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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带你回现世。

克苏鲁说不了一点, 欧德明显在占他的便宜。此时此刻,唯一能真正感受到克苏鲁怒火之盛的只有克拉辛——

祂在与浮士德的缠斗中忽觉身体像是一块融化了的黄油,正被某种暴怒中的、强大的吸力攫取。而在祂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 惊怒交织令克拉辛爆发出一声满含不甘的咆哮:“不!!”

“浮士德,”躲在安全地带的伊娃警惕地发出提示,“克拉辛的读数在高速下降, 有什么东西在鲸吸祂的力量!”

“什么?”浮士德眉心一跳,在克拉辛不管不顾地向他扑来时踩着炼金术阵轻松闪躲,即使没有伊娃的提示, 克拉辛这种忽然大失准头的攻击也让他皱起眉宇,“为什么祂会——等等……谁在攫取祂的力量?不会是……克苏鲁吧?!”

浮士德和伊娃不禁齐齐将目光投向克拉辛,仿佛想从敌人身上获得什么答案。

然而在克拉辛眼中, 一切都已经开始晦暗了……祂的身体, 祂的感知,祂的自我意识……

在视野彻底黑暗前, 祂能看到的只有自己徒劳挥舞在空中的双手,敌人充斥着惊疑不定的面孔一闪而逝。

‘咚。’

‘咚。’

那是什么?克拉辛逐渐流失的意识捕捉到一种沉闷的、有力的声音, 正在祂的身体中搏动。

祂甚至惊慌了一阵, 为自己身体里忽然出现的新声响,还编排了许多关于自己的异心时不时被本体发觉、本体打算用新的化身取代自己的猜想。直到随着身体的越发沉重, 祂听见那古怪的咚咚声开始变得艰难、孱弱。

……哦。祂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人类口中的“心跳”。

真古怪。祂从没想过自己长没长过这种器官, 也许没有?但祂记得这声音,陌生却也熟悉……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见, 是在撒哈拉沙漠上那间阴森森的实验室里。

——那是个晚上。沙漠里的风相当寒冷。但对于祂这种常年活动于深海中的存在来说,沙漠的严寒算不了什么。

祂按照本体的指令,追寻着大衮的死亡诅咒和克希拉的气息摸索进实验室, 为了更好地感知血液样本与本尊之间的联系,吞下了那罐血样……然后发生了什么?

‘咚。’

祂听见了自己的第一声心跳。

——就像祂在那一秒,第一次真正诞生于世上。

而现在,那阵有力的心跳声开始变得虚弱了。

意识愈发涣散,生命的最后一刻,克拉辛浸没在黑暗中的视线忽地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影子。

真不甘心啊……祂想。祂是因那道深红色的影子而诞生的,最后又因那道深红色的影子而死。

真不甘心啊……

甲板上,克拉辛的身影彻底消散,笼罩在幽灵船周围的大雾也跟着消弭。

浮士德在通讯恢复的第一时间就听见艾尔的大嗓门:【哈罗哈罗??活着呢吗还??听着,有个小豆芽菜刚找上门,说可以帮我们开一条通往幻梦境的门,再从幻梦境借道进入克苏鲁的梦境。我们正在借道过来的路上,你们撑住!】

换成平时是自己上前线,浮士德听到这话高低得损两句。但这会儿在前线顶着的是欧德不是他,浮士德整个人都在冒汗,要不是理智告诉他人质也需要有人负责,他只想直接跳海里:“快点快快快!!欧德那小兔崽子不知道怎么把克苏鲁惹疯了,刚当着我们面吃了个自己的化身!!你们来了就赶紧把人质带走,能下海的跟我一起下去支援!”

“吃化……”艾尔也不再有心思继续抖机灵了,“你知道刚才面对我们针对现实拉莱耶的强攻,克苏鲁做了什么选择吗?祂选择放弃拉莱耶,直接本体进了梦境!”

这是势必要把欧德摁死在梦境里的架势啊……他都不敢想,失联这么长时间,欧德是生是死——

【咳咳。】欧德的清咳声适时地在耳麦中响起,证明自己还在喘气,并且,【我有个计划。】

“你有个屁的计划!”浮士德一声厉喝,没敢浪费等待的时间,一撩风衣下摆蹲下身开始在幽灵船上刻契文,打算等船上这帮拖油瓶一走,立刻把这大家伙丢海里当反潜导弹使,“计划的近义词是稳妥,你的是什么?!拼命!每次我都得跟在你屁股后面帮你到处收拾烂摊子——”

欧德就知道浮士德不会赞同:【听我说。】

这其实还挺有趣的——因为作为领头羊在前线时,浮士德更愿意执行一些冒险的决策。比如在敌情不明的前提下,浮士德宁可冒着可能暴露GORCC的危险直冲银行,也要立刻控制住危险源……但一变成后勤,浮士德就开始讲稳妥了。

也许这也是那句“为人父母,才知父母辛苦”的变式之一吧。

反正欧德这么折腾浮士德是一点愧疚心没有的。

在撒哈拉据点时,浮士德都被教官们拎出来当反面典例批判无数次了,欧德相信,有应对浮士德的经验在前,GORCC部队一定也能应付得了他的临时计划。至于浮士德……欧德知道自己一定能说服浮士德,因为他的计划的确损伤更小:

【克苏鲁的梦境有多大?有没有可能……我可以把我的梦境从幻梦境里分离出来,用它吞下克苏鲁的梦境?那我就可以受到梦境的加成,并且对克苏鲁造成压制了。】

浮士德刻符文的手逐渐停住:“你什么??你要怎么把自己的梦境从幻梦境里分离出来!简直闻所未闻!”

