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萧无珩的声音和平日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把一杯茶盏推到了一侧,而后便握着另一杯茶盏喝了起来。
茶已经倒好,再说告辞也就没意思了。
王珺便也只能从善如流得坐在了一侧,她接过那杯茶盏又同人说了一声谢谢,只是余光瞧见身边人皱了皱眉,以及那喝起茶来并不算便捷的动作,便又问道:“王爷既然不舒服,为何不请太医?”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却未曾说话,他只是停下饮茶的动作,而后是把目光转向王珺,嗓音倒是难得带了几分笑意:“王七小姐想让我请太医?”
王珺闻言,握着茶盏的指尖却是一顿。
今日围场里的人谁都知道她在林中遇见了一只猛虎,倘若这个时候萧无珩找了太医,那么他背上的伤自然是瞒不住的,到得那时,旁人自然也就会知道今日午间,那午间的林中,萧无珩也是在的。
想到这……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到最后却还是什么都不曾说。
萧无珩看着她这幅模样,却是笑了笑,他把手中的茶盏置于案上,而后是与人说道:“放心,我没事,不过是些小伤罢了,用不着太医。”
这于他而言,的确是小伤。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是想起先前那匆匆一瞥间,他宽厚的背上布满着伤痕,那些伤痕大概都是旧伤,看起来已经有段年岁了,应该是他刚离开长安的那些年受得伤。
想着同为皇子,别的皇子都在这长安城中受着锦衣玉食,可他却在那苦寒之地征战杀敌。
偏偏这么多皇子里头,天子最不喜欢得便是他。
王珺想到这,也忍不住为萧无珩道一句“不公”,其实这么多年,她的心中一直是有疑问的,几个皇子里头,明明萧无珩的性子是和天子最像的,可为什么他却是最不得宠的?
不仅不得宠,甚至可以说天子好似直接遗忘了萧无珩的存在。
他的存在,除了保卫大燕的太平,便好似再无其他的用处,难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的身世吗?
只因为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卑贱的宫人?
萧无珩见她垂眸沉吟也不知她在想什么,索性便直接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是回过神来,她收敛了心中的情绪,而后是同人说道:“没什么……”等这话说完,她的目光在落到腰间那把弯刀的时候,想起先前二哥说得那番话,便把手中的茶盏置于一侧,而后是小心翼翼得把那把弯刀取了下来递予人,口中是跟着一句:“这是王爷的刀,先前您未曾取走,我特来归还。”
萧无珩闻言却只是朝那把弯刀投去一眼,而后也只是随意说道:“送给你。”
“我从二哥口中得知这把刀的来历……”王珺一面说着话,一面是又朝手中的刀看了一眼,而后是继续看着人说道:“它对王爷而言意义非凡,我不能收。”
倘若是寻常的刀也就罢了……
只是先前二哥说这把刀跟了萧无珩这么多年,又是他头一次上战场所得的战利品,这样的刀对他而言自是意义非凡,她又怎能收下?
萧无珩听她这一字一句,却是落下了手中的茶盏,朝人看去,他的面容淡漠,嗓音也很冷清:“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你若不要便扔了。”
这人……
王珺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在瞧见萧无珩的那双眼睛时,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实在太过摄人,一时之间竟让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了想,到底也未说什么,只是把那把弯刀重新收了起来,而后是与人说了声:“既如此,便多谢王爷了。”
茶过半盏,夜色也就深了。
何况该说的话也都说了,王珺便与人提出了告辞,只是临来要走得时候,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便又问了人一句:“王爷怎么知道我畏虎?”
今天下午萧无珩说得那番话,起初听时倒是也未有什么感觉,可后来仔细想想,她心中总觉得有些奇怪。
那样的言语,倒像是知道她原本就畏虎一样。
可这个事,除了身边两个丫头,以及母亲和姑姑知晓之外,就连祖母和父亲都不知。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叩于茶案上的指尖却是一顿,他掀了眼帘朝人看去,却是过了有一会功夫才开口问道:“你不记得?”
王珺闻言,却是一愣。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应该记得什么?
只是还不等她发问,便便听到萧无珩已开了口:“罢了,夜深了,回去。”
王珺见此也就不好再多言,她只能又朝人福了一礼往外走去,等握过灯笼走出营帐的时候,她才停了步子朝身后的营帐看去。
纵然在外头也能瞧见里头通明的烛火,想起先前他那没头没尾的一句,她却是过了许久才轻轻喊了一声:“怪人。”等说完,她是又看了看周处,眼见远处不少营帐都已熄灭了烛火,想着如意等人,她也就未再逗留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萧无珩眼看着营帐外头的那道身影离开,才摇了摇头轻笑起来。
原来,她是忘了。
他一手撑着头,一手却是轻轻扣着桌案,双目微合,脑中却是想起那尘封岁月里的一桩事。
那一年,他也不过十岁出头,有一回路过百兽园的时候听到一声尖叫,察觉出是她的声音便循声寻了过去。等寻到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了,而那只比他还要大些的猛虎正朝她一步步靠近。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拼着一口气杀了那只老虎。
后来他想带人离开,没想到小丫头一醒来就跟疯了似得狠狠咬在他的手腕上。
想到这——
萧无珩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那佛珠下的齿痕上头,却是过了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第28章 (二合一)
等王珺回到营帐的时候,已快至亥时了。
她刚刚打了帷帐进去便瞧见几个丫头正心急如焚得在里头踱着步,眼瞧着她进去,才松了口气,迎了过来。
“郡主怎么去了这么久?”说话的是如意,她一面是从王珺的手中接过那羊角宫灯,递给了身后的小丫头,待把人扶上了软榻,才又向人奉了一盏茶,紧跟着是不掩担忧的一句:“您若再不回来,奴便要遣人去寻您了。”
王珺知道她们是真的担心,便也只是温声说道:“先前遇见二哥,便去他的营帐下了几局棋,倒是忘记遣人来说了。”
等说完这话——
她是接过茶盏饮了两口,而后才又问道:“先前可曾有谁来过?”
“夫人和六小姐来过,九少爷也来过一回,奴说您出去消食了,他们也就未曾多留,只是嘱咐您好生歇息……”如意这话说完,目光落到那高案上摆着的一些物什,才又说道:“还有德妃娘娘,她知道您今日受了惊,先前也特地遣人送来了补品。”
“德妃”两字入耳……
王珺原本还算温愉的面容却是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她低垂着脸,那双无人窥见的桃花目此时是冷寒无比。
今次围猎,姑姑因要处理事务便留在了宫里,而惠妃前些日子因为感染了风寒也未能一道出行,倒是只有德妃伴随御驾,想着今日他们原本要行的事,她这心中便平添了几分戾气。
那一家子惯会摆样子。
先前她刚从林中回来的时候,萧无琼两姐妹还特地在她身边慰问了她许久,话中言情切切,当真是摆得一副好姐妹的模样。
还有那萧无珏,也特地遣人来慰问了一回。
人前端得人模人样,可背地里却比那不知事的畜生还不如,他们今日一计不成,必然还会再生计谋,王珺想到这,小脸便又是一沉。
她这厢低着头,屋子里的几个丫头也不知她是个什么模样,只是见她许久不曾说话,便想问问她怎么了?不过还不等如意开口,王珺却已收敛了面上的神色,搁落了手中的茶盏,抬了脸平声道:“去准备洗漱用的东西,我也累了。”
如意等人见此自是也未曾多说,只轻轻应了一声便去安排了。
……
德妃的营帐。
如今外头已是万籁俱寂,可此地却灯火通明。
苏梦鱼高坐在铺着猩红毛毡的罗汉床上,她的手中握着一串佛珠,面容沉静、目光平和,待把手上的佛珠轻轻转了一回,才朝那坐在左下首的萧无珑看去:“今儿个是怎么回事?”
