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林雅?
王珺的目光在落到林雅脸上的时候,有一瞬得怔忡,只是也就那一瞬的光景,她的神色便又恢复如常了。林雅会出现在家里,这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这母女两人做了那么多事,为得不就是进入王家?
她唯一好奇的是,林雅今日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倒是身侧的杜若在看到林雅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却是比王珺还要多些怔忡。
不过她也是历过事的,虽然心中奇怪,倒也未说什么,只是同王珺一道朝庾老夫人行了礼,问了安。
端坐在罗汉床上的庾老夫人瞧见两人便又笑出了声,她松开握着林雅的手,而后是朝两人温声笑道:“快起来”,等到两人起来后,便又吩咐人看座上茶。而后才又看着杜若说道:“杜家丫头,你也有阵子光景没来家里了。”
杜若就坐在王珺的边上,闻声便笑着回道:“近些日子,母亲操持了几个茶会,我也一道帮衬了些,这才没功夫来家中给您请安。”
等这话说完,她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握在手上,跟着是又一句:“不过不管是我,还是母亲,心里头都记挂着您呢,打先前我来得时候,母亲还特地让我带了几盆您爱的山茶花,供您赏玩。”
庾老夫人最喜山茶,还特地辟了间屋子让人培植山茶。
因此耳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自是更深了:“你母亲惯来是个巧手的,只要经了她的手,再难的花种都能被她培育出来。”
说完这话——
庾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一侧茶案上摆着的一块抹额上。
那上头也绣着山茶,却是林雅先前所赠,她也是这个时候才想到还未曾给她们引荐,便又笑着开了口:“瞧我还真是老糊涂了,光顾着说话,倒是忘记给你们介绍了……”她这话说完,是把目光转向王珺,与人说道:“早先倒是不知道,原来这位林姑娘竟是你父亲旧日那位授学先生的外孙女。”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是又看了眼林雅。
见她微垂着头,模样清秀、形态端正,虽然出自小门小户,倒也是识礼懂事的,心下颇为满意,便又跟着一句:“你们年岁相仿,日后林家丫头也要在长安常住了,若是闲来无事倒是可以好好来往。”
王珺闻言,握着茶盏的手便是一顿。
周先生的外孙女,原来林雅今次是以这个身份来的吗?她的目光在人身上轻轻转了一回,眼瞧着人突然紧绷的身子,以及那握紧帕子的动作,便又收回了目光,弯了眉,朝庾老夫人看去:“祖母说得先生,可是那位周先生?”
林雅是等到王珺收回了目光才松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回瞧见这位王七娘,便总是忍不住绷紧了身子,悬起了心,好似在那双眼睛下,所有的遮掩都是徒劳的。
这个想法很奇怪,也很诡异。
不管是她那位好父亲,还是她这位好祖母,都是历经人生百态的,可她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伪装如常,却无法直视王珺……想到这,她是又忍不住想起当日在杜园,她受尽众人讥讽,匆匆而逃时,王七娘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眼。
那个时候,她终于感受到她们两人之间的悬殊。
她是真正得京中贵女、世家小姐。
而她……
只不过是出身卑贱的蝼蚁。
明明同是王家女,可王七娘自小便受尽旁人的拥护和倾慕,而她呢?纵然想进王家,也只能另择名头。
天道……实在不公。
林雅越想,心下便越是不忿,就连那双握着帕子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白了起来,只不过察觉到身处的环境,她便又把心中的情绪强压了下去。
没事,如今她已经如愿走进了王家。
纵然父亲不肯认她,这也没有关系,她最不怕的,就是等待。
她已经等了十六年,多等一段日子又何妨?
就像母亲所说,只要讨好了祖母和父亲,就算日后身份被揭发,那她也能做王家堂堂正正的小姐。
想到这,她握着帕子的手便又松了开来。
庾老夫人倒是未曾想到,王珺竟然还记得。
耳闻这话,自是笑道:“倒是难为你这丫头还记着,正是那位周先生,你父亲当初也是承蒙他教导,可惜去得早……”
她这话刚落,察觉身边坐着的林雅,见人眉目较起先前又垂了几分,恐人忆起伤心事,这才忙又换了个话题:“林家丫头,这是我家七丫头,她边上坐着得是杜家的丫头,你们年岁相仿,日后走动起来也方便。”
林雅耳听着这话,自是轻轻应了声。
她的脸上还带着些愁态,可神色自持,气度也很清雅。
庾老夫人对周先生的观感很好,对他一直也颇为敬重。如今见林雅这幅模样,自是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柔了嗓音说道:“既然你母亲近来有事,便在家中待上几日,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住着,我瞧着也不放心。”
林雅耳听着这话,原先放在膝上的手忍不住又握紧了那一方绣着山茶花的帕子。
虽然早就想到过这样的结果,可真得听人发了话,她这心下却还是难以言抑的激动,她刚想说话,便听到底下王珠已皱着眉开了口:“祖母,我不喜欢她……”她年岁小,自幼也是个骄矜的。
只要想到如今那贵女圈里,因为林雅的事还在嘲笑着她们姐妹。
她心下对林雅便更加多了些恨意。
别说让林雅住在府里了,就算让她在路上瞧见林雅,都想让人把她打发得远远的。
