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等等。这么说起来,派去看场子的队伍里倒是有点计划之外的变动。有个本地队员被苏联分部来的兄弟顶了,虽然该走的代班流程都走过了一遍……我还是去查一查。】
欧德怀抱着谨慎起见的态度叮嘱浮士德查仔细点,这人说不准有问题。再抬头,就见卡文迪许扭头看着窗外,拿后脑勺冲着他,然而车窗已经倒映出对方压抑不住勾起的唇角:“……??你傻乐什么呢?”
“没有傻乐。”卡文迪许正色回头,“能聊聊具体案情了?”
欧德:“??”靠。
明明从一开始就是他想推案件,卡文迪许百般拖延,现在这家伙还倒打一耙了:“我@#¥@”
算了,忍了。斗嘴什么时候都能斗,眼下还是专注案情:“你怎么会关注到这个流浪汉失踪案的?尊贵的公爵大人?”
卡文迪许听出了欧德咬字的重音是在强调身份的悬殊,按理来说他不可能接触到这个案子:“三年之前,6月6日,我接到一通电话,来自旧识瑞德。”
“他当时的情绪听起来十分激动恐惧,语无伦次地说自己害死了一名流浪汉,但没过几秒又否定这话,说不不,跟他没有关系。”
听起来的确像是有隐情的样子,欧德斟酌着说:“所以真实情况是怎么回事?那个流浪汉已经被杀了吗?是你旧识杀的?”
“我不知道。”卡文迪许摇摇头,“我并没有在接到电话后立即赶去瑞德家。事实上,我和瑞德根本不熟,他知道我的联系方式,然而我从没听说过他。”
“后续就是我从报纸上看到的报道了——瑞德报了个假警,说自己杀死了一名流浪汉。他恳求警方立即赶到,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干出什么。”
“但等警方破门而入后,屋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流浪汉的尸体,甚至连血液都没有。瑞德身边只有一尊雕刻得非常精细的石膏像,是他的自塑像。”
“……”欧德沉默了几秒,虽然知道自己正身处于一个一点都不科学的世界,但还是得先做科学的猜想,“警方确认屋里的确有流浪汉存在过?”
卡文迪许点头:“提取到了流浪汉的DNA还有毛发。但没发现任何挣扎扭打的痕迹。”
“瑞德是一个雕塑家,所以现场全是石膏废料。他的家人花大价钱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私家侦探,侦探看过现场也可以肯定就那满地的石膏渣,如果真有打斗一定会留有痕迹,但他花了三天也没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唯一的发现,是藏在壁炉里的一大堆违禁药品……”
“最后,侦探和警方得出的结论一样,杀死流浪汉只是瑞德嗑嗨了以后产生的幻觉,其实流浪汉很可能早就走了,这么多天来,瑞德只是在家凿石膏凿得走火入魔了而已。”
“……”欧德垂着眼睫思索,“那石膏像里会不会裹着……”
“不。什么都没有。”卡文迪许说,“侦探早就凿过那石膏像了,是实心的。”
“好吧,”欧德挠挠鼻梁,“那我们最好能去拜访一下瑞德,查查当年的案发现场……哦该死。已经过去三年了,新家庭都住进去了还能有什么痕迹?”
“但作为目击证人的瑞德还活着。”明明聊着一件相当严肃的案子,卡文迪许的语气和神情里却有一种无法压抑的亢奋和雀跃——虽然这两个词安在卡文迪许身上都有种接头娃娃一样诡异的违和感。
“……他现在住哪?”欧德问。
“瑞德疗养院。”卡文迪许回答。
欧德:“……”
欧德确认:“你想在晚上十一点多拜访精神病院??”
要不你也进去吧,顺路就也还挺方便的。
卡文迪许纠正道:“不是‘拜访’。是‘潜入’。我的身份不适合进出这种地方,你的身份在这种私人疗养院里也不是很好用。”
欧德:“……所以你是想我在晚上十一点多,带一个瞎子,潜入精神病院?”
欧德不无诚恳地说:“不然你伪装一下病人吧,我可以伪装成家眷哭哭啼啼地把你送进院。”
卡文迪许居然权衡了一下:“然后你会回来接我吗?”
“不。”欧德冲着卡文迪许微笑,“我会带着你的遗产,立刻寻找下一春。”
没人能想象前排两位老员工听着后排的对话有多么瞳孔地震、身心俱震、想要崩溃、以头抢地,总之相当有年头的老爷车硬是飚出了它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速度,浮士德的短信刚回过来,欧德都已经下车了。
欧德站住脚步,阅读浮士德的回信:
【查完了!!呵,你猜怎么着???你发疯开红色洪流的那晚,这毛子也在据点里。一见钟情啊说是……一看到机会就硬是把自己给整来了。呵!你能猜到那个让利的合伙人是谁吗?就是他的假身份之一!靠……拿工作身份泡同事,真有种啊这小子,看老子弄不弄死他就得了:))))】
浮士德发来的一个个括弧仿佛情侣去死党举起的火把,欧德很难不对这位苏联同事心生同情,但:【你确定就只是这样?】
【?还能怎样?……给你问的我都有点发毛了,等会我把这小子逮出来再审审。】
欧德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刚要将手机收起来,忽地在手机屏的反光中,又捕捉到卡文迪许微微偏头,似有似无勾唇的模样,似乎从那位苏联同事的倒霉中汲取到了无穷的乐趣。
欧德:“??你这一脸幸灾乐祸、扬眉吐气的是什么意思?”