【不知道。交给你了。我专心拖延时间,拜。】欧德回得飞快,回完就掐断通讯,显然也知道自己的话能活活气死一个排的浮士德。

“!!???”浮士德震惊地听到耳麦里联系一断,匪夷所思地一抬头,就对上伊娃一脸“呵,你也有今天”的神情,“我——”

生死关头,生死关头,不要情绪用事,不要情绪用事。

浮士德猛烈地深呼吸了几口气,扭头看向克塔尼德的眼神简直堪称穷凶极恶,就差把“看看看!就知道看戏”给写在脸上:“欧德想把他的梦境从幻梦境里分离出来。”

“什么?”克塔尼德和浮士德一个反应,“闻所未闻,幻梦境从没把哪块地盘分割出去过,哪怕谁都很讨厌月亮上的那帮月兽。”

“但只是没发生过,不是不能做到,是吗?”浮士德敏锐地捕捉到了克塔尼德这次有些不同以往的态度,“你在动摇……你自己也在希望这件事能成。”

克塔尼德的耳朵红了,看起来不想承认,但最终还是咕哝:“当然……我感觉我在这儿站了快有一辈子了,但几乎没有多少事是我能插手的。但这一件?我想只是把一块人类的地盘从幻梦境里驱逐出去,应该算不上会引发战争?”

克塔尼德碎碎念地打着说服同伴的腹稿,抬手用绅士杖敲了一下地面,消失在晨光中。

与此同时,GORCC的大部队终于抵达梦境。杰克甫一帮忙将连接幻梦境与克苏鲁之梦的门打开,艾尔活跃的大脑袋就先探出来,操着半生不熟的口音唱戏:“将军莫慌!未将已带率十万兵马奔赴——唔唔唔??”

浮士德抬手把埃及佬的大脑袋糊开:“好得很,现在带你十万兵马再滚回去——把船上这帮拖油瓶也带走。还有,是末将,不是未将。”

“为什么要回去?留下帮忙啊,”艾尔毫不介意地冲后面的队伍挥手,示意先去解救人质,“而且为什么不能是未将,末将一听就很没有未来的样子。”

浮士德是真没心思跟艾尔贫嘴了,低下头将最后几笔画完,起身招呼一旁的伊娃:“走。我们也走。鬼知道那小兔崽子的梦境什么鬼样,万一把我们跟克苏鲁的梦境一起吞了?那家伙的胃口可是好到能在三天内吃穿一整个捕梦小镇的,消化力强到出了镇还是那副瘦得营养不良的模样。”

没人对浮士德的决定提反对意见,浮士德的直觉在GORCC里是出了名的准。他既然会觉得欧德的梦境很可能拥有和他本人一样的吞噬消化能力,那在这种紧要关头,最好还是别抱着尝试心理非得实验一下浮士德直觉的精准度。

大部队领着各自的领导人迅速钻回甬道,负责殿后的艾尔最后回望了一眼梦境上空看起来晴朗无云的天,正有些犹豫,就听遥远的天际忽地传来一声闷闷的、像是巾棉撕裂的声音。

明媚澄净的天空骤然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黑红色的梦外之梦露出狭长的一角。狼烟、烽火……还有一只巨大的、透过裂隙向内窥伺的眼睛。

那眼睛看起来丑陋极了,眼珠是黯淡无光的,眼眶皱缩焦黑得像一具干瘪许久的焦尸。沥青似的污血不断从眼角流淌下来,像擦拭不干的泪。

艾尔的心脏错失了半拍,下一秒,两只同样巨硕的、缠绕着符文绷带的手从裂隙中遽然探出,自天际冲着他的方向直抓而来!!

“艾尔!你在磨蹭什么?!”甬道里,浮士德一把揪住艾尔的后领,恰是时候地将人一下扯进甬道。

“啪!”杰克重重关上界门,背抵着门板心有余悸地粗喘时,就见艾尔一脸空白地跌坐在地上,半晌颤着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又一点点低下头看自己的双手,足足数秒才眼盲空茫地再次抬头:“那是……欧德的梦境?那是……那是我的眼睛!!那是我的手!但怎么可能呢?!那些符文——那是活人献祭的符文,只有数千条命——不,上万条命,才能用血肉浇灌出那么大的邪影——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你确定欧德曾经历的是时间回溯吗浮士德?我没法想象我——”

“绝望能让人做出任何事。”浮士德冷酷地打断艾尔因无法接受现实而提出的质疑,“至于现在?我们最好祈祷你曾经的绝望浓郁到足以拖克苏鲁一起下地狱。”

“……”艾尔不禁摇头,喃喃,“不可能的……绝望能伤害到旧日支配者?那谁都能上战场了!人类的绝望对克苏鲁来说算个什么?调剂?耳旁风?那样单薄的东西,怎么可能……”

·

“——对我造成伤害?!”

海底,克苏鲁闷雷般的声音在海水中荡开,巨硕的触须自黑暗中重重挥下,碾碎了大片自拉莱耶地基下探出的骨手。

然而下一刻,破损的骨手就在周围星之眷族错愕惊恐的瞪视中眨眼重塑,铺天盖地的尖锐笑声中,欧德深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眨眼从宫殿南端掠至北端,停身时轻舔了一下指尖沾着的血肉,身后原本挤满星之眷族的大殿几乎荡然一空。

“……”哪怕是克苏鲁都在目睹欧德一秒吃穿宫殿后停滞住了动作,更别提瞬间同胞们就被吃了大半的星之眷族们。

它们惊恐地退缩,却只能听到从宫殿下方传来岩石被什么东西凿穿的声响,还有已经破土而出的尸骨间嗤笑着的窃窃私语:

‘送菜来的。’

‘是呀,怎么想的?早几个月前欧德就能把深潜者巢穴吃个精光了,星之眷族能有什么差别?’

