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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这有时候真的会让我产生……

为证明自己的高风亮节, 公爵大人礼貌拒绝了客人的邀约。

欧德好笑地目送卡文迪许看似淡然的背影走上二楼,回屋关上房门。刚将染血的西装脱下丢进脏衣篓,就接到来自小钱宁的电话:“酒会遇上什么麻烦了?”

【什么?当然不可能。你以为我是谁, 还是从前那个傻逼吗?】小钱宁骂起自己也是不遗余力,【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祖宅,我帮你赎回来了。】

【这可不容易, 你知道的。你想今晚就回去看看吗?趁着夜场的兴奋劲还没过,我可以陪你一起把主卧拾掇出来。应该也不会多难,你离开那里也不过两个月。】

“……呃。”欧德解袖扣的动作一下慢了下来, 无意识地换了只手拿手机,“很晚了,卡罗。我们换个白天聚聚怎么样?庄园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自己可以处理, 你只管负责挑好聚餐的地点就行。”

【也行……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把钥匙给你。】

“……”欧德一时没能答得出来。

他转进浴室给浴缸放水,撑在洗手台前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 犹豫和抵触在镜面中清晰可见:“也许,下——”

【我是不是听见浴缸放水的声音了?】小钱宁狐疑的生意传出手机, 【等等……你之前租的房子已经被你炸没了, 我刚问了我妈,你不在据点, 也没开酒店房间。我还以为你现在可能在哪条街上晃荡才热情邀请你的,结果你在这儿舒舒服服地放洗澡水?】

【你在哪儿呢现在?别告诉我在那位公爵大人家里?浮士德说你打算跟他掰掰的来着, 结果你跑去跟人家同居了?】

欧德:“……情况很复杂,好吗?”他回头看了眼门外的书墙, “我想我的确需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哇哦。‘一段时间’?他是真把你吃得死死,对吧?】

“……”欧德面无表情地想,你懂个屁。他真是舍自己为世界好吗?

不然他现在跳窗跑路, 随便往哪儿一躲,全世界都倒霉他也能活到21年后和爱人一起找上卡文迪许死战的那天。

“对对,”欧德敷衍,“我特别迷恋他的脸。”

【不是因为你不想回祖宅?】

“……”欧德顿住了。

【拜托,欧德,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自己——什么时候有件事砸到你手上,你会不想立刻解决,而是推三阻四?什么时候一个深夜邀约就能让你放下正事,宁可呆在浴室里享受美容浴?】

【你心里很清楚——如果你真的很希望回到祖宅,即使今天天降陨石,你都会赶到酒会,上帝来了都阻止不了你。唯一能阻止你的,只有你自己不愿意!】

【你在恐惧回到祖宅,不是吗?你还没准备好,回到那个空荡荡的、走到哪都能让你回想起你家人的地方。所以你主动缩减自己的分红、不介意祖宅赎回得更慢点。】

“你应该按照心理咨询师的价位收聊天费,开罗。”欧德半是调侃半是阴沉地说,“就是不确定病人在离开咨询室前会不会冲着你的脸来一拳头。”

【我不知道……正常情况下我会安慰这样的朋友‘慢慢来,别逼迫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会更希望有人这么推你一把。兄弟,不是我说,我觉得你多少有点喜欢自虐。】

“哈,”欧德偏过头看了眼浴缸边准备好的一长溜空血袋,“你真的应该按咨询师的价位收钱。”

“好吧……问题总要面对的,或早或晚。下周一怎么样?那时候我应该差不多能完成手头上的事,到时候我去找你拿钥匙,顺便请你喝一杯。”

小钱宁又絮叨了几句,挂断电话。欧德完成洗漱和抽血,胡乱往嘴里塞了几片补血片,才昏昏沉沉地往床上一倒。

子夜零点,正是睡眠的好时间。但对于欧德来说,今晚的重头戏才正式开始。

因为在拉莱耶几乎没有多少睡眠时间,挨上柔软的被褥后,他入睡得很快。眨眼浸入梦境后,他就就近拽住了一位正在晃荡的白骨老兄:

“劳烦替我问问,这里有没有人知道伦敦地下的秘密结社是什么的?”

“想要作弊,嗯?”艾尔的声音骷髅中传出来。

好在失去享乐的生理功能后,这位孜孜不倦在名为“欧德”的坑里屡屡栽倒的老兄戒掉了爱纠缠的老毛病,调侃完欧德就转过头骨,释放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谁知道有关伦敦地下秘密结社的情报?”

——居然没有人响应。

大家都在疑惑地左看右看,似乎期待着谁能跳出来满足一下他们的好奇心。

“??”欧德逐渐变得不敢置信,“别告诉我经过这么多周目,我们甚至连摸都没摸到那个秘密结社的衣摆??”

“等等,别那么心急。”艾尔竖起一根骨指,阻住欧德话,又暗示性地向下方指了指,“也许有周目摸到了,但摸到的人不在这一层。”

欧德:“……?你在暗示我这个梦境还有第二层吗?”

艾尔哈地一笑:“当然有!你忘记在打克苏鲁的时候,有个巨——大的我,差点把这一轮的我抓走了?”

“它不是我们这一层的一员——你可以把你眼前这层想象成‘友好型邻里聚居地’。但在尸海下面?更多的我们沉睡在那里……他们可就不那么友好了。”

欧德强行吞咽下震惊的情绪:“好吧。但他们真的一点没有办法交流吗?”他还是不甘心放过这样的机会,“我该怎么下去?”