“……?”前排的两名老员工忍不住使劲侧目,试图看看“扬眉吐气”这种表情是怎么出现在万年面部神经瘫死的老板脸上的。
然而侧过视线扫去,公爵大人已然转过脸,只拿一个后脑勺对着他们:“没有扬眉吐气。你想怎么潜入?疗养院四周都有电网,破坏也会发出警报。”
“撕——”
半空中忽然传出一阵布棉撕裂般的沉闷声响,一道黑红的裂隙横亘在欧德身旁。
欧德轻盈地跃进裂隙中,扶着两侧的裂口直至裂隙浮升到电网上方,随后半蹲下身。
身后来自梦境的火光映照得他暗红色的碎发鲜研如血,面部的轮廓淹没在背光的阴影中,只有一双绿色眼睛如同荒野游荡的狼,幽幽泛光。
他向着下方的卡文迪许吹了声不怎么正经的口哨:“手给我。”
你敢吗?
似有夜风刮来枯骨的哀嚎,窸窸窣窣的指骨摩擦声逐渐靠近。
卡文迪许垂在腿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抬起,但最终他只是失笑,抬手普通地碰了碰大门:“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帮你开门。”
“吧嗒。”门锁发出一声打开的轻响。
第44章 喔。
欧德:“……”
如果一开始就有这打算, 为什么非得等他开了梦境才说?倒衬得他爱显摆似的了。
欧德从裂隙中跃下,烽烟缭绕的裂口霎时愈合,掐断了所有没等到围猎的目标而遗憾的咕哝叹息。
他几步跟上卡文迪许, 跨进铁门时回头看了眼夜色下的老爷车:“他们就这样等在路边?不是我的神经敏感,但这种闹鬼的时间点,把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丢在精神病院外这么一览无余的开阔地?我已经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了。”
“……”卡文迪许了然地回望, “他们不会打草惊蛇的。”
真实的想法都已经被揭穿了,欧德索性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为什么?我用GORCC提供的假身份来找瑞德可能会打草惊蛇,但大晚上的看见一辆身价上亿的老爷车孤零零地停在疗养院门口不会?因为会坐这种老古董的有钱人都有喜欢在精神病院门口找刺激, 不看着病院大门就睡不着觉的通病是吗?”
“……”卡文迪许张口欲言几秒,放弃地走回门边向手下挥挥手,示意他们换个地方停车, “现在满意了?”
欧德耸耸肩, 带头走进疗养院一盏灯都没开的走廊。
不知道是设计之初就考虑不周,还是后期管理不善, 整条回形走廊里堆满了杂物,显得狭窄压抑。
一扇扇开着磨砂玻璃小窗的房门后不断传出含混不清的哼哼声、不知缘由的哭泣声、陡然挣动的床架吱呀声, 以至于偶尔路过一些安静的房间, 也会让人寒毛直竖地想:
这房间里有什么?Ta死的还是活的?会在下一秒突然扑上门板,趴在磨砂小窗后向外看吗?
出于谨慎或者没有这方面的需要, 两人都没打手电,只凭着微弱的光线向前摸索。
欧德走在前面, 声称自己需要帮助的公爵大人紧紧抓着欧德的手腕缀在他身后当小……大尾巴,主打一个“虽然我能打包票我的人不会有事, 但我自己真的寸步难行、柔弱可怜又无助”:“先找医生办公室,我不知道瑞德住哪个病房。”
‘哈。’欧德无声地张嘴嘲笑了一下,感觉这能算是近半个月来他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全知全能的犹格索托斯声称自己不知道一个普通人住哪张病床?他要是敢把这种特殊案例写在文化课的大题答题框内, 教官就敢给他打零分:
“这家疗养院的条件看起来很糟糕啊……没有巡逻的护士,晚上安眠药的配给也不足分量,更别说这灯了。你见过几家正经医院晚上走廊不开灯的?尤其是地上还堆满了东西。”
“如果你没说这家疗养院就叫‘瑞德疗养院’,我几乎要以为你这位名叫瑞德的旧友经济状况其实很糟糕了,家里人根本没有条件把他送去更正规的医院。”
“他的经济状况的确很糟糕。”卡文迪许说,“这家疗养院传承到他手上时,他的家族就已经没落了。继续开着这家疗养院,几乎就是在往无底窟窿里投本就所剩无几的家产……但也许这就是家族的尊严吧,即使如此,他也没想过把这家疗养院卖掉。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住进自己开的疗养院中。”
“但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个雕塑家?”欧德讶然回头。
“不是我说的,是警方和侦探的报告。”卡文迪许纠正,“就我所知,瑞德从没接触过艺术方面的爱好,更别提拿雕塑家当副业了。”
“但警方破门而入时,瑞德身边的那尊雕塑实在是太真实了……简直就像第二个瑞德活生生地站在本体身边。如果不是瑞德天赋异禀,在嗑药上头后展现出过人的雕塑天资,这雕塑该怎么解释?即使警方调查了当月所有进出伦敦的艺术家,也没查出有谁的风格或者水平能达到那样的标——”
“滋啪。”
卡文迪许的后半截“准”字还没说完,走廊角落的屋顶忽然亮起一串小小的电火花。
欧德瞬间举枪指了过去,却只瞧见一个监控摄像头正耷拉着脑袋,嘶嘶冒着白烟:“……?你做的?”
