的、轻飘飘的愉悦,就那么突兀地从他胸腔里被掏空了,只剩下茫然和酸楚在身躯里晃荡,令他脚踩在地上,像是踏进了泥泞的棉花,地球的重力都像是在拽着他的足踝,让他不要靠近那方窄小的坟墓。
浮士德穿过灌木走了过来,无声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的,如果你还不能走出来。要求一个人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从至亲离世中抽离出来,本来就不是什么合理的事。当年我走出……我变得没那么浑浑噩噩,还是在我妻子离世将近半个世纪后。”
如果欧德的情绪能再好点,他多半会问一句“半个世纪?你到底活了多久?”。
但树影摇曳中,他只是沉沉地抬眼,看了浮士德和眼巴巴看着他的小钱宁一下,就径直走向坟墓边。
——他没有说的是,他觉得自己也许没有那么久的时间用来沉湎过去,裹足不前。
奈亚拉托提普的两次注视像座倒转的警钟,他不知道指针什么时候归零,归零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些战火燎烟中惨叫或奔逃的身影又在他眼前晃动,欧德一步步走到祖父棺椁前停下,半晌伸手摩挲了一下光亮的黑色漆面,便向两边的GORCC士兵示意,看着黑沉的棺木微微摇晃着被送进空坟。
一抔土被洒下了坟墓,在棺盖上溅起又静止。
司仪在说话,风声淹没了那些一尘不变的悼词。
“啊——啊……”是谁在风里哭?太难听了,太狼狈了。
欧德的意识断片了须臾,再缓过神时,发现自己正被浮士德和小钱宁架着手臂,手软腿软地拖出土坑,一路拖到墓地边的石椅上半瘫半坐下,视野被不断涌出的泪水模糊。
“好了……好了。”小钱宁紧紧抱着他,将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前,双手半是安抚半是固定着他的身躯,像是怕他再挣脱出去,再跳一次坟坑,“我在这儿呢,我们都在这儿……我也想哭了。”
小钱宁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久后,他就被浮士德扒开了,一根点燃的雪茄被塞进欧德唇间。辛辣如刀的烟雾在呼吸间充斥肺腔,呛得欧德剧咳起来,咳得好像要将肺呕出来。但奇迹般地,他却在这自虐般的疼痛中渐渐缓过了因为逃避太久、压抑太久而来得格外汹涌的情绪,又过了片刻,取下唇间还剩一半的雪茄。
“不再抽会儿?”浮士德打量着他的神色,“反正你叼过的,我也不可能拿回来接着抽了。别心疼,这玩意儿哪有你金贵,你身上这西装一根线头都能买得下一座山的雪茄了。”
欧德看了眼雪茄,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这支明显掺了镇静药剂的烟掐了:“我不能每次都靠这个平复情绪。”
该往前走了。
该彻底地告别过去,往前走了。
欧德将雪茄收起来,准备离开墓地的时候扔进公共垃圾箱。随后走回墓前,这次平顺地完成了最后的悼念,看着棺椁一点一点、彻底被泥土所掩盖。
小钱宁怀揣着愧疚,硬是从此时手还微颤、不是很能使得上力的他手中抢走巾帕,将墓碑擦了一遍。
祖父睿智而犀利的目光就在相片中越过半月形的镜片和他对视,平静的神情里带着一种了然。
恍惚间,欧德好像又回到了数年前的某个下午。他和祖父坐在书房里各自阅读,半晌祖父忽地叼着烟斗说:“你该去试试兴趣班。”
“唔?”被太阳晒得有点困乏,悄悄打了个小盹的他猛然惊醒,在窗台边像警觉的猫似的回头。
“你父母一直不乐意带你去上各种课程,绘画、音乐、击剑……要我说,有点过头了。你看看你现在,有什么爱好没有?”祖父嘬着烟斗,袅袅烟雾在阳光下蒸腾成金色。
他又浑身疲懒地赖回了窗台边:“当然,政治难道不是爱好吗?”
“那是你的专业。”祖父因为欧德的偷换概念不满地嗑了嗑烟斗,“我记得你小时候对什么都感兴趣,画画……唱歌……小提琴,要我说你现在也还是个学生,把这些再捡起来也不算晚。”
“那有什么有趣的呢?”当时的他打着哈欠靠着窗玻璃这么说,“您大概一点也不清楚,我有多少同学愿意用他们数不尽的艺术班,换像我这样的父母天天陪我玩。”
“但他们走了。”祖父说。
后来的欧德迟钝地意识到,原来在很早的时候,祖父就曾向他揭开过死亡残酷的面纱:
“他们不能天天陪你玩了。你就觉得世上已经不会有任何爱好能给你带来和父母一起玩耍时得到的乐趣了?”