“跟我来。”

白骨艾尔带着欧德,一路走到断崖崖间的正下方。

那里居然有一片碧绿的湖泊,形状看起来格外眼熟:“潜进湖底,你就能进入第二层梦了。——怎么,觉得太简单了?哈,我可以告诉你,任何准入门槛很低的东西,想出去都不会太简单。我建议你——”

白骨艾尔丢了根麻绳在欧德面前:“用这玩意儿绑住你的腰。免得下得去上不来。别问我怎么知道的,看看这片湖周围空出来的地……这是血泪的教训。”

“……”欧德接住麻绳,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湖泊,终于还是压下情绪,利索地将麻绳绑在腰上。

跳下湖泊时,他还在皱眉琢磨:隐藏的梦境空间是只有湖泊下这一层,还是还藏着更多甚至连地面上的亡魂都不知道的空间?这湖泊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觉得那么眼熟……

湖水包裹了他。奇妙的是,竟一点也不寒冷刺骨,温暖亲吻着他的每一寸皮肤,令他感到一阵晒在太阳下的舒适和困乏。

他有点说不清楚自己在做梦还是陷入了某段回忆,他看见了过去的庄园,阳光明媚的草地上,童年的他甩着小短腿试图躲过母亲的魔爪,但最终还是被扑倒在地咯咯笑成一团。

他看见了更遥远的过往——摇篮之上,木雕的动物风铃晃来晃去,母亲压低的声音传入襁褓中尚且只知道傻笑的他的耳中:“我们该不该告诉他……”

父亲:“别!我知道隐瞒不好,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知情和不知情,会塑造出完全不同的……”

不同的什么?欧德试图听清父亲的话,然而下一秒,他骤然闪现在一座眼熟的大厅里。

他应当立即观察四周,弄清楚自己身处的环境,但他的视角被固定住了……就像他正在这段记忆里,只能跟随着记忆的视角穿过一整个宴会厅,直到忽然听见什么声音从身后响起。

“谁?”记忆的主人回过头,然而只看见了空荡荡的奢华大厅。

然而下一瞬——

“嗬……”

银亮的光在眼前一闪而过,欧德只感到喉间一凉,温烫的鲜血就霎时从喉管中喷涌而出。记忆的主人徒劳地试图用手捂住自己被割开的喉管,然而脱力依旧拽着他颓然倒地,直到视线归于黑暗。

欧德的呼吸跟着记忆一同急促,然而尚未等他缓过气来,眼前的场景又是一闪,这次他走到了宴会厅尽头,一路穿过走廊,欣赏地看向开放式走廊外的山峦云海。

下一瞬——

“噗呲!”

一根尖锥捅穿了他的胸膛。

场景迅速切换,死亡不断上演。

被下毒、被捅穿头颅、被凿断脖子;被斩首、被丢进绞肉机,被锈斧生生剁成烂肉……

欧德唯一能庆幸的,就只有死亡的痛苦并不会也降临到他身上。这给了他充足的机会去观察每一个梦境:

首先,这一定是同一个人的梦。视角的高度、熟悉的小动作、相同的声音……都证明了这一点。

其次,眼熟的宴会厅。

他无数次看见这地方,看起来每一次追杀都是从这儿开始的。而他已经回想起了这是哪儿——旧神的宫殿。

上一次他在做梦时来过这个地方,还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伊娃的丈夫,知道浮士德是个情侣去死党。

把这些结合在一起……他可能在一个旧神的记忆中?这位旧神总是会在自己的地盘被人以不同的方式刺杀而死?

不不……旧神应该没这么好杀死吧?下毒割喉就能要了旧神的命?

或者……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潜入了旧神的宫殿?被旧神杀死?

……还是不对,为什么旧神杀人要用到尖锥、毒药这种东西??

‘好吧,冷静下来。先放下这些想不通的推论。’欧德在心里对自己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凶手,但肯定能确认记忆主人的身份——他总有照镜子的时候吧?或者看地板的时候?这大厅的地面光滑得跟镜子似的,一定能照出记忆主人的脸。’

——他成功了。

但不是通过镜子或者地面,而是通过一片湖面。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越来越残暴的虐杀中,记忆主人被拖拽到一片湖泊前,狼狈地压跪在地,头部在挣扎间压进水中前,湖面照出了祂惊怒交织的脸——

“克塔尼德!”欧德瞳仁微缩,下一瞬,左腿小腿剧痛!

“……!”欧德猛然从梦境中脱离了出来,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缓慢沉到了湖泊底部。

巨大的黑洞就在脚下,一只指尖套着金饰的骨爪从黑洞中探出来,钩子似的抓烂了他的小腿:“给我……血肉!”

“浮士德!”欧德在认出这只手属于谁的瞬间心脏错乱了一拍,然而他还是反应迅速地猛然掏出重.机枪,对准骨爪重重砸下去,同时抬手用力扯了下腰间的麻绳,“艾尔!!”

“呼……”

一股蛮力顺着麻绳传来,在欧德将骨爪用力砸开的瞬间,将他猛地扯向上方。

湖水因为过高的行动速度拍打着欧德的背脊,欧德能看见下方黑洞处,更多白骨探出手爪,渴望而贪婪地伸向他:

“给我们……给我们更多……”

“力量……给我力量……”

“哗啦!”

清亮的水声传入耳膜,欧德一下被拽出了水面,甩砸上岸。表层的亡魂们都聚过来了,白骨艾尔三两下扒开他身上的麻绳——可能也顺手揩了点油,将他扶起:“怎么样?你问到什么答案了吗?”

