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德最后即兴发挥的那段话效果颇丰,接下来的一周卡文迪许都没来骚扰欧德。
欧德也懒得去想这会儿卡文迪许的头脑里都在转些啥,就他来看,这段关系的结局除了单死就是双死,他最多琢磨琢磨如果单死的是自己,他要怎么把局面扭成双死,因此离开卡文迪许宅后,他就赶回了据点,完成他离开时的承诺——接受污染检定。
“所有指标都是正常的,我得承认这结果让我松了口气。”伊娃操作着检查床从仪器里退出来,“也许只是我多虑了,吞食那些东西并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也许是这个仪器不够精密。”欧德这一次却没有放松下来。
卡文迪许的态度已经足以证明他的确有问题,然而几次三番,仪器都没检定出来:“改进它。你之前不是说现有的仪器都无法测出我的魅力值上限吗?如果我的数据异常也像魅力值一样,需要更精密的仪器呢?”
他跳下来穿上西装时,伊娃在他身后皱起了眉头:“你还好吗?欧德?我感觉你很急躁,但现有的、拨到你手上的任务你都完美完成了——”
“那法老那边的任务呢?”欧德脚下一转,“小钱宁说他每天都得看着队员来来去去,为什么不派我过去?”
“?因为今天早上,埃及那边的情况就已经结束了。”伊娃说,“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忽然销声匿迹,法老没查出原因,但可以肯定奈亚拉托提普一定又是找了新乐子。按时间算,法老现在应该已经带队回来跟老钱宁鬼混去了。”
欧德:“……所以奈亚拉托提普在埃及折腾这么一圈是图什么?”
没人知道。
伊娃耸耸肩将欧德送出实验室,欧德也没让自己就这个问题空想多久,就找上浮士德领新任务去了。好在近期世界各地都没发生类似捕梦小镇、游轮这样的大型事件,多数是“食尸鬼又来墓地打牙祭啦”、“帮帮我!我觉得我隔壁住着一个黑巫师!”这样的零碎小事。
东奔西跑又一星期,7月15日傍晚,他们终于追踪到一件有特殊意义的案子。
泰晤士河岸边,伦敦桥桥墩下。
欧德搬出MI5的名头请走原本负责办案的苏格兰场,踩着碎石回到尸体边时,就听蹲在尸体边,并不在意风衣下摆拖地的浮士德道:
“布朗·布莱克。出身于布莱克家族,是侯爵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这描述有没有让你联想起什么?”
“你认为他可能是伦敦地下秘密结社的一员?”欧德观察了一下尸体,忍不住皱眉,“这尸体腐烂成这样子,在桥下呆了多长时间?这里人来人往,居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发现报案?”
“我确信不是因为人心冷漠,而是没人能看见。”浮士德将揣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拿出来,开始在尸体身上翻翻找找,“想想吧!侯爵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如果能找布朗的尸体,布莱克家族难道不会第一时间冲过来收尸?不管是为了亲情还是贵族的脸面。”
他掰了一下尸体的脖颈:“啊!找到了。看这个——这后脑上的切口,是不是很眼熟?”
“?”欧德凑过去,手电筒的光照下,尸体后颈那几个接口一样的伤痕无比清晰,“等等,这不是米·戈这种生物经常给他们的代行者做的手术吗?就是把大脑切下来,放容器里实现永生的那一个?”
他对米·戈这东西印象格外深刻,即使至今都没跟活的米·戈打过照面。但在钱宁银行里,第一次和GORCC打照面时,GORCC的队员们脸上扣的不就是拿米·戈的大脑制成的精神污染过滤面罩吗!
“一点没错。”浮士德像拍什么西瓜似的拍了拍尸体的大脑,“他的脑花还在脑壳里安安分分呆着,所以杀死他的不可能是米·戈,米·戈一定会把他的大脑带走。”
“那剩下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和布朗本人结怨的私人仇杀——但我不觉得普通人能做到让尸体躺在这儿发烂一个月都没人发现。而如果动手的仇家是巫师的话,这么大一具新鲜尸体抛这儿,又多少有点浪费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位仇家是个邪术师,一定会想利用布朗的尸体助自己一臂之力,而不会在这种时候突然生出不能冒犯尸体的良心吧?如果仇家是个有良心的好巫师,为什么不把布朗直接火化?还特地抛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等着被发现、送抓自己的线索?”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欧德流畅地接上浮士德的思路,“动手的人——或者存在,是冲着他身为米·戈代行者的身份下手的。谁跟米·戈有仇来着?背历史的时候,我只记得米·戈这个种族信仰特别广泛,跟随什么神祇的都有。”
浮士德晃了晃他在尸体口袋里发现的字条:“幸运的是,我们不需要猜测了。看见这行歪歪扭扭的字没?‘跨越万古的阴谋’。想起什么没?”
“跨越万古的阴谋……”欧德喃喃,“你是说,黄印兄弟会?我记得课上提到过,这是个崇拜黄衣之王哈斯塔的组织,大多成员都是具有心灵能力的昆扬人。他们的目标就是摧毁米·戈‘跨越万古的阴谋’……但这个阴谋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注]”
“所以总结来说,这个案子就是一起黄印兄弟会猎杀米·戈代行者的凶案?但下一步我们做什么?追查黄印兄弟会,击毙昆扬人给米·戈代行者报仇?”
别吧,看他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挺好的。
唯一让欧德疑惑的是:“如果布朗真是秘密结社的一员,他有什么必要去做米·戈的代行者?那个秘密结社甚至能把黑色兄弟会当雇佣兵用,手上关于长生的邪术肯定比变成一个容器脑子要好得多,为什么布朗还要做米·戈的代行者?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浮士德给欧德递了根没掺药的雪茄,意思是英雄所见略同。刚要顺手给欧德点上,手机忽然震响,几乎不分前后脚地同时打来了两通电话:“?”
事分轻重缓急,浮士德无视了首相的来电,接通GORCC的据点来电:“怎么了?”