“——欧德,我的孩子。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将来有一天我离开你的时候,你要怎么面对现实呢?”
欧德忽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看着墓碑上不再会说话的祖父。
和那双依旧平静睿智的眼睛对视时,他回想起那个下午祖父最后说的话:
“——你会彻底迷失的。”
“你会发现你在这世上毫无牵绊,任何人和事都与你无关。你会觉得继续活在这个孤零零的世上不再有意义,你会想要死。”
“但我们不希望你死。”
“你觉得我,或者你的父母,会希望看到你等我们一死,就追随而来吗?”
“——去为自己找到新的锚点吧。新的目标,新的期盼。”
“你要知道,孩子,死亡永远比活着漫长,不必急于与我们重逢。”
“……”欧德短暂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他从墓边站了起来。
风吹起衣摆和碎发,他将路上临时买的玫瑰横放在墓碑上,低声咕哝:“我要走了,祖父。”
他现在或许还没找到新的锚点,新的期盼,但他已经知晓了自己新的目标是什么。
“下次再见。”
五分钟后,浮士德的捷豹上。
小钱宁说是陪欧德,结果欧德这个情绪崩溃了一轮的人还清醒精神着,他已经靠在副驾座上睡得呼噜直打了,眼角还有红痕。
“这小子大概没见过你哭吧?估计想象都没想象过,不然也不至于一看你淌眼泪就一副傻眼的呆样。”
浮士德难得体贴地敲了敲挡板,将前后座的隔板升起来了,语气旋即从调侃变严肃:
“关于捕梦小镇的勘察,已经全部结束了。我必须得说,即使有你提供的情报,依旧有很多未解之谜——恐怕有些甚至是你身在局中,也没有发现的。”
欧德还有点情绪宣泄过后的头痛,单手揉着太阳穴说:“什么?”
“为防混乱,我还是按势力给你捋吧。”浮士德掸了掸雪茄,烟雾在黑色挡板上自动扭曲成思维图:
“首先,是沙尘之子、大衮密社、科隆尊教会这三方邪.教教团。”
“经过比对和监控调查,我们的人确认,他们都不是1888年的人,而是在今年5月,前后踏入捕梦小镇的。”
“5月21日上午,深潜者组成的大衮密社进入捕梦小镇。
下午,伪装成地质学家的沙尘之子们进入捕梦小镇。
晚上,伪装成肥皂公司团体旅游的科隆尊教会进入捕梦小镇。”
“……同一天?”欧德微微拧起眉宇,“会不会太巧合了?在同一天,不同势力从1980年出发,踏入困于1888年的捕梦小镇?”
浮士德耸耸肩:“这三方中,只有两方的目的是明确的——如果你提供的情报没错的话。”
“沙尘之子,他们是为了救出不知为什么被困、还重伤了的夸切乌陶斯。”
“大衮密社——能让他们大规模迁移,并且建筑据点,唯一的理由是他们认为那地方很适合深潜者繁衍,有利于唤醒他们所侍奉的最高神明——对,就是比大衮还要在高一个档次,受大衮侍奉的神明:克苏鲁。”
欧德皱眉:“但他们怎么知道捕梦小镇里的幻境如何?难道他们的神明也向他们托梦了?”
浮士德摊开手,表示毫无头绪:“除此之外,我们现在还没弄清楚科隆尊教会到底在小镇观测什么东西……”
“说实话,三个教团两个全灭,活下来、还成功逃跑的居然是科隆尊教会,已经够让我震惊的了!”
“众所周知这个教会的实力弱得惊人,毕竟犹格索托斯根本不喜欢掺和人类的事,这教团死不死的犹格索托斯根本看都懒得看一眼。哪怕是魔法师中的精英想拜访犹格索托斯都很难成功,即使成功,也少有活着回来的。”
欧德沉凝的眼神漂移了一瞬,但很快转回来:“除了这些呢?你刚刚说,有很多我没发现的谜团。”
“是的——”浮士德吹了口烟,“比如,你知道学校坍塌了吗?”
“你知道学校下方的悬崖,其实整个被掏空了,但我们的人去调查时,悬崖内部的所有东西全被搬空,只剩下一个连墙皮都没留下的坍塌岩洞吗?”