省得遇见了她,又添几丝晦气。
王珍同样不喜欢林雅,可她年岁颇长,自然不会这样明明白白得说着这些话,只是落了手中的茶盏,柔声问道:“林姑娘既然是周先生的外孙女,怎么上回却不曾说?”她说到这却是又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到底也是见过几回面,可林姑娘处处隐瞒,当真让人伤心。”
林雅耳听着这番话,脸色也有些难堪。
她和母亲原本的计划并不是这样的,只是中途有了偏差,这才只能以如今这样的法子进入王家。
她知道王珍两姐妹心中嫉恨她,可她们说得都是事实,纵然她想辩解也难,察觉到庾老夫人也朝她看来,林雅心头一紧,忙红着脸说道:“我原本也不知情,是上回我和母亲偶遇国公爷后才知道这一桩往事。”
等这话说完——
林雅的眼角微红,连带着嗓音也越发细弱起来:“母亲虽是长安人,可这么多年,我和母亲一直待在姑苏,何况国公府门庭若市,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可以高攀的,好在国公爷和老夫人温厚,我这才……”
她说到后头已说不下去,只能红着眼眶坐在那处,却是越发令人怜惜。
庾老夫人纵然先前有几分起疑,可看着林雅这幅模样,也就未再想。
说到底,周先生是周先生,何况如今他们也故去了,她们孤儿寡母若要攀上来,难免惹人口舌,想到这,庾老夫人便又握着人的手轻轻拍了一拍:“可怜见的,你就待在家中,陪老婆子说说话,什么时候你母亲忙完了,再回去也不迟。”
见人点了头。
庾老夫人才又把目光转向王珍两姐妹,跟着是一句:“林姑娘是客,你们身为主人要好生招待,以前的事,过去便过去了,日后便不必再提起了。”
她都这样说了。
纵然王珍姐妹再不高兴,也只能应下。
先前屋中这番动静,王珺只是冷眼旁观,未曾出声。
她知道祖母对那位周先生的观感一直算得上不错,当年那位周先生去后,祖母还亲自替人摘抄了一份往生咒。
既然说了也没用,倒不如不说。
这样的白用功,她并不喜欢做。
王珺想到这便又把目光投向林雅,眼瞧着她这幅神情作态,心中便止不住冷笑。
这母女二人还真是厉害。
不过,有些事,既然她回来了,可未必再能如她们所愿了。
她垂眼吹了吹茶沫,待喝了一口茶,才笑着把手中的茶盏落在一侧的茶案上。而后她重新抬了眼,眉目弯弯,朝庾老夫人看去,口中是柔声一句:“林姑娘既然是周先生的外孙女,自然是个好的,正好我这几日也无事,林姑娘若觉得无聊倒是可以来寻我。”
她这话刚落——
屋中却是一静,不仅王珍姐妹朝她看来,就连林雅神色也有些微怔。
她没想到,王珺会说这样的话。
倒是庾老夫人听着这话,柔声笑道:“林家丫头,我这娇丫头既然发了话,你日后便多去寻她玩。”
林雅耳听着这话,虽然心中狐疑,却也不敢多言,轻轻应了声。
……
等辞退庾老夫人出去的时候,王珍姐妹自是早早走了。
杜若和王瑛便陪在王珺的身边,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些狐疑,杜若更是直接开口问道:“你先前那番话,可不像你。”
别人不知道,杜若却是知道的。
王珺不喜欢林雅,甚至可以用得上厌恶了,可先前竟然出面维护林雅,实在奇怪。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只是淡淡笑了笑,还不等她说话,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唤她:“王家姐姐。”
第32章 (二更)
王珺耳听着身后传来的这道声音,便挑了挑眉,停了步子。
身侧的杜若和王瑛也因为她的举动而跟着一道停下步子,朝身后看去。
不远处的林雅刚转出院子,这会正款步朝她们这处走来,她的模样并不似王珺三人,是那种江南水乡浸出来的柔婉。身段纤柔恍如弱柳扶风,行起步子也是很缓慢的样子,好似稍稍迈大些就会失了这一层气度一般,却是足足过了有一会功夫才走到三人跟前。
等走到三人跟前,她是先朝几人屈膝行了一道礼。
而后才抬了一张温柔似水的脸朝三人看去,等到一一唤过名见过礼,便又把那双目光投向了王珺。她的脸上挂着笑,嗓音也很柔:“王家姐姐,这是我们第三回见面了,却还没有与你好好打过招呼呢。”
等这话说完,她也不等王珺开口,便又笑跟着一句:“没想到我和王家姐姐竟还有这样的机缘,要不是前几日我和母亲偶遇国公爷,还不知道他竟然是外祖父的学生。”
她说话的时候,那双杏眼微微上挑,扮得一副灵动模样,看似无意,实则却是在不动声色得打量着王珺。
先前在屋子里的时候,王珺的那番言论和态度都让她有些起疑。
她想看看……
这位王七娘是不是真得知道了些什么?
王珺耳听着这番话,脸上的神色也未有丝毫变化。
如今的她没了在里头时那副和煦模样,反倒又变成了往日面对林雅时的样子,微微垂下的桃花眼冷清清得没有丝毫情绪,就连那张芙蓉面上也是一片淡漠的样子。她就这样袖手看着她,一直不曾说话,等人说完才淡淡问了一句:“林姑娘说完了?”
林雅耳听着这话却是一愣,而后才同人点了点头。
“既然说完了便去该去的地方歇着……”
王珺这话说得极其冷淡,等说完,便朝人身后的小丫鬟吩咐道:“领着林姑娘去客居。”
而后,她也未再搭理林雅,只是转身往前走去。
而她身侧的两人自然也什么都不曾说,跟着她的步子一道往前走。
林雅眼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虽然因为王珺未曾给她留面而有些下不来台,可她这颗原先高悬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原本她还以为王七娘是知道了些什么,只是观她先前那幅模样,想来方才在屋里也不过是在老夫人面前做样子罢了。
她心下讥嘲不已,就连那双望着王珺离去方向的眼睛也平添了些嘲讽。
都说王七娘性傲……
如今看看,却也不过如此。
林雅想着先前心中的那份畏惧和猜疑,便觉得实在是太高看这位王七娘了,也是,她再厉害也不过是闺阁里的小姐,又怎么可能知道以前的往事?