【伦敦皇家歌剧院被黄印兄弟会袭击,他们制造了一个大型屏障,不允许里面的观众出来,也不允许人进去——老天,今天那里面坐着的可不少都是军政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还有不少贵族,真出事英镑的汇率又特么得山体滑坡了!】
汇率滑坡事小,更重要的是军队、政府瘫痪,会给普通群众的工作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
也许绝大多数人都有能力度过这么一段动荡时间,但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就是这区区几个月的经济短缺,已经足以要了他们的命。
不过浮士德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多紧张,毕竟相比较深潜者——哪怕是食尸鬼,黄印兄弟会能造成的威胁也小太多了。对于GORCC来说,这跟寻常的危机事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被劫持的人可能知名了一点。
浮士德只说了一句“照常处理”,就切断联络,接通首相的电话:“贵安,先生?”
【不安,一点也不!天啊,你看新闻了吗??】首相调高的音调从话筒里传出来。
浮士德冲着欧德挤挤眼,两位同样文官出身的政治系高材生同时促狭一笑:“没有,但我收到了消息。别担心,首相先生。我确定即使整个伦敦皇家歌剧院都挤满公务员,也占不到在职公务员数量的千分之一。”
【这·一点也·不好笑!】首相都快哭了,【我的内阁秘书和私人秘书都在里面!!天……我听到记者在前线传来的报道了,他们说这场劫持事件是一个叫做黄印兄弟会的邪.教组织挑起的?这不正是你们的职——】
“等等,等等。”浮士德眉心一跳,“记者?前线报道?记者怎么知道劫持是黄印兄弟会做的,兄弟会做出负责声明了?”
【什么?没有!我猜他们有些特殊的消息渠道吧,记者们都这样。听我说——有没有可能,这次行动能让上一回救出我们的那位特工负责?那会让我安心很多……拜托了,我没法失去我的两位搭档。】
“……”欧德不禁皱眉和神情相同的浮士德对视了一眼。
欧德当然可以前往支援,这本就是他的工作。但整件事都透着一股不对劲——伦敦皇家歌剧院被劫持,GORCC刚传来情报,记者都已经报道上了?
黄印兄弟会向来不像黑色兄弟会那样高调,搞暗杀行动还要对外宣布负责。即便他们出现在歌剧院的形象被拍到了,记者们能这么快查出黄印兄弟会的身份?
浮士德掐断电话,刚抬头,欧德就沉声道:“我赶过去帮忙。”
“不,你不准去。”浮士德一下站起身,“这整件事都不对劲,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呢?针对你的陷阱?”
“为什么首相特意提出要你接这个任务?真的只是情急之下觉得你更可靠?在事情没有清晰之前,我对一切都持有怀疑态度,我不认为你应该去。”
“那下一次再出现可能针对我的陷阱呢?接着绕开?让其他人替我去送死?”欧德冷静地看着浮士德,“不好意思,但这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浮士德直接被气笑了,豁然转身瞪视他:“你的行事风格是什么??看到陷阱就像个推土机一样推过去?在游轮上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推不过去怎么办??如果陷阱比你这台推土机更大怎么办?”
欧德深深地看向浮士德:“所以你就可以送其他同事替我去填坑?”
“……”浮士德胸膛因为激荡的情绪而剧烈起伏,随后一把揪住欧德的衣领,将人重重撞在桥墩上,“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我可以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向你重复无数次,现在你来告诉我——在你过去的那些人生里,难道不是靠着这么做才得以走到今天的吗?”
“你是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最大的希望。所以不论牺牲什么,我们都要把你送到更远的地方。这一次不行,那就下一轮,下一轮不行,那就下下一轮——总有一轮,你会积攒到足以面对一切陷阱而不用在意的力量,那才是你随便发挥你行事风格的时候!”
浮士德用力一推欧德,向后退了几步:“伊娃说你是我最佳的继承人,我说她错了。”
“一个领袖应当学会忍耐,攻击只在自己十拿九稳的情况下发动。只有士兵才是负责什么都不管、闷头冲锋的那一个——”
“那就把我当做士兵使用吧。”欧德打断浮士德的话,不容动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因疲倦而磨砺出的沙哑,“我不知道。也许我们不会再有下一轮了。”
“看看我,我的精神状态这么糟糕,下一轮只会更糟。你能想象再过几轮后我会是什么样子吗?……如果,某一轮我再睁开眼时,醒来的不再是我,而是只剩下疯狂的野兽呢?”
桥墩下一下安静下来。
半晌,浮士德抹了一把脸:“我以为放你去见卡文迪许公爵可能会让你的精神状态好一点。”
欧德笑起来:“那真是巧了。他也一直指望着GROCC能给我配备一个优秀的心理咨询师……但我们都清楚,这不会有用。”
不放下肩膀上的负担,他就不可能治愈自己,但这场战争不结束,他怎么可能放下肩上的负担?
“让我去吧。”欧德恳求地看着浮士德,“别让我——让我们,在这一轮留下任何后悔,这样也许不得不进入下一轮时,我还能保留有拯救成功过什么的动力……”
“……”浮士德良久才转过头,“检查你的耳麦,伊娃更新了设备,这一次即使你进入屏障,应当也能保持联络畅通。”
——与此同时,幻梦境中。
两个身披黑袍的人矗立在“疯王”的领地被驱逐后留下的巨大豁洞边,伪装成普通人类的奈亚拉托提普情不自禁地蹲下身,一边以一种叫人不适的方式慢慢抚摸豁口的边缘,一边啧啧有声,仿佛正通过抚摸这片裂隙,触摸领土主人的灵魂:“多么壮丽的景象……你不觉得吗?”
如果杰克在这里,就会惊愕地发觉站在奈亚拉托提普身边的人,正是他本该已经死去、尸身却无影踪的哥哥赞恩·潘恩。
赞恩面无表情地注视面前这片无垠得像海,深邃到看不见底的黑色空洞,只想掉头就走,距离这个叫他毛骨悚然的地方要多远有多远,根本感觉不到任何壮丽:
“也许吧。刚刚路过茶摊的时候,老板说这片领地是旧神的首领诺登斯亲自动手,花了不少时间才驱逐走的。但因为那个疯王的领土面积太大,留下的空洞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弥合的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的确还挺壮丽的。赞恩想。不过壮丽的不是景观,而是透过眼前的空洞得以窥见的,属于疯王的伟力。
……他几乎有些嫉妒了。
奈亚拉托提普还蹲在那儿大发感慨:“多么遗憾啊,我们来晚了。我真想知道那位疯王到底长什么样?是什么性格的人?哦但这些一切我都无从知晓了。”
祂的情绪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这家伙就又笑嘻嘻地站起来:“但幸运的是,还有另一场好戏等着我们去观看!来吧亲爱的,下一站目的地:伦敦,皇家歌剧院!”——
作者有话说:新的前夫已经到来!怎么能停滞不前[可怜]
[注]黄印兄弟会中大多是昆扬人,崇拜哈斯塔,想破坏米·戈跨越万古的阴谋——这设定取自克苏鲁公社《克苏鲁神话组织:黄印兄弟会》这篇文章,但并未找到对应的原著,因此剩余部分我就自由发挥了
第49章 我靠,你家关系好混乱!……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多半不是, 当赞恩两人准备出发时,杰克恰好踩着下课的铃声灰头土脸地打开幻梦境回家。训练带来的疲惫让他两手发抖,钥匙捅了半天也没对准孔眼, 正烦躁得一抬头,目光在不经意间和站在空洞边的熟悉面孔正对上:“——赞恩!!”