“不,我做这个干什么?”卡文迪许的反驳相当有力,“我面前有一个真正的特工,这种收尾的事还需要我做?”
“那监控为什么会突然……”欧德纳闷到一半,忽地又注意到另一个问题,“监控上没有积灰……是新装不久的。奇怪了……这破疗养院连个新置物架都没钱购入,病人晚上能不能安静入睡全凭个人造化,但院方有钱安装最新的监控摄像头??”
它在这儿监控什么呢?这疗养院里有什么是值得这么监控的?
欧德立即迈开长腿,几步转到下一个转角。枪口刚甩过去,就见角落的屋顶上,同样有一枚监控镜头正在微弱的光线中安静冒烟。
“……快点,走快点!我们得抓紧找到瑞德。”欧德反手拽住了卡文迪许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在走廊中左右搜寻,也不管脚步声是否会惊扰到工作人员了——反正这一路走下来,他就根本没看到过一个护工,“注射室……员工休息室……医生办公室!”
卡文迪许在欧德的手肘或者枪口捣过来前自觉地开了门锁,两人无声钻进门缝。
欧德也不指望卡文迪许能干锁匠之外的活了,迅速扑到随便一张办公桌后开启电脑:“——该死,需要密码!”
被欧德丢开的卡文迪许倒是挺不急不慢地靠在档案柜边,手里摩挲着一份文件:“看这个,好像是住院登记——”
“咚。”
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声忽然从门外传来,令屋里忙活的两人同时静止。
欧德在那怪声响起第二次前果决地丢开鼠标,一把扯掉电脑的电源强制关机,重新插上后就奔去屋侧拽住卡文迪许,将人拖进距离档案柜最远的一张办公桌桌肚下。
他的动作很快,整个流程不过三秒。手长腿长的卡文迪许被塞进桌肚下后还不是很配合地想要出来,被也挤进桌肚下的欧德直接用身体压制住,右臂紧紧箍住卡文迪许的双腿膝盖,左手按着卡文迪许的额头,将人脑袋死死抵在桌壁上。
被迫仰着头的卡文迪许:“……”
他可能这辈子也没这么不得体过,半晌伸手握住欧德踩在他小腹上的右脚足踝。
留神看着桌外动静的欧德分神瞥了卡文迪许一眼,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桌外时,就觉卡文迪许正沿着他的足踝,向小腿内侧往上写字:
【能否询问一下,我们为什么要躲那东西?】
欧德踩着卡文迪许小腹的脚更用力了点,锃亮的皮鞋面几乎挤出褶皱:【我不需要,但你不是柔弱无力的可怜盲人吗?】
他仍记得之前自己应下这个案子后,卡文迪许脸上一闪而逝的懊恼。
再加上对方说的什么“这么晚去打扰人家是不是不太合适”,他完全有理由怀疑卡文迪许其实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想趁这个晚上做点什么——或者知道这个晚上会发生什么有利于自己的事。
如果不是小钱宁忽然打来的电话,邀请他去什么酒会,卡文迪许根本没打算今晚就带他来疗养院——即使对方百分百知道今晚会有人入侵疗养院,对瑞德造成威胁。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卡文迪许要拖延这个时间?
他想要趁这个晚上——或者让这个晚上替他遮掩什么?
这间疗养院里隐藏的阴谋,是否和卡文迪许有关?
欧德没有去想“即使如此,为了阻止我去酒会,卡文迪许还是选择今晚带我来疗养院”意味着什么,那对他的工作和责任来说不重要。
眼下唯一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可能地搜集情报,最好能跟在入侵者身后,看看对方是否会在行动中透露出原本的目的,进而推敲出卡文迪许在整件事中位置。
——说实话,他没对这个计划抱有太大的期望。
毕竟即使他扣住了卡文迪许,想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发出动静惊扰入侵者还是太简单了。到最后,也许他还是得立即从桌肚下钻出来,用武力解决问题……
但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卡文迪许居然真的安分下来不动了。
“……?”欧德忍不住再次侧目瞅了卡文迪许几眼,【……不想守着你的宝贝秘密了?】
【什么秘密?】卡文迪许装傻是有一套的,主要是脸皮够厚,【我只是在想我的戴姆勒DE27……你知道的,也许对它来说,轰轰烈烈的爆炸,而不是在公路上枯燥乏味地行驶一生,会是个更刺激的选择。】
“……”欧德缓缓合拢了双腿,因为这句话实在是太长了,很难说卡文迪许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比起爆炸,我更希望它安安稳稳待在车库里,最好是我的车库。】
卡文迪许冲着欧德微微扬眉,奇异地勾了一下唇角。与此同时,办公室的门终于吱呀一响,被轻轻推开了。
欧德立即凝神屏息,却没听到任何脚步声。
卡文迪许无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向某个方向指了一下,他循迹望去,就在办公室霉黄肮脏的墙上看见了一道……大白鲨的影子。
它缓慢而安静地游弋在空气中,仿佛不需要任何支撑,氧气就是足以令它悬浮的海水。
长而庞大的吻部在空气中控制着转向,最终停在放档案的书柜前,一口吞下了什么,又吐出了什么。
它的行动极其迅速,不出十秒,所有的动作都已经完成。欧德只等了不到2秒,办公室的大门就被轻轻顶开又关上。
欧德:“…………”
太匪夷所思了,欧德跳出桌肚翻找大白鲨替换的文件到底是什么时,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敌人养的鲨鱼会飞,你群鲨之父做得到吗?