不知道才好。
不知道……
有些戏,才好继续往下演。
想到这,她的素手轻轻拂过衣袖上的纹路,而后是收回了目光,重新恢复成先前的那副温婉模样,与身后的丫鬟柔声说道:“好了,我们也走。”
等到转过小道。
没了身后那道视线,杜若终于是忍不住开了口:“娇娇,你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先前在屋子里对那位林雅如此和颜悦色,可出来后又是那副样子,纵然她心有七窍,一时也有些看不明白王珺此番用意。
王瑛同样看不明白。
她虽然是头一回见到林雅,可王珍姐妹是因为谁变得这幅模样,她却是知道的。何况听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这位林雅所行的事,她是个直爽的性子,惯来不喜欢这些虚与委蛇的人。
因此这会,她也是沉着双目,皱着眉说道:“你若不喜欢她,尽管打发了人出去便是。旁人说的话,祖母或许不会听,可你若开口,祖母必定是不会多说什么的。”
王珺耳听着两人的言论,却只是温温笑了笑,不曾说话。
她自然知道倘若她开口,祖母必定是会听她的意见,可这母女两人又岂是这么容易打发的?再者,今日林雅能进这宅子,其中也有她那位好父亲的功劳。想到这,她握着袖子的手便又用了些力道。
不过也只是这须臾的功夫,她便松开了手,看着两人说道:“我是不喜欢她,可说到底,她也是周先生的外孙女。”
“何况祖母既然高兴,留她住几日也无妨……”
就是不知道祖母在知晓林雅的身份时,又会怎么样?
两人虽然知晓王珺并未说实话,可也知道她的性子,因此也只是对望了一眼,而后杜若才又说道:“既然是这样,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我心中总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你可得小心她些。”
这种不对劲,其实有些说不上来。
可女儿家的感觉,有时候便是这样荒诞。
不喜欢一个人,那么从看见的第一眼起,便已生了恶。
王珺闻言自是轻轻握了一回两人的手,点了点头,话却不曾多说半句。
等送走杜若,又辞了王瑛。
王珺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脸色便有些沉了下来,连枝见她神色有异,知道是因为那位林姑娘的事,刚想说话,便听人已开了口:“让人盯着些,别让她四处走动,尤其……”说到这,她是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又跟着一句:“别让她出现在母亲和小祯跟前。”
头一句话,连枝想也未想便应了。
可听到最后一句,她却是一怔,只是窥人脸色也不敢多言,便又轻轻应了一声。
……
翌日清晨,王珺陪着崔柔去正院请安的时候,便听到里头已很是热闹。
伴随着庾老夫人的笑声,是一道轻柔的女声,却是林雅在同人说起姑苏时的见闻志趣。
崔柔身为当家主母,自然也知晓林雅这几日要留宿在宅子里,想着她的身份又见老太太如此高兴,她也压低了嗓音同王珺柔声说道:“上回倒是不知道,既然她是周先生的外孙女,以前的事也就罢了。”
“何况,我看你祖母也挺喜欢她的。”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是循目朝崔柔那处看了一眼,眼看着母亲面上的柔和,袖下的手却是又忍不住握紧了些。母亲是个和善又幸福的女人,在她的生命中,除了当年失去哥哥,便再也没有过不顺遂的事了。
所以她心中才会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揭穿林雅的身份?
揭穿了林雅的身份,必然是一场血雨腥风,她虽然从来不畏惧外人的言论,却不得不担心母亲和弟弟。
崔柔见人一直不曾说话,扭头看去却瞧见王珺正是一副出神的模样。她笑了笑,仍是很柔和的声音:“娇娇在想什么?”
“没什么……”
王珺的嗓音因为心中的苦涩也添了些喑哑,眼瞧着母亲眉心轻拧恐人瞧见异样,才又敛了思绪换作往日的模样,笑道:“母亲,我们该进去了。”
她这话说完便朝帘外的丫鬟点了点头。
丫鬟会意朝里头禀了一声便打了帘子,躬身请她们进去。
屋子里。
王家一众人都各自按着规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林清母女面色如常,见她们进去便笑着点了点头,而冯婉母女却仍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眼瞧着她们进去也未曾搭理。
王珺顺着目光往前看去,便瞧见林清正坐在罗汉床前的脚踏上,替祖母捶着腿。
这幅光景,并不是她头一次瞧见。
前世林雅因为她的关系便时常来王家走动,甚至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王家,她是个嘴巧的又会哄祖母开心,那会在王家,只怕就连王珍姐妹也比不得她得祖母的心意。如今岁月翩跹,她以另一种身份进来,行得事却和前世并没有什么差别。
庾老夫人见她们进来,便止了林雅的动作,眉眼之间却还萦绕着一片笑意:“你们来了。”
“母亲。”
“祖母。”
等到两人问了礼,庾老夫人便又笑道:“林家这个丫头倒是被她母亲教导得很好……”等夸赞了几句,她是又同崔柔说道:“阿柔,咱们王家也许久不曾开办宴会了,你寻个日子办个茶会,把人也请来家中。”
“当年她小的时候,我倒见过一回,如今过去这么久,也不知变成什么样了?”
这话中意思,却是要把周慧请来家中。
有了王家做后台,当日周慧母女在善慈坊行得事,自然也就一摘而过。
王珺想到这,握着茶盏的手便是一顿,她微抬了眼朝林雅看去,见人低着头扮得一副娇俏模样,可那微微垂下的眼中却隐着笑意,像是早已猜到了这样的结局。眼瞧着人这幅模样,她想着先前在外头时的犹豫,便又抿了抿唇。
崔柔倒是没什么异样,闻言也只是笑道:“儿媳回头便去安排。”
……
等出了正院。
王珺并没有同崔柔回到东院,反而招来连枝说了几句话,而后她便独自一人去了靠近王慎书房的一处亭子。
此处院落偏僻,又因为靠近书房,平日鲜少有人过来。
这会她便倚着凭栏赏着外头的风光,果然没过多久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即便不回头,她也能够知晓,是林雅过来了。
“王家姐姐。”
伴随着这一声话落,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下来。
王珺耳听着这道声音也未曾回头,她仍旧好整以暇得靠着栏杆看着风光,一副神色闲淡的模样。
她这幅不搭理人的模样,自是让林雅不高兴。
不过想着自己做下的安排,林雅便又换了个语调,端得是一副凄楚模样:“我知姐姐不喜欢我,可我心中喜欢姐姐,只觉得姐姐亲近极了。”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是走上前,轻轻扯了扯王珺的袖子,跟着是一句:“姐姐就不能同我说说话吗?”