所有的疲惫都被他抛诸脑后了,杰克完全本能地向兄长奔去, 然而还没跑出几步,裹在黑袍下的赞恩骤然一扬袍摆,一道风刃如同弯月般推出, 眨眼将杰克重重劈飞出去,滚落在地生呕了几口鲜血:“赞……恩?”
站在赞恩身边的黑袍男人吹了声兴致盎然的口哨:“多么感人的兄弟重逢。”
那人走到杰克面前蹲下:“但杰克,我的孩子, 你的哥哥支持你走了这么久的理想之路, 是不是也该轮到你放他追求自己的成就了?”
“你是……谁……”汩汩鲜血从杰克口中涌出,他浑身打着摆子, 几乎说不清楚话。
黑袍男人以一种叫人寒毛直竖的慈爱力道,轻轻理了一下杰克额前的碎发, 屈指抬起他的下巴:“我?说实话, 以我对你们的付出,你们兄弟真该叫我一声教父。”
男人俯下身, 那双裂成三瓣的橙红色眼睛仿佛燃烧着,在杰克模糊的视野中像烙铁一样明显:“想想吧, 如果没有我的庇护,你们兄弟俩能平平安安活到走出贫民窟?你以为你哥哥是怎么找上怀特医生这么个天大的好人的?但我也不会隐瞒……孩子。为了今天的到来, 我也做了不少你听了会掉眼泪的事。”
“……”杰克的瞳仁在对上那双三瓣的红眼睛时就骤缩成孔,文化课上有关奈亚拉托提普化身特征的描述迅速掠过脑海,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明晰了黑袍男人的真实身份, 和过去某些说不通的细节,“你……”
他艰难地试图撑起身:“怀特医生会突然心梗暴毙……是你做的,是不是?!我在栏杆边听见船长说不会再逼我,没想再靠近栏杆的,是一股力量推了我一把……那也是你,是不是?!”
“你可真聪明!我的孩子。”奈亚拉托提普演得像个激动的硬汉父亲,一把勒住杰克用力熊抱,并不在乎杰克身上的伤口因此二度受创,“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是的,将拉船上月球的禁术交给里兄长的人也是我。”
“你为什么……”血水阻碍了杰克说话。
奈亚拉托提普贴心地接过话头:“为什么这么做?”
“还能是什么?戏剧!混乱!乐子!我得承认最开始盯上你们兄弟是因为你能自由进出幻梦境的能力,因为这很稀有。但我转念一想——没有你,难道我就不能进出了吗?似乎也不是。可难道我就这么看一眼兄弟俩就转身离开?一点礼物也不留?不不不,那不是我的风格。”
“赞恩。”杰克被奈亚拉托提普掐着下巴,扭不过头,只能拼命斜过眼睛试图让兄弟听清奈亚拉托提普的话。然而让他心中一沉的是,赞恩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似乎这一切都无法让他心生波澜。
杰克只能将视线仇恨地看回奈亚拉托提普:“你对他做了什么?!把我的兄弟还给我!”
“我还给你?”奈亚拉托提普仿佛觉得杰克说的是一句笑话,“还是你应该把追求自己人生的权利还给兄长呢?拜托,杰克,面对现实吧,你的兄长比你有天赋多了,为什么你不去问问自己的同伴,这段时间在埃及承受的一系列牺牲是谁做的?”
奈亚拉托提普在杰克极度厌恶的神情中恶意地贴近:“你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兄长,孩子。是你拖累了他。”
祂终于彻底放开了杰克,起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杰克,语气里带着一股耐人寻味的期待:“我今天会带他走。但我很期待你们下一次相遇,兄弟阋墙、水火不容一向是人类的经典剧目不是吗?我等待你带着你的小节目来取悦我。”
奈亚拉托提普后撤了一步,终于充分满足了自己的表演和演讲欲,满意地伸手夹住赞恩,动身前往目的地。
在伦敦边郊落脚时,他还啧啧有声地批判了几句:“为什么杰克没有在最后撕心裂肺地喊一声‘赞恩!!’这很老套,但很经典,你不觉得吗?”
“……”赞恩的神情就是一整个“遇到傻逼上司很烦躁”,“我觉得你应该少看人类的伦理剧。……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们不是要去皇家歌剧院看戏?”
“‘我们’?不不。”奈亚拉托提普掸了掸赞恩的肩膀,“我去看,你和我的本体随便在这附近找个没营业执照的小旅馆休息。我可不会带着你这张脸在伦敦走来走去,你不知道伦敦市是世上监控镜头最密集的城市吗?虽然这一点不能降低犯罪率。”
赞恩嘲讽的哼笑一声,没什么意见地跟着奈亚拉托提普分出的本体往远方有人烟的村庄走。本身他也没兴趣看什么好戏——主要是奈亚拉托提普的品味他实在没法苟同。
奈亚拉托提普在夜色中微微眯眼,盯着公路上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开口:“赞恩。”
“?”赞恩停住脚步,微微回头。
奈亚拉托提普:“你知道你弟弟的死而复生是我给予的吧?别做让我不高兴的事。”
“……”赞恩平静地呼吸了一轮,转回头头也不回地跟着本体一道,走进更深的夜幕中。
“不讨喜的家伙。”奈亚拉托提普咕哝了一声,扯掉黑袍挺胸抬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西装,便一步跨入伦敦皇家歌剧院门口的鲍斯街,大步流星地汇入人群聚集、灯火辉煌处。
此时,苏格兰场已经拉开了警戒线,大量记者围聚在皇家歌剧院周围。零星几个大胆到试图绕过警方封锁线、偷溜进歌剧院的三流记者被荷枪实弹的特种部队押出来,上一秒还挣动着大喊“我有报道权!!”,下一秒就直接被手铐铐住,扭送上警车。
奈亚拉托提普愉悦地近距离欣赏眼前这一团混乱。人心的欲望在这乌泱泱的人群上方膨胀着,碰撞着,扭曲成漂亮的——
“——”
巨大的、只有奈亚拉托提普能够听见异响陡然刺穿耳膜。
小旅社的狭窄房间里,赞恩刚歇下脚,就见死尸一样安详微笑,双手搭腹躺在床上的本体猛然从床上蹿起,暴怒间整个房间的家具都在迸发的混沌中被绞成齑粉:“Yog-Sothoth!!”