‘得了,你明知道这也不能全赖人家。要怪就怪欧德那个死小鬼太精,比蒙肉抓在手上都片好了,硬是不吃。他不吃,谁知道他能吞噬怪物?你觉得这群倒霉蛋们是自送上门的菜,这群倒霉蛋们看欧德一个人类自送上门,恐怕也当欧德在送菜呢。’

‘这都不是他第一回这么蒙人了,之前在钱宁宅,这一轮的我故意催了他好几声让他赶紧开吃,结果他为了一个猎物都不放跑干了什么?直接从二楼跳下去!楼底下的食尸鬼怕不是还在感激上天的馈赠呢。说真的,要是他一上来就开吃,那一屋子食尸鬼们估计能被吓跑一半多。’

神志清晰、还能闲聊的尸骨们勤勤恳恳干实事,眨眼将剩下几具星之眷族困束在地。克苏鲁的触须如同巨锤般砸来也不怕,反正他们能复原,倒霉的只有被一并碾成肉泥的星之眷族们。

但更多的尸骨只是尖利扭曲的大笑着,孱弱的哭泣着,无知无识地将仇恨宣泄向梦境中央的旧日支配者。

宫殿崩摧,碎石坠落。泥沙俱下间,欧德淡定地无视克苏鲁对他而言已经无意义的低吼,张嘴叼上一块从炼金空间取出的比蒙肉,就扭身一旋,丝毫不避地直迎向自上方海域暗处砸来的触须!

“轰……”

海水被巨物挤压、搅乱,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迅速挨近欧德。

然而欧德只是在触须挨上自己的最后一刻倏然摆尾,游鱼一样轻盈地绕过砸向他的触须正面。

将鲜美的切肉囫囵吞咽下喉的同时,尾鳍一张,以尖刃似的侧面自触须末端,一路割向根端!

“——!”克苏鲁吃痛抬须,大片绿色的血雾霎时污染了大半视野。

然而在克苏鲁下方,无数白骨却如同闻到腥味的鬣狗倏然顺着祂庞大的身躯一路爬上,发了疯似的拼命钻入祂被割开的血口!

“▅▃█▂——”人类无法理解,甚至无法以罗马音标注的语言从克苏鲁口中倾泻而出。

欧德浑然只做没听见——反正听见了他也听不懂,用尖锐的虎牙叼住第二块比蒙肉的同时,再度向克苏鲁的第二根触须发动攻击!

绿雾喷洒上脸,欧德吞咽切肉时没忍住,顺口嗦了口汤,鲜得他舌头差点掉了。

‘别别别,怪变态的。’他赶紧闭上嘴巴,战战兢兢去割下一条触须,攻击间严肃地皱眉在心里批判自己,‘在怪物面前装享受那是为了施压,放狠话归放狠话,真享受上了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欧德严厉地板起脸,原本都想好的狠话也憋回了肚子里。

最后一击将被白骨蜈蚣似的占据了血肉、无法攻击的克苏鲁当胸剖开时,大量甘醇的血涌过欧德的脸侧,他眼睛眨也没眨,只将那截伤口剖得更深,放任那些白骨再次爬入其中。

‘欧德……’克苏鲁的声音在海水中荡开,这一回褪去了愤怒,竟显得有些示弱的意思。

祂也没法不示弱,事实上祂已经坚持得够久了。当一根白骨撕裂祂的梦境,探入其中时,祂的一切愤怒就都已经失去了底气——身为梦境之神,却连自己的梦境都被敌人的梦境撕裂侵入了,还期待什么胜利呢?

如果早几百年,哪怕是早一个月,祂都会在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的时候立即示弱逃跑,对于祂们这类生物而言,尊严远没有生命重要。

然而那颗原本不该属于怪物的心脏在这时候搏动起来,让祂不愿开口,不想恳求敌人的高抬贵手——更何况,欧德有可能放过祂吗?

不可能的。

那与其在低声下气中死去,不如厮杀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是的,厮杀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厮杀,不要低头,直到死亡降临……不,不。祂做不到!

祂能看见死亡就在道路的尽头等待着祂,祂要怎么坦然地走上这条路呢?!

祂要活着,祂想活着,祂想!

‘咚。’

心脏鼓噪的声音在这一秒尤其地清晰。

祂听见祂的梦境彻底崩坍的声音,海水瀑布般从尸骨间向下渗落。滂沱之声中,祂听见哀嚎自四野向祂刮来,直到被尸海中那道峻瘦高挑的身影抬手挥散。

所有的梦都像泡影一样破裂了,他们向下坠入现世的南太平洋里。

“嗵……”

冰冷的海水拍上面颊,祂几乎想也不想便掉头就游。脑海中、鼓噪的心脏中只有唯一一个念头: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我要活着!!

与此同时,恢复崭新的游轮甲板上。刚爬上船的欧德三两下蹬上裤子:“你那个契文怎么用?怎么用,浮士德??”