萧无珑耳听着这话,便有些不高兴得撇了撇嘴。
这话,无论是哥哥还是四姐,今日都已经问过她好几回了,如今再听母妃问起,自是心有不耐,她娇俏的脸上挂着不忿,连带着嗓音也掺着些不高兴:“我怎么知道好端端的,那王七娘连句话也不说就直接走了。”
“真不是你在路上说漏了什么?”
说话的是萧无琼,她就坐在萧无珑的身侧,那双和德妃极为相似的眉眼,这会便一瞬不瞬地看着萧无珑。
他们为了今日的计划不知下了多少功夫,只要永昌把王七娘引到了那处,由哥哥出面相救,到得那时,再引旁人去看,那么王七娘自然是要嫁给哥哥不可。可偏偏算准了一切,却没想到那王七娘根本没入这个局。
倘若不是永昌泄露了什么,那王七娘怎么可能会半路离开?
萧无珑耳听着这话,小脸骤然便红了大半,却是气的。
她直接拍了案几起身,连带着嗓音也拔高了些许:“阿姐这是何意?你的意思是因为我的缘故,那王七娘才会半路离开?”
她这话说完——
营帐里头却是静悄悄的一片。
无人说话,就连萧无珏也未曾开口。
萧无珑眼看着这幅画面,那双眼中骤然便蓄起了眼泪,从小到大,她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她平日行事的确有些过于骄矜了。
可今日她知道兹事体大,为了担心泄露什么,一路上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曾说,谁知道那王七娘在想什么?
哪里想到,最为亲近的几个家人却不信她。
想到这,她心下这口气更是憋不住。
还想说些什么,便听到上头的德妃已淡淡开了口:“好了,那王七娘本就是个聪慧过人的,只怕她事先察觉了什么也不一定。”
这话便是不准她们再说道此事了。
她的面容虽然平淡,可声线却已显露出几分平日少有的阴沉,萧无琼两姐妹自是不敢再辨,只轻轻应了一声。
德妃见她们住了口,这才朝坐在右下方,今夜一直不曾说话的萧无珏看了过去,问道:“无珏,你觉得此事该怎么做?”
端坐在圈椅上的萧无珏,先前一直低垂着眼饮着茶,耳听着这话才抬了脸,他那张清隽温雅的面容仍和平日没有什么差别,待握着茶盖轻轻扫了一回盏中的茶沫,这才开了口:“其实我们也不一定非要从王七娘的身上下手……”
他的不远处是两只衔着烛火的铜鹤。
也不知道是不是打哪儿漏进来一些风,打得那烛火轻轻晃动,倒让这原本昼亮的一处地方也变得有些昏沉。
营帐里头的几个人,因为先前萧无珏的这句话自是皆循目看去,眼看着那微弱的光芒的打在他的身上,使得他那双温润的眉眼也变得有些晦暗不明起来。
而后……
她们便见萧无珏搁下了手中的茶盖,伴随着那清脆的一声,是他继续说道:“只要不让五弟有机会娶她就行了。”
这句话不轻不重,正好让其余三人听了个全。
高坐在罗汉床上的德妃,耳听着这话,握着佛珠的手一顿,却是过了一会才温声笑道:“你说得对,只要不让你那五弟有机会娶她就可以了,只是……”她说到这却是稍稍停了一瞬:“你打算怎么做?”
萧无珏闻言却没有立刻出声。
他把手中的茶盏落在一侧,而后是蜷了指尖轻轻叩了一回茶案,待又过了一会才说道:“此事,儿子自会安排。”
德妃见此也就未再多言。
几个孩子里头,她最不担心的便是自己这个大儿子,既然他心中有章程,她也就不必担心了。
何况经此一事,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只要娶了那王七娘,纵然是萧无琢,也不是无珏的对手,到得那时,储君的位置便是无珏的……想到这,即便是一直心性沉静的德妃,眼中也忍不住泛起几分涟漪。
她的指尖紧紧掐着手中的佛珠,目光灼热得落在萧无珏的身上,好似已经能看见他穿着储君服饰,位居东宫的时候了。
储君也好,天下也好,本就该是无珏的。
倘若不是因为当年那个人,她本就是萧靖的发妻。
“还有一事……”
萧无琼拧着眉开了口:“今日那林中,真得只有王七娘一个人吗?”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把目光转向萧无珏,跟着是又一句:“哥哥去的时候,可曾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那只老虎的惨状,她今日也是瞧见了的。
凭王七娘再精湛的骑射,想要杀了这样一只庞然大物,只怕也不易。
其实除了今日这只老虎之外,当年百兽园那只老虎的死,也同样让她觉得奇怪……当年她心中不忿王七娘处处拔得头筹,便让永昌邀王七娘与她们一道捉迷藏,后来她带永昌离开的时候,明明吩咐那处的宫人都退下。
那么,到底是谁救了王七娘,又是谁杀了那只老虎?
营帐里头因为萧无琼的这句话,却有一瞬得静默,无人说话。
就连萧无珏也难得皱了回眉,这桩事,他先前也细想过,甚至事后还特地遣人去查探了一回,可无论他怎么探查,却也查不出个什么究竟来。
萧无珑看着自己的兄长和姐姐,却有些不以为意:“我瞧着倒没有什么不对劲,倘若真得有人救了王七娘,又怎么可能就此离去?”
这话却也有些道理。
只要不是傻子,便都知道救了王七娘代表着什么,纵然不能娶她为妻,也能得到王家人的感谢,这样好的事,怎么可能会有人不要?