“……”欧德眉心一跳,“什么?——等等,也许这件事学校的校长知情。他曾经在图书馆地下掏过地下室——”
“他死了。”浮士德语气里的遗憾不怎么真诚,主要是那玩意儿的罪行太多,确实挺难让人心生同情的,但凡他话里有半分真诚的遗憾,也是因为遗憾情报断了。
“就在山脚下,一个不起眼的水渠里。死相非常丑陋。”
“他明显遭到了严重的精神污染,因此长出大量畸形组织。并且死的非常痛苦……即使他的五官已经变形,依旧能轻易看出他死前是饱含惊骇和绝望的。”
“……”欧德眼神微动。
他还记得去图书馆那天,他本想跟校长搭话,但校长忽然匆忙跑出图书馆一去不返——那时候他认为校长可能是畏罪潜逃,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那其实就是校长最后一次在人前露面呢?
会不会,校长是被图书馆里的第三个人——或者说存在杀死的?但,目的是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逻辑悖论。”浮士德屈指敲了敲思维图上“地下室”那行字,“地下室里放置着校长的罪证,他必然不会想让任何人发现。为什么当时你们去图书馆,他却一点没阻拦?甚至也没有表露出慌张?”
“……”欧德保持沉默。
捕梦小镇的谜团就像是一座矿山,掘开表层看见上层的矿石,他就以为是全部,结果深挖之下,矿山下方还藏着更深的、盘根错节的矿脉。
浮士德在一旁欣赏了一会欧德紧皱眉头的模样,才施施然开口:“但——在我们敬爱的伊娃科长高效精密地检验后,这一个谜团解开了。”
“!”欧德讶然抬头。
浮士德一脸有被取悦到的神情——欧德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好嘚瑟的,解开谜团的是伊娃科长,又不是你浮士德:“我们这位校长的脑部有过被干扰的迹象——换句话说,他的记忆被抹掉过。”
“谁抹的,不知道。为什么抹,可能是为了隐藏学校地下的这个大空洞。”
“学校里不是有图书馆地下偶尔会传来声音的传闻吗?也许这位校长先生某天在他的小罪证室里回忆过往的光辉岁月,意外就撞破了那声音的真相,因此被删除了记忆。”
“但——他没死。”
浮士德烦躁地挥了挥手:“这就很糟心了,因为我们要琢磨的谜团又多出了一个:为什么那个真相背后的人不直接杀死校长?只是抹去他的记忆?手段这么……温和无害?”
欧德忍不住又揉了下额角:“除此之外呢,还有吗?”
“放心!有的是,管够。”浮士德嗤笑着吹出一口烟,显然是被“捕梦小镇这么个指甲点大的地方居然能挤得下这么多谜团”给气笑了,
“再比如——你知道大衮重伤后藏身的那个海沟里,其实还曾藏着另一位旧日支配者吗?”
“你知道,那洞穴深处,有一个召唤群鲨之父——就是克苏鲁的化身之一,专门庇护深潜者的神祇——有一个召唤祂的仪式,匆匆画到一半,但中途被打断了的法阵吗?”
“另一个旧日支配者呢?逃了?被人抓走了?”
“法阵是被谁打断的?会是打断法阵的人,带走了另一个旧日支配者吗?”
欧德木然了一阵:“……还有什么?”
“钟塔。”浮士德若有所思地叩击着车窗窗沿,看得出所有谜团中,这一个谜团才是最让他烦躁的,“听完你的叙述后,我让勘察小组第一时间去确认的,就是教堂钟塔上的那个时钟,但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欧德说,“反正肯定没好事,不然你不会这个语气。”
“——它坍塌了。”浮士德一拍手,仰头哈哈了两声,“多么匪夷所思!你说了你回溯了时间,将怪物在海滩——或者说海面之下击毙,那为什么·钟塔·会坍塌?哈??是被你和怪物打斗时的拳风隔着几千米吹倒了吗??”
浮士德冒完火,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情绪:“我只能想到两种可能性,或许会使得敌人——也许是很多方势力的敌人,想要摧毁钟塔。”
“一个是他们不想让我们看到钟表上的回溯记录,也许那记录里藏着什么关键信息。
“另一个是你之前说的刻痕——你还记得吧?你说过,你在回溯之前好像看到那个钟塔的墙是新刷的漆,漆下面有划痕。”
欧德:“对——这件事,神父们肯定清楚吧?不然这漆是谁涂的?”
他忽地又想起什么:“……事实上,我觉得警局的人可能也清楚。我记得组织镇民撤离沙滩的时候……警长喊过不要去教堂……为什么?他一定是觉得去教堂有危险。”
“我们都审问了。”浮士德露出一个礼貌微笑,“你猜怎么着?伊娃给他们做了检查,他们的大脑都被干涉过,所以即使警长的确在沙滩上喊过不要靠近教堂,他也不记得为什么了。”
欧德开始能理解浮士德怎么会被气得只会礼貌微笑了:“……但你说过的,你钻研过时间方面的魔法,你不能回溯一下钟塔的时间吗?哪怕只是一部分墙壁?”