【什么?你用那个做什么!那本来就是应急用的,现在的你完全可以直接跳下去接着追击,收个尾就行了。你爬上船干什么?这一艘皇家游轮你知道多少英镑——】

“我不能再吃克苏鲁的肉了。”欧德打断,“你不清楚,这种奇怪的感受,就像再吃一口就会有别的东西从心脏里面爬出来——这不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船首甲板,有个格格不入的船舵,看见了?操作它。整艘游轮被我和伊娃改造成一枚反潜导弹了,你知道怎么瞄准。】

欧德大步奔向船首:“克苏鲁呢?祂潜进海下了,我需要祂的定……”

欧德急促的声音渐渐停住。

海域周围,原本游弋着的支援舰船也看到这样巍峨、也叫人无法理解的一幕。

波涛翻涌的海面中央,海水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升起的东西顶起,紧跟着,一根形状怪异的绿色岩石展露出头脚,再然后是因主人的遗弃,仅剩断壁残垣的拉莱耶。

水声轰隆作响,大量海水如同瀑布般从升起的建筑上倾斜而下,人们震撼而错愕地看着本该急于逃命的拉莱耶之主重新盘踞在自己的领地上,黏稠的绿色血液泼溅在每一块岩石、每一座建筑上。

“祂想做什么?!”支援舰船里,有人警惕地提醒,“小心!克苏鲁一定掌握着我们所不了解的秘法,那么大量的出血,也许是秘法仪式要支付代价!”

“申请火力打击——”

“再等等呢?”一袭白袍的钟老摇着折扇,眯起眼睛看向海面中央的拉莱耶,“如果祂这会儿的性子真像欧德……”

没有秘术的读数波动,克苏鲁本就是以蛮力著称的旧日支配者。

甲板上,欧德困惑地隔着海看向盘踞在拉莱耶上的神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他不畏惧死亡吗?难道他不曾想逃离战场吗?

只是每一次逃离,他总会选择再回头而已。

“……”欧德忽地无声叹了口气,伸手探进自己的梦境中扒拉了一阵,费力地拎出那顶虽然出自比蒙之手,但在通感之下,也算是克苏鲁亲自打造、亲自为他加冕的沉重荆冠,声音很低地对克苏鲁说,“就当是为一切收尾吧。这东西以后也不可能再戴了。”

巨轮随着船舵被抓稳转动,坚硬的船体破开风浪,然而风浪却没有声响。

好像空中有千万的灵魂正默然地注视这一幕,思考自己的来时路,思考自己最初踏上人生的旅途时,是否有预想过今天这样的结局。

游轮的尖端撞上拉莱耶的石柱,金色的契文在船体上一闪而过,那些坚韧的石料便如同豆腐一样被轻易地分割开了。

当刻满契文的尖端撞入克苏鲁的身躯时,欧德凝视那双在最后一刻终究是变得和他更像的绿眼睛,轻声说:“晚安。再也不见。”

拉莱耶彻底崩散了,和克苏鲁的身躯一起。契文的作用下,那些残躯仅仅变成了枯槁的灰烬,眨眼消散在空中。

【……好吧?】浮士德迟疑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游轮没炸,替大英政府省了一笔不是很需要省的钱。人质也没死……皆大欢喜!好了好了,赶紧让人质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下班收工了啊!】

耳麦那头顿时传出一阵松气和风浪平歇后的笑谈声。

浮士德切了个单人频道调侃欧德:【虽然我是说工作时间别谈情说爱,但你这次是真跟公爵大人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挨上,我都有点心怀愧疚了。给你放个假,你去陪陪人——】

“你知道,整件事情中还有一个问题我还在思考。”欧德在海风中摘下扎人又沉重的荆冠。

他想起卡文迪许在浴室里说的那段话:

‘你想要什么?’

‘的确有一件事,或许是你想知道的。——之前船长死的时候,我听见了一阵钢琴声。’

为什么卡文迪许什么都不提,专门提这件事?

为什么说这件事,是他想要知道的?

欧德心中生出一种隐晦的猜测,他直接往船舱下层跑:“浮士德。你说没在船上找到杰克的尸体,甚至连随便谁的尸体都没找到,有没有可能——那是因为他没死?”

【什么?】

“你看——船长想要藏住杰克,能把他藏哪?藏哪不会被发现?藏哪尸臭不会传出来?”欧德冲到了底层,“最好的选项是肋板间空隙——它不是舱房,就是一个中空的空间结构,用来稳固船的结构。没人会到那儿去,因为它没有任何功能性。也没人进得去,因为从建好开始,它就被完全封闭起来了,直到轮船被拆解。”

“如果——杰克因为拥有幻梦境的能力,没有死得那么快。如果——克希拉在躲避比蒙的时候,长时期藏在轮船下——”

“杰克可能在重伤濒死的状态下,因长期靠近克希拉被污染吗?”

【可能性……很大。等等,你不会是想拆游轮吧?!?】

回答浮士德的是一声炮火的轰鸣。

欧德攀着肋板,将重火力往身后一背,收起用来扫描怪物的手机,跃进漆黑的肋板间空隙:“我已经拆了。应该不会造成太大损失,你说了,这是一笔不是很需要省的钱。我确信对于GORCC来说,救回一个能自由进出幻梦境的人才,比经济损失更重要?”

黑暗阻隔了视觉,然而并不妨碍欧德摸索着碰到一团濡湿软烂的东西。

那东西霎时惊恐地瑟缩了起来,但被欧德毫未收力的手扣住了,没能跑得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欧德面不改色地捞起杰克,没有丝毫停顿地亲吻了一下畸形怪物的额头,“你应该过了需要我唱摇篮曲安抚的年纪了吧?”

欧德抱得很紧,一点没顾杰克的挣扎。直到手臂间那团软烂的东西重新有了骨骼,有了呼吸的起伏,清瘦的身躯咯得欧德这个同样没几两肉的瘦子嘶了口冷气,松开手。

连续数周黑暗的海底生活带来的寒冷都因为生命的回温而驱散了。欧德没忍住笑出来,起身冲杰克伸手:

“没去真正的金色维也纳大厅演奏过,难道不可惜吗?走吧。”

我带你回现世——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蔫蔫瘫倒.jpg

第42章 你会帮我吗?