“……”欧德在打颤,那个浮士德在他小腿上留下的伤绝不只是物理伤害那么简单。

他感到一股森寒顺着伤口不断流向身体,好在过了一阵后,这股子不明原理的森寒随着伤口愈合一道消失隐匿了:

“没有……但我看见了一段记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梦境中会有旧神的记忆,但湖水底下确实有一段属于克塔尼德的记忆,关于祂……怎么反复被人刺杀而死的。”

欧德抹了一把脸,单手撑地站起来:“我得设法通知克塔尼德小心。”

“在旧神的地盘用那样劣质的手段杀死旧神?除了外神,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性。”

“除了搅乱现在相对平衡的局面,让旧神陷入内乱——进而连带着扰乱整个对峙战局,我想不到刺杀者还能有什么别的意图。”

今晚这觉是睡不安生了。

欧德脱离梦境后,迅速将梦中的事大致给浮士德汇报了一遍,刚好拜托才加入GORCC,想要训练自己的力量保护母亲、寻找哥哥的杰克给克塔尼德传去消息。

林林总总地忙完,已经是凌晨四点。

将近半个多月的高强度连轴转,再加上大量失血后的疲惫,欧德给浮士德发完最后一句回复,就直接眼皮一合昏睡过去。

并不知道片刻之后,宅邸的主人如同一片影子,无声出现在他床头前。

床上的红发青年睡得很沉,毫无防备地趴伏着,甚至都没来得及钻进被窝。

他身上裹着浴室里为他配好的浴袍,不过这会儿袍角掀上去了大半,裸.露出特工颀长漂亮的腿部线条,一路从清峻瘦削的足踝,蔓延至没有丝毫赘肉的小腿,再到白皙的大腿根际。

更挺翘的部分半隐没在堆叠的布料下,只有那么一小寸连接着臀腿的弧度暴露出来,覆盖在黑色的内裤布料下。

——但这都不是卡文迪许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的原因。而且退一万步说了,就算欧德真是扒光了躺在床上的,这美景他也看不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相当目标导向型的卡文迪许甚至没有浪费半点时间在思索欧德现在看起来好像毫无防备,是不是可以趁机做点什么上,只从怀中摸出一根试管。

月色透进窗台,将试管中那朵不过指甲大小的水母照亮。

——如果有人能够更近距离,更仔细地观察这东西,就会错愕地发现它与本该死于南太平洋,已经变成灰了的克苏鲁有着惊人的一致性:

章鱼似的脑袋,生着钩爪的四肢,单薄退化的翅膀……

而在这枚微缩的克苏鲁尸体下方,还有一枚黑底带白色星点的微缩鲨鱼,鱼卵似的藏在克苏鲁的触须中。

宅邸主人微微俯身,摸索着找到客人的位置。轻柔地抚摸了一下昏睡青年柔软的红发后,微微挑起青年的下巴,用透明的试管压住青年的下唇,抵开青年的唇齿和柔软的舌,将试管中的东西合着甜蜜的糖水一道喂进青年口中。

“唔……”青年在睡梦中本能地挣动了一下。但饥饿已久的胃袋和味蕾一道绽放开,他只摇了几下脑袋,推据着试管的舌头就变成急切地舔舐试管,如果不是人类的舌头并不适用探入狭窄的管口,他甚至巴不得能把舌头也伸进试管,舔舔看还有没有其他美味的食物残渣剩下。

残渣当然是没有的。放眼整个宇宙,克苏鲁大餐也不是一道可复制品。如果不是卡文迪许恰好有时间的权柄,欧德怕是连这一餐都不可能吃上。

他恼火地叼咬住试管,大有将这还沾着点味道的餐具也一并吃掉的意思。

卡文迪许不得不在欧德真这么做、被玻璃残渣划得满口血前掐住欧德的下巴:“松口。”

也不敢大声说话,太大声万一欧德真被惊醒了怎么办。卡文迪许只能在音量允许的范围内严厉地低斥:“快松口……听话。”

听话就不是欧德的代名词,至少这一周目的欧德不是。

卡文迪许的手指挪到了下巴臼处,犹豫了一下还是挪开了,一路向下:“松口。”

手掌没入堆叠的布料下,红发青年惊喘了一瞬,试管登时滚落,透明的涎液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卡文迪许迅速抬手收走试管,要收另一只手时,思想却陷入了相当矛盾的挣扎:

——真的要收手吗?为什么?

你知道我们的族群从不具有道德的概念,不在意人类斤斤计较的独占,不在意是否遵守承诺。

你会赶走奈亚拉托提普,不过是因为现在的欧德吃不下祂,你在等待更好的时机;你会在意那个苏联人类,是因为他将欧德带离了你的视线。可倘若不呢?你不会在意欧德身旁多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所以,为何要让人类的伦理约束你的行为?顺从欲望难道不才是我们的本质吗?

——但欧德会不高兴。

愤怒的欧德、血淋淋的欧德、刀锋一样的欧德……他已经看得足够多了,但他几乎很少看到这头美丽的野兽舒适懒散下来的样子。这样难得的画面难道不值得他为此付出一些心血和代价吗?

让这头美丽的凶兽保持放松可比保持警惕要难多了。他几乎感觉欧德的神经随时随地都绷紧着,仿佛只要活着,每一口呼吸都像在战场上。

思辨、克制,是犹格索托斯有别于其他外神的独特品质之一,漫长的求索磨砺出了祂惊人的耐心,和为了达成目标能够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与难以动摇的克制力。

月色下,卡文迪许缓慢而轻柔地将手从布料下抽出了,滑腻且极富弹性的触感也没有延缓他的动作。

欧德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抱夹住身旁柔软蓬松的被褥,头一埋就睡到了下午四点。

整整十二小时的睡眠,再醒来时,欧德浑身上下的骨头、毛孔都在叫嚣着舒适。懒洋洋地瘫了一会后,他坐起身准备下床洗漱。褪去睡袍时,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捻动了一下浴袍,忽地揪起左边的衣摆闻嗅了一下,嗅到一股冰川与寒铁的气息,然而再改换到其他位置,却没有任何气息残留。

“……?”欧德渐渐眯起了眼睛。

能留下气息,说明卡文迪许接触这片布料的时间还挺久的,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气味,又说明昨晚的确什么都没发生……所以卡文迪许昨晚是来干了个啥?站他床头揉了会他衣服就跑了?