“……”赞恩默默放下遮脸的袍子,谨慎地垂眸看了眼自己毫发无损的黑袍,又环视向丝毫没遭到任何破坏的白墙。
很多古籍上会将奈亚拉托提普描述成一个混沌、疯狂的形象,然而跟随这个外神行走的时间越久,赞恩就越觉得这家伙看似无序的行为下,其实隐藏着相当缜密且牢不可破的底层逻辑。而这个逻辑,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维持阿撒托斯的梦境。
为什么奈亚拉托提普行走于地球,却从不使用本体造成毁灭性的破坏?因为地球也是阿撒托斯梦境的一部分。只要阿撒托斯能在这个梦里睡得好好的,外神们宁可约束自己的破坏力。
说到底,一切都为了活着。阿撒托斯的梦一醒,人类也好,外神也好,都不过是梦中泡影。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穷人和富人在死亡面前平等”。代换成怪物的版本,那大概就是“蝼蚁和外神在阿撒托斯面前平等”。
这就是为什么奈亚拉托提普再暴怒,仍然压着火气站在床上跟卡文迪许隔空讲道理的原因:“你太过线了!我的血亲。抹消我三分之一的化身?你想向我宣战吗?……还有你穿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每次我见你,你都穿得比上一次更花孔雀??”
花孔雀交叠着长腿,坐在皇家歌剧院对面科文特花园广场的露天咖啡座上,手边是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膝上还躺着一本翻开的书:“离开伦敦。这是我的巢穴。”
“伦敦?巢穴??哈!”奈亚拉托提普生生被气笑了,“你为什么不坦诚一点,干脆承认你就是在保护那个人类得了!离开伦敦……有本事你就祈祷他也一辈子别离开伦敦!!”
奈亚拉托提普一把裹上不知从哪抽回来的黑袍,恼火地重重踏步走向门外:“走了!你还在等什么?!”
“……”赞恩也不是头一次看这位神祇无能狂怒,说起来奈亚拉托提普的怒点还是蛮低的。赞恩感觉这家伙完全就是在路上别车没别过人,会气得当场踩下刹车,下车跳脚的那种人。
他匆匆跟上奈亚拉托提普的脚步:“不看戏了?”
“……”奈亚拉托提普一下停住。
想来想去,祂还是脚下一转,伸手把赞恩又一把推回了房间:“凭什么叫我走我就得走……这场戏我还非看不可了!”
祂不光要看,还要正大光明地去看。
奈亚拉托提普没再用化身,直接给本体捏了个赞恩看着颇有点眼熟的伪装,长腿一迈,当即闪身至卡文迪许正坐着的咖啡桌边。
祂顶着那张刻意捏出来,仅和卡文迪许相差一个眸色的脸,冲自己的血亲充满恶意地微笑了一下,伸手拉开铁藤座椅一屁股坐下:“干什么?有本事你就照着我本体动手,看打起来我那漂亮火辣的嫂子能不能活就完了。”
祂向着服务生招了招手:“给我来一杯和我兄长一样的!”
“哇哦,你们二位真的太像了。”来点单的服务生没忍住赞叹了一句。
“当然。甚至我们喜欢的人也很相像,是吧,兄长?”奈亚拉托提普盯着卡文迪许,双臂搭在桌上,微微前倾,“相像到我从小定下的莴苣公主变成了我的嫂子,而我的兄长防我就像在防引狼入室。”
“……哇哦,听起来我不该继续呆在这地方。”服务生僵硬地抱住菜单,脚下一转溜开了。
——当然,这场隔着一条鲍斯街的对峙并不能影响到拿着MI5证件,直接进入封锁圈的欧德。
特战部队和武装警察已经替他清空了皇家歌剧院的后街,欧德最后确认了一下装备,便从后门小心潜入:“我没看到一个人。兄弟会把人质都困在表演厅——”
“了?”字还没说出口,欧德就听拐角处传来咚咚的疾跑声。
他侧身想躲,但周围都是玻璃,几乎没有遮蔽物。刚将自己塞进楼梯后,那脚步声就冲过拐角,一个身材肥胖、披着黄色长袍的人目不斜视地掠过他的藏身处,伸手去推后门,玻璃倒映出那张胖脸上的得意和兴奋——
下一瞬。
“呃啊啊啊啊啊——”
尖利到不像人类的惨叫从这人口中爆发出来。
刚用手按住耳麦、想提醒浮士德抓人或者接人的欧德错愕地看着那黄麻袋噗通栽倒在地,疯狂扭动了不到两秒,骤然没了动静。
与此同时,耳麦中的污染读数警报尖锐鸣响!
【欧德!】浮士德惊怒交织的声音与警报声一同传入耳麦,【剧院内有人召唤了哈斯塔的化身黄衣之王降临,刚刚剧院顶上出现了一瞬黄衣之王的幻影!该死……快!组织所有人撤离污染区!!】
浮士德的声音拉远了一瞬,最后那句厉喝显然是对着GORCC的队员们说的。
欧德犹豫了一下,在浮士德迅速组织撤离时小心地接近地上的黄麻袋,将面朝下的倒霉鬼翻了过来:“——门口暴毙了一个人,看长相不在宾客名单上,应该是黄衣兄弟会的一员。我拍张照给你,你查查这人什么底细?他的行动逻辑很矛盾。”
【我看到了。他想离开剧院,对吧?在召唤黄衣之王前。这至少说明他一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哦操!】
窗明几净的歌剧院内,欧德刚摁下手机的快门键,下方原本死得七窍流血的尸体骤然抬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旋即,这黄麻袋就像被人用绳子拴住脑袋的傀儡似的,从头颅,到身体,一节一节地吊起。
欧德:“……草。”
他飞快按下发送键,就顺着黄麻袋的力道一同站起,相当配合地陪站直身躯、拖曳着他往某个方向飘的黄麻袋演了一路的“我要逃!该死,挣扎不开”。
出乎他意料的,黄麻袋将他带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后台化妆间的地方,把他甩进演出服堆后就“嘭!”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嘶……”欧德坐起身,牙疼地从身上摘下被这一撞弄坏了好些装饰物的演出服,主要是那些不知道用来演绎天使还是飞鸟的大翅膀。
抬头环视了一圈屋内瑟瑟发抖的其他人质们,忽地捕捉到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教授??”