“它替换掉的是一份用药记录,”欧德在其中一份文件上嗅到淡淡的海腥味,“约书亚……难道幕后的人想把责任推到这个药剂师身上?”
时至此刻,欧德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的目标已经有一部分变质了。从单纯的想要救下瑞德、搞清楚真相,变成了“该死……这鲨鱼难道还能给患者打针??”
他飞快丢下文件,拽上卡文迪许跟出办公室。
卡文迪许差点被拖得一个踉跄:【我怎么感觉你特别亢奋?】
一般情况下,欧德是不支持动物表演的。但现在是不一般情况……他的意思是!人这一生,有几次机会能看到大白鲨给人打针?!
欧德一路拽着卡文迪许,跟在鲨鱼后蹲到瑞德的病房前。举起伯.莱塔做好随时射击救人的准备,而后难以压抑好奇地悄悄往半敞开的门里看。
它会怎么做呢?欧德完全想象不出来。用鱼鳍?牙齿?或者这鱼也能控制注射针像它一样悬空浮起?
欧德几乎屏住的呼吸中,白鲨终于缓缓垂下它尖而庞大的青灰色吻部。下一秒,一阵血肉扭曲声响起,一道壮硕的人影代替白鲨伫立于瑞德的病床边。
“……”欧德眼中的光几乎瞬间就熄灭了,与此同时,三枚子弹脱膛而出,极其精准地分别射入潜入者举起注射器的左手和双腿。
他没理会潜入者骤然发出的哀嚎,面无表情地踏入门框内,对着潜入者仅存的右手再度举枪:
“乓!”
卡文迪许在枪声响起时反手关上了病房门,将潜入者的哀嚎关在这个狭窄的房间内:“我怎么感觉你很失望?”
“它有那么多的可能性!但偏偏选了最无聊的那种。”欧德蹲下身,很难说没带私人情绪地一下扯脱潜入者的下巴臼,探指进去检查了一下,掰下那颗藏着毒的假牙丢进炼金空间。
瑞德居然还没醒,即使潜入者的惨叫都快破音了,显然瑞德疗养院唯一没有被克扣安眠药分量的病人只有前院长。
潜入者的哀鸣从刺耳的尖叫变成了嗬嗬的口水音,欧德垂下头看他:“我可以把你的下巴装回去,但你吐出来的最好是招供,而不是让我第二次失望。明白了?”
“……”潜入者浑身都在疼得打摆子,汗水打湿了鬓发,他眼中划过愤恨,明显不是想配合的样子。然而等他看清蹲在身边的红发特工,眼神不由自主就变了。
仰视有时候真是一个平添冲击力的视角。
潜入者瘫软在地,抬眼就能瞧见特工因蹲姿绷紧的臀腿线条。对方双臂搭着大腿,冷白的右手看似放松地抓着一把线条冷峻的黑色伯.莱塔,青色血管在单薄的皮肤下蜿蜒,直至没入西装镶嵌着绿宝石袖扣的袖口。
欧德将潜入者动摇的眼神收入眼底,伸手接回对方的下巴:“谁派你来的?”
“深……”潜入者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然而下一瞬。
“嘭!!!”
血肉四迸。
饶是欧德也没料到好好一个大活人会突然爆炸,滚烫的腥血、碎肉炸了他满头满脸。
脑浆顺着下颌滴落时,欧德的脸都青了,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半晌,他抬手抹了把脸,转头森然看向早早躲远、没占半点腥的卡文迪许:“这是你做的?”
原本靠在病床边,满脸饶有兴致地看好戏的卡文迪许神情瞬间变了。他站直了身体,声音中压着隐怒:“听着。”他很难得用这样强势的语气,“你可以在很多件事情上怀疑我,但这件不行。”
“为什么?”欧德没有丝毫退让,“因为你曾经为和我分享这个案子而懊悔,试图拖延时间?或者明明提醒我不能打草惊蛇,却让你的豪车就那么大喇喇地停在疗养院门口?”
“因为我做出了选择!为了你!”
卡文迪许从未如此愤怒地高声说话,声音甚至在病房中回荡。
欧德都被震了一下,然而良心在身上还沾满犯人的血肉时并不适用:“什么选择?”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卡文迪许,寸步不让地和卡文迪许对视:“你从没告诉过我任何‘选择’相关的事,我要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为我选择了什么?我唯一能看到的,就只有你藏着很多秘密。”
卡文迪许压下了情绪——至少表面压下了情绪:“我是为了我们才这么做。”
“我不知情。所以你这么做不是‘为了我们’,”欧德舌尖抵了下下颚,话语锋锐得像匕首,“只是你一厢情愿。”
“……”卡文迪许的神情凝固住了。
有那么一瞬,欧德产生了一种错觉——也可能这不是错觉,仿佛整个时空都跟着卡文迪许一道凝固住了,周围的一切存在都在隐隐地震颤。
然而这可怖的异常很快便结束了,卡文迪许直挺挺地站在窗台边,冰冷的月色笼罩着他,仿佛给他喷薄着怒火的内心裹上了一层寒冰结成的壳子:“那就当成是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大概是预见到了继续说下去、做下去,会招致什么结果。
怒火在他的眼中迸发,燃料般驱使他继续在这条未来上不管不顾地走下去——然而最终他还是压下了原话,即使这么做只会令他的怒火烧得更旺:
“……如果我想阻碍你调查,为什么我不在办公室就动手?我有那么多办法杀死他,为什么非要用眼下这种办法?”