顶着满脑袋的问号,欧德正式开始了在卡文迪许宅看书写字查资料,吃吃喝喝养肥膘的日子。

大概周日下午,他就一目十行地粗略翻完了所有书籍,任何写到与变形有关的篇目里,都没提到“德鲁伊使用游鱼咒语后,变成人鱼”这样必定会被抓成特殊案例的记录。

“这是最后一本了。”欧德坐在伊娃实验室的体检椅上,抛开手里的大部头,等待伊娃做完例行的污染检查,“我连一点只言片语都没翻到。”

“也许只是不在本古籍里。”伊娃忽然皱眉摸了下欧德的腰腹,“我记得你在拉莱耶的战斗中只吃了一个比蒙吧?大衮和克苏鲁的化身能量等级相差这么多?一个大衮也只是把你勉强拉上健康线,比蒙吃完你连腹肌都有了?”

“?”这几天看资料看得头晕目眩、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欧德闻声低头,居然真的在自己的小腹处看到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呃,我记得我还喝了一点克苏鲁的血?”

伊娃直接起身,放下了手中的便携检测装置,敲了敲旁边那个只在欧德刚进GORCC时用过的检测仪器:“躺进去。”

“好的……但是伊娃,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紧张?”欧德坐到胶囊仓门口,单手撑着舱门,“就像杯弓蛇影的那种紧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伊娃抿紧了唇,半晌拉开抽屉,将一份报纸递给欧德,“那条狗,就是在你母校图书馆门口,曾经啃咬驱逐过怪物的那一条,还记得它吗?三天前,它发生变异了。一直负责盯梢密大的队员尝试为它解除污染但是失败,我临时把它接进实验室,关在你的血样旁边8个小时,它才缓过来。”

欧德瞅瞅报纸,又瞅瞅伊娃,试探地问:“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吗?”

伊娃摘下无度数防蓝光的眼镜,看向欧德:“我就这么跟你直说吧——没有人,在接触污染后会没有任何反应。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特例。”

伊娃看着欧德的眼神很复杂:“欧德,你是特殊的那一个,这有时候真的会让我产生一种很可怕的猜想,但我只能祈祷这猜想是错的。”

她呼出一口气:“躺下吧,做完这个检测你就可以走了。哦——我最近还帮你更新了一套装备,之前承诺你的新耳麦,还有能够帮助你躲避感知的新手机都做好了,记得出门前换上。”

欧德躺在床板上,一下扒住舱门,眼含渴望地看着伊娃。

“……”伊娃绷着脸和欧德对视几秒,在那双绿眼睛下丢盔弃甲,“阿斯顿马丁也修好了。能接着检测了吗?”

欧德发出一声欢呼,松开手指。伊娃刚想启动仪器,欧德摆放在一旁的旧手机忽地震响起来。

“?”欧德不得不顶着伊娃锥子似的眼神坐起身,伸手接通前瞥了眼来电显示,“钱宁先生?”

【欧德,】老钱宁的声音带着些许紧迫从手机中传出来,【你见过卡罗了吗?他在两天前说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离开家后就一直没有音讯……我想,也许他会事先给你透露些提示?关于他要准备什么样的惊喜?】

“什么?”欧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从没说过要给我什么惊……”

欧德忽然顿住。

【欧德?】

欧德想起小钱宁想给他的惊喜是什么了。六天前,对方的确说过:

‘……你想今晚就回去看看吗?趁着夜场的兴奋劲还没过,我可以陪你一起把主卧拾掇出来。应该也不会多难,你离开那里也不过两个月。’

不会多难……如果小钱宁是想赶在他回祖宅前,先帮他打扫完祖宅呢?

他祖父可是在临死前宁可耽误急救,也要叮嘱他,决不能让任何人踏入祖宅的啊!

第47章 从学会喊痛开始。

老钱宁会找上欧德也是迫不得已。

法老带人去了埃及, 说是出现一系列恶性事件,很可能是奈亚拉托提普的新化身搞得鬼。GORCC人手有限,也不可能一天24小时都跟着小钱宁当奶妈, 除非小钱宁要去某些有记录的危险区域。

欧德匆匆跳下仪器,抓上新装备出门时,被伊娃拦了一下:“我知道检查很重要, 等我找到卡——”

“不。我只是想提醒你近期最好别再吞食怪物。”伊娃将车钥匙放到他手里,“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能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再一起做这件事。”

欧德胡乱点了几下头, 甚至未必把伊娃的话听清楚了,就大步往外走。驱车回祖宅的一路上他都在想:

两天。已经两天了。

如果小钱宁已经……遇到意外了怎么办?如果小钱宁给他打电话的那晚,他没有犹豫, 而是直接拿回了钥匙, 把祖宅拾掇干净,这次意外是不是就会避免?

他不能再想了。事实上, 后半程路他的大脑几乎是放空的。

抵达祖宅大门前时,他绷紧了脸颊, 非但没有减速, 反而猛地踩下油门——

“嘭!!”