“欧德!”二进宫的老教授踉跄着扑向欧德,都快哭了。
主要是因为GROCC处理相关者记忆的手段并非直接删除,而是封锁。毕竟这种已经被视为第一次目标的倒霉蛋们再被幸运选中很高,GROCC让这些受封锁的记忆能够在主体再次被污染时直接解锁,好歹提供一点应对的经验——老教授这会儿就是回想起了轮船上的倒霉经历,此时不由地悲从中来。
欧德多少也有点啼笑皆非:“您怎么还在伦敦呢?签证还没过期?还有——剧院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也是被刚刚那种黄袍怪物抓进来的?还是都是演员?其他宾客呢?”
老教授直摆手,示意欧德给他留点时间缕清思路:“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格尔根伯爵邀请我来观看歌剧,我就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本人却没有出现,本该是他的座位上坐着另一位贵族先生,我甚至不认识他。”
【奇怪……我顺便也查查这位格尔根伯爵。】
欧德帮老教授顺了顺气:“然后呢?”
“呃……”看表情,老教授仍在努力跟上这一团混乱的局面,“在歌剧的前半段,一切都很正常……不,等等。现在回想起来也没有那么正常……”
“我记得演出中就有一些宾客忽然披上黄兜帽,开始在人群间走来走去,好像是想找什么人或者东西。”
“但没人意识到这有问题,毕竟这场歌剧表演的就是恶魔在人间行走、天使驱逐恶魔的故事,我们甚至以为这是什么新式的表演方式呢!”
“找人?”欧德眉宇微皱。
就在不久前,他还和浮士德一起站在桥墩下调查黄印兄弟会刺杀米·戈代行人的案子,现在老教授又说黄印兄弟会似乎在大剧院里找人……
浮士德像条欧德肚里的蛔虫:【米·戈代行者?这座歌剧院里难道还藏着一个米·戈代行者?】
【不不……兄弟会搬出这么大的阵仗,要么藏身于此的代行者不止一个,不然就是这个代行者手中有着足以让兄弟会冒险的东西。】
【会和……刚刚那个布朗口袋里掏出来的字条有关吗?你知道的,那个‘跨越万古的阴谋’?】
欧德决定一会想办法找个兄弟会套话看看,同时安抚激动起来的老教授:“然后发生了什么?”
老教授缓了下呼吸:“然后突然之间,那群黄兜帽就堵住了表演厅的出入口,鸣枪要求所有人都掏出私人物品,甚至要求我们脱光衣服——我们当然不可能同意!一些军旅出身的客人当场就掏枪的掏枪,动手的动手,把黄兜帽制服了大半,但……”
他说不下去了,满满一屋子的人都闪着泪光,一个身着希伯来风演出服的姑娘白着脸,幽幽抬头:“但那些被杀死的黄兜帽,变成了怪物。”
“那些怪物不怕枪支,不怕任何物理伤害,它们看起来好像也不认识活着时候的旧同伴了。”
“它们不再想找什么东西,而是重新把宾客挨个拖回座位上坐着,无视曾经同伴们惊怒的质问,甚至还把旧同伴们也按到座位上——”
老教授缓过情绪:“然后它们开始挑选。从演员,到宾客,甚至是之前的同伴里挑人,塞进这间后台,我们不知道它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我可能知道……”一道怯懦的声音从角落中响起,众人顿时将视线纷纷投了过去。
发声的人是个胖胖的女孩子,打扮得甚至称得上邋遢,放在这么一间挤满俊男靓女、连教授都是个帅老头的后台里简直格格不入:“我、我是这次表演的编剧,刚刚数了几次人数,除掉我,现在这化妆间里的人刚好和剧本中的人数相匹配。”
“……”欧德很难不联想起与黄衣之王有关的传说里,经常提起这位化身对于戏剧艺术的热衷,“你是说它们想让我们上台表演这出戏剧?”
此话一出,整个后台瞬间炸锅:
“梅琳我看你是疯了!!你知道这么厚一沓本子,还要唱出来要练多久,现在你指望这么一群随便从台下——甚至是绑匪里拎出来的人腿一迈就上台?!”
“你们确定我们必须按照那帮怪物的心意走吗?那能有什么好处?我们应当找到应对怪物的办法,进行自救!”
“别的不提,谁演男主?我们的男主演可是被摁在台下坐着了!”
兵荒马乱中,欧德拉着老教授走到一边,压着声音:“您说那些怪物还挑了旧同伴做演员,旧同伴呢?你们也杀了他们?”
“我们又不是什么杀人魔头聚会,”老教授带着欧德走到化妆间拐角用挂帘隔出的临时小仓库,“他们在这里面,被绑着。可能有点……轻微的肌肉损伤。”
拉开帷幕的欧德低头看着鼻青脸肿的兄弟会成员们:“……好吧。能给我一些私人空间吗?我有些问题想跟他们谈谈。”
“你最好别指望能从他们口中榨出什么情报。”一道严厉板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欧德回头看了眼伫立在他身后一袭军装,头发花白的整肃男性,忍不住扫了眼对方的军徽算了算自己现在和对方差多少级,“我们试过了。他们一句话都没说。”
欧德点点头,抬手粗暴地扯开一颗衬衫领口处的扣子,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露出马甲束出的瘦腰窄臀:“试过色.诱了吗?”
“……”中将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被人照着鼻梁砸了一拳,“……您说什么?”