萧无珏耳听着两个妹妹的话,却一直不曾说话,他低着头,指尖是又轻轻叩了回案面,却是又过了会,才开口说道:“此事我会着人再去查探一番。”
倘若今日林中真得还有旁人……
那么,这个人必然是不可小觑的。
……
而此时,位于中心的御帐里头。
穿着一身常服的萧靖正端坐在宝座上,他的手里握着一副女子的小像,微垂着头,指尖正流连在那女子的眉眼上,而那宝座前摆着一对铜掐丝珐琅仙鹤,此时那两只仙鹤微微向上仰,嘴尖里头正衔着烛火。
并不算明亮的烛火打在他俊毅的侧脸上,却能瞧见他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面容。
大燕天子萧靖,在人前素来是寡言少语的,纵然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都是端肃威严的,可此时的他,面容温和,尤其是那双看着小像的眼睛里头更有藏不住的爱意。
有个身穿宝蓝色服饰的内侍走了进来,眼看他这幅模样便又顿了顿步子。
不过也就这一瞬的功夫,他便又神色如常的走了过来,等走到萧靖跟前,他是替人重新换了一盏茶,而后才压低了嗓音说道:“奴着人去打探过了,齐王受了伤,今日在林间帮衬长乐郡主的应该就是齐王殿下。”
萧靖耳听着这话,握着小像的手便是一顿。
只是也不过须臾的功夫,他便淡淡发了话:“下去。”
除此之外,却是一句话也不曾说。
内侍闻言,心下骤然是又一叹,他也未曾说话,只是把原先倒好的茶奉到人的跟前,而后便躬身应是,只是临来退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却还是朝那小像上头投了一眼,那小像上的女子看起来也不过十八左右。
小像看起来纸张泛旧已经有些年岁了,却掩不住那个女子的容颜绝色。
想起当年瞧见的那位贵人,纵然已过去这么多年,可那样的风姿,他也再未从其他人的身上看见过。
难怪,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仍旧对她念念不忘,连带着对那位……也宽厚至此。
等到营帐里头没了人,萧靖才朝引枕靠去,他的手中仍握着小像,双目微合,脑中是想起那一年,他出兵打仗之际,那个身穿红衣的女子站在合欢树下看着他笑:“承启哥哥,父皇已经允诺过我了,等你这次打仗归来,便娶我为妻。”
紧跟着画面一转——
却是二十年前的一个雪夜,他站在她的跟前。
她仍如往日那样穿着一身红衣,脸上却再无往日那样天真烂漫的笑容,徒留的也不过是对他的恨意与冷漠。
“萧承启,你夺我大周江山,杀了我的父皇和兄弟,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一起杀了?”
“萧承启,你骗了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萧承启,我恨你……”
“萧承启……”
“萧承启!”
……
萧靖的眼睛伴随着脑海中那个红衣女子的恨意重新睁开,他握着小像的手有些轻颤,目光也再无先前的平和,耳听着外头的呼啸风声,却是过了许久,他才看着那副小像上的女子,哑着嗓子开了口:“你的儿子,如今也有二十了。”
……
翌日清晨。
春日围猎已结束,众人也都收拾好了行囊。
王珺和王瑛一道站着,却是打算等人齐了再上车,两人这厢正说着话,只是没说几句,王瑛便停了声。她的目光朝一处看去,眼瞧着王珺眼中的疑惑,便轻笑道:“有人来寻你了。”
有人?
王珺顺着她的话循目看去,便瞧见萧无琢正穿着一身紫色圆领长袍,举步朝她走来。
萧无琢见王珺瞧见了他,脸上自是又挂起了神采奕奕的笑容,就连步子也比先前迈得更大了些,等走到她们跟前,便笑着打起了招呼:“长乐,王六小姐。”
王珺朝人点了点头,待行过礼便唤他:“秦王殿下。”
而王瑛朝人行完礼后便与王珺说道:“我去看看二婶那处可有什么要帮忙的。”等这话说完,她是又朝两人点了点头,而后便迈步朝崔柔那处走去。
萧无琢眼见王瑛走后才又把目光朝王珺看去,他的眼中透着几分关切和担忧,却是还在为昨日的事担忧。昨日这么多人,何况她又受了惊吓,他也没机会问起她的身子,却是到了如今才能有这个机会与人说话。
这会他看着人,目光含着歉意,就连嗓音也有些微弱:“长乐,抱歉,我原本还说要保护你,没想到——”
想着昨日王珺差点就要落入老虎的口中,他心下便余悸未消。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是轻轻笑了笑,柔声说道:“王爷不必挂怀,昨儿个那么多人,围场又这么大,你寻不到我也是正常的。”
萧无琢闻言,却还是一脸内疚。
他难以想象昨天那样的情况,倘若长乐没能杀了那只老虎,那么她会有什么下场?或许如今的她早已成了那只老虎的腹中餐,想到这,他的脸色却是又苍白了许多。
王珺见他不曾说话便抬目看去,眼见他容色惨白,眼中也是一副内疚不已的模样,便笑着安慰起人:“王爷真得不必介怀此事,昨日那样的情况,谁也不曾预料到,何况我如今不是没事吗?”
“你,你真得不怪我?”
萧无琢一面说着话,一面是眼巴巴得看着人,等到王珺点了头才又带着希冀和期盼,问道:“那过几日我请你去东山看桃花可好?”
他这话说完,眼看着王珺面容微怔,便又紧跟着一句:“阿祯,阿祯也去。我只是听说今年东山的桃花开得很好,何况如今快到四月,只怕没多久就该谢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便也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朝人点了点头。
却是应允了。
萧无琢见她答应自是开怀不已,眼瞧着那处大队人马都已差不多周整好了,他便笑着与人说道:“那我明日来接你。”
王珺见人要走却是突然唤了人一声:“王爷……”
等到萧无琢止了步,她是又看了一回不远处的人马,才又问道:“齐王殿下,他还没出来吗?”
如今大队人马都在外头,就连萧无珏也高坐在马匹上,唯独那个人……她看了许久,都不曾瞧见他的身影。
萧无琢听她问起,却也没有多想,只是笑着同人说道:“二哥一大早就和父皇告辞走了……”等这话说完,他便又添了一句:“他惯来是独来独往的性子,我们也都习惯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轻轻皱了皱眉,他这么匆匆离去,难道是因为身上的伤又加重了?想起昨天看见的那盆血水,以及他背后的那些伤,她是又皱了皱眉,只是耳听着萧无琢询问,她便又敛了面上的神色,同人说道:“王爷去,我也该过去了。”
等这话说完,她是又同人屈膝一礼,才与人告辞。
只是临来上马车的时候,王珺是又与如意说了一声:“等回去的时候,寻个机灵的,把上回姑姑送给我的那盒玉痕膏送去齐王府。”
……
等过了几日,便也到了萧无琢邀她赏桃花的日子了。
因着时辰还早,王珺打扮了一番后便朝东院走去,却是打算同母亲一道用早膳。
那绿色绸帘外头站着两个丫头,见她过来便朝她屈膝福了一礼,而后是打了帘子迎她进去,王珺跨过门槛迈了步子走了进去,待转过座屏和多宝阁便瞧见崔柔坐在椅子上,见她进去便笑道:“娇娇来了,快过来用早膳。”
王珺闻言,自是也笑着应了声。
等接过一侧丫头递来的帕子,她是又瞧了瞧桌上摆着的碗筷,问道:“父亲今日不在家吗?”
她记得今日是父亲休沐的日子才对。
崔柔耳听着这话,却是替人拣了几个王珺喜欢的小笼包,而后才柔声说道:“你父亲今日一大早就出去了……”等这话说完,她看着王珺面上的疑惑,便又同人解释起来:“今日是那位周先生的祭日,你父亲是去西山拜祭他去了。”
王珺闻言倒是也想起来了。
父亲以前曾授学在一名周姓先生底下,那先生虽然不出世,品学却是不错的,自他去世之后,父亲每年都会去西山拜祭。
因此她也只是点了点头,未再说话。
倒是崔柔看着今日她这番打扮,打发了几个丫头下去,而后才问起人:“我听你弟弟说,你今日答应了秦王一道去东山看桃花?”她这话说完便又放下筷子,跟着是又一句:“娇娇,你心中属意的人是秦王?”
王珺耳听着这话,握着筷子的手却是一顿。
待又过了一会,她才朝人看去,问道:“母亲觉得秦王如何?”