等重新穿戴整齐的欧德带着杰克抵达GORCC安排好的港口,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年轻的钢琴师肚子饿得咕咕叫,然而一下船还是小尾巴似的紧跟在欧德身后,保持着严阵以待的状态, 跟随欧德找上正和浮士德交谈的克塔尼德:

“关于这孩子的兄长,还是没找到他的尸首?”

船只陆续进港的汽笛声拉得很长,在夜色与和煦的海风中, 莫名有种游船回港、游子还乡的安稳踏实感。

克塔尼德无奈摇头:“我以为这应该很容易,但现实是我甚至还请了几位老朋友,都没在幻梦境里找到那具尸首。我们觉得它可能漂浮的过程中, 被路过的月兽商队带走了,或者降落在某片食尸鬼聚集的地带……如果不是尸首被毁,我们不可能找不到它。”

“不, 赞恩……”杰克本来就低血糖, 听这么一说差点腿一软晕倒在地。

欧德一把将杰克提住了,接着问:“或者有没有一种可能, 是赞恩被人带离幻梦境了?”

“……?”克塔尼德无法理解,“谁会想要一具尸首?目的是什么?”

浮士德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若有所思:“现在还不清楚……但现在闲下来复盘, 赞恩当时的行为的确有些地方不合常理。”

“比如那个借道幻梦境的仪式。谁教他的?”

“黑色兄弟会根本不希望这件事真的闹大, 所以才只是派了一堆乌合之众。我审过那六个饭桶了,他们拿到手的仪式相当简单, 哪像赞恩·潘恩,手里的仪式直接能把一整艘游轮拽进幻梦境里?你们觉得黑色兄弟会会在不想把世界都惹恼的前提下, 教一个跑腿的碎催怎么替他们惹恼全世界吗?”

的确不大可能。欧德补充:“而且,杰克提出的那个点也很值得注意——如果你们是赞恩, 在举起武器时听见弟弟的弹琴声,听出弟弟想向自己好好告别,见最后一面, 你们会直接无视这个最后一面的机会,接着把人杀了,自己杀了,管也不管弟弟?”

“听起来的确奇怪……我会派人接着跟进这件事。”浮士德低头去看还呆呆的杰克,无语地在这孩子眼前打了几个响指,“醒醒!你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这就是杰克自己的决定了,欧德没有插话,只抬起头,视线仔细逡巡过人来人往的海港,寻找伊娃的踪迹:“伊娃科长呢?”

他一时没找到,只瞧见星空下的海港亮着暖色的灯火,看起来热闹又充满着人气。

他看见一位眼熟的领导人正拍着另一位领导人的肩膀,和其他几位同行者一道往临时安排的歇脚处走:“别挂脸了,又不是没有好消息!还记得开会时候坐我左边的那位技术专家吗?他说他的小组目前正在研究怎么往武器里加追踪芯片、怎么实现量产和全覆盖!如果这能成……什么?什么叫现在没心情想这些,现在就是想这些的时候哇!不把这事儿弄清楚,你能睡安稳?”

他看见稍微再远点的方向,一小队GORCC成员正一脸死鱼眼听着自家领导人大发牢骚,往灯红酒绿的饮食区偷瞟过去的眼神却暴露了他们对下班的渴望。

伊娃就坐在那片同事们望穿秋水向往着的饮食区里,露天咖啡厅的老板友好笑着替她端来一杯咖啡和一只点燃的蜡烛。就着烛光,伊娃抖开一份当地的报纸,吹吹海风倒也很惬意。

“……”欧德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打从之前浮士德点破伊娃很可能和克希拉有联系,想把克希拉当实验材料搞点回家后,欧德就一直提心吊胆。他真的很不看好这种触碰禁忌的研究……虽然他得承认,那些枪的确很好用,阿斯顿马丁也很好开。

“啊,浮士德先生!还有古老之梦先生。”首相先生的声音由远及近,热情而兴高采烈地大步走到众人身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谢,如果没有你们……好吧好吧,我知道这些都是套话。不如谈点实际的。”

这一任的首相显然不是贵族出身,相当接地气地用手臂一把揽过浮士德的脖子:“一盒Cohiba雪茄,如何?我的私人珍藏。你知道这东西有多难搞到手,一般Cohiba只会供给古巴的领导人和高级官员,根本不在市场上流通。”

首相又看向欧德,显得就犹豫多了,毕竟和欧德没打过交道,并不知道如何投其所好:“古老之梦先生……说句题外话,为什么选用了这个代号??它喊起来真的很奇怪。”

欧德也想知道。但是正事谈完了,这会儿他就不怎么敢跟浮士德多搭话,万一搭着搭着,工作完成心情正好的浮士德想起他在任务期间的种种忤逆之举怎么办?他只能悄咪咪拿眼睛去瞅浮士德。

好在这时候浮士德的好心情还没消退,咬着烟蒂笑道:“钟老——我另一个同事给他取的。之前给这小子算命,这小子一下抽了三张牌,钟老挑了其中一个给他当代号,说‘这卦象取得是不破不立之意’。”

“算命?卦象?”首相的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期期艾艾道,“你觉得……我能——”

“不准的。”浮士德一句话就打消了首相的念头,“他是个华国人,但算命用的是浪漫塔罗牌。”

“哦……”首相眼神失落,“好吧。接着上面的问题谈。”

“我想了很久该如何感谢您,古老之梦先生。也许军衔上的提拔,或者爵位是您会愿意接受的?”