欧德理解且礼貌地向中将先生点点头:“我很明白您希望帮忙的心情,但这就是兵种下面还要细分武警、特种兵、特工的原因不是吗?至于现在,如果您能拿着枪,守在小仓库外,帮我确认不会有人来打扰我的谈话,那就足以帮助我了。”
帷幕几乎贴着中将的鼻尖落下,中将僵直得有些呆滞地攥着手枪,几秒后直愣愣地转身。
“你怎么了?为什么杵在这儿?”老友大步走到他身边,纳闷而警惕地询问。
中将张了张嘴,半晌茫然又倍觉荒谬地说:“我不知道……?也许……假装我是个王室侍从官?”
“?”老友纳闷得脸都皱起来,“你在开什么玩笑呢,怎么?这里面有个国王在行房吗?”
与此同时,隔街的露天咖啡厅内。
奈亚拉托提普:“兄长兄长。你在看吗你在看吗?哇噻,嫂子好开放啊,你觉得我——唔!!”
卡文迪许头也不抬地挥手,将厚重的大部头抡在聒噪血亲的脸上,奈亚拉托提普怎么也没想到会遭到这样的攻击,淌着鼻血错愕地坐在椅上向后倒地时,甚至都没想到闪身站起。
“锵——”
咖啡厅的客人们纷纷侧目而视,几个店员吓得连忙冲上来:
“哎呀别打,别打!兄弟哪有隔夜仇呢?”
“不是我说,兄弟,觊觎自己兄弟的老婆确实有点过分了,虽然我很能理解你,但有些事就是不该做!”
“您还好吧?我是不是应该,呃……打给那位夫人?”
“算了吧,”奈亚拉托提普用力推开店员站起身,狠狠擦了一下鼻血,“我不觉得他有时间,毕竟他这会儿正和另外三个野男人纠缠呢,是吧?”
“…………”店员们不约而同地后撤了一步,震撼地想:我靠,你家关系好混乱!
第50章 Fiat Nuntiu……
店员们并不知道就在半个月前, 这段复杂的人际关系里还有一个大概能算得上孙子辈的克苏鲁存在,但奈亚拉托提普现在抛出的猛料已经够他们吃的了。
仗着卡文迪许已经出格了一次,不可能再出第二次, 奈亚拉托提普继续得寸进尺: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不乐意让我接近嫂子,我是说,你知道他现在正在和三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男人不清不楚, 但你毫不在意,唯独对我严防死守……为什么?害怕嫂子尝过一次我的好就不——唔!!”
没人能想象到奈亚拉托提普被卡文迪许一拳揍倒在地时,内心有多么震惊。
祂在人间行走过漫长的岁月, 化身多得自己都无法数清,学起人类的混蛋话信手拈来很正常,但犹格索托斯?阿撒托斯在上, 谁能想象到犹格索托斯会拿拳头揍人?!
奈亚拉托提普撑坐起身:“你疯——唔!”
又一记重拳。
卡文迪许在人群的惊呼中直接跨站到奈亚拉托提普面前, 右手攥着奈亚拉托提普的衣领粗暴地将人提起,左手握拳再次挥出!
“唔!你——呃!你疯了!!”奈亚拉托提普差点被打出真火, 又在混沌的力量摧毁这片空间前险险收住。
十来秒前,祂还觉得自己能仗着卡文迪许不可能出格而肆意挑衅, 现在被掐着不敢出格的把柄摁在地上打的却是祂自己:“什么时候——唔!你学会像——啊!人类一样发火了?!”
卡文迪许攥着血亲的衣领, 将奈亚拉托提普像提麻袋一样往近处扥了几寸:“为什么你不承认?”
“承认什么?”奈亚拉托提普试图挣脱,“承认你像是退化成了低等生物?”
卡文迪许将祂又扥近了些许, 那双深邃朦胧、像是囊括了宇宙与一切变幻的可能性的眼睛注视着血亲:“承认所有的恶语相向只是伪装。”
“这两个月来,你在捕梦小镇没少调查吧?为了什么?”
“我们的其他血亲知道你为了维系阿撒托斯的梦境这么煞费苦心吗?人类知道行事莫测、只为欢愉的奈亚拉托提普, 其实也不过是个为了活命而疲于奔波的小丑吗?”
奈亚拉托提普的嘴角有一瞬抽搐了一下,但下一秒祂就反握住卡文迪许的手:“你能比我好到哪去呢, 血亲?看看你……你不在意分享,那是什么让你这么激动?”
“你看见未来了,对吗?你知道如果我走进这座歌剧院, 欧德·道格拉斯会死,所以你表现得如此不像自己。”
祂咧开了嘴,一字一顿地说,“你没法、忍受、没有他的、未来。”
“哦……看看求知欲把你扭曲成了什么样子,我亲爱的血亲。”奈亚拉托提普怜悯地说,“如果不是我知道我们的族群没有爱这项能力,我几乎要以为你真的爱上他了呢。”
“这么想想真让我感到心碎……毕竟你们的关系即便没有预知能力,也能看得到结局——”
“告诉我,我的兄长。在你看见的无数可能性中,有没有一条是通向像童话那样‘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
卡文迪许的沉默就是回答。
奈亚拉托提普便快意地笑起来:“那我从现在起,就会开始期待看见你杀死我亲爱的嫂子——或者,也有微乎及微的可能,是嫂子杀死你的那天。”
“……”咖啡厅里一片死寂,周围的店员、顾客从一开始的疯狂吃瓜,到现在的逐渐僵直。
咖啡厅店主悄悄在柜台后蹲下身,去拨打报警的电话。
奈亚拉托提普推开卡文迪许,用力拍了拍沾得白西装黑一片白一片的灰尘,头也不回地向着身后打了个响指。
原本因为“人类”啊、“杀死”啊这些话题,惊恐于店里是不是进了神经病兄弟的人们倏然恢复正常,该喝咖啡的喝咖啡,该看报纸的看报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奈亚拉托提普拉起椅子重新坐下——这家伙有种独特的天赋,明明顶着一张和卡文迪许一样的脸,却硬生生拗出一种和卡文迪许截然不同、美式牛仔式的玩世不恭:“好吧,我投降。我不会走进这座歌剧院,我们能坐下来接着看戏了吗?还是说你想接着再打一拳?”
“……”卡文迪许冰冷地注视着奈亚拉托提普,向祂迈近一步。
“吱——”奈亚拉托提普屁股下的铁藤座椅顿时在地上磨出一阵后滑的刺鸣。
奈亚拉托提普干咳一声,梗着脖子将座椅又拖回来:“你不会这么不体面的吧,兄长?”