“你觉得我会没试过吗?”浮士德一下靠在靠座上,乏味地咂了下嘴,“我是恢复了一面墙的划痕,但画的全是兔子啦小狗啦太阳啦这些小孩儿涂鸦。”
“你看——小孩儿乱涂乱画,教堂刷漆遮掩,特别合理对不对?那问题来了。为什么警长要特地对避难的人群说别靠近‘很正常’的教堂呢?”
——也许有人提前修改了刻画。
一个念头闪过欧德的脑海。
但浮士德肯定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一定会继续向前倒转,直到被覆盖的刻画显露出来。既然浮士德什么也没发现,那就只可能是……
卡文迪许在海滩边回头看向他的模样再次浮现在欧德眼前。
只是这一次再回想起同一个画面,他心底生出的不再是隐约的触动,而是深切的寒意。
毒蛇的幻影再次轻轻嘶鸣着,悄然缠上他的身躯。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僵劲的身体,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还有别的谜团吗?海滩上那头黑泥怪究竟是什么?守在镇外,那个长得像鲨鱼的男人是谁?我父母的刻画为什么会出现在捕梦小镇边的孤岛上?”
浮士德摇摇头,放下车窗,出神地看着窗外滑过的灯火辉煌:“你得知道,在我们工作里遇到的谜团不是课上的题目,上课时想不明白,下课到处问问总能很快解决。”
“有时候……我们追着一个毛线球大的谜团,一脚踏进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直到退休也未必能找到那个最初的答案。”
欧德顿了一下,看向浮士德:“你也一样?”
“……我也一样。”浮士德回头看他,霓虹灯光在他侧脸渡上一片迷幻的色彩,“我已经活得够久了。但至今还在等待那个能让我放心安息的答案。”
浮士德的面孔逐渐朦胧在烟雾后:“你会感到害怕吗?”
欧德盯着浮士德看了片刻,也跟着向后一靠:“实不相瞒,我现在最害怕的事是永远过不了结业考,当一辈子预备特工。”
浮士德笑了起来,夹着烟笑得抖搂了一阵。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软塌塌的东西,拍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那我该恭喜了,欧德特工。”
“你今天的实战演习完成得很出色,法老通过了你的考核。从明天开始,你就正式成为GORCC的特工,代号古老之梦,加入我的直属行动小组。”
“我……应该问问这个代号有什么含义,这个小组里都有谁的,但这是什么?”欧德拈起坐垫上的那东西,因为酷似皮肤的触感而寒毛竖了一瞬,“不是说我不认得这个,我的意思是,为什么给我这个?正式特工都要戴面具吗?”
“不,”浮士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是下一个任务的辅助道具。”
“你不是说过来着?前一个我曾对你承诺,如果你一定要个证据,他可以带你去见首相。很遗憾他没法兑现这个承诺了,但幸运的是,我可以。”
“——戴上它。明天早晨九点,到南安普顿港口见我。”——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开新的大型副本了!新的前夫们(?)已经出现,怎么能停滞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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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关于商队的描述有暇,现已改为:
【法老看向小钱宁,眼里带着对小蠢货的怜悯:“我恐怕就是这‘很多的现金’害了他们。你有再联系他们吗?再见过他们吗?一般来说,这种货源稳定的人贩不太可能就为了一个货物袭击整支商队,最后还把这个到手的货给丢了。唯一的可能是当年那支商队内部起了贪心黑吃黑,或者有人单独劫了我私下行动,人贩看他势单力薄,才可能起觊觎之心。”】
老钱宁和法老的其中一处互动改为:
【“在你的兄长——我是说真正的兄长,出生没到十个月的时候,某个晚上我和你母……别亲了!你……”
老钱宁的脖子都红了,鬼都不敢想法老藏在桌下的手在干什么。他被恼得呛咳了几声,才在法老佯装宽容大度地举手投降后狠刮了法老一眼,磨着牙接着道:“某个晚上,我们突然发现,孩子被掉包了。”】
第30章 我得开门。
说是明天见, 但浮士德的捷豹还是老老实实开回了据点。欧德看着夜色下来往巡逻的守卫们倍感纳闷:“怎么把小钱宁也带据点来了?正常流程不是修改记忆,把人丢安置处吗?”
浮士德的眼底腾地升起两簇烧死小情侣的嫉恨之火,咬牙阴恻恻道:“你说呢?你走后没多久, 法老就把老钱宁拐单独的房间里‘不知道干什么’了。爸妈都在据点里,我单修一个他的记忆能起什么作用?这小子不得找爸妈?还是说,我直接把他记忆删了, 就让他以为自己没爹没妈?”