“秦王虽然年岁不大,行事也不比他几个兄长沉稳,可与你弟弟关系不错,瞧着倒也个孝顺的好孩子……”崔柔这话说完,是又笑了笑:“你若是喜欢,倒也是个不错的。”
王珺闻言却不曾说话。
其实她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只是相较魏王,秦王于她而言是最合适的人选。
何况相处起来,秦王的确是个不错的。
只是也不知怎得,她却是忍不住想起当日在围场上,那个在她身后持着弓箭、让她克服畏惧迎难而上的萧无珩。
“娇娇?”
崔柔不曾听人回答,便又轻轻唤了人一声,等到王珺循目看去,才又问道:“在想什么?”
王珺耳听着这话,自是压了心下那回念头,恢复了往日的语气与人柔声说道:“没什么。”
崔柔见此便也未再多说。
等到用完早膳,王珺辞别崔柔往外走去,刚刚走出院子便碰见连枝过来回话,眼看着她这幅气喘吁吁的模样,王珺却是轻轻皱了皱眉,问道:“怎么这么匆忙,出了什么事?”
“郡主……”
连枝朝人行了一礼,而后才又压低了嗓音同人说道:“早先一直在林家看守的人过来回话,说是今日那处有动静了。”等这话说完,她却是又停了会才与人说道:“那位林小姐今日坐上马车还带了些拜祭用的东西出城了,瞧着倒像是是去西山的样子。”
第29章 (二合一)
西山?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是一怔。
怎么会这么巧,今日父亲去西山祭拜周先生,这林雅便也跟着一道去了西山,等等……西山,父亲,周先生的墓,周慧。
王珺也不知怎得,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几个词以及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
连枝也不知郡主是怎么回事,只是眼看着她先前还好好的脸色突然就是一变,还不等她说话,便听到王珺已沉声开了口:“让人去准备马车,我要出门。”
这个时候?
连枝耳听着这话却是一怔,这个时候,郡主既然要出门,那么自然是因为林家那位姑娘的事。
只是……
她想了想还是轻声同人说道:“郡主,您今日和秦王有约,过会便到了该出发的时辰了。”
王珺闻言,倒是也拧了一双眉。
不过也只是这一瞬的功夫,她便开了口:“你遣人去秦王府说道一声,就说今日我有事,等改日我再向秦王赔罪……”她不知道自己心中那个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可她知道,今日她一定要去西山看一看,究竟父亲和林雅是怎么回事?
连枝见她这般,自是也没了办法,只能点头应允。
她一面是吩咐人去准备马车,一面是打发了个机灵的小厮去秦王府回话。
好在王珺今日本来就要出门,马车倒是早早就备好了的,没一会功夫便有人过来回话,道是“可以出门了”。
王珺见此自是二话不说便朝影壁走去。
而连枝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中却还是觉得奇怪。
郡主对那对母女也实在是太过紧张了,不过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商户女和商人妇,到底有什么奇特的,竟能让郡主如此?不过不管心中是怎么想的,她面上也未曾显露什么,只是跟着人的步子一道往前走去。
……
马车一路至西山脚下才停。
连枝先打了那面草绿色的绸布车帘,探了身子往外头看去,而后是又拧头朝马车里头那个靠着靠背端坐着的红衣女子看去。
自打郡主上了马车之后就不曾说过一句话。
她心中猜不透郡主的想法,只是凝了凝神,换作如常的语气与人说道:“郡主,已经到山脚了,咱们可要继续赶了马车往上头去?”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是终于睁开了眼睛。
经了这一路,她的面容较起先前已平静了许多,就连那双桃花目也恢复了旧日那副冷静的模样。她就这样端坐着,而后是透过连枝掀起的那角车帘往山上看去,却是过了有一会功夫,王珺才开口道:“不用,我们走上去。”
连枝闻言自是忙应了声。
她把车帘勾在一侧的木夹子处,而后是率先下了马车,待搬好了脚踏才又朝人伸出手。
王珺由人扶着走下马车,却未曾立刻动身,反而朝赶车的车夫说道:“你把马车停得隐蔽些,记得,不管过会瞧见什么人,都不要出来。”
车夫也是王家的老人了。
自然知晓规矩。
他也未曾多问,只是躬身应了“是”。
王珺见此才抬了手,由连枝扶着她朝山上走。
当年她还小的时候也曾跟着父亲来拜祭过那位周先生,不过过去这么久,他的墓立在什么地方,倒也有些记不清了。倒是连枝,不知瞧见了什么却是先停了步子,而后是压低了嗓音同她说道:“郡主,是二爷的马车。”
王珺循声看去。
便见那小道上的一处地方正摆着一辆青布帷盖的马车,马车是用乌木所制,外头悬挂着两盏羊角灯,边上还挂着一块刻着“王”字的木牌。
正是王慎旧日用得马车。
连枝不知王慎今日也会在西山,自是一副惊讶模样。
王珺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异样,她只是朝小道看去,眼见那处除了父亲的马车外便没有其余马车……看来林雅还没来。
只不过……
她若是这样大大方方走过去,自然也就探不出个究竟了。
可是父亲每回出行都带着不少随从,想要瞒过他们,悄无声息得进去,又怎么可能呢?
她先前来时着急,却也未曾细想,如今倒是纠结起来。
王珺这边正纠结着,便听到那小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起初有些远,而后倒是越来越近,她抬了眼看过去,便见那小道上有一人一马正朝她这处过来。端坐在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石青色圆领长袍,离得近了,她倒是也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正是萧无珩。
而就在王珺看过去的时候,萧无珩也注意到了她。
眼看着站在边上的主仆二人,萧无珩不自觉得皱了皱眉,他也未说什么,只是拉紧了缰绳让原先疾驰的马儿慢慢停了下来,等到马匹慢慢踱步到王珺的身前时,他才垂眼朝人看去,问道:“你怎么在这?”