与此同时。因处置方案未定,仍滞留在南太平洋海面的皇家游轮上。

一只巴掌大小的机械蜘蛛顺着甲板通向下层的楼梯,灵活地一路爬向第三层的隔水船舱里。

它猩红色的机械眼在黑暗的船舱内嗡嗡作响地转了转,须臾间,忽然锁定了某个方向不动了。

船舱一片寂静,只有海水拍打隔水舱门的声音轻柔作响。

半晌,伊娃的声音从机械蜘蛛里冷淡地飘出来:“正如我承诺的那样,我来完成交易了……克希拉。”

机械眼像柄小型的探照灯,猩红的灯光照亮了巨型章鱼苍白的眼柄。

没人发觉这个发生在游轮上的小插曲,遥远的港口上,浮士德将还在消化“我辣么大一个游轮,说没就没啦”这一沉重打击的首相送回歇息处,扫了眼旅馆走廊窗外逐渐安静下来的海港,终于打开窗户,点燃雪茄。

一场大雾渐渐在港口弥散开。浮士德吞云吐雾,做着最后的善后,顺口跟欧德搭话:“怎么还杵这儿?不去找公爵大人你侬我侬了?”

欧德其实是想让浮士德有什么想罚他的就赶紧罚,别这么一直拎着另一只靴子让他提心吊。

不过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这么说太混不吝了,不管怎么说,这趟任务浮士德没少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人还是得有点良心的:“上一次我们谈起这件事,你让我‘不要干柴烈火’,上上次我去见卡文迪许,你只给我一小时时间。我以为你并不希望我们俩在一起?”

“那是在工作中和赶去工作前,”浮士德嫌弃地瞥过来,“你知道从事我们这种工作的人在工作时是什么德行,六亲不认穿上裤子不认人……但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们能暂时当一会儿人。”

浮士德转过身,后腰靠在窗台上,饶有兴致地打量欧德的神色:“说起来,关于公爵大人,你们现在是个什么章程?”

“……”欧德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得个所以然。

他觉得章程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太认真了,他其实还没捋清楚自己跟卡文迪许算怎么个事——他的意思是,他当然清楚自己为什么跟卡文迪许搞在一起。因为防备、为了情报……但游轮上发生的这些事,让他忽然有点看不明白卡文迪许是什么意思了。

为什么卡文迪许要暗示他杰克的下落?

为什么卡文迪许要说这件事,是他想要知道的?

如果他并不知道自己能够对怪物造成人性化的污染,在肋板间空隙里找到已经彻底变成怪物、只能杀死的杰克,这样绝望的局面绝对归不到“他想要知道”的分类里。但谁知道卡文迪许怎么想的呢?谁知道外神的思维逻辑呢?

但是,如果卡文迪许当时这么说,就是决定了即使他没发现自己的异常污染效果,也会亲口告诉他,从而让绝望的局面变成他想要知道的情报……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一个外神,不光在明知道某个存在可能具备威胁到自己的能力时继续和这个存在纠缠不清,甚至打算亲口告诉这个存在,你手里有把能对准我的刀?

太奇怪了……难道犹格索托斯是个疯子吗?为什么他无法理解对方的思维逻辑?

也许还有其他的可能性,但欧德不打算再继续思考下去了,他认为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什么章程?你觉得一个特工适合谈这个?”

“?你不是在说你没打算认真对待这段关系吧?”浮士德的关注点也相当与众不同,“老天,那我劝你最好尽快解决这段关系。他是个公爵!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吧?我可以做你工作上的后勤,但别指望我会替你的混乱关系擦屁股。”

欧德耸耸肩,刚想说什么,远远就见饮食区的方向,一道高大沉稳的身影自雾海中走出,穿梭过往来人群,大步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欧德的话顿住了,很难不怀疑卡文迪许是不是听到了浮士德的劝分不全和。

他收回视线,换了个话题:“比起考虑这些,我更想赶回祖父坟前再看看他。上回他下葬,我走得太急,几乎没怎么跟他说话。——你能帮忙把我送过去吗?”

浮士德不觉得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等回去再上坟不行吗?他现在也怪累的。

但考虑到欧德之所以没空留下谈话,也算是被他拖着出任务导致的,他还是咬着雪茄单手拍了下欧德的肩膀:“替我向老爷子问好。”

白雾淹没了视线,下一瞬欧德再睁眼,就发觉自己已经站在祖父墓地中央的天使像前,夜色下,一排排灰白的墓碑静默地矗立在土壤中,隐约的冷雾为它们覆上一层稀薄的露水。

“……”欧德在原地站了几秒,才重新迈开步伐。

他在祖父坟前停下后,先拿胸前口袋里巾帕擦拭了一遍碑上的水露,才一屁股坐下,也不在意西装会不会脏、这么做算不算得体,此时此刻,他只感到一阵放松。

就像时间又倒回祖父仍在世时。他坐在祖父书房的窗台上,或者祖父的腿边,随意盘放的腿边搭着书或者论文,惬意的时光就能这么静静地流淌一整天。

“也不算差别太大吧,除了你现在靠起来有点冷。”欧德哂笑,“我很抱歉上一次我走得很急……我得承认,那里面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因为……我始终怀疑我才是害你突然发疯、拒绝接受急救的罪魁祸首。”

没人知道此时他心里有多么如释重负——经过那么长时间的自我怀疑、反复内心拷问,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切实的答案:

他的污染根本不会让人发疯,甚至有可能可以帮助疯子维持理智。他不可能害死家人。

“我——”欧德正准备跟祖父聊聊最近的工作,忽地听背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清晰的枯枝被踩断声。

手.枪瞬间划入掌中,欧德猛地举枪转身:“谁?!”