正疯狂发着牢骚,捷豹“哐”地一下巨震。前座的小钱宁就算睡得再死也被撞醒了,无比惊恐地睁眼:“怎么回事?!撞到人了?!出车祸了??”
“撞到你亲娘了。”大半夜的神不知鬼不觉闪现到捷豹面前, 把车撞了个缺牙巴的法老敲了敲车窗,“下车,有事跟你说。”
小钱宁还没反应过来, 浮士德先暴怒着一下推开车门跳出去了, 半途被欧德及时从后面捞住,架着他手臂劝他冷静:“冷什么静!!你看看她干的好事——”
“嫉妒我吃上饱饭了就直说呗, ”法老嘚瑟得就差摁头让人思考怎么老钱宁没跟她一起出来,好在紧跟着她就晃了晃手里的资料, “一会我还得赶着去剿食尸鬼的老巢呢, 今天不约架。我等在这儿,是想通告一下组织新的人事变动的——”
“其实也不大, 就是钱宁银行准备并入GORCC,老钱宁会留在据点, 加入我隶属于我的后勤小组。”
“……”欧德感到意外,初见时老钱宁先生那股子厌世冷漠劲儿还留在他脑海里, 完全想象不到这位竟会一见妻子,直接携家产投奔。
不过考虑到这位那么拼命把银行做这么大就只是为了保护家人,会这么选似乎也不算奇怪。
唯一天打雷劈的只有小钱宁:“等等?!产业归GORCC了, 你们都留据点里了,那我呢?!”
小钱宁简直悲愤了,感情只有他一直是多余的那个!
法老哂笑:“产业归GORCC,又不是把银行变卖了,还是得有人管的。你爸跟着我上前线,唯一能接管银行业务的不就只有你?看到你这些年的表现,你爸和我都很相信你的能力啊。”
“???”小钱宁几乎破音,“开玩笑呢吧!!前十几年根本没让我碰过核心业务,现在全丢……”
法老已经没在听好大儿嗷嗷叫唤了,转头看向欧德,难得真心实意:“谢谢。”
“也许对于我来说,没有你的帮助,那些可能发生的悲剧不会对我现在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但对于这只小蠢货,还有他的父亲来说,那就是左右他们人生的灾难。”
“你正在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驻扎在这座据点里的人们,都在竭力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所以当你在工作中产生自我质疑时,记住这个事实。别停下你的脚步。”
法老不是爱发感慨的性格,说完这段难能可贵的体己话,就潇洒地摆着手离开剿食尸鬼去了,留下便宜儿子独留在原地,震惊地看着老妈头也不回、仿佛完全忘了还有一个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半晌猛然扭头,悲愤地看向欧德。
感觉不关自己事,也准备开溜的欧德:“?”
小钱宁一个柔弱地歪倒,倒在欧德肩上:“你可不能不管我……你亲了我的,要对我负责。”
欧德冷静面对直男碰瓷:“上一个亲我的是你‘大哥’,现在脑袋还在火海里烧烤。”
小钱宁瞬间弹开了,下一秒整个人往下一出溜,相当不要脸地滑坐在地,死死抱住欧德的腿干嚎:“帮帮忙吧啊啊啊……求你了!!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真心的!”
小钱宁仰起脸,充满期待地冲他眨巴蓝眼睛。
欧德摸了摸鼻梁,其实有些怀疑闹这么一出,钱宁一家是不是故意的,想用这法子还情,毕竟法老很清楚他现在有多缺钱买回祖宅:“……好吧,我手头上的确有条线能帮你搭,利润应该能帮你平顺度过权力交接可能造成的资金流问题……”
·
正式出任务的前一晚,欧德还在和小钱宁一起捋接下来需要小钱宁在外走动疏通的人脉,等他回宿舍,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倒头就睡,四小时后准时醒来,洗漱一番后精神抖擞地提起行李,准备出门。
“这就要走了啊……”一道睡意朦胧中带着怅惘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轻手轻脚、不想吵醒舍友的欧德讶然回头,就见舍友们揉着眼睛纷纷从被子里支棱起来,倒是谁都没下床——那太隆重了,也太耽误要出任务的欧德的时间了。
因此咕哝了一声后,他们只是各自叮嘱了一句“任务顺利”之类的话,就又趴回了被窝里。直到欧德重新拖起行李,一只脚跨过门槛时,才又听见一声带着不甘心和期慕的宣告:
“我们会追上你的。我们会在同一个战场上,一同作战。”
“……”欧德顿了一下,其实想说上前线也不是什么好事,没必要心急,但最终他只是应了一声“好”,就轻轻带上门,离开宿舍区。
这也许是他短期内最后一次回到撒哈拉据点了,哪怕气候再炎热,也没法阻拦他生出些许分离的怅然。
他特意拖着行李多走了一截,才抵达炼金传送阵:
“南安普顿港口。”
金光吞没了他,再睁眼时,他已出现在一间大概4平方米大的卫生间里。
这里装潢奢华,瓷砖上的花纹纹理都一尘不染,一扇巴掌点大的舷窗镶嵌在墙顶部的位置,显然是某艘游轮上的豪华头等舱。
卫生间里除了他以外还挤着两个成年男性。
一个是叼着没点的雪茄靠在瓷砖墙上的浮士德,另一位身着礼服,看起来五十来岁。即使身边大变活人也没有反应,依旧心神不属地不停用巾帕擦着手心,显然正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欧德很难说清自己此时看见这位中年男性后的心情,毕竟他曾那么笃定地想要加入公务员体系,又在经逢巨变之后决定放弃这条仕途。
谁也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仍然站到了这位先生面前——就是这个见面的环境不是很体面:“首相先生。”
坐在马桶上的首相先生被惊得一颤,而后才反应过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地尴尬片刻,还是从马桶上站了起来,和欧德握手:“很高兴认识你。浮士德和你说过这次任务的细节了吗?”