王珺对萧无珩的出现也颇感奇怪,前几日,她让如意遣人去齐王府送伤药,可那看门的小厮说齐王并未回来,这几日她也曾着人打探过,却也未见人回府。
哪里想到,竟会在这处见到他。
不过他的事,她也无意过多打探。
只是在听到他的询问后,王珺的脑中倒是闪过一个念头,她仰着头看着人,口中是道:“我想请王爷帮我一个忙。”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倒是挑了挑眉。
从小到大,这还是他头一回听人说起这样的话。
他没有问人要帮什么忙,只是翻身下马朝人走去,等走到人跟前,便道:“你说。”
……
一刻钟后。
王珺颇有些不自在得坐在树干上。
这还是她头一回坐在这样的地方,离地面那么高,她甚至连低头都不敢。
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先前在与萧无珩说了之后便被人带到了这处地方。这是一株槐树,应该有些年岁了,不仅粗壮,枝叶也很茂密,纵然他们两人同坐在树干上也不见有丝毫不稳之处。
只是……
王珺拧头朝被人扶住的胳膊看去,她今日因为要出门,穿得是一身胭脂色的齐胸襦裙,春日的衣衫本就不厚,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人掌心上的滚热,就像是一把烈火炙热得烧在她的皮肤上。
她有些不自在。
却也知晓这会并不是介意这些的时候。
树干虽然稳,可她本就畏高,这里又没有什么可以扶着的地方,倘若摔下去可不得了,何况她也担心下头的几个随从会察觉。
想到这,王珺也只能掩去心中的不自在,压低了嗓音与人说道:“多谢你了,齐王殿下。”
倘若不是萧无珩,她根本就没有法子,躲过那些人的耳目来到这处。
萧无珩就坐在王珺的身侧,自是瞧见了她脸上的为难,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闻言,便低声与人说道:“你父亲身边随从不少,若想避开并不容易,这里位高又隐蔽,他们不会轻易发现的。”
却是在同人解释为何会想这么一桩法子。
因为春日围猎的那桩事,王珺心中对萧无珩本就存着一抹信任,何况她也知道这底下都是空旷之地,若想避过父亲的耳目自是不易。因此听人这般说,自是忙接了话:“我明白的。”
可她虽然说着明白,小脸却还是有些发白。
甚至被萧无珩握着的胳膊都有些紧绷着,像是松懈半分便会摔下去一样。
萧无珩看着王珺这幅模样,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成国公身边的随从的确算得上武艺不错,可凭他的本事想避开他们却也不过是桩轻而易举的事。
他这么做……却是有私心的。
这应该是自从小时候那桩事后,他们两人头一次离得这么近的时候。
虽然中间还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可两人的衣裳却压在了一道,胭脂色的红,石青色的黑,交织在一起,既悬殊又相衬。萧无珩能闻见她身上的幽兰香,甚至还能瞧见她纤细而又白皙的脖颈上有一颗不易察觉的朱砂痣。
只是想起先前手掌贴着她的腰肢时,便又皱了皱眉。
她实在太瘦了,好似他稍稍用些力,就能把人掐坏了一样。
王珺却不知道萧无珩现在在想什么,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墓地上,那里如今仍旧只有父亲和他的随从。
就在她差点都要以为,她猜测错的时候。
不远处的小道上,终于走来了一道身影,那道身影穿着一身素色服饰,身上并无过多妆点,就连发上也只簪了一支碧玉钗,正是林雅。
林雅的手上提着拜祭用的东西,脸上添着几分轻愁,看起来倒是和她的母亲越发相似了。
王珺眼看着她越走越近,明艳的小脸骤然便沉了下来。
她什么都不曾说,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林雅,掌心也紧紧贴着底下的树干。
萧无珩察觉到她身上情绪的变化,便循着她的目光一道往前看去,而后便听见一道清雅而又低柔的嗓音:“这位小哥,我想进去拜祭我的外祖父。”
……
王慎负手站在墓碑前,带来的元宝等物都已烧得差不多了,而他的目光却仍旧落在墓碑上刻着的字上。
“恩师周长淮……”
眼滑过这几个字,王慎素来温润的面容也变得羞愧起来,好在此地只有他一人,倒是也无人窥见他的这幅面貌。
只是听到外头的声音,他却是皱了皱眉。
“安泰……”
王慎轻轻唤了一声,等到一个穿褐色长衫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也未曾回头,只是问道:“出了什么事?”
“回您的话,外头来了个姑娘,说是来拜祭自己的外祖父。”
外祖父?
王慎耳听着这话却是又皱了回眉。
恩师膝下只有一女,那这位姑娘,难不成是那人的女儿?王慎想到这,负在身后的手却是一顿,他也未曾说话,只是循目往外头看去,眼看着一道清秀的身影,便开了口:“让她进来。”
安泰闻声应是。
没一会功夫,原先拦在外头的两个随从撤下手中的剑。
而林雅也被请到了里头。
王慎耳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便转身看去,待瞧见林雅的面容时,便是一怔。
相较于王慎脸上轻微的怔忡……
林雅的脸上却是震惊的,似是不敢相信会在这个地方遇到人,却是过了有片刻的功夫才回过神来向人请安,口中是跟着一句:“国公爷,您怎么会在这?”
王慎闻言却不曾回答,只是垂着眼,细细打量着人。
怪不得上回见时,他便觉得这个丫头格外熟悉,只是那会,他也未曾多想,没想到,她竟然……真是她的女儿。
林雅见人一直不曾出声,便悄悄掀了一双灵动的眼睛朝人看去,而后是咬着唇,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待又过了一会,她到底还是咬着唇,问出了声:“国公爷认识我的外祖父吗?”
王慎耳听着这话,倒是回过了神。
他仍是负手而立,口中却是问道:“你不知道?”
等这话一落,眼看着林雅眉目疑惑的模样,王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却是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才又放柔了嗓音与人说道:“你的外祖父曾是我的先生。”
林雅闻言,一双眼睛却是睁得很大,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却是过了好一会,她才惊叹道:“我竟然都不知道,外祖父竟然还有您这样的学生。”
她此时扮得一副娇俏模样,倒真像是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等前话说完,她却是又颓废得低垂了脸,连带着嗓音也低哑了许多:“不过自我出生起,就未见过外祖父,母亲也很少与我说起以前这些事。”
王慎耳听着这话,却是一愣:“你从小就没见过你外祖父?”
见人点了点头,他才又皱着眉问道:“那你们这些年,搬去哪了?”
林雅闻言,脸上的神色却又颓落了几分。
她未曾说话,只是微垂着眼,待屈膝把拜祭用得东西放在了墓碑前,她才把原先就准备好的说辞,放低了嗓音说了出来:“我和母亲,上个月才刚从姑苏回来,当年外祖父因为不喜母亲嫁给一个商人,便和母亲断了往来。”
“这些年,那人又一直拦着母亲不让她回长安,就连外祖父、外祖母死的时候,也不准我们回来。”
“这次还是我头一回来到长安,知道今日是外祖父的祭日,母亲便让我带着他爱吃的东西过来探望他一回。”
“希望外祖父在天之灵可以原谅我和母亲。”
王慎听着她这一字一句,却拢了双眉。
嫁给商人?
那人怎么会嫁给商人?
而且听她这话的意思,那个商人并不是她的父亲?
王慎刚想问话,只是还不等他开口,便看到林雅系在腰间的一方玉佩,那方玉佩因为她半屈膝的动作只露了背后半块的样子。
上头用古法的雕刻功夫,周围一圈刻着祥云,而中间却是两字——
逾明。
逾明,是他的字。
而这方玉佩是他故去的父亲所赠。
当年他一直遍寻不得,没想到竟然是遗落在了周家。
既如此,那么……
王慎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目光从那块玉佩往上移,落在林雅的侧脸上,却是过了很久,才哑着嗓音问道:“这块玉佩——”
林雅起初并不知他问得是什么,等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轻声说道:“母亲说,这块玉佩是她最爱的那个男人的东西,这么多年,她一直把这块玉佩贴身保管着,每日都要翻出来看好几回。”
“我不知道这块玉佩的主人,是不是我的父亲?”
“只是每回我问起的时候,母亲却只是垂泪,不肯多说,久而久之,我也就不敢多问了。”
这偌大的墓地,除了山间的清风之外,便只有林雅的细语声……
等到说完,林雅才抬了脸朝王慎看去,清秀灵动的脸上带着几分期盼,就连声音也带着些希冀:“您既然是外祖父的学生,那一定也认识我的母亲,您知道这块玉佩是谁的吗?”她说到这,却又垂下了眼,指尖轻颤得抚着玉佩上的两个字:“我想知道,他不是还在人世?”