阿斯顿马丁像把灰色的利刃,霎时撕破了紧锁的大门, 驶上缺乏打理而疯狂蔓长的草坪。

欧德再次提速,正想直接将车停在宅邸门口, 冲进主卧寻找小钱宁,半途忽然被一道刺眼的光晃了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他顺着反光向左手边回头, 就见一面明亮的湖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那湖泊虽然比梦境中大得多,但当欧德隔着一段距离望去时, 就能清晰地看出它的形状——和梦境崖下的湖一模一样。

“吱——”

欧德猛地踩下刹车,阿斯顿马丁顺着惯性甩了将近两圈才在草坪上停下。

“……”欧德只攥着方向盘急促地喘息了两秒,就推开车门,向那片漂浮着大片落叶的湖泊奔去。

满湖的波光刺入眼帘,盛大得仿佛他正奔向太阳。

一轮将要将他烫成灰烬的太阳。

冥冥之中,仿佛有声音在他耳边喃喃:

‘是的。就是这里。一切真相开始的地方。’

‘喔哦,喔哦。你确定想就这么直接跳下去?让我们先好好想想这件事——在你的梦境里,有一片湖泊,底下封印着所有邪恶的我们。你不觉得这像是个坏兆头吗?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应该停在这里思考一阵?或者我们也可以找点外援啊。’

欧德的步子只在临近湖边时减缓了一瞬,旋即毫无迟疑地纵身一跃!

“噗通……”

熟悉的温暖再次包裹了他,然而这一次,他的心底却冒出某种隐约的寒意。

他不该放松神经的。他不该放慢脚步。

梦境里那道接天的尸崖难道还不足以警示他这一点吗?现在小钱宁出意外了,如果卡罗真的出事,这就是他逃避的代价。

混乱的战火人影又开始在眼前晃,欧德在水下用力给了自己的侧脸一拳,强行赶走这不合时宜的记忆闪回,随后找准湖底的方向,加速游去。

‘往好处想想,卡罗不一定在湖底下啊,不是吗?’心底深处有一道声音怀抱着侥幸的希冀自我安慰,‘也许梦境只是随便找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当门,没人规定它非得有什么含义,对吧?’

‘而且,我们家里怎么会有一片有问题的湖呢?这不可能。伊娃检测过祖父的尸体了,他没有任何问题,没有污染的迹象。我们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

‘真的吗?’另一道声音讥讽地反问,‘一个普通的、每个人都死于发疯的家庭?’

‘一个父亲是德鲁伊,母亲还不知道搀着什么血脉,居然能让后裔念游鱼咒语变成人鱼的普通家庭?’

‘想想吧——我们的能力是反向污染,如果祖父的尸体没有任何问题,不是因为他没接触过怪物,而是接触了,但被我们的反向污染抵消了呢?’

欧德在闷头潜游中忽然停下,因为他看见了一道奇异的涡旋。在涡旋的尽头,是一处竖着水底工作灯的豁口。

铛……

像有法官在审判庭上敲下了法槌,这一记法槌重重落在欧德的心脏上,让他的心无限下坠。

他手脚都凉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僵硬地游到涡旋边的。水流卷着他天旋地转,直到某一刻他突然脱离水流,直直坠砸在地。

“卡罗?”欧德撑地站起时,手都是抖的,“卡罗!”

他环顾眼前这个巨大的水下洞窟,冲鼻的腐烂血肉味令人作呕。大量颜色诡异的肉块悬挂在洞壁上,或是堆放在石台上,被火把照亮。

他看到了一些被弃置的头颅,一部分属于老熟“人”深潜者,更多的,欧德只在文化课上见过它们的照片或标本。

“……卡罗。”欧德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嗓音沙哑。

‘往好处想想,欧德。至少这洞窟里没有活着的怪物,卡罗如果在这里,最多就是被污染,不会死啊。’

对,这是个好消息。欧德对自己说,深吸一口气,凝神搜寻人的踪迹,或者仍保持完好的怪物。

某一刻,他忽然在一个堆满内脏的石台后看到了一双露出一半的球鞋:“——卡罗!”

他冲过去抱起小钱宁的上身,顾不上检查对方异化严重的器官,先探了下鼻息和心跳,头脑中那根绷紧的线才骤然放松。

也就在他舒出这一口气的同时,小钱宁“嗬”地一声醒转,睁眼就对上欧德的脸:“兄弟,你怎么会来我梦里啊兄弟,你抱得我有点寒毛直竖了,能松开不?”

欧德一时不知该作何心情,只恶狠狠地把手臂勒得更紧:“给我乖乖待着,谁让你擅闯私宅的?”

小钱宁登时被勒得一声痛呼:“哎呦妈呀!……嗯?这不是梦?我草,欧德你来救我了!妈呀太好了总算等到亲人了呜呜呜……”

小钱宁的眼泪说下就下,一边抹脸一边吸着鼻子委屈哽咽:“我说你家底下怎么有这么个地方啊朋友?我刚进门没多久,就莫名其妙地贼想来这湖游泳,一游就沉底,一沉底就困这儿了。手机信号也没有……你家是什么怪物猎人世家吗?怎么这么多怪物肉?”

小钱宁明显是在尽可能地往积极的方面猜,欧德能看得出来。但事实上,哪有怪物猎人会把猎物拖回家,又是晾肉干又是摘内脏的?眼前这猪肉铺子一样的洞窟,明显是用来贮藏食物的地方。

他感到一阵低血糖似的眩晕,无数话语在耳边掠过:

“我就这么跟你直说吧——没有人,在接触污染后会没有任何反应。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特例。这有时候真的会让我产生一种很可怕的猜想……”

“你看,我是很舍不得你的。你有着相当特殊的血脉——一个德鲁伊和人类的后裔,怎么能在念出化身游鱼的咒语后,变成一条人鱼?”