墓地外,卡文迪许拄着手杖站在树影横斜下,并没有靠近,但也没走开。

月光流淌过那张冷玉质地似的脸,将他额前的碎发,高挺到有些冷酷的鼻梁,深色的薄唇勾勒得像一副蒙着朦胧银光的、不真实的油画。

“……”欧德举着枪微微偏过头,很有些意外——他以为卡文迪许在听见他说自己打算去上坟后不会跟来,就像之前他为祖父下葬,卡文迪许一定知情,但也没有硬要出现,“你跟来做什么?”

“尝试邀请你去庄园做客。”卡文迪许没有靠近的意思,“你的祖宅还没赎回来,租住的地方又被炸塌了,我想你也许需要一个歇脚的地方。”

欧德回以微笑,不过转念一想瞎子也看不见,嘲讽了也白嘲讽,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后脸又懒得做表情管理地挂回去:

“很贴心。但我有员工宿舍可住,记得吗?”

卡文迪许唇角勾了一下:“那看来我还不够贴心。不然你为什么连枪都不肯放下?”

欧德:“……”

“咔哒。”

手.枪轻响,欧德松开手,银亮的伯.莱塔被勾着扳机圈,在他指尖晃荡了两下,又被收回腿间的枪套:“不知道。也许用枪口指着你能让我感到愉快?”

“但不足以让你接受邀请?”

“……”欧德双手半掐着腰,手指抵着枪柄敲了两下,转而按向身旁墓碑的两侧,像是捂住祖父的耳朵,“不。我们可以约.炮,但我们不能同居。而很不幸,我现在没什么约的心情,所以……”

欧德没把话说全,但拖长的尾调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意思。

卡文迪许垂下视线站在墓地边,明显是思考的神情,片刻后他重新抬头:

“所以我有一起失踪案想求助你。也许案件的离奇足以激起你的兴趣?”

“……”欧德眉宇皱了起来,有些警惕,“什么失踪案?警方不管吗?”

“这事发生在三年前……家属没有报案,所以没人知道。而且,即使报案,警方也未必会管,因为失踪者是一个是流浪汉。”

卡文迪许睁着没有焦距的双眼,那对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漂亮,像两颗雾蒙蒙的蓝宝石。他向自己的正前方伸出手:“你会帮我吗?”——

作者有话说:我在努力调回标准发布时间!!就差一点点了!fight!

第43章 你敢吗?

用大战之后的小假期调查一个已经失踪2年的流浪汉?欧德怎么可能拒绝这个:“好吧。这个流浪汉在哪失踪的?”

他收回捂着外公墓碑的手, 拍了两下作为告别,就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墓地外。

低头去掏手机,准备调出GORCC的数据库方便查询时, 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卡文迪许极短暂地微微偏了下脸,面上流淌过一丝懊恼的神情。

“……?”欧德不禁拿着手机停住脚步,“你那是什么表情?突然又不想跟我分享这个案子了?”

“不, 只是没想到你会积极到想在这个点接着工作。”卡文迪许在欧德充满怀疑的目光中转过身,用手杖探索着前路带路,“现在已经是10点了, 当年那个流浪汉出事的地点,现在住进了一个新家庭,我想我们最好等到明天再去敲门, 今晚先回卡文迪许庄园休息。”

“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您有这么贴心?”欧德差点没笑出声——好吧他的确笑出声了, “我还以为您从小学到的礼仪就是大半夜拿枪敲门呢。顺便在被拜访的人门前放一本《海狼》……等等,你那时候是想给我‘上坟’吗??”

也许是周围就是一排排墓碑的缘故, 欧德在这一刻忽然福至心灵:“所以你才莫名其妙往我房间门口摆本你觉得很适合我的书……你知道我下一秒会死在那间房间里——”

“但你没有死。”卡文迪许也没想到这本旧账会在这种时候突然翻起来,脚下的步伐都不动声色地快了些许。

欧德差点被气笑, 声音拔高:“那是因为我自己的能力!!”

“啊嗷……”一群夜枭被惊飞起来, 嘶哑的叫声为本来已经够尴尬的局面添油加醋。

“…………”公路旁,等待在戴姆勒DE27边的老管家海恩都快凝固了。

他上一秒还在淡定地想自己已经经历过一回考验, 这次绝不会大惊小怪,下一秒就差点被欧德这一声送走。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往主人的方向看, 就更加出离震悚地看到那位欧德先生一把抢过公爵大人手中的手杖,猛地砸在地上, 手往腿边一抹,不知怎么的就摸出一把手枪来,指着地上的手杖:

“乓!乓!乓!”

三下火光闪过, 手杖断成几节。

“……”卡文迪许谨慎地闭上了嘴巴,感觉……不,能肯定欧德比起手杖,更想把这些子弹打进他脑袋里。斟酌再三,他找了个无功无过的话头:“案子还查吗?”

欧德回以冷笑,大步走到戴姆勒DE27边坐进后排座位里,关车门时“哐!”地一声,差点把海恩吓个哆嗦。

祖宗祖宗祖宗,差不多行了……海恩在心里一迭声祈祷,无比害怕公爵大人下一秒暴起动手。

然而还有更挑战他心脏承受能力的在后面,好不容易等他家公爵平平稳稳上了车,后排的先生又转了下手枪的弹巢,阴恻恻道:“那个流浪汉的案子,最好能提供足够让我满意的东西。”

“…………”在欧德应下后才后知后觉地懊恼,已经在脑海中构思完怎么抹除痕迹的卡文迪许欲言又止,很难说出“但世事无常”这种招子弹的话。

好在这时欧德的手机响起,暂时缓解了车厢内凝固的气氛:“喂?……小钱宁?”