“五小姐和八小姐都不喜欢我,六小姐也从来不搭理我,我……”
林雅这话还未曾说完。
王珺便转了脸朝人看去,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仍旧是冷清清的模样,看着人的目光却带着天生的贵气,纵然轻仰着头,也仿佛位于九天,俯视众人……林雅看着她的目光,也不知怎得,竟觉得心下一颤。
还不等她说话,便听到王珺开了口。
“林雅。”
这是王珺头一回喊她的名字。
看着眼前人神色微怔的模样,王珺从她的手中抽回了袖子,而后是闲闲起身与人说道:“你知不知道,你演戏的样子让人恶心?”
“你……”
林雅的脸色一白,刚想说话便瞧见不远处走来的人。
眼瞧着那个人,她重新低了头,哭哭啼啼得说了起来:“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倘若姐姐真得厌烦我,那我这就离开王家,断然不会在姐姐跟前碍眼的……”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捂着脸朝外头走去。
只是还没走出亭子,王慎便走了过来。
他看着这幅模样,皱了皱眉,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33章
林雅好似才瞧见人过来,耳听着这道声音却是怔了一瞬,才呐呐道:“国,国公爷?”
等这话说完……
她察觉到如今自己这幅模样,眼眶便又忍不住红了起来,只是恐人瞧见便又偏了半边身子,只是将将露了个侧脸给人。可王慎先前已经瞧见了她布满泪痕的面容,纵然她再是遮掩,又能掩盖多少?
这会,他看着人侧着身子,微微半露的侧脸是一片苍白,眼尾却红得厉害。
端得是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
王慎见人这般,原先皱着的眉便又紧锁了些,他把目光转向王珺,又问了一句:“娇娇,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珺耳听着这道声音,却未曾说话。
她站在亭子里,王慎站在外头,倒也无需仰头看人。
她就这样平视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人,像是要把人仔仔细细看清楚一样。
她今日故意选在这个地方,知道林雅一定会寻法子让父亲过来,也知道林雅一定会在父亲面前做场好戏。
林雅知道父亲对她怀有愧疚之心。
她就是想利用这一层愧疚,让父亲一点点消磨掉对她的疼爱。
这些她都知道。
可她唯一没有算过的是父亲的态度。
她的父亲,这个疼爱了她十多年的父亲,如今站在外头,头一回对她皱眉沉声……而他这番举动,维护得是他另一个女儿。
真是好笑。
王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收回了目光,垂下了眼睛。
王慎见她不曾说话却是又皱了皱眉,只是还不等他再问,林雅却已先开了口:“国公爷,不关姐姐的事,是我不好,是我出身低微,姐姐不喜欢我也是正常的。”她一面说着话,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流。
到后头,更是已经泣不成声。
王慎看着林雅这幅模样却是又叹了口气。
他心中对这个余外的女儿是怀有愧疚的,当年他做了那么一场荒唐事,令她们母女两人受尽苦楚,即使到了如今,他还是因为他的私心,不能给人一个“王家女”的身份……所以他才想弥补她们,用其他的法子。
他知道林雅在府里并不算好,只是小辈的事,他身为长辈自然是不好多说的。
可如今——
听着这一番诛心言论,又见人如此凄楚。
王慎到底还是心有不忍。
同是自己的女儿,娇娇自幼被他捧于掌中受尽宠爱,可林雅……却随着周慧嫁给商户,自幼便被人又打又骂,想到这,他重新把目光转向王珺,看着这个疼爱了十多年的女儿,刚想说话,只是不等他开口,先前一直低着头的王珺却终于说了话。
“父亲究竟还想隐瞒到什么时候?”
这一句话,好似是从喉底深处发出来的,细弱如蚊。
可是此时亭中并无人说话,即便再轻,也落入了其余两人的耳中……王慎止了还未说出的话,林雅也停下了哭泣的声音。
两人的神色都带着怔忡,却是不解王珺的意思。
就在他们的注视下——
王珺抬了头,她的脸上再无往日的平和沉稳,一双眼尾微红,原本的芙蓉面也是一片苍白。
她没有哭,可眼中却已蓄起了眼泪。
这幅模样落入王慎两人的眼中,却已不仅仅是让他们惊讶了,他们是震惊的,因为震惊,甚至连话都说不出。
王珺的眼泪,和林雅是不同的。
林雅哭,好似已经经历了千次万次,她知道什么时候哭,最合适,也知道怎样的眼泪,最能让人怜惜……她的眼泪是她最好的武器,有时候甚至能成为一把利器。
可王珺呢?