他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你不觉得你对待我的态度很不公平?任何人都能轻易取得你的信任,唯独我——”
“等等等等,”欧德感觉卡文迪许说着说着就说跑偏了,“什么时候‘任何人都能轻易取得我的信任’了?”
卡文迪许嗤笑了一声,冷嘲热讽——这人从没像今晚这样把讥讽表现得这么露骨过,甚至如果真能露出骨头,欧德感觉这人大概真会拿骨刺戳人几刀:
“是吗?那是谁只是跟那黄毛认识了一晚,就头也不回地……抛下旧友,从此消失不见,就连最初的承诺都能违背?”
“……?”欧德无法理解,这人在说什么呢,“什么黄……等下,你说的应该不是今晚那个酒会里的苏联同事吧?他是金头发?”
卡文迪许脸都绿了:“你对白头发有什么不满吗?”
“???”欧德不由地单手撑了下地,站直身体,感觉这事儿蹲着他捋不清楚,影响血液和思绪循环什么的,“所以今晚的所有事——从炸车,到来疗养院,都只是因为那个酒会?那个苏联同事?在你看见的某些未来里,我会跟那个苏联同事一起离开,从此跟你再也不见?……你是这个意思吗?”
“倒也不是‘再也不见’呢。”卡文迪许挂着毫无诚意的假笑,语气极尽挖苦,欧德从没见这人的情绪像今晚这样鲜明丰富过,“我们还是‘再见’过一次的。什么时候?让我想想……哦!当你们手拉手跑来想杀我的时候。”
“……”欧德张开了嘴,“呃……”
他尝试整理了一下思绪:“所以在你所看见的某些未来里,我会跟那个苏联同事……在一起?这就是你一晚上一听那家伙倒霉就窃笑的原因吗?”
卡文迪许的眉心跳了一下,觉得欧德的用词总显得他跟矜持克制相距甚远:“我没有窃笑。”
欧德:“那就是幸灾乐祸。”
卡文迪许:“只是愉悦。”
欧德点头确认:“就是幸灾乐祸。”
卡文迪许:“……”他放弃了,“随便你怎么说吧。总之,在我炸掉车的时候,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在那之后再反悔?不是我的作风。我最多袖手旁观,但不会阻拦。”
卡文迪许偏头示意了一下病床:“往好处想,至少你还有个瑞德能审。”
“我可没带针对安眠药的清醒药剂。”欧德走到病床前,试着拍了拍沉睡中的瑞德的脸,“疗养院一定给他用了超越剂量的药,不然他睡得不会这么沉。”
“他吃的是什么?”卡文迪许打开病房的门。
“?”欧德回忆了一下之前那份用药记录,“呃……劳拉西泮?”
“苯二氮??类安眠药,最常用的解毒剂是氟马西尼。”卡文迪许大步走出病房,“我可以给他配一剂针剂,静脉推注。”
半小跑着追上卡文迪许的欧德:“……谁给他推注?你吗?”
卡文迪许一下止住脚步,有些森寒的语气里带着余怒未消:“如果你不信任我——”
“你就走?”欧德必须得承认,自己在面对卡文迪许时嘴是会比往常更欠一点。他反省。
卡文迪许冷笑:“——我就现在回去杀死瑞德。这是你想要的吗?”
“……”欧德后续想往火上浇的油都堵在了嗓子眼里,眼睫一眨就是满眼无辜,“我从没说过我不信任你啊。”
卡文迪许冲假装乖巧的欧德同样假假的笑了一下:“那就滚回病房,给我乖乖等着。免得一会儿回来看见瑞德也出了意外,再说又是我干的。”
欧德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喔。”
第45章 要不也来帮帮我?
欧德的乖巧只维持到卡文迪许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后就土崩瓦解。
他迅速蹲到血渣边提取了些样本, 拨通伊娃的电话:“还记得之前我说过,我曾在捕梦小镇外见到一个长得像白鲨的壮汉,好像在监视小镇吗?”