祂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卡文迪许抡祂的那本大部头,放上圆桌拍了拍:“休战?”
与此同时,歌剧院内。
欧德并不知道卡文迪许兄弟俩已经就他干过一架了,即使知道他也只会拍手称快,顺便惋惜怎么没打死其中一个。
拉上帷幕时,他还犹豫了一阵,主要是他的魅力值对普通人似乎不起作用,而这仨倒霉鬼居然能被没有一点特殊能力的军官制服,很难说弱到什么地步、魅力值能不能起作用。
然而一回头,他就对上两双灼灼有神、明显对接下来的审讯充满期待的眼睛。只有被绑在右手边的兄弟会成员满脸厌恶,脚蹬在地上使劲把身体往后仰,如果不是嘴上绑着布条抵住了舌头,他大概都要怒喝“死同性恋离老子远点!!”
——突破口这不就瞬间来了?
欧德笑起来,直接无视那两个目光热切的家伙,一把扯下这个蓄着棕色短发的男人嘴上的布条,在对方骂出脏句时一脚踩上对方两腿之间,冰冷坚硬的皮鞋不轻不重地威胁着要害:“怎么?不喜欢这种审法?你知道,我也可以倒回到传统的审问方式。只要你提供任何对我来说有用、又不会影响你们目标的情报。”
“操.你自……”棕发男人后续的咒骂渐渐卡在了嗓子眼。
如果欧德没说“又不会影响你们目标”这话,他还能一倔到底。但欧德这么问了,他很难不想: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损失?这可不是背叛屈服,难道他还要为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忍受被同性侮辱?
“好吧!”棕发男人避开对面同伴投来的震惊眼神,无视他们唔唔的制止声,“我可以这么告诉你:就在此时此刻,这座歌剧院正处于一位神祇的掌控下——”
“已经知道了。哈斯塔的化身黄衣之王对吧?”欧德迎着棕发男人错愕的眼神,脚下微微施力,“这不算数。说些我不知道的情报。”
“不、不,停下!我说!”棕发男人的音调都变了,粗喘着气,额头渗出薄汗,“祂是我们兄弟会信奉的神祇,但祂不是我们召唤的!”
“这倒是新消息,”欧德微微挪开鞋尖,“那是谁召唤的祂?”
“我们不知道!好吗?我们也在查这件事!”棕发男人几乎是喊出声的,生怕欧德再踩回去,“被外面那群蠢货绑起来前,我们试过了所有方法——请求与神对话,但黄衣之王拒绝现身!尝试送神的仪式,但黄衣之王拒绝离开!”
他气得唇色都白了,极尽嘲讽:“也许帷幕外面那帮人真觉得自己特别厉害、特别聪明吧,但你猜怎么着?他们能安安心心在这里七嘴八舌,是因为后台是黄衣之王唯一不看、不主动渗透力量的地方,也许祂在期待要上演的戏剧,不想被剧透。但在后台之外?”
欧德眉宇微皱:“后台之外怎么了?”
浮士德接过了话茬:【黄衣之王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任何人,大多时候被召唤后只会沉默跟随。但祂的存在本身,对于生命来说就是一种灾难……】
【想想祂能造成的污染,虽然你因为体质特殊从没亲身体验过,但想想被克拉辛污染的小杰克——那还只是克拉辛、而且还隔着游轮的舱板呢。】
棕发男人扭曲着嘴唇一笑,脸上却显露出几分难以抑制的、对于死亡的恐惧:“继续这么下去,后台外的那帮羊羔们会第一波死,然后轮到我们。没人能活着走出这座歌剧院……”他的嘴唇颤抖起来,眼圈泛红,“我们——会被自己信奉的神祇杀死。”
“唔唔!!”被绑在对面的两人愤怒地挣扎起来,看着像是想狠狠踹这意志不坚定的叛徒几脚,泄露情报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动摇对神祇的信仰。
欧德则微微一愣:如果棕发男人说的是真话,整个歌剧院除了后台,黄衣之王都能看见,那他之前在刚进门时就尸体与浮士德进行的对话,哈斯塔岂不是也能知道?
为什么没对他下手?因为哈斯塔不在意这些与剧目无关的小插曲?
【嘿,听听这个,情报科刚查到了门口那具尸体的身份——摩根·萨维奇,早期流窜于各大赌场,有过诈骗、盗窃、入室抢劫等多项案底,但大概在五六年前,他忽然销声匿迹……看来就是加入黄印兄弟会了。】
【除此之外,情报科还查到一笔海外银行账务——大概就在一个多月前,摩根接到一大笔用途不明的转款,转款人是我们一直怀疑,很可能是伦敦秘密结社一员的大贵族。】
这一听就很有故事啊,欧德冲着满脸绝望的棕发男人逗狗似的嘬了两声:“你认识摩根·萨维奇吗?他也参加了你们这次行动。”
棕发男人多少还有些警惕:“你问他干什么?”
欧德微微挑眉:“因为我在进歌剧院的时候,恰好撞上他想逃出去。要推门而出的时候,他脸上可全是得意和激动。”
“除此之外,我的同伴还查到一个月多前,这位摩根先生的海外账户里接到一大笔来自其他秘密结社的汇款……”
“天。我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说这件事,但我觉得你们很有可能是被这位摩根先生做局了。”
这下脸色骤变的不止是棕发男人,就连对面那两个哪怕知道自己要死,也不动摇信仰的狂信徒也跟着脸色大变:“唔唔唔!!”
表达欲这不就来了?欧德维持着单脚抵着棕发男人要害的姿势,转身摸向唔唔不停的两人中其中一人的嘴上布条:“一个一个说——”
“哐!!”
后台的门忽然被什么重物砸响,沉闷的声音令屋内的所有争执霎时一静。
棕发男人浑身一个激灵:“是外面那些人……他们死了……他们变成怪物了!!”