她生性骄傲,即便再难受,也只是在无人的时候才会落几滴眼泪,在外人面前,她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可就是因为如此。
她这难得的一回眼泪,最能扯动人的心弦。
她就站在那儿,有风拂过,吹起了她那火红的衣摆,而她咬着唇,好似不容许自己的眼泪掉落,用自己的骄傲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王慎怔怔得看着她,他走上前,想替人擦拭一回眼泪,只是步子还没跨出一步,便又听到王珺用极致冷静而又悲戚的声音问他:“林雅的身份,您究竟还想隐瞒多久?”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砸醒了亭中的其余两人。
王慎的步子一顿,脸色一白。
而后他扭头朝林雅看去,这一眼,再无往日的温润情绪。
林雅何曾见过王慎这样的时候?竟是害怕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一边倒退着,一边是语气仓惶得同人说道:“我,不是我,我没有。”
王珺看着两人这幅模样,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看着王慎,嗓音清冷,眼中却含着失望:“父亲把她带到府中,由得她成日在我面前转悠,她知道我最在乎母亲和弟弟,纵然知道也不敢往外说,可我却想问一问父亲……”
“父亲此举,是想等到祖母和母亲都接受了林雅,再同大家说明她的身份?”
“不,不是……”
王慎听着这一字一句,身上也再无往日的沉稳。
他把目光转向王珺,眼看着自己最为宠爱的女儿如今却用失望至极的目光看着他,一时竟连话也说不清。等到稍稍定了定心神,他才勉强哑着嗓音与王珺说道:“娇娇,当年是父亲糊涂行出那样的混账事,可我与她母亲已经说过了,我会替阿雅寻户好人家,至于别的,不可能再有。”
“你的母亲,你的弟弟,所有人都不会知道。”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朝王珺走去,等走到人身前,他朝王珺伸出手,是想如往日那样抚一抚她的头。
只是还不等他的手放到王珺的头上,便被人避了开去。
手悬在半空……
王珺自然是瞧见了父亲眼中的伤心。
她袖下的手轻轻握了握,心下也有些不忍,只是说出来的话却仍旧清冷:“如今林姑娘既然能同我说,那么父亲以为还能瞒得住别人?只怕不用多久,整个长安城的人都该知晓了。”
“到那时,会是什么样子,不用我说,父亲也能知晓。”
等这话说完——
她看着尚还在怔忡间的林雅,便又沉声跟了一句:“难道父亲还打算让林雅待在家中,待在长安城?”
王慎耳听着这道声音,却是一愣。
他心中已经笃定的确是林雅告知了娇娇,若不然娇娇怎会知道?想到这,他的脸色也沉了下去,当日他去寻周慧,她知他难做,只说什么都不要,只要阿雅日后能寻户好人家,所以他把人带进了府中。
凭借周先生外孙女的名义,自然能让众人接受她。
而与王家交好,日后林雅要寻户好的人家自是不难,到得那时,他在私下给人多贴补些嫁妆,全了自己这一份愧疚之心。
哪里想到,当日母女两人说得好听。
可如今……
如今刚来家中,便闹出这样的事!
王慎纵然脾气再好,此时也忍不住生了怒气,他扭头沉着脸朝林雅看去。
而林雅看着王慎这幅面容也终于回过神来,她知道倘若再不说话,只怕事情便没有再挽回的余地了。她这位父亲一定会听从王七娘的意见,把她打发得远远地,到得那时,别说再回王家,只怕就算想回到长安也不容易。
想到这,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
“父亲,不是我……”林雅一面说着话,一面是用尽了全力去拉王慎的袖子,口中是紧跟着一句:“真得不是我,我什么都没有说,您特意嘱咐过我,我怎么可能会与旁人说?”
她这话说完,是把目光转向王珺,脸上再无平日的温婉,连带着嗓音也带了些尖锐:“是她,是这个女人,她肯定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她觉得每回王珺看向她的目光都透着诡异的阴冷。
好似是从那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人,带着对她的怨恨,冷冷得望着她。
她不知道王珺是怎么知道的?
可她知道,这个女人这两日的异样,都是早已布好了局,就等着她往下跳,想到这,她脸上的阴狠却是又多了些。
王慎看着林雅这幅模样,又听着她这番言论,先前还残留得几分愧疚也一并消散。他拂袖挥开了林雅的手,口中是跟着冷声一句:“混账,娇娇自幼待在闺中,又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
即便是他,也是才知情。
他心中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只是想着先前竟然心疼她而对娇娇沉声,王慎眼中的疲惫却是又多了些。他合了合眼,而后是沉声说道:“你今日就离开王家,我会给你们一笔钱,以后你们就别再回来了。”
“不!”
林雅先前因为王慎的拂袖而摔倒在地。
可听着这话,她忙朝人膝行爬了过去,她一面揪着王慎的袖子,一面是仰着头尖声道:“父亲,您不能这么对我!”
没了愧疚和怜惜……
王慎看着这样的林雅,只有无尽的烦乱,他抽回自己的袖子,只是还不等他开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少年的声音:“她在说什么?”
伴随着这道声音,是王祯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没一会功夫就走到了他们的跟前,眼看着亭子里的这幅模样,他仰着头看着王慎,继续问道:“她先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父亲?她在说什么?”
王祯的出现,不仅让王慎一怔,就连王珺也愣住了。
她算准了一切,却没想到小祯竟然会过来,刚想说话,王祯却红了眼眶、攥着拳头,涨红着脸看着王慎:“父亲,她到底是谁?”