“这是最后一本了。我连一点只言片语都没翻到。”

“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不会在任何一个地方,找到这间房里没有的德鲁伊资料。”

“我们该不该告诉他……”

“别!我知道隐瞒不好,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知情和不知情,会塑造出完全不同的……”

塑造出完全不同的什么?人?还是……怪物?

卡文迪许向他承诺,世间所有有关于德鲁伊的书都在那一间书房里了。如果他没有找到相对应的资料,不是因为书有遗漏,而是卡文迪许想暗示他,他的特殊与德鲁伊的血脉无关,真正特殊的只是他自己呢?

为什么母亲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想教他如何用枪?为什么父亲反对时,第一时间会提出“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变成怪物”?正常的父母会这样联想吗?说起教孩子用枪,就认为孩子会变成怪物?

父母隐瞒他的究竟是什么?这一洞穴的怪物是谁狩猎的?是经常出门游历几个月的父母吗?这些肉又是为了什么而准备的……

欧德开始细微地打哆嗦:会是,为了喂养我吗?

“欧德?欧德。”原本被欧德抱在怀里的小钱宁在感受到欧德的战栗时扭过身来,同样用力地抱住他,“别瞎想些有的没的吓自己……嘿!听我说!”

小钱宁难得地严厉,甚至伸手掐住了欧德的下巴,迫使欧德和自己对视:“湖泊下的这些东西,别告诉浮士德。事实上,除了你我,最好谁都别告诉。我跟你一起回去,就说我是在祖宅这儿打扫得太累,倒头就睡睡过头了——”

“太危险了。”欧德哑声说,“我必须告诉浮士德,如果我是——”

“谁能证明你是怪物?!”小钱宁一下推开欧德,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这洞窟的肉块,哪一块上面写了‘欧德是个怪物’?!伊娃的检测难道没告诉你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

“好好想想,如果你把洞窟里的这些事告诉浮士德会带来什么——浮士德那么痛恨怪物和邪教,他绝对会限制你的行动。在此过程中,会有多少人因为GORCC缺乏人手而死?”

“生命那么脆弱!今天我跟谁见面,明天ta就有可能嘎嘣死了!不比折断一根树枝困难!哪有那个美国时间给你们猜疑来猜疑去?!”

“而且——即使最后证明了你完全没问题,这条裂缝产生过,难道你还指望它恢复成完好无损时的样子吗??”

欧德低声说:“但纸总是包不住火的。到那时候,隐瞒带来的裂隙只会更大。”

“……”小钱宁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也许是觉得欧德一意孤行,也许是意识到欧德的话的确有其颠扑不破的道理,最终他沉着声音道,“那就再等一个证据。如果再出现第二个……像这个洞窟一样的证据,你再告诉浮士德。”

“拜托了,”小钱宁在欧德身边跪坐了下来,“你根本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跟在我妈身边,看她身边的组员来来去去……那么多战士因为外敌而死,我们根本没有时间用来处理内讧。”

“我来你家就是希望……能帮你处理一些杂务,让你能减轻一些琐事上的负担,不是来给GORCC增加负担的啊!”

小钱宁已经够站在欧德的立场上劝说欧德了,事实上按他的观点,哪怕欧德真是怪物呢?只要能杀死那些残杀人类的怪物,他不在乎欧德长几个鼻子几个眼睛。

更何况自从认识欧德以来,欧德一直在救人,从加入GORCC前就在庇护被欺凌的弱者,加入之后更是不愿意见任何人死在眼前,哪怕是尸体都要捞回去入土为安。如果这样的欧德都算不上人,地球上得有多少人连怪物都不如?

“嗡……”欧德的手机忽然震响。

欧德木着脸接起电话,连来电提示都没看。浮士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找到小钱宁了吗,欧德?他没事吧?】

小钱宁赶在欧德开口前一把将手机抢了过去:“拜托……我能出什么事?我又不像你们各个身怀能力,能盯上我的最多就是些见钱眼开的绑匪。我只是在祖宅这儿打扫卫生扫睡着了……啥事没有。呃,你给欧德打电话干嘛?不会又是拖他工作去吧?我可是跟他约好整理完祖宅去喝一杯的!”

【打扫卫生扫睡着?你认真的吗?】浮士德语气中的狐疑还掺着对小钱宁智商的怀疑。

“咋!不行?”小钱宁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兵!”

浮士德哼了一声,显然仍保有将信将疑的态度——不过这人对很多事都保有怀疑主义的态度,因此不算什么:【放心吧,不是抓欧德去工作,就是知会他一声,之前首相许诺的补偿下来了。】

【欧德升了少尉衔,明年一月一号还有个升爵的仪式——提前恭喜欧德吧,以后我们的子爵先生就要变成伯爵大人了。惊不惊喜?高不高兴?】

“……”这个好消息可以说来的是相当不是时候了。欧德很难提振得起心情,拿回手机后只阴沉沉地说了句“准备回去跟卡文迪许吵架,回聊”就切断了电话,拎着小钱宁站起身,确认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污染残留了,直接几枪击落所有的火把。

烈火沾尸油,整个堆满危险品的洞窟眨眼陷入火海。

小钱宁在欧德拎着他离开洞窟时没忍住问了一句:“你这么敷衍浮士德,万一浮士德真打电话跟公爵大人确认你俩有没有吵架怎么办?”

“随便。”欧德淡淡道,“反正这架的确是要吵的。”

——半小时后。

阿斯顿马丁在老管家震惊的注视中凶悍地撞破庄园大门,一路飞驰到宅邸前才猛然甩尾。

欧德从车上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进宅邸,刚想直冲二楼的主书房,却见一大帮子人或坐或站在客厅中,愕然地回首看向踹门而入的不速之客。

“……”欧德的眉心微跳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一个在座的客人。

离欧德最近的是个西装革履、配饰考究的老人,他带着贵族特有的那种亲近又疏远的微笑转头看向欧德:“发生了什么?我们在经历一场入室抢劫吗?”