【你又见到他了?】电话那头, 悠闲的蓝调音乐被伊娃“啪”地一巴掌关上,旋即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和拍门声,【浮士德!浮士德, 来听这个。欧德说他可能发现了点东西,关于你正在追查的那个拿大白鲨当标识的秘密结社的。】
“等等,秘密结社?”欧德不禁放下手中的采样管, “浮士德从没跟我说过这个——哦,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海底鬼混……好吧,如果有这么一个秘密结社的存在, 那很多事都能连上了。”
浮士德的声音充满纳闷, 加入对话:【我怎么感觉你小子事连着事呢?】
【前脚我刚把你送去墓地扫坟,后脚你就跟我说苏联分部的兄弟可能有问题, 现在你又遇上了我们找大半个月都没摸着毛的秘密结社?老天,你放个假遇到的事比我们上个班都多。】
“……”欧德眼神死地想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听我说, 我现在正在一个叫做瑞德疗养院的地方查一个案件,恰好遇到一个能变身成飞天大白鲨的壮汉, 准备杀死我要拜访的目标。我试着审问他幕后主使是谁,但他只说了一句‘深’就被炸成了肉泥——我现在很怀疑, 他就是秘密结社派来灭口的杀手。”
【深……】伊娃喃喃,【也许他是想告诉你那个结社的名字?】
【好吧, 】浮士德总结,【我们现在知道伦敦地下有一个历史悠久的秘密结社,成员很可能来自上流社会。】
【他们会派眼线监视捕梦小镇;会为了阻止首相的军火管控会议雇佣黑色兄弟会威胁首相;会派杀手去瑞德疗养院灭口……】
【你拜访的那个目标还活着吗, 欧德?如果他还活着,也许我们能从他口中得知那个秘密结社是什么,让他做了什么以至于想灭他的口。】
欧德抬眼看着回到病房的卡文迪许:“我正准备审。”
“你们能替我调查一下这个瑞德,看看当时他报案自首时,身边那尊雕像现在在哪吗?根据我寥寥无几的鬼片经验,我很怀疑那尊雕像就是他在自首时说被他杀死、但又离奇失踪的流浪汉。”
假期是什么?唯有加班是真实且永恒的。
特工们叹着气应了,挂断电话。
欧德放下手机,从病床边挪开,看着卡文迪许脱下西装,挽起衬衫袖口,悍利的小臂从总是包裹严实的布料下显露出来,遒劲的青筋蜿蜒着没入衣袖。
“……”欧德微微挑眉,把已经滑到舌尖的“打个针有必要这么讲究”又给咽了回去,欣赏某人骨节分明的手松松地抓住在他手掌的衬托下略显迷你的注射器,大指指腹轻抵活塞,针头连带着少许药水挤出空气,“你知道如果这家伙死在这儿,我会立刻转头去参加酒会的对吧?”
卡文迪许将药剂缓缓推入瑞德的静脉:“你知道我虽然伤害不了你,但我还是能把你按在这张床上干,对吧?”
“哇哦。”欧德倒吸了口气,连声啧啧:“从什么时候开始,公爵大人的语言变得这么粗俗不堪了?”
“都是生活所迫。不然我这个瞎子总被人威胁来欺负去,该怎么自保?”卡文迪许挑剔地避让开床铺脚沾的血,虽然谁都讲不清楚他一个瞎子是怎么知道那儿沾着血的,“他醒了。”
床铺上,骨瘦如柴的瑞德缓缓睁开双眼,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他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病房里忽然多了两个人,还一股子血腥味,干裂的嘴唇絮絮低语:“赞美您……赞美您……”
“赞美谁?”欧德将卡文迪许往边上排了排,血污蹭了卡文迪许一马甲都是。
“……”卡文迪许低头看了看自己第不知道多少件被欧德弄脏的衣服,忍不住揉了下额头。想发火吧又觉得当个收藏品也挺好,不发火吧他又不是很高兴欧德总这么糟践他的衣服,倒不是心疼,他是真有强迫症。
从卡文迪许莫名其妙爆发开始,就一直关注着卡文迪许的欧德捕捉到了这一举动,但他仍然先俯下身,追问瑞德:“你在赞美谁?”
“……啊。”瑞德呆呆地看着突然杵到他面前的人,与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对视。
下一秒,他猛然从床上蹿跳而起!疯了一样赤脚跳下地,扑上病房门哐哐狂锤,转头回望时脸上都是惊骇:“别杀我……别、别……!”
“?这反应倒是新鲜。”欧德摸了下自己的脸,琢磨是不是血没擦干净吓到了瑞德。刚想抬手拍下卡文迪许的后腰,示意对方询问试试,瑞德“噗通”一声跪下了地!
“宽恕我……宽恕我……”瑞德浑身神经质地哆嗦着,冲着欧德又是磕头又是合掌,什么宗教拜神的礼仪都快被他用过一轮了,“赞美您……赞美您……”
“?”欧德要都被这家伙拜折寿了,“怎么,我长得很像哪个神明吗?”
他这离谱的猜测还没成型,瑞德又是一个激灵。这一次他似乎是被地面上的血泊吓到了,咚咚头嗑得更厉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血泊。
“嗯?”欧德观察着瑞德视线的落点,捕捉到些许猜测。
他反手将病床上的被褥拽了下来,一下铺到瑞德面前。几下将血泊擦干净后再一扯,瑞德果真喘着粗气,双目圆瞪地紧盯着虽然仍然血红,但至少不反光了的地面瘫软下来。
“他不是怕我,是怕看到我眼中的自己……”欧德若有所思地摁亮手机,拍了一段瑞德眼神涣散、喃喃自语“赞美您”的视频发给伊娃,表示要想继续审问,需要伊娃的帮助。
伊娃的回复来得很快:【送我实验——】
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忽然连带手机一起,攥住了欧德的右手。
“干什么呢,别闹。”欧德用左手想把手机抽出来,然而左手手腕也被卡文迪许牢牢抓住,“……怎么?我刚刚好像没说什么威胁残障人士的话吧?”