前排的海恩战战兢兢踩下油门。

欧德很有些意外,然而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这个情绪给得很不明智。小钱宁的声音霎时在手机中炸响:“你这是什么语气?!??你这是什么语气!!”

“天啦!我为了能早日帮你赎回祖宅,天天在外面奔波,跑得灰头土脸,你接我电话的语气居然这么惊讶!?怎么?在战场上杀怪物特别威风,完全忘了为你日以继夜的我了是吗?!?”

“……”欧德的火气顿时和音调一起降了下去,仿佛十秒钟前的卡文迪许,“没没……你,呃,有进展了?”

“进展?拜托,看不起谁呢。”小钱宁嗤笑,“所有条款都已经谈好了,商线从明天开始就会正式进入基建阶段。”

“我打给你是因为——你当时跟我谈分成的时候,不是说因为时间有限,绝大多数事都要我自己管,所以只收个牵线的费用吗?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位合伙人七拐八绕地听过你的名头,就是在大学里经手过的那些商线。他提出愿意让我们几个点,只要今晚能跟你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多条路。有他让的那几个点——即使你只拿牵线的提成,也足够赎回祖宅!我也会跟你一起去。那是一场小规模的酒会,受邀的都是政商界年轻一代……你知道的,我得去混个脸熟。”

“……”欧德犹豫了。

他衡量了片刻,匆匆对小钱宁说了声“你等一下”,旋即捂住手机的收声孔,转头看向卡文迪许:“反正你说要调查也得等明早,我今晚先——”

“轰……”

没有任何预兆的,整辆戴姆勒DE27骤然爆炸。

欧德只来得及下意识将视线投向前排的老管家,下一刻就被卡文迪许猛地按住后脑,鼻梁撞进卡文迪许饱满鼓胀的胸膛。

等他眨完这一下眼,人已经被卡文迪许紧紧抱着站在公路边,老管家满脸苍白、双目大睁地被卡文迪许提在手中,还没缓过劲。

“怎么回事??”哪怕是欧德也有些心有余悸。他推开卡文迪许,走到仍在燃烧的老爷车残骸边蹲下,“车上装了炸弹?不……我不相信车上有这种东西你能坐上这车。”

他背对着主仆二人,因此没能看到卡文迪许包裹在沉静克制的西装下的胸膛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急促起伏,那双蓝眼睛里倒映着明灭的火光,几乎像被逼到断崖边的人,正站在万丈深渊和身后的坦荡大陆间犹豫回望。

“轰……”

老爷车再次蹿出一股火舌。

欧德猛地弹跳后撤,惊险地躲过二次爆炸,再看车时,几乎就连完整的残骸都找不到了,一切都分崩离析。

“……”卡文迪许注视了一会火海中粉身碎骨的老古董,片刻后用已经恢复平静的语调安抚性地开口,“也许只是车子太老旧了,人没事就好。——说起来,你不觉得这是一种警示?我刚想约你一起去查案,车忽然就出了问题。也许我们应当今晚就采取行动,以免案子也出现意外。”

“……??”欧德匪夷所思地蹲在车边扭过脑袋,漂亮的臀腿线条包裹在紧绷的西装裤中,“这前因和后果之间有联系吗?是谁说今晚不适合上门,明早再去更好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瞬间警觉:“等等……这车应该不是你自己炸的吧??为什么?不想让我参加那个酒会??”

“不,当然不是。”卡文迪许表现得越平静,欧德就觉得他越可疑,“是因为那个案件。虽然流浪汉失踪了,但仍然有一个目击证人活了下来,如果他也遇到危险呢?”

“……你认真的吗?”欧德狐疑地站起身,“但即使我们想去,车没了,我们怎么去?那酒会就在伦敦市内——”

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欧德的话。另一辆戴姆勒DE27从夜色中缓缓驶出,驾驶座上坐着一名神色麻木的光头保镖。

“……”欧德敢打赌,这车绝对是卡文迪许刚刷过来的,车上的倒霉蛋多半是觉睡到一半,硬被无良老板拖下床。

卡文迪许坐进车内,先用今年薪酬翻番给驾驶员注射了一记纯天然无污染的兴奋剂,又扭头朝向车门外:“你不上车吗?”

欧德:“……”

·

祖父的遗体已经接回,祖宅由GORCC帮忙押着也不会被拍卖,那慢点赎回就慢点了。相比之下,如果卡文迪许说的“也遇到危险”是真的,也许今晚他们赶去办案还能救下一人的性命……再三权衡下,欧德还是婉拒了酒会的邀请,并再三承诺办完急事一定去钱宁家新宅留宿,陪受累已久的小钱宁打一通宵的游戏。

“我从未玩过游戏。”卡文迪许在他挂断电话后又转过脸来刷存在感了。

欧德头也不抬地切换到短信界面,一边搜找浮士德的号码,一边抬手捏住卡文迪许的下巴,把人的脸扭回正视前方:“怎么会?半夜把人从床上拽下来,为人穿衣打扮的小游戏你不是玩得挺熟练?”

他迅速扣字,给浮士德发出一条信息:【今晚在伦敦翠鸟酒店有一场酒会,小钱宁也参加的那个,帮忙派人去看一下场子,OK?顺便调查一下所有参会的宾客和员工背景。】

卡文迪许到底为什么不想让他参加这场酒会?欧德很难放下这份狐疑。

【浮士德:财神爷出行,你不说GORCC也会派人。所有宾客和员工都筛过一遍,没问题……但你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听到什么风吹草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