王慎看着王祯,看着从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好似能从那双清澈的目光中看到自己不堪的样子。
他垂了头,合了合眼,终于在王祯的注视下,哑着嗓音道:“她是我的女儿。”
第34章 (二更)
正院。
庾老夫人端坐在铺了猩红毛毡的罗汉床上。
她的手里握着佛珠,因为用力的缘故,那苍老的指尖都有些发白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无人说话,就连容归和李嬷嬷也被一并打发到了外头。靠近东面的一排如意菱花轩窗倒是都大开着,可以看见外头的四月好风光,偶尔还能瞧见几只鸟儿越过半空停在枝头。
鸟儿无忧无虑的吱叫声,越发能映衬出屋子里的冷寂。
不知过了多久,庾老夫人看着底下跪着的王慎,才终于沉声问道:“你说,那个林雅和周慧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起先前得到的消息……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最为骄傲的儿子竟然能够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想着林雅的身份,她的脸色却是又沉了下来。
她这个好儿子不仅瞒了别人,也欺了自己,想起这两日,她因为周先生的缘故待林雅却要比几个孙女还要好些,哪里想到……想到这,庾老夫人看着王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声音也更加沉了下去:“你这个混账东西,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这还是王慎头一次见到母亲发这样大的火。
可他自知有愧,自然不敢多加申辩,何况这桩事,他也实在没有申辩的份。
因此他只能低着头把元嘉四年发生的事同人说了一遍:“当年儿子醉了酒,不知怎么就和她睡在了一起……”像是难以启齿一般,王慎的声音并不算响:“儿子那会想着与您和柔儿说,可柔儿有了身孕,后来周先生一家也搬走了,儿子便瞒下了此事。”
“可儿子没想到当年周慧是怀着身孕离开的……”
“早些年,她嫁给了一个商户又和先生断了往来,这些年在姑苏也过得不算好。”
“儿子心里愧疚,这才打算弥补她们。”
庾老夫人听着他这番言论,却是越听越气。
几个儿子里头,除了去了的王惟,她最放心的便是王慎,从小到大,他就没让她操心过,哪里想到如今竟然闹出这样的混账事。可心中再气,该解决的事还是得解决,她重新捻起了佛珠,像是要平复心底的情绪,却是过了有一响的功夫才开了口,沉声问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王慎耳听着这话,脸上也有些臊得慌:“原本儿子怜惜她年幼,想让她和家中多往来,日后有国公府的名声在,她也能有个好婚嫁,可如今……”
他是真没想到,林雅竟然会同娇娇说起这层关系。
如今阖府上下已有不少人都知道了此事,想再瞒住就难了,旁人也就罢了,只是想到崔柔,还有自幼疼爱长大的一双儿女,王慎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着头,纵然过去有段时辰了,可他还是能够记起娇娇和阿祯看着他时,眼中的失望。
王慎心里苦涩,喉间也有些发苦,却是过了很久才嗫嚅道:“如今儿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庾老夫人沉着眼眸看着他,眼中也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无奈,却是过了有一会功夫才捻着佛珠冷声道:“如今知道此事的人还不算多,我会让他们闭上嘴,不许往外传,至于林雅,她既然是你的女儿,待在国公府也可以,只是未免外头的人说道,就说她是我的远方亲戚,等年岁到了就寻户人家把她嫁了。”
她膝下孙子孙女这么多。
这突然冒出来的孙女,又牵扯着这样一桩不干不净的往事,还闹得他们王家纷乱不堪……
她可没有这个好心情和她续一场虚妄的祖孙情。
既然她的目的是嫁户好人家,她可以帮她,只是别的,也就别再妄想了。
王慎对这个安排并无意见,因此见人说完便点了点头,他心中对林雅也是愧疚多点,若说父女之情,却也不过只是虚薄几分罢了。何况今日生出这样的事,就连心中的愧疚和怜惜也一并给消磨了。
庾老夫人见人应允,先前紧绷着的神色倒是终于缓和了许多,只是想起周慧却又沉了脸,连带着声也跟着一道沉了下去:“外头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王慎听到这一句,心中却有些犹豫。
说到底,他心里对周慧还是怀有愧疚的,若不是当年他行出那样的糊涂事,也不会连累她一个清白姑娘和家中断了往来,最后还要嫁给一个商户,想起前几日见到周慧时,她说起这些年的事,虽然脸上带着笑,可眼中却掺着泪。
庾老夫人看着人脸上的犹豫,脸色越发不虞:“怎么,你难道还想把人带回府中?”
当年的事过去这么久,若想再去追究也难了。
可只要想到这母女两人步步为营、处处筹谋,为得就是接近他们王家人,她这心里便觉得不舒服。
王慎耳听着这话,却是忙道:“儿子没这么想。”
他心中从头到尾只有崔柔一个人,怎么会这么想?只是……
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她到底也是个无辜的,儿子想得是,给人一笔银钱,让她下半辈子傍身用。”
庾老夫人闻言,便点了点头,她重新捻起了佛珠,口中是道:“你能这样想,是好的。咱们王家是清白人家,你要记住,你的夫人、我的儿媳只可能是崔柔,至于那个女人……”等前话一落,她捻着佛珠的手一顿,跟着是一句:“我会遣人去操办,你就不必管了。”
她这话说完看着王慎面上的踌躇,却是又沉了沉声:“你放心,我会给她一笔银钱,足以让她过好下半辈子了,只是她不能留在长安。”
这个道理,王慎却是明白的。
周慧留在长安,不管对谁都不好,因此他也未说什么,只是应了声。
解决了这些事——
庾老夫人一时也就不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垂眼看着王慎,道:“你现在最该考虑的不是别人,而是阿柔。”
她也是女人,自然最能知道女人想什么。
再温柔再恭顺的女人,知道了这样的事,只怕都难以接受。
当年她进门多年不能生育,也是忍痛把身边的大丫头抬了通房,婆婆和妯娌说她大度,可那一个又一个夜里,孤枕难眠时的苦,她又能同谁人说?想到这,庾老夫人看着王慎惨白的面容,以及失神的双眸,到底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
此时的东院。
屋子里的丫鬟都被打发了出去,而王珺和王祯环绕左右陪着崔柔,只是谁也不曾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那绸布帘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道是:“二爷回来了。”
这话一落——
屋子里坐着得三个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王珺更是直接朝崔柔看去,连带着握着人的手也用了些力。
崔柔自然是察觉到了一双儿女的注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却还维持着平日的笑容,口中却是与两人柔声说道:“好了,你们先回去。”
出了这样的事,王祯自是不肯走。
只是还不等他说话,王珺便已先松开了握着崔柔的手,起身说道:“母亲好好休息,我和小祯明日再来看您。”等这话说完,她便径直拉着王祯往外走了,两人刚走到外头便瞧见了立在帘外的王慎。
王慎眼看着他们出来也是一怔,只是还不等他开口,王祯却先拂开了王珺的手,狠狠瞪了王慎一眼就气冲冲得往外头走去。
王珺生怕王祯要闹出事,自然也只是匆匆给王慎行了个礼,便跟着人的步子一道朝外走去。
而立在帘外的王慎,看着一双儿女这幅模样,脸上的神色却是又苍白了些。
他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薄唇嗫嚅了许久,到底什么也不曾说。
等转出东院。
王珺看着疾步朝客院走去的王祯,连着追了几步也追不上人,只能喊道:“小祯。”
气冲冲的王祯听到身后传来得这道声音,步子一顿,他转身朝身后看去,眼看着气喘吁吁朝他走来的阿姐,到底心有不忍,只能停了步子侯着人,等人走到跟前,便开了口:“阿姐先回去。”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不曾回答,只是问人:“你要去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
王祯耳听着这话,脸色便沉了下来,他并没有遮掩,直白道:“我要把那个女人扔出府去。”
那个女人留在府中,只会让母亲和阿姐不高兴!想到这,他也未再看王珺,重新迈步朝客院走去,口中是跟着一句:“这事,阿姐不用管了,我会解决的。”
“站住!”