“要是他还活着的话,怎么舍得丢下我和母亲不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最后更是细弱得听不真切。
王慎因为她的这番话,负在身后的手却是紧攥起来,他未曾回答林雅的话,只是合了合眼,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林雅,小字冬儿,母亲说我出生在元嘉五年的冬月,所以便给我取了这么个字……”
元嘉五年冬月……
王慎在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却是突然往后倒退一步。
他惯来温润的面容此时是一片苍白,看着林雅那张与那人像极了的面容,双目怔忡,不知在想什么。
他想起那生平仅有的一个荒唐夜里。
那是元嘉四年的时候了。
那日是先生的大寿,他去周家替先生祝寿,临来喝得太多索性便歇在那处了,等他醒来得时候已是翌日清晨了,罩着白纱的如意菱花窗格外头是一片灰蒙蒙的亮光,他刚睁开眼便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连带着当日她与他说得那番话,这么多年,他也不曾忘却过。
“我知王大哥是醉糊涂了……”
“我不会怪王大哥的,王大哥只当是一场梦,出了门忘了便好。”
……
那个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她半露的肩膀上是一片青痕。
他头一回落荒而逃。
后来的那一个月里,王慎也曾想过与崔柔交待此事,也曾想过要给周慧一个交待,可是崔柔怀孕了……他和崔柔成婚四年,头一个孩子不足满月便去世了,那是他们期盼了好几年才得来的孩子,他又怎么能在那样要紧时候与人说道这样的丑事?
再后来,他听说周先生一家离开了。
又过了几年,先生和师母回来了,他去见他们的时候,曾听师母说起周慧嫁人了。
至于别得,却不曾多说。
而先生更是因为当年他行出那样的事,与他断了往来。
直到去世,都不曾原谅他。
所以这么多年,王慎才会对周先生一家格外愧疚,他心中总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会让先生和师母郁郁而死。
没想到……
当年周慧竟然怀了他的孩子。
而眼前这个和她像极了的丫头,便是他……和她的孩子。
王慎不知道怎么了,他只是怔怔得看着林雅,喉间就像是被一只手掐着,发不出声。
“国公爷,您怎么了?”
林雅眼看着王慎,却是关切得问了一声。
王慎耳听着这一声,倒是回过神来,他垂眼看着林雅,却是过了许久才哑声道:“我没事……”等这话说完,他是收回了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平声道:“我今日还有事,山间风大,你也早些回去。”
等这话说完,他也不顾人言语,却是径直转身离去。
安泰等人见他动身,自是也忙跟着人的步子一道往外走去。
而林雅眼看着离去的这一行人,却是收敛了原先面上的愁绪,她拧着一双秀眉看着王慎离去的方向……先前看他那副样子,明明是猜出她的身份了,为什么他却头也不回得走了?难道,他根本不打算认她?
不过想起来前母亲的交待,她到底也未说什么。
只是等王慎等人离开此地,待又过了一会才起身离开。
没一会功夫,这偌大的墓地便没有他们的身影了,而高坐在树干上的王珺眼看着父亲和林雅的相继离开,却迟迟不曾说话。
王珺的手紧紧得贴在树干上,虽然心中早已有过猜测,可是真得知道真相,她却还是不愿相信。她什么话也不曾说,只是眼看着两人越走越远,前几日才修缮过的指尖划着掌心下的树皮。
萧无珩察觉出她的情绪,先前底下的话,他自是也听全了,大概也能猜出几分王慎和那个女人的关系。
怪不得小丫头会如此紧张,还特地让王祈去姑苏查那些东西,想着查到的那些东西,萧无珩想了想还是不在这个时候和她说了。
两人无声得坐在树干上,谁也不曾说话。
如今日头正好,可他们这处被树荫遮盖着,倒也有些冷。王珺合了合眼,等到勉强平复了心中的情绪才与人说道:“王爷,我们走。”
萧无珩闻言也未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而后他便抱着人的腰肢落了地。
等站稳后,他便松开了手。
只是王珺刚刚往前走了一步,就差点摔倒。
萧无珩见此,自是忙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他皱着一双眉,沉声问道:“没事?”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没有说话,她只是摇了摇头,而后坚定得推开了萧无珩的搀扶,继续往前走,却是过了一会,她才喃喃道:“我没事……”
她不能有事,还有许多事情等待着她。
她不能软弱也不能退缩,她只能靠自己一步步往前走。
作者有话要说: 老齐(揽着媳妇的腰肢,附在她的耳边笑道):呐,以后还会以为我是君子吗?
小七(红着脸):呸,是我瞎了眼。
第30章 (二合一)
萧无珩眼看着王珺的身影,忍不住皱了皱眉。
山里的日头总是有些虚薄的,他就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眼看着那日头打在那人纤弱的身上越发显露出几分单薄的感觉。
有风拂过,那宽大的袖子更是被风拍得轻轻作响。
他知道她是在强撑。
知道了这样的事,又有几个人能够接受?更何况,成国公疼爱妻儿在这长安城中是出了名的。这么多年,他们夫妇恩爱,整座长安城的人都羡慕他们琴瑟和鸣,虽然不知当年旧事到底如何,可如今摆在眼前的事实终归是真相。
成国公在外头的确有个女儿。
而那个女儿,和她的年岁还相差无几。
想到这……
萧无珩望着王珺倔强而又纤弱的身影,到底还是叹了口气。他什么都不曾说,只是迈大了步子朝人走去,没一会功夫,他就追上了王珺的步子……小道清幽,如今并不是祭拜的大日,这西山除了他们也就没什么人了。
两人就这样一步步往外头走去,谁也不曾说话。
只是临来快走出小道的时候,萧无珩看着小道那侧张望着的丫鬟身影,才开了口:“有什么事,就遣人来齐王府说。”
萧无珩没有安慰王珺。
他比谁都清楚,身边这个小丫头看似柔弱,可她的内心却比谁都要强大。
所以——
他只是告诉她,无论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
即便,他同样也很清楚,这个小丫头根本不会来找她……就如今日,倘若不是没了办法,她也不会与他说“齐王殿下,我想请您帮个忙”。
萧无珩说不清楚是好笑还是无奈,只是望向她的眼中却有着从来不曾显露在外人眼前的柔情。
这个小丫头啊,有时候真是倔强得让人怜惜。
王珺先前一直不曾说话,她心下思绪纷乱,自是无话可说,因此纵然察觉到萧无珩跟了上来,她也只是管自己走着。这一路,她能察觉到萧无珩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可她却无心去理会那眼中饱含的情绪是什么意思。
直到,她听到耳边传来的这一句话。
这一句话,不轻不重,被风一吹,好似都没什么痕迹。
可她却听得明明白白。
王珺知道今日这桩事,以萧无珩的聪慧,自是能够猜个透彻。
可他不曾询问,不曾安慰,只是望着她,说道,“有什么事,就遣人来王府说”。
她也不知怎得,就这样停了步子。
而后,她扭头朝身边人看去,小道虽然不算狭窄,可山野之地平日也无人清理,使得两侧都是茂密的草丛,因着这番情况,两人靠得自然也不算远,甚至在那徐徐和风之下,他们的衣袖还牵绊在一起。
王珺的身量在几个姐妹里头也算高的,可在萧无珩的跟前,她却只到人的胸口。
她这样看过去的时候,得仰着头才能看到萧无珩的面容。
在那日头之下——
萧无珩的面容和平日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差别,清贵慑人,淡漠清冷,他那双幽深如墨的凤目,明明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王珺却好似能够感受到他说这话时的郑重其事。
这个男人从来不说虚话。
他既然说了,便是给了她保证,日后无论她有什么事,都可以寻他。
山间的风较起先前又大了许多,而她仰着头望着萧无珩,红唇一张一合,却是想问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只是喉间的话还未曾出口,王珺却先收回了目光。无论是为什么,他为她做得已经够多了。
至于以后……
她和他,又能有什么以后?