“今晚,你不会去,其他,任何,地方。”卡文迪许整个人都压过来,将欧德挤在病床边,身体不得不微微后仰,绷紧了腰腹肌肉。
什么血不血、糟蹋不糟蹋衣服的,这会好像都不重要了。
隔着体面克制的西装,卡文迪许的胸膛紧抵着欧德的,呼吸起伏间,欧德简直有种快被挤压得喘不过气的错觉。
他抬腿想抵开卡文迪许,结果反倒是自己的双膝被抵开:“又发什么疯呢——难道今天那个苏联小帅哥也会去——哈。”
卡文迪许突然抬了下膝盖,欧德的话被迫中断。
他的耳垂红了些许,抬手想推开人,然而手腕还在被卡文迪许攥着:“——天,我看你这个残障人士一点不会挨欺负,欺男霸女倒是很有手段。”
卡文迪许不为所动,冷冰冰地看着他,那股子磨牙劲儿又出来了:“告诉你的同伴,你今晚会在我这里留宿。或者我来告诉他们。”
“……”欧德微笑着抬起头回视,“我不喜欢被人逼着做事,你知道的。”
卡文迪许又逼近了几寸:“这是你欠我的……你向我承诺过,会让我做你的毒蛇,会在众神面前保护我。但事实上你做了什么?你为了一个初次见面的黄毛一声招呼都不打地抛下我,二十一年……我找你二十一年,等来的却是你和那东西手牵着手找上门要杀我。”
“呃……我才不会为我没做过的事负责。”欧德哂笑道,“而且,照你这么算,总会有那么一种未来是你背叛了我,而我没抛下你吧?那这种未来怎么算,跟你看到的未来功过抵消?”
“没有这样的未来。”卡文迪许靠得贴近了,说话时唇部的幅度稍大,上唇唇瓣就会轻轻扫过欧德的,“从你出现的那一刻起,我的未来就是收束的,唯一的。我的未来就是追逐你。除非你抛下我,否则我们的命运注定交缠,直至生死。”
“……”欧德不说话了。半晌微微向后仰了些许,拉开距离:“你不觉得这命运太沉重了?拜托,你只是因为我的情况比较特殊,从前你没遇到过,才非得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但你这么想想:如果有这种特殊情况的不止我一个,有成百上千个——”
“你知道那是不同的。”卡文迪许注视他,即使祂可能永远也看不到这样一个穷尽祂所有未来追逐的存在究竟长着几只眼睛几张嘴,“小王子不是你最喜欢的书吗?书里没有给出答案吗?”
这真不是一个适合念童话故事的地方,经济拮据的精神病院内病房狭窄昏暗,血腥味扑鼻,角落还瘫着一个疯子喃喃自语。但卡文迪许的声音还是低而徐缓地响起:
“‘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
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除了留下两三只为了变蝴蝶而外)是我除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着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注1]”
欧德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我们不是小王子和玫瑰。我们是敌人,卡文迪许。这条路走到尽头,我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会死——”
“小王子不是被毒蛇送回爱人身边了吗?”卡文迪许的额头抵上欧德的,“如果你真的相信身体是沉重的累赘,灵魂可以轻盈地升起,为什么死亡不能是将我们送回爱人身边?”
他的唇覆上欧德的,触感温凉而柔软,声音沙哑而轻柔,像哄诱,又像挽留的恳求:“驯服我吧……就像小王子和稻田里的狐狸。”
他低声地念:“‘我的生活很单调。我捕捉鸡,而人又捕捉我。所有的鸡全都一样,所有的人也全都一样。因此,我感到有些厌烦了。
但是,如果你要是驯服了我,我的生活就一定会是欢快的。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其他的脚步声会使我躲到地下去,而你的脚步声就会象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
再说,你看!你看到那边的麦田没有?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我对麦田无动于衷。而这,真使人扫兴。但是,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那么,一旦你驯服了我,这就会十分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使我想起你。而且,我甚至会喜欢那风吹麦浪的声音……’[注1]”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欧德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小王子》只是一个作家写的童话故事。别闹了,手机给我,我今晚不回据点,行了吧?”
看卡文迪许的神情像是不太行,但他还是很勉强地将手机塞回了欧德手里。
欧德短暂地呼出一口气,低头接着刷伊娃回复的短信:【送我实验室。以及,我们找到自塑像了。】
【你的猜测多半是对的,虽然从物质层面看,它就是一尊普通的石膏像,但我在上面检测到了残留的异常力量。】
【浮士德认为这是一种警示,你明白的,把活生生的流浪汉在瑞德眼前变成一尊石膏像,石膏像还长着一张瑞德的脸……这比任何威胁信都更具有恐吓力度,也许瑞德就是这么被吓疯的。[注2]】
欧德:“……”这年头搞个邪.教也花招百出的。
欧德得承认,重新回归工作让他感到很轻松。他实在不喜欢处理走心局,走肾就轻松多了:【那个石膏像,还有可能救回来吗?】
【我可以试试。】
伊娃的回答简洁明了,欧德又等了半分钟:“?”
见鬼了?伊娃居然没有借机讹他2000cc的血?
他不禁再次发信:【你现在在做什么?】
【伊娃:扫墓。】
——GORCC南太平洋后勤据点,墓地区。
正值深夜,四野无人。伊娃身上还穿着她那套海边度假的碎花裙,手中抓着一捧刚摘不久的野菊花伫立在一块块墓碑前,注视着石碑上那一张张黑白色的脸。
墓地边缘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不久,伊娃的爱人亚伯就裹着白大褂走到她身边,海风灌得他低咳不已,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实验室大褂下更显瘦削:
“我以为你叫我来是找到了实验的突破口,结果是你又来扫墓?”