“如果是,那抢劫的对象应该只有我。”卡文迪许的声音在壁炉边响起。

欧德皱眉看去,就见此人正以一种相当随性的姿势靠坐在最温暖的主位上,动作与一丝不苟的衣着完全成反比。那张总是神色平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彬彬有礼的浅笑,即使看坐姿也能瞧出此人对来客们的真实态度:“非常抱歉。但如果方便,我们改日再谈如何?我想我的……朋友,应该有话想对我私下说。”

“什么?但我们才刚到!他又算什么东西,即使你是公爵也——”恼火的年轻贵族被周围人拉扯着捂嘴,半拉着往门口走。

即便如此,和欧德擦肩而过时,年轻贵族依旧以一种相当轻蔑的神态斜晲向欧德,发出重重一哼,才勉强配合地被人拉出门外。

“……”欧德把这帮人的面孔记了个门儿清,尤其是最后出言不逊的那位,准备回据点后就找浮士德调查这些和卡文迪许有联络的贵族会不会是那个秘密结社的成员。

等人走光,他才上前一步:“这群人来干什么的?”

“相亲酒会。”卡文迪许端起身边茶几上的红酒,酒杯下压着一份邀请函,“看起来人类只要单身就会获得更多的关注,就像中彩票的人总会更会吸引亲朋好友。”

卡文迪许冲着欧德举了下酒杯——毫无意外的,因为看不见所以对错了方向,不过意思传达到了就行:“那么你呢?你开着车撞进庄园,踹开大门又为了什么?”

“……我的父母。”欧德的手压上面前的沙发椅背,和卡文迪许隔着大半个客厅对峙,“他们在捕梦小镇留下的刻画,是你发现的。你知道什么?”

卡文迪许沉默了片刻,放下红酒,两条包裹在西装裤中的大长腿交叠着,双手交错搭在大腿上审视欧德:“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答案?”

“你的父母是怪物?你是怪物?然后你就能履行和小钱宁的约定,拿着这第二份证据去找浮士德枪毙自己?”

卡文迪许微微前倾身体:“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

卡文迪许挂着没有丝毫温度的微笑:“因为小钱宁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喜欢自虐。疯狂迷恋任何让你感到痛苦、让你拥抱毁灭的东西。”

“每一次,我总是误以为你把自己修好了,但每一次,你总会把自己弄得更破碎的回来。”

欧德抿了一下唇:“所以你的答案的确会让我更加痛苦,对吗?”

“痛苦?”卡文迪许哂笑了一声,“你还能感觉到痛苦?我还以为你的痛觉神经已经切断了呢。想想两个月前,你坐在马车上就只是用银刀割破手指的皮都要嘶一路,现在呢?你表现得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了一样。”

“为什么?因为你的队友们都不在乎,所以你也不在乎?”

欧德冷冷地看他:“因为我们只想活着。而你只想你的珍藏品完好无损。不是吗?”

“你真的知道感情是怎么一回事?在乎是怎么一回事?你在乎我,和在乎一个独一无二的物件、宠物有多大的区别?”

欧德的声音也冷得像把刀:“如果你说‘有区别’,那就告诉我。在我留宿的第一夜,你到我的房间里做了什么?”

他从沙发后转了出来,每说一句向着卡文迪许逼近一步:“你是不是喂我吃了什么?否则我的身体指数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为什么你不在我清醒的时候喂?因为知道我不可能吃是吗?那为什么不尊重我的意愿?你这么做,主人喂食宠物有什么区别?都不随宠物选——”

卡文迪许一下攥住欧德的手腕,将人一把扯倒在他的腿上,右手紧紧扼住欧德的脖颈,即使这么做根本没法让欧德感到窒息:“上一次我在疗养院里怎么对你的说的?‘虽然我没法杀死你,但我还是能把你按在床上干’。”

“干你自己去吧——!”欧德的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绷紧,闷哼却死死地卡在嗓子眼没出来。

卡文迪许左手隐没在布料下,右手掐着他不让挣扎:“为什么不出声?你几乎让我怀疑我们之间隔的这层空间保护已经失效了。”

“去死吧,混账。”欧德死死咬牙。

卡文迪许将他的身体扶了起来,面对面地跨坐在他腿上,掐着他的手改抚着他的背脊,像摩挲过美洲豹危险耸动的脊梁骨:

“那恐怕不能如你所愿。第一,我不想死。第二,如果我死了,你上哪找第二个被你激怒后,又能满足你自虐的需求,又不会真把你的杀死的人呢?”

欧德嗤笑:“这种人街上一抓一大把。”

“他们知道你正在走一条怎样危险的路吗?”卡文迪许半捏住欧德绷紧的下巴,“当你渴求更过分的刺激时,他们会被吓到,还是为了酬劳曲意逢迎?”

“这不孤独吗?两具滚烫的身体贴在一起,但对方永远无法了解皮囊下的你,你也永远无法揭开自己的皮囊,将所有疯狂和丑恶倾泄给对方看……”

“承认吧。”卡文迪许的吐息喷洒在欧德的耳尖,他叼住那一小块通红了的精致软骨,“我就是最适合你的,否则你也不会转头就来找我。”

“有没有可能……”欧德尝试脱身,绷紧了腰腹的肌肉,咬住牙,“我真的只是来找你吵架闹掰的。”

“那就更不可能让你如愿了,不是吗?”卡文迪许直接单臂抱起欧德,将近一百八十磅的成年男性在他手里好像轻得像个小孩儿似的,宽大的手掌稳稳拖着欧德的臀部,向着二楼主卧走去,“至少在改掉你这个对疼痛麻木的坏毛病前不可能。”

欧德:“……等等,我真是来要答案的,我没时间干这个——好吧,行!你想要我怎么改?!”