王珺这一道声音,较起先前却沉了许多。
王祯听从惯了王珺的话,何况他也能够察觉出阿姐的不高兴,因此纵然他再不愿却还是停了步子,只是等人走到自己的身边时,他却还是忍不住攥了拳头,问道:“阿姐为何拦我,那个女人根本就不应该待在府里。”
王珺看着他这幅模样,却是叹了口气。
她什么都不曾说,只是挥手让几个丫鬟退下,而后才握着王祯的手与人说道:“你这样气势汹汹得过去,不仅会让府里的人全都知道,还会让外头的那些人都看咱们家的笑话……”她这话说完察觉王祯神色松动,便又跟着一句:“难不成你想让外头的人都知道咱们家出了这样的丑事不成?”
王祯自然不想。
只是……
“难道就这样总让她留在府里?我不喜欢她!”
她的存在不仅会让他们难堪,还会让母亲不高兴,想着母亲先前在屋子里,眉眼间难掩的痛苦,他的眼眶也忍不住红了起来,连带着嗓音也弱了些:“阿姐,我讨厌她,讨厌父亲。”
如果不是父亲,又怎么可能会有林雅的存在?
王珺听着这话,脸上的神色也有些不好,难道她喜欢林雅吗?她比谁都恨不得让林雅死。
可是有些事,不是不喜欢,就不会出现了。
她不知道先前父亲和祖母说了什么,可她知道,以祖母的性子必然是不会让那对母女轻易进府的,想来林雅日后就算在府中也只会是个客居的身份。何况今日父亲心中对林雅已生了介怀,这个时候,让林雅待在府中、把持着她,比让她在外头好多了。
在这府里,日后想怎么样,自是他们说了算。
倘若放任她出府,难保这对母女会不会剑走偏锋,闹得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
王珺想到这,便把这里头的要紧关系与人说了一遭。
王祯虽然冲动却不傻。
耳听着王珺的一字一句,他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只是眼看着阿姐脸上的冷静,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阿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第35章
王祯这话原先不过是脱口而出的一句疑问。
只是余音渐消,他却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他想起当日阿姐与他说得那句“小祯,我们以后要好好孝顺母亲,不要惹她生气……”那个时候,他心中还觉得奇怪为什么阿姐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如今想起,当日阿姐所说的话里并未包含父亲。
那么是不是——
早在那个时候起,阿姐便已经知道了林雅的身份,知道了父亲的所作所为?
王珺耳听着这话,握着人的手却是一顿,她微微垂下眼眸,那双又弯又翘的睫毛在一瞬得轻颤之后,才朝人点了点头。
她没有与人说是如何知道的,只是喑哑着嗓音,道:“是,我的确很久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那为什么阿姐不与我说?”王祯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大的事,阿姐不同他说,反而一个人隐瞒了下来?
为什么呢?