王珺想到这,微微垂下的双眼轻轻一合,等再睁开时,便又恢复成旧日冷清自持的模样。她重新朝他看去,目光平淡,声线如常:“多谢王爷,只是……不必了。”
等这话说完——
王珺是又朝人点了头,才重新迈了步子往前走去。
而萧无珩望着她的身影也未说什么,只是跟着人的步子,一步步往外走去。
……
刚刚走到外头。
连枝便忙迎了上来。
她先前不知道郡主要去做什么,只是听从人的吩咐躲在暗处,眼瞧着二爷和那位林姑娘都走了,却还迟迟不见郡主出来,心下便着了急。原本是想到里头去寻人,只是这西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想寻个人却也不易。
因此,即便心中再是着急,她也只能在外头候着。
这会眼见人终于出来,连枝这颗高悬的心也终于是落了下来。
只是……
眼瞧着郡主脸色苍白,连枝这心下便又是一个咯噔,她一手搀着人的胳膊,一面是压低了嗓音问道:“郡主,您没事?”说话间,她还拧着眉朝萧无珩那处看了一眼,上回围猎,她虽然不曾去,却也从如意口中知晓,是这位齐王殿下救了郡主。
可当日是当日。
这位齐王殿下本来行事就与常人不同,她是怕他欺负了自家主子。
王珺看着连枝面上的神色,自然也知道她这心中在想什么,她伸手拍了拍连枝的手背,示意无事,而后才又扭头朝萧无珩看去,口中是一句:“今日多谢王爷了,只是今日之事——”
她这话还未曾说完,萧无珩便接过了话:“你放心,不会有人知晓的。”
既然他这样说了,王珺便也无话可说。
她也未再多言,只是朝人点了点头,待又谢过人一回,而后才由连枝扶着她朝山下走去。
上了马车。
王珺便靠着那丁香色绣缠枝葡萄纹的靠背坐着,她把手搭在那引枕上头,神色也没了先前在外头时的模样,双目微垂、眼中也是一片淡漠的模样。
连枝瞧着人这幅模样,心下还是有些微怵。
她也不敢多问,只是给人倒了一盏热茶,等把茶盏奉到了王珺跟前的茶案上,便屈膝跪坐在一侧。
王珺接过茶盏却没喝,她只是垂着头看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等到吹了茶沫,闻着那股子茶香,她才开口问道:“先前外头是什么模样?”
外头?
连枝骤然听得这一句,却是一怔。
等回过神来,她便轻声回道:“打先前二爷出来后,那位林姑娘也出来了……”这话说完,连枝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忙抬了头揪紧了袖子问道:“郡主,难不成二爷竟和那位林姑娘认识?”
若不然,她实在不明白郡主今日的异样。
只是那位林姑娘是打姑苏来的,二爷可从来不曾去过姑苏,和那位林姑娘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王珺耳听着这话,吹着茶沫的动作便是一顿。
她也未曾抬头,只是过了很久才说道:“从今日起,林家外头看守的人就撤回来。”这话说完,她便饮了一口盏中茶,今春刚送来的六安瓜片,一直是她的最爱,可今日这茶入口,却只余苦涩。
等说完,王珺也没再理会连枝的错愕,只是把手中的茶盏落在一侧,而后便合上了眼睛。
连枝的心中是奇怪的,甚至比奇怪还要多上几分疑惑。早先日子,郡主日日让人在林宅外头看着,还让底下的人事无巨细都得上禀。
可如今怎么就要撤回来了?
还有郡主的情绪,纵然她掩饰得再好,可连枝说到底也是她的贴身丫鬟,自然是能够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先前里头究竟出了什么事?
二爷和那位林姑娘又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有郡主……这些日子又究竟是怎么了?
这些问题在连枝的脑海里徘徊着。
她想问一问人,可眼看着郡主这幅神色,却又不敢开口。
而萧无珩手牵着缰绳坐在马上,一直保持着和马车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快到城门口才停了下来。城门口熙熙攘攘,而他的目光却一直跟随着那辆马车,眼看着马车越行越远,直到再也瞧不见才终于扬起了手中的鞭子,朝王府去。
……
等到了齐王府。
外头的小厮见他回来自是忙迎上了前。
萧无珩把手中的鞭子扔给人,便举步往里头走去。
成年的王爷在外头有各自的府邸,萧无珩的府邸和他几个兄弟的隔得也不算远,皇亲贵胄,屋宅自是豪奢非常,可萧无珩年年都在边陲,这宅子里头除了几个老仆和随从,却连个鲜活的丫鬟也没有。
纵使景致再好,看起来也多了些冷清和萧索。
等走到里头,一个身穿褐色深衣的中年人,见萧无珩回来便迎了过去,他是王府的管家名唤徐遂,待朝人拱手一礼后,才同人说起这些日子的事。
萧无珩一面听着人的轻禀声,脚下的步子也未曾停顿,直到徐遂说道“几日前,王家那位七小姐曾遣人私下送来一瓶膏药”才停了步子,问道:“膏药呢?”
他原本走得快,这厢停了下来,一直跟着他步子的徐遂没个察觉差点便撞了上去。
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才没闹出差错。
只是话却未曾听全,直到萧无珩又重复了一遍才忙答道:“老奴把膏药放在您的屋子了,就在那多宝阁上。”
萧无珩得了回答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提了步子,口中却是又跟了一句:“其余事,你去安排就好,让如晦过来一趟。”
这话说完,他便继续朝正院走去。
走到正院。
较起外头,这里更是没什么人。
萧无珩自幼就习惯了一个人,平日也无需人照顾,底下的人对他是又敬又畏,知他喜静,更是不敢来扰他。等到小厮换了新茶过来,萧无珩便打发了人下去,而后他是先从多宝阁上取了那盒膏药,而后才朝圈椅走去,等坐下,他一手握着茶盏,一手却捏着那盒膏药。
如晦过来的时候,瞧见得便是自家王爷握着膏药,唇角含笑的模样。
他自小便跟着萧无珩,鲜少瞧见过他有这样的笑容,唯有几回,也是与那位王七姑娘有关,想着这盒膏药的来历,如晦敛了眼中的笑意,朝人拱手问安:“王爷。”
萧无珩闻声,便把手中的膏药置于一侧,而后是重新握了茶盏,问道:“那人如何?”
如晦知他说得是谁,便回道:“他伤得太重,一时怕是醒不过来。”
等这话说完,他是又跟着一句:“不过属下已让杜大夫在那处看着了,只要有醒来的迹象便会有人来禀。”
萧无珩闻言,便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仍旧落在那瓶膏药上头,想着今日西山的那些事,袖下的指尖轻轻叩着茶案,沉声道:“不管用什么法子,让杜大夫把人救活。”
“是。”
……
成国公府。
王珺回到王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她刚由人扶着走下马车,便瞧见萧无琢和王祯满面焦急得朝她走来。
“阿姐,你去哪了?”