卡文迪许将他往床上一抛,过于柔软的床铺甚至还将欧德颠了一颠。他盯着床上的欧德,扯开领带:“从学会喊痛开始。”

第48章 下一站目的地:伦敦,皇……

宁死不屈, 这个词有一个字眼用得很好,“死”。

欧德正经历的显然不符合“死”这么个条件,以至于时间拉长到人类难以承受的极限时, 他的生理和精神都崩溃了好几次。

然而“倔”这个字可能就是为了欧德而诞生的,直到他的牙将塞进嘴里的衬衫生生咬烂,他都没喊过一声痛, 求过一次饶——挑衅倒是没少做。

第三次从昏厥中清醒过来时,他意识恍惚了好一阵,几乎产生一种幻觉, 好像床仍在颠动,但最终证明那是他趴着睡觉压着了动脉:“卡……”

漏风似的沙哑嗓音吓了欧德一跳,他立即死要面子地闭上嘴。

他警觉地竖起耳朵听了一阵, 确认卡文迪许好像不在, 才慢慢地、轻手轻脚地爬下床。随后飞快捡起自己的衣服裤子套上,用力一撑窗户, 翻身落在草坪上。

“谢天谢地我有不错的自愈能力。”欧德拍拍西服后摆的褶皱,快步走向庄园围墙, 刚想借力几步蹬墙翻越过去, 忽然注意到不对:

围墙内,野草正随着风轻轻摆动, 吹拂过他的足踝。

围墙外,一株葱郁的古橡树连落叶都定在空中纹丝不动, 显然有人在时间上动了手脚,将这座庄园变成了一座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牢笼。

“……”欧德踩着墙的脚顿住了, 几秒后默默放了下来。

转身回头,就见身后主卧的窗台边多了一道人影,卡文迪许双手搭在窗台上, 好整以暇地微笑着看他:“上来。”

“……”欧德一阵摇头。

这一回卡文迪许做得确实有些过头了,现在欧德哪怕只是看着卡文迪许的脸,小腹都开始因为过于深刻、挥之不去的记忆而微微痉挛:

“说好的清心寡欲呢?”他义正言辞的指责,“你把时间的权柄就用在这种事上?它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我想这么用。”卡文迪许只把欧德的指控当清风拂面,“不正是你的做法吗?拥有掌控自己生命的权利,但决定用它做自己想做的事……是什么让你有立场指责我滥用权柄呢?”

没人再拿什么信徒、信奉的神明说事了,卡文迪许眨眼闪身降临于草坪上。

欧德的腿在看见卡文迪许骤然靠近的瞬间就条件反射地一软,眼疾手快地扶住旁边的墙才站稳脚跟,谨慎地向后退:“好吧,好吧。听着,我们不能继续做了。我错了,好吗?‘痛!’‘我不行了’,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卡文迪许止住脚步,半晌才淡淡地道,“你不会改的,对吧?如果你真的会改,在床上这些话你早就说了。我能分得出敷衍和承诺的区别,欧德。虽然就我所看到的未来来看,你的承诺似乎也不那么可信。”

话讲到这个份上,欧德干脆也回答得很光棍:“你还指望我做什么?拉上你一起去拉斯维加斯领个结婚证吗?你知道我们这段关系不会有好的结果,卡文迪许。”

“是你在酒会那晚拦住了我,是你选择了自己的路。所以如果这路和你想象得不那么一样?忍受它。或者你也可以现在走开。”

他也不再后退了,直接走到卡文迪许面前:“现实一点,卡文迪许。你知道你不可能永远把我困在这里,为了这种事撕破脸皮不值得。”

“……我记得在我们滚上床前,你才说来卡文迪许庄园就是为了撕破脸皮来的。”卡文迪许忍不住提醒。

“呃……但我们没撕破,不是吗?”欧德重重拍了下卡文迪许的肩,手掌的力道让卡文迪许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随着每一次伪装无事的表皮破裂,那股子已经根植在欧德灵魂深处、被战争和失去打磨出的匪气和颓唐就往外多渗出几分。

这个人,看起来已经和两个月的他截然不同了。

如果他走出去,不披上伪装的皮,你几乎看不出他曾是一个文质彬彬、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预备役;更像个会在战场篝火边抱着枪入睡,又在风吹草动中立即警觉惊醒的老手,危险和疲惫交织成某种独特的气质,叫人挪不开眼,下意识地忽略他的锋利,只看到似乎唾手可得的脆弱。

卡文迪许沉默片刻,笼罩在庄园外的屏障骤然破裂。

玻璃般的屏障碎片折射出重新流动起来的时间,两只麻雀啾啾叫着在树枝上互相掐羽管。

“欧德。”卡文迪许在欧德举步离开前喊住他——也只能喊住他。没有欧德的引导,他甚至无法伸手捞住这阵要吹走的风:“别放任自己走得太远,好吗?我不希望有一天,必须面对拼不起来的你——”

欧德止步,骤然转身一把攥住卡文迪许的衣领,惯性带着两人的额头重重撞在一起,疼痛如影随形:“那就和我一起走。”

“如果飞行员不舍得小王子离开,那就跟小王子一起走。如果毒蛇不舍得小王子离开,那就跟小王子一起走。你敢吗?卡文迪许?”

欧德渐渐消弭最后一点距离,唇几乎贴着卡文迪许的唇。他的声音近似耳语:“如果你敢,那我就敢‘驯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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