欧德这辈子也没想象过眼下这种迷幻的画面:“呃……没有?”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首相先生紧张地再次擦了擦手,“大概在3天之前,我接到一封恐吓信,要求我中止即将在南开普顿召开的多国联合会议,署名是——”
“黑色兄弟会。”浮士德叼着烟含糊的说,“你还记得这个组织吧?天天到处刺杀政要,声称要帮助即将苏醒的神祇清理世界的傻子们。”
“……”欧德心想这怎么可能忘,当初他刚被GORCC从银行拖进墓地据点时,就在怀疑这帮家伙是不是黑色兄弟会的,“我们的任务是在这次会议中保护首相先生?”
“也许……不止是我。”首相先生焦虑地搓了搓手,“你看——这也许是第一次,黑色兄弟会威胁的重点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一次政治会议。”
“浮士德先生认为有可能那威胁信就不是黑色兄弟会寄来的,而是对这次会议持反对意见的反对党。但伪装成邪.教?哪个爱惜羽毛的政客会这么干?难道他不在乎未来的政治生涯了吗?”
浮士德显然不赞同首相先生的观点,但考虑到前不久内政部大臣才被他拉下马,他还是给首相先生留了点面子:“所以我们这次的任务,是保证会议顺利结束,在此期间不让任何一位来宾出岔子。”
“那不会太难,会议地点虽然是在游轮上,但游轮不下水,停在陆地上。即使出现意外,也能快速疏散。”
“当然,最好能别出意外。”首相先生补充道,眼里带着希冀,“也许你们可以在那群恐.怖分子动手前就把他们揪出来?我——”
浮士德直接推开了首相先生身侧的房门,驱赶之意不言而喻:“您该回到甲板上去了,先生。长时间消失不见容易打草惊蛇。会有人在暗处护送您回游轮。”
“……啊,那好吧,好吧……”首相吭哧吭哧挪出门时的表情就像趟雷兵准备踩上雷区。
直到他走出头等舱房,浮士德才从一旁的更衣架上拿下一套行头丢给欧德:“换上。考虑到这次邪.教分子可能藏匿在人群中,对任何宾客下手,我们需要能够灵活移动的伪装身份——侍应生是最方便的。”
欧德也不是头一回在浮士德面前坦诚相见了,他迅速地更换好燕尾服,系完皮带后很不舒适地扯了扯后臀的位置:“你不觉得这有点……”
卡档?
浮士德欣赏了一会小组新成员的窄腰翘臀:“觉得紧就对了。一会儿出房间,尽量把整艘船人能去的地方都逛一遍,看能不能钓出鱼来。”
“……”欧德别扭地活动手臂的动作一顿,半晌抽了抽嘴角,“……有没有可能我钓上来的未必是有实力的大鱼,也可能是有实力的金主。”
“少贫嘴,”浮士德一巴掌拍在新队友的屁股上,把欧德推得往前踉跄了一下,“你还能找到第二个比这更方便的钓鱼方法?”