因为有些事的存在本身就是令人痛苦的。
而这些痛苦,由她一个人去承受就够了,何必再让她最亲近的两个人知道呢?只是王珺也没有想到,如今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不过既然发生了,那就向前看罢。
总归这辈子的情况比起上辈子,是要好的。
想到这,王珺便又抬了眼,她的脸上挂着的仍旧是往日的温笑,嗓音也很柔和,她把手撑在王祯的头上,缓缓而道:“这些内宅之事,我会处理的,你只需要跟着朱先生好好学习就够了。”
她不想要这些糟心事去污了自己弟弟的眼。
王祯耳听着这话却不曾说话,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阿姐,看着她眼中饱含的温柔情绪,不自觉得握紧了拳。
他知道阿姐不和他说这些是因为不想让他伤心。
还有一个原因……
那么就算是阿姐和他说了也是没用的。
他生来就是王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嫡出少爷,自幼无忧无虑,从来不曾操心过什么,可如今他才知道——
所谓的无忧无虑,不过是因为有人在撑着他头顶的这片天。
因为他的身后一直有人撑着他头顶的这片天,所以他才可以肆意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替他撑着这片天的人有多累。
他的阿姐明明比他也大不了几岁……
王祯不知道怎么了,只是觉得这颗心疼得厉害,就算先前在亭子里听到父亲说出林雅的身份时,他也没有这么难受。可如今,看着他的阿姐站在他的身前,看着她望着他的眼睛显露出来的担忧,却是再也忍不住把人抱入怀中。
王珺骤然被人这么一抱,却是一愣。
她和小祯自幼亲昵,可自从懂事以来,却也没有过这么亲近的时候了。
还不等她说话——
便听到耳边传来王祯用异常冷静的声音,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与她说道:“阿姐,以后你不用那么辛苦,有我在,以后,就让我来保护你和母亲。”
以前有阿姐替他保驾护航。
那么以后,就让他来做阿姐和母亲的天。
他会很快长大,会做得比谁都好,有他在,谁也不能欺负他的阿姐和母亲。
王珺耳听着这番话,心下无疑是震惊的。
她扭头看去,却只能瞧见半张带着少年稚气的面容,可就是这样一张少年般的面容,那双眼中却有着往日从来没有过的坚韧。
而她看着这样一幅面容,眼中也显露出了迷茫。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的弟弟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所以她想得一直都是自己要保护好他和母亲,不能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的弟弟也会长大,也会与她说出这样的话。
王珺也不知怎的,竟突然红了眼眶。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抱住了他,过了很久,才哽咽着声,答道:“好。”
……
而此时的东院,屋子里的丫鬟早已都被打发了出去。
王慎打帘进去的时候,能够看见崔柔坐在那铺着绣着仙鹤如意宝蓝色锦缎的软榻上,她虽然背着身,可半侧的面容可以瞧见一双微红的眼眶。
成婚这么多年,他还从来不曾见人红过眼,没想到头一回红眼,却是因为他的缘故。
他的心下也有些苦涩,等落下帘子,便轻轻喊了一声:“阿柔。”
崔柔早先便已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只是在听到这一声轻唤时,那撑在引枕上的手却是一顿,她不曾说话,甚至不曾回身,只依旧背着身坐着。
王慎看着她这幅模样,原本是想和以前一样,把手放在人的肩上,只是手指刚刚触碰到她的身子便察觉到她的身子紧绷。他伸出去的指尖一顿,到底还是收了回来,而后他坐到了软榻跟前摆着的圆墩上,望着她的身影,叹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怪我。”
崔柔闻言却是合了合眼。
她并没有回答这一句,只是过了很久才哑声问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说起“当年”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嗓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轻颤。
王慎耳听着这话,却有一瞬得犹豫。
当年的事,他先前已经同母亲说过,那个时候他虽然羞愧可到底也能说个清楚明白,可同样的话,要他同崔柔说,却变得有些难以启齿。可纵然再难开口,既然她问了,他也不愿欺瞒人……想到这,他是把当年的事浅略得与人说了一遭。
而后他是又把先前在正院,母亲说得安排,与人说了一通。
等到说完,他才望着崔柔的身影,哑着嗓音问道:“阿柔,我知道当年是我糊涂,可你……可不可以原谅我这一回?”
崔柔能听出他话中的祈求。
她没有说话,只是搭在那绣着金盏菊引枕上的手却轻轻收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转身朝王慎看去,她的面容仍旧是苍白的,只是没了原先的软弱,平静得与人说道:“既然母亲已有安排,我也就不再多言了,如今夜深了,明日爷还要上朝,且先歇息。”
说完这话,她看着王慎脸上似震惊又似欢喜的模样,却是别过了头,与人继续说道:“我已经把爷的衣裳放到西次间去了,这段日子,我身子不舒服便不伺候爷了。”
“阿柔……”
王慎神色一变,他还想再说话,却听到崔柔已朝外头喊了一声,没一会功夫,明和便打了帘子进来了。
明和看着屋中的景象也未曾说话,只是朝两人行了一礼。
而后见崔柔抬了手,便扶着人往里头走去。
崔柔走到王慎身边的时候,能够看到他脸上的痛苦,她脚下的步子有一瞬得凝滞,可也只是这一会功夫,她便又恢复如常,继续迈了步子朝里头走去。
等走到里间,明和扶着崔柔坐到了那拔步床上,眼看着人面上的神色,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唤她:“夫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崔柔的嗓音很平静,她抬着一双眼看着那早已经落下的紫檀色绣着仙鹤的布帘,想着如今还在外头的男人,却是过了有一会才又继续说道:“我知道此事过去这么多年,再计较也没什么意思。”
“二爷的性子我也是知道的,可是我可以原谅他,却无法做到真得一点芥蒂都没有。”
她是人,不是物件。
嫁给他二十多年,这些年,他们琴瑟和鸣、人人羡慕,却突然跑出来这么个人,闹出这么一段往事,她又怎么可能真得不在乎?
崔柔合了眼,就连搭在膝上的手也收了起来,耳听着明和的叹息,她却是又开了口:“夜里冷,你让人多替二爷准备一条被褥,没得他受了凉。”
等说完这话,听人应了声,她便再未开口。
……
翌日清晨,正院。
除了几个老少爷们上朝的上朝,上学的上学,其他王家的主子却是都在。
王家其实没有每日一定要请安的规定,也只是家中有大事的时候才会聚上一回,如今堂屋里头放了整整两排的椅子,而林雅也没有像昨儿个那样倚靠在庾老夫人身边,反而坐在最末的位置。
庾老夫人手里握着佛珠,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待把底下看了一通,才沉声道:“昨日的事,你们应该也都知道的差不多了,今日让你们过来是嘱咐你们一句,这事你们就好生藏在自己的肚子里,再把自己的身边人打点好,倘若外头有人听到什么风声,你们也该知道我是什么手段。”
她这些年虽然早就不管事了,可余威还在。
底下的人耳听着这番话,自是忙应了声,就连冯婉也是如此。
只不过——
冯婉目光一转,等落到坐在最末那个人的身影时,才又问道:“不知母亲打算怎么处置这位林姑娘?”
她这话刚落,林雅的身子便是一颤。
如今的她早已没了前两日刚来府中时的风华气度,坐在那里,脸色惨白,一双眼下也是一片青黑模样,一看便是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她也的确是没睡好。
昨儿个出了那样的事,她心里头怕得厉害,哪里敢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