王祯走得快,没一会功夫就到了她跟前,待把她上上下下瞧了一通,眼见无事才又长舒了口气,说道:“先前你只遣了丫鬟留了句话,谁都不知道你去了哪,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想着你再不回来就要遣人出去寻了。”
他这话刚落,萧无琢也赶了过来。
他也是仔仔细细看了回人,而后也跟着问道:“长乐,你没事?”
王珺倒是没想到,萧无琢也会在家中,不过眼看着两人不掩焦急的神态,她自知有愧,自是敛了心中的情绪,回道:“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等这话说完,她是又把目光转向萧无琢,同人致起歉来:“秦王殿下,今日事出突然,我未能亲自与你说道,实在抱歉。”
萧无琢耳听着这话,自是忙道:“只要你没事就好了,至于东山,我们下回再去也行。”
等这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如今已是四月,今年最后一季桃花就快谢了,只怕下次再去,就没这么好的风光了。不过虽然心中可惜,萧无琢却还是挂着笑,与人说道:“便是不能赏花也没什么,等过段日子我别庄的杏花就快开了,伴着那蟠桃树和李树,虽然比不上东山的桃花,却也是一段好风景。”
他说到这,却是又悄悄看了一回王珺的面容,而后才又垂了眼踌躇道:“等到那时,你若得空,我请你去别庄赏花。”
今日原本就是她失了礼数,未能赴约。
何况她想起先前西山遇见的那个人,自从当日围猎之后,她时不时便会想起他……这于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生为王家的女儿,就如她当初所说,既然享受了这个身份带给她的便利,便也要承受相应的责任。
萧无珩……
不是她能选择的那个人。
想到这,王珺便又沉了这双桃花目。
萧无琢一直未曾听到人回答,只当她是不愿意,刚想与人说“若是不愿也无事”,便见王珺已抬了头与他说道:“好。”
斜阳西下。
整个天空都被晚霞铺盖着。
王珺就穿着一身红衣立在那儿,蛾眉淡目,并没有添半点妆容,却已难掩绝色。
萧无琢怔怔得看着她,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
等到萧无琢走后。
王珺便和王祯一道朝正院走去。
途中王祯是看了一回王珺的面容,而后才与人说起了话:“我还从未看到无琢这么担心过别人,先前丫鬟都去王府回话了,他还特地来家中一趟,见你迟迟不归也不肯走,就是想看阿姐平安与否。”
他说到这却是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又压低了嗓音问人:“阿姐,你以后会嫁给无琢吗?”
王珺耳听着这话,一时却未曾出声,她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边那道红日,过了很久才开了口,用很轻的声音与人说道:“是的,我会嫁给他。”
“那……”
王祯停了步子,看着人,迟疑了一会问道:“阿姐喜欢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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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珺微微翘起的睫毛在听到这一句话后有一瞬得轻颤,就像是平静的湖中激起的一颗小石头,把原本该有的平静都给扰乱了。她仍旧仰着头,像是不愿让旁人窥见自己的情绪一般,神色定定得望着那弯红日。
年少的时候,她也曾想过要嫁给什么样的郎君?
像父亲这样温文儒雅的,或是像二哥和表哥那样清贵俊逸的……
可后来?
表哥出了事,储君的位置不保,那么喜欢对于她而言,就是最奢侈不过的东西。
她会嫁给萧无琢。
她会对他好,做一个合格到甚至完美的妻子,却无关情爱。想到这,王珺终于收回了目光,她用鲜少露于外人前的模样看着王祯,素手撑在他的头顶,神色温和、语气和缓:“小祯,这些事都不重要,只要你和母亲都好,那就足够了。”
王祯耳听着这话却轻轻皱了皱眉。
他如今年岁还小,身量自是也比不过王珺,便稍稍仰了头看去,过了有一会功夫才问道:“阿姐,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了?”等这话说完,他便把目光转向连枝,跟着是一句:“你来说。”
连枝自己心里都是一团迷雾,哪里能回答人?
何况郡主的事,她若不想说,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又岂敢多说半句?
王祯看着她这幅模样更是皱了眉,只是还不等他再说,王珺却已温声说道:“好了,我什么事都没有。”
她话是这般说,其实心下却也是愁云一片。
如今父亲已经知道了林雅的身份,她不知道父亲会怎么做,但是她知道林雅母女一定会想方设法进入王家,到得那时,母亲和弟弟怎么办?若是让她们知道了,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她都经历过一世还是觉得难以接受,更遑论母亲和弟弟了。
思及此,王珺袖下的手稍稍握紧了些,语气却还是如常:“小祯,我们以后要好好孝顺母亲,不要惹她生气。”
王祯看了许久也察觉不出王珺有什么异样,便也未再多想,只是听到这话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姐,你在想什么?我自然会好好孝顺母亲,不会惹她生气。还有父亲、还有阿姐,我都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他说得时候,那张尚还带着稚气的面容是一片笑意。
王珺看着他这幅难掩稚气的面容却是合了合眼,过了很久才温柔得看着人,轻轻说了声“好”。
……
几日后。
王珺斜靠着引枕坐着,目光落在眼前摆着得一盆牡丹花,耳听着身边人说话,却也未能回过神来。过去已经有几日了,可父亲却并没有提起林雅,看起来也和平日没什么差别,倒像是当日西山的那一次见面不过是普通的长辈和晚辈。
不过想起前世父亲明知道林雅的身份后也一直按而不发……
她这心下便有些不安。
“娇娇?”
杜若就坐在她身边,她的手里握着一盏茶,目光却是朝王珺看去,眼瞧着她这幅神色便又皱了皱眉,等再唤了人一声,倒是终于让她回过神来,只是看着她一副迷茫的模样,却又叹了口气:“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把手中的茶盏置在案上,跟着是又一句:“我们见面也有一会了,我先前说得话,你听到了多少?”
王珺耳听着这话,心中却是也有些惭愧。
她因为林雅的事,的确未怎么细听杜若说话,这会她重新端坐好,忙与人致起了歉意。
杜若与她自小玩闹大,自然也不会真生她的气,只是心中觉得奇怪罢了。
她们认识这么多年,这还是她头一回瞧见王珺这幅模样。
刚想说话,那绿绸布帘外头便有人恭声说道:“郡主,老太太那里遣了人过来传话,说是家中有客人,请您过去。”
祖母那里传来了话,王珺自然也不敢耽搁。
杜若也不是外人,何况她也许久没给老太太请安了,这会两人稍稍修整片刻便朝正院走去。刚到正院,那帘子还未曾打起,便听到里头传来一阵笑声,王珺轻轻皱了一双眉,近段日子,她很少听见祖母有这样开怀的时候了。
不过她也未曾多想,只是打了帘子走了进去。
刚到里头,王珺便瞧见屋子里除了祖母之外,王瑛还有王珍两姐妹也都在,眼瞧着她们三人面色各异,她心下略有些讶异,目光却是不动声色得朝那罗汉床看去,而后便瞧见有个身穿丁香色绣缠枝莲花纹长褙子的少女坐在祖母边上。
想来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个少女转了脸看过来。
正是林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