这一声惊惧交织的呼喊,就像淋上热锅里的油,眨眼令尖叫和惶急的追问在屋内炸开。在场的高级军官们几乎都是一个反应:立即给枪上膛,大步走向被撞响的门边。
“……浮士德,”欧德忽然从这一幕中品出些许微妙的不协调之处,“你可能也经历过类似的大场面,在你的经验里,高层都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都有。嘴臭骂人好宣泄恐惧的,到处扣帽子问罪、好像这么做人就能活下来的……我还曾见过几个脑子不好的,试图命令GORCC的士兵把武器或者载具交给他们以图自保。】
“那这就很奇怪了……我感觉进剧院以来遇到的客人,除了变成怪物的或者邪.教徒,似乎都挺理智的。”欧德若有所思,“有多大概率组织这么一场歌剧演出,出席的达官贵人都是讲理的人?”
【……听起来你像是在讲个童话故事。】
“或者我们在谈论一个一石二鸟的陷阱。”
欧德手臂上电弧一闪,沉重庞大的加特林令周围所有试图找东西自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瞪直眼、闭上嘴,下意识地给绝对的火力威慑让路。
顶在前排的高级军官们在听到后方不正常的安静后警惕回头,就对上单手拎着一整架加特林的欧德:“……”
我靠。超人在英国。
不对!这加特林哪来的?!
“哐!!”
又是一声闷响,门栓因沉重的撞击发出不堪承受的不详声响,墙灰被震得扑簌簌直掉。
欧德一手拎着加特林,一手摘下单只耳麦丢给之前打过一次交道的中将先生:“带着这些人从后门走,浮士德会告诉你们安全的路线。”
中将先生直接抬手冲着老战友们打了几个指令,不耽误他追问欧德:“那你呢?一个人守前门?不,我在这辅助你。”
“……”欧德不由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头发都花白了的中将先生,“辅助我……什么?”
中将感到奇怪:“当然是战斗!还能是什么?总不能你对着外面的怪物也想用色.诱……你不是想对这帮怪物也用色.诱,对吧?”
欧德冲着中将耸耸肩:“你可以把这理解为我的特殊能力——而且,我也许还有机会把前门外的受害者们救回原样。”
“哐!!!”
门栓松垮了。
中将的脸颊绷紧了一瞬,下一刻毫无拖泥带水地塞上耳麦转身:“动起来!走!还等什么?!”
所有演员、宾客都配合地移动起来,只有那三个兄弟会成员死死蹲在原处簌簌发抖:“不!我们不会离开这个房间!即使我们能躲过那些发疯的怪物,离开后台还不是会死?!难道离开就安全吗!”
欧德的本意其实是想打个时间差:
浮士德指引众人暂时躲出去,避开怪物潮的攻击;他趁机拖住怪物潮,将这些人重新恢复原貌。然后浮士德再把可能受到污染、但不至于那么严重的众人引回来,这样所有人都可以呆在后台共同享受他的污染庇护。
他得承认这么做有些风险,如果他还没来得及把前台的怪物变回人类,出逃的人群就被变成黄袍怪了呢?但这是眼下唯一能应急的办法:“别管——”
他正想冷酷地说别管这仨邪.教徒,反正他们即使要留下也不可能被污染,毕竟有他在。如果过程中被怪物手撕了,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然而人群中有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着哈欠响起:“别磨蹭了,只要你们走起来,我保证你们不会死,够了吗?”
隔着长街,奈亚拉托提普:“???”
祂没忍住放下跷起的腿,坐直身体:“睡神?旧神居然也参与了这场闹剧?哈!阿撒托斯在上,我还以为今晚只能看到哈斯塔和你的笑话呢!”
奈亚拉托提普眼睛燃烧得更亮了,啧啧称奇:“今晚真来值了……”
剧院内。
没有人类能够和奈亚拉托提普共情,人们只是在听见门板彻底崩坍的声音时骇然回首,无比懊悔于自己怎么没抓住逃跑的机会。
然而也就是在这门板崩坍的一瞬,一种像被橡胶棒狠狠敲上头顶的眩晕感袭击了所有人,欧德直觉耳中一嗡,眼前的画面就蒙上了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滤镜,视野的边缘还涌动着奇怪的雾气。
但倒下的门静止了,准确地说,周围的一切都好像静止住了。
欧德看见一道穿着云雾织成的衣袍,大半个胸膛和腿都露在外面的身影侧躺在蓬松的云床上,即使呈现一种懒散的姿态,那些流畅的肌肉线条和高大优渥的体魄都叫人感到一种扑面而来的、野兽般的力量感。
“修普诺斯[注],我是克塔尼德的……同事。人类是这么定义这类关系的吧?”
和古希腊神话中的睡神同名的旧神有着一张俊美硬朗到叫人挪不开视线的脸——也许还有身材,他动了一下腿,更多的身躯线条便如同河边晒着太阳的雄狮那样,毫无人类羞耻心地露在外面。
睡神饶有兴致地打量欧德:“我可不是克塔尼德那种干什么都瞻前顾后的胆小鬼。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人类。这群小蠢货有我的庇护。”
年过半百还得被叫“小蠢货”的达官显贵们嘴都要抽搐歪了,然而已经经历过一次生死一线,现在得到第二次机会,没人再纠结自己崩塌的世界观,都闷头往后门涌。
欧德微微挑眉,不由地回想起自己还进不去的第二层梦境,也不知道睡神这么乐于助人,能不能帮他解决梦境中的麻烦——但那都是后话了:“这个时停效果,你能维持多久?”
人群在短时间内就撤出了大半。
睡神有些尴尬地挠了挠笔挺的鼻梁:“我恐怕——就能维持到现在。”
‘这可是哈斯塔掌控的地界啊!’欧德只来得及接收到睡神递来的这么个眼神,下一秒,眼前的滤镜“啪”地一声破裂,门板倏然拍下!
“咚——”
灰尘扬起。
逃难的人群末尾,有人忍不住循声回头,就见孤身站在门前的红发青年面对着汹涌狰狞、试图挤入门内的怪物潮,忽地收起了加特林。
“Fiat Nuntius Lucis!”
“哗啦……”
一声轻盈而有力的羽翼挥动声。
更多的人不由地回头,就见一双暗红色的、羽毛丰满而漂亮的羽翼眨眼充斥了大半个房间,将近三米长的巨大羽翅每一根羽管都微微竖起又倒伏,灯光下,仿佛有殷红的血色在黑天鹅绒上流淌。
剧院上空,某个无形的存在忽地涌动了一下,带起的风掀开了遮挡住残月的云海——
作者有话说:[注]:取自洛夫克拉夫特所著的《修普诺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