“偷着乐吧你就,你筛人就只需要在游轮上走一遍台步,我跟伊娃没你这得天独厚的先天条件,就只能凭脑子大海捞针。”
两个人斗着嘴走出卫生间,浮士德推上停在套房客厅的小推车,欧德端起只剩半块蛋糕的银托盘。
推门而出后,更需要不引人注目的浮士德很快就融进了人潮中,欧德则调整了一下仪态,以只有参加宴会时才会刻意保持的站姿和步伐迈出房门。面色如常地穿过走廊时,看直了好几双眼睛。
这倒没什么,怕就怕真有那种不止是看看,而是主动上前搭讪的。欧德在心里想。
他其实挺希望浮士德的推测是对的,发威胁信的只是政敌,不是邪.教,后者能造成的伤害可大多——
“唉……”一道熟悉得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惊得欧德心里的牢骚没发完,差点弄掉了手里的托盘。
他在密大时期熟识的一位老教授不知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听声音像是在抓着什么人絮叨:“看见前面这个侍应生的背影,我又想起我的一位学生了——您绝对无法想象,当我得知他没有参加公务员最后一轮面试时有多么遗憾,我可以打包票!以他的能力,一定能辅佐您干出一番大事……但为什么他在最后放弃了机会呢?”
“…………”欧德冷汗都要渗出来了,一方面是愧疚于不能告知真相,一方面是真的很尴尬——他还穿着脱衣舞郎似的紧身燕尾服呢!!这要是被认出来了,他宁可被人道毁灭。
欧德不着痕迹地加快步伐——
“欧德?”第二道熟悉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降临,令欧德的头皮骤然一麻。
现场安静了一秒、两秒,随后骤然爆炸!
先是欧德迈开长腿想往远离老教授的地方走;再是老教授一下激动起来,抓着住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卡文迪许连声问“你说谁??哪个欧德?是欧德·道格拉斯吗?!”
跟在卡文迪许身边的皇室保镖们顿时炸锅,立即上前想分开从野蛮的阿美利卡跑来无礼冒犯公爵大人的老教授;围在老教授和首相身边的军情五处特工也立即进行反制,要求皇室保镖们不要随便在首相先生身边挥舞威胁性武器。
【我靠。】浮士德的声音幽幽地在耳麦里响起,带着点吃瓜的意味,【你做了什么?】
【我记得那位卡文迪许公爵是你的姘头啊,都特意戴了面具了,怎么他还能认出来?瞎子的五感比常人厉害这么多?你从他身边走过他都能认出你?】
“……”欧德不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企图逃避现实。
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的篓子呢?
但这是真没办法啊,这世上可能也就卡文迪许不受他的易容影响,毕竟卡文迪许根本看不见他,分辨他也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
【别装死了,赶紧把你姘头嘴堵住,难道还等着他当这么多人面戳穿游轮上有人在易容潜伏吗?】
“……”欧德活人微死半秒,还是睁开双眼,冲着张嘴又要叭叭点猛料的卡文迪许吹了声口哨,转身回到自己才出来没多久的豪华舱房前叩了叩门板,推门而入。
【?你叫狗呢?】
欧德没理浮士德,环臂抱胸靠在门边等了不到五秒,某个明知不妥、故意搞事的狗东西就迈着沉稳的脚步走进来了,进门还用泰然自若的困惑语调询问:“你怎么会在——”
侍应生凶悍地一把抢过公爵大人手中的绅士杖,大逆不道地狠抽了一棍——这一棍可一点没掺水份,换成是浮士德杵这儿,腿骨都要断成两截了。
然而身子骨非常刚硬的公爵大人只是轻抽了一口凉气,旋即顺着绅士棍一路摸上去,伸掌一下反扣住他的手腕,将他重重抵上墙壁:“胆子倒是大。不想在这船上干下去了?”
【……靠!】浮士德在耳麦那头发出被路过的情侣突然踹了一脚的愤怒声,【我警告你,这可是工作中!赶紧把他打发了,接着钓大鱼!】
“……”欧德顶着一双死鱼眼脸贴着墙壁,被抵在墙上心想,对啊,你出的好主意,让钓大鱼。现在船上最大的那条鱼是咬钩了,你开心吗?
“什么东西,一直在响。”最大的那条鱼慢条斯理地从他耳中勾出耳麦,轻柔的动作几乎带出一股痒意。
下一秒,耳麦就被“铛”地丢进玄关柜上的半杯水里,随后“大鱼”高大结实的身体压上来,一点一点将他的呼吸挤出肺腔,又捏着他的下颌迫使他转过头,将匮乏的氧气再一点点随着唇舌交缠送进口中。
“你差不多……行了。”欧德在接吻的缝隙含糊说,“我还工作呢。”
“什么工作穿成这样?”卡文迪许的掌心比舌尖的温度更烫,几乎让欧德产生一种自己的确在与人类接吻的错觉,“这种服务,我是不是能先申请体验?”