“只是顺便来看看。”伊娃淡金的碎发在月光下被风拂起,“你知道,我还是会梦那天……七个组员跟着我出发,只有一个跟着我回到据点。甚至就连这一个,我都没法治好他的衰弱。”
“至少我还活着。”亚伯皱眉,“伊娃,这个问题我们谈过很多次。虽然当时的你是领队,但执意要跟去是我们的决定。那是我们的战场,我们选择了参战,那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最糟结局的准备。看看这片墓地……哪一个战士不是这样?”
“是啊……”伊娃的目光在每一块墓碑上流连,她轻声喃喃,“只有神明知道我们在打一场多么螳臂当车的仗,只有敌人最清楚我们之间的实力相差有多悬殊。每一天……战士都在死去……”
她摇摇头,止住后续的话,调整状态看向亚伯:“我的确找到了实验的突破口,我找到了克希拉。”
“接下来半个月,我没法见人,我需要你伪装成我去实验室,反正地面教堂的坐班一般都没什么事务,派个幻影坐镇就行。”
“小心浮士德和欧德——尤其是欧德。我觉得他已经在怀疑我为什么不急着给他抽血了……”
与此同时,瑞德疗养院外。
欧德前脚还在琢磨“伊娃怎么突然转性了”、“今晚不回据点,这人怎么送回去?”,后脚就见道路尽头一道金光划过,一辆GORCC的医疗装甲车驶出炼金术阵。
几名训练有素的医疗兵在车停稳的第一时间跳下车厢,两个人负责将瑞德抬上车,一个人拎着一个空血桶走到欧德面前行了个礼。
“……”欧德的目光都被空血桶吸走了,震惊了几秒才抬头,“伊娃不是说让我把人送回实验室吗……?”
“是的,但科长刚又打电话来说,她忘了特别重要的事,所以还是由我们实验室提供□□比较人性化。”
医疗兵咧着八颗炫白大牙冲欧德晃了晃空桶:“6000cc——但别担心,我们带了紧急补血剂。”
欧德:“……”
欧德:“……不好意思,多少??”
脑子里的那点怀疑顿时叽里咕噜滚下了坡,欧德难以置信:“她知道我不是头血牛,对吧?”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少量多次。”医疗兵变魔术一样将空血桶揣进了怀里,又扯出一长串空血袋,“每次只抽400cc,隔4周抽一次。再加上补血剂——兄弟,放心,你会壮得像头血牛。”
没给欧德拒绝的机会,医疗兵把满怀的空血袋塞进欧德怀里,就跳上车呼啦一下走了。徒留欧德震惊地留在原地:“所以她真是在把我当血牛养是吗?喂!!”
这一天,欧德再一次被伊娃的底线震撼。一直到戴姆勒DE27在卡文迪许庄园门口停下,盲人优雅绅士地为健全人打开车门,他才勉强回神:“事先说好,我需要抽血,所以今晚你最好别想发生什么。”
陆续下车的保镖和老管家登时齐刷刷一个滑步,瞬间撤出了几章远,就差把避之不及顶在头上。
“……”卡文迪许挺诚恳地自我澄清,“我其实挺清心寡欲的,能别说得我像有性.瘾吗?”
“真的吗?”欧德车下到一半停住,抬眼斜晲他,“深潜者据点、游轮、幽灵船、疗养院……我觉得你发情的地点很广泛啊,没看出‘清心寡欲’这个词体现在哪?”
“……”卡文迪许手搭在车顶,平静地说,“我突然觉得这车也不错……”
欧德丝滑地从车里滑出来了,几步迈进庄园,进了门刚想直接往上次去过的主卧走,追上他的卡文迪许虚拦了他一下:“你今晚住的房间在这。”
欧德看看卡文迪许指的一楼偏卧,又看看二楼的一溜房间:“干什么?不侍寝待遇就掉得这么快?主卧不给,至少给个次卧吧?”
卡文迪许走到房门边推开,微微挑眉:“也许你进来看一眼,就会改变主意。”
“?”欧德信步走进房间,抬眼就见到将近四面墙的书柜,每一面书柜上都摆着密密麻麻的古籍、札记,不少堪舆图堆放在地,还有大量兽骨绑成的书,“都是……关于德鲁伊的?”
“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不会在任何一个地方,找到这间房里没有的德鲁伊资料。”全知全能的神如是说。
欧德压着情绪睨向卡文迪许:“或者你也可以直接给我一个答案——为什么我身为德鲁伊的后裔,念游鱼咒却会变成人鱼?”
“那我要怎么把你留在这座庄园里呢?”卡文迪许的脚步很自然地向着欧德迈近了半步,半途又想起自己之前有关清心寡欲的声明,僵了几秒,只能暗自咬牙地又收了回去,“左边小门就是配套的卫浴,早点休息。”
庄园主人裹挟着满身的欲求不满,阴沉沉地离开了。欧德愉悦地环臂斜靠在门框边,冲着卡文迪许死鸭子嘴硬的背影吹了声口哨:“真不进来?我看你今天给病人打针的技术很不错……要不也来帮帮我?”——
作者有话说:[注1]取自《小王子》
[注2]灵感来自洛老的某篇短篇故事,具体章名需等后续剧情结束后再说。
这故事是洛老小说里难得的一篇我看了半天,分析很久,感觉很有悬疑推理的趣味性的篇章。并且一开始我想的其实是另一个版本的解读方式,不过当前这个版本更契合本文的剧情需要,只能遗憾放下那个版本的构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