欧德偏过头想拒绝的来着,话到舌尖又若有所思地收了回去,转而刻意地微微动了下腰:
“如果你能从你信奉的神祇那儿套来我想要的情报——放心,太复杂的问题我不会问,毕竟我也不敢信。你只要告诉我,这艘游轮上是否真的潜伏着黑色兄弟会的教徒就行。”
“……”卡文迪许的手顿住了,几秒后有些啼笑皆非地重复:“‘调情的时候谈算计可就没意思了’?”
欧德无所谓地看他:“公爵大人要是觉得没意思,也可以把我放开。”
“……”卡文迪许不动了。
他的下巴压在欧德的肩窝上,偏过头思考了一阵,时间之久,几乎让欧德产生一种错觉:对方似乎格外享受与他争锋相对的过程,就像棋痴会对着棋局残本的每一步反复斟酌,再三回味:“那我如果既不告诉,也不放呢?”
他问得挺认真的,活像会议途中听众向讲演者咨询自己不理解的问题。
欧德也挺认真地问他:“那你喜欢煎.尸吗?”
“……”看过钟塔上一长溜死亡登记的卡文迪许举着双手把欧德放开了,欧德都能想象到在对方的心里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形象——大概就是那种特别薄的玻璃娃娃,来阵风都可能把他脆了。
卡文迪许思索了一阵说:“很难判定游轮上的这帮人是否属于黑色兄弟会,因为他们并没有正式加入,但这次行动的确没少接受黑色兄弟会的帮助。”
“……”欧德眼神微动,几乎是下一秒就把不再有情报价值的公爵大人往旁边一排,将耳麦从水里勾出来甩了甩,对着队友沉声道,“船上的确有想搞事的人,而且不止一个。我觉得我们可以放弃在宾客中进行搜索了,这群人的经济情况应该并不理想,很可能是船上员工。”
【什么?我还以为你在和姘头亲热呢,上哪儿搞到的消息?可靠吗?】
欧德:“当然。”
这是唯一一个他能问,并且能确认卡文迪许的回答真假的问题。
如果卡文迪许和黑色兄弟会是一伙的,他会直接否定黑色兄弟会的存在,而不是为他圈定范围。因为只要圈定了范围,真假就会变得更好验证,他的立场也会展露无遗。
而如果卡文迪许和黑色兄弟会不是一伙的,他这种连自己的教团平时都懒得庇护的人,又怎么会去庇护信仰其他神祇的黑色兄弟会呢?犹格索托斯又不是奈亚拉托提普,会为了乐子胡乱行事。
欧德屈指将另一只耳麦勾出水杯,还没来得及甩水,卡文迪许的体温就从背后熨帖上来,一下将他向前压在玄关柜上。
卡文迪许微尖的牙齿叼住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动,指尖隔着燕尾服并不厚实的布料写:‘你哪是小王子。小王子没有这样狡猾,你分明是小狐狸。’
刚出水的耳麦又一次“铛”地坠入了水中。耳麦里的浮士德异常警惕:【什么声音??你没在跟你姘头亲热吧?怎么感觉呼吸不太对呢?——而且,你还没说为什么?】
“……”欧德腰腹的肌肉都绷紧了,咬着牙反过手把卡文迪许的手从燕尾服下摆捉了出来:“我得到的情报说,‘很难判定游轮上的这帮人是否属于黑色兄弟会,因为他们并没有正式加入,但这次行动的确没少接受黑色兄弟会的帮助。’”
“宾客名单是各国首脑亲自拟的,以兄弟会的能力根本没法干涉,只有工作人员有空可……钻。”
欧德最后一个音节没压住,抖了一下,玄关柜也跟着吱呀了一声。
卡文迪许抵着他,在他没带上耳麦的那侧耳边几乎用气声说:‘我的服务呢?’
“哆哆哆。”
房门忽然传来礼貌的敲门声,一道苍老得有些耳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冒昧打扰,但我刚刚好像看见两位先生走进了这屋子?二位没事吧?侍应生一般不会在客人房里呆这么久?”
欧德一开始只是想去开门工作,微微发颤的手被卡文迪许攥着手腕拉回来时,大脑中才有某段记忆骤然划破混沌:“——这声音,我在捕梦小镇听到过。在我耳边,让我别跟你鬼混的那个。”
卡文迪许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像是在说老不死又来棒打鸳鸯了。
而欧德脑海中划过的只有一个问题:
带走大衮身边的另一个旧日支配者、打断群鲨之父的召唤仪式,都是对他有利的事。
而在当时海底,他在杀大衮,卡文迪许还在海草丛里装柔弱,那做这些事的人会是谁?
——会是那些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们吗?
会是门口正在敲门的老人吗?
欧德向后拍了拍卡文迪许的胸膛:“我得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