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翌日清晨。
王珺正坐在铜镜前,由连枝替她梳着头。
外头如意便挑了帘子走了进来,她的手里捧着几支清荷,许是刚落了一场雨的缘故,那含苞未放的荷花上也添着些雨珠,垂垂欲坠得,瞧着倒很是鲜活。
待把那几枝荷花放进了临窗的一只写着“山清水秀”的窄口瓶中,她才擦了擦手,过来同王珺恭声说道:“先前奴路过正院的时候,瞧见三夫人领着丫鬟、婆子去老太太那了,没一会功夫,后罩房的那位便跟着三太太一道去三房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倒是连枝握着玉篦的手一顿,压低了嗓音说了一句:“三夫人这回倒是没怎么闹,奴原想着她应是要同以前那样,回娘家去了。”
以往冯氏遇到些鸡毛蒜皮的事,同三爷吵完架都会跑回娘家。
这回,这么大的事,她却是忍了。
倒也稀奇。
“以前是小事,闹不闹得也碍不到什么事,如今人都进门了,又是那样的身份,三婶这般跑回去,反倒是如了别人的意……”王珺说这话的时候,也没什么情绪,只是从那簪盒里挑着簪子,眼瞧着最下一层的那支杏花簪子时,目光却是一滞。
可也就这瞬息的功夫,她便移开了目光,另择了一支珍珠步摇递给连枝。嘴里是又跟着一句:“把我前几日替祖母绣得抹额戴着,过会我去瞧瞧祖母。”
闹出这样的事,最头疼的还是祖母。
“是。”
……
等到连枝替她梳妆完。
王珺便让如意带着那抹额,朝正院走去。
刚走到正院,这还没走进院子,便瞧见打里头出来的林雅主仆。
林雅好似也有些惊诧会在这个时候瞧见王珺,微怔之后便忙敛了神色上前请了安,唤她:“长乐郡主。”
语气恭谨,态度谦逊,倒真是扮得一副好模样。
王珺在瞧见林雅的时候便已止了步子,这会听人请安也没有说话,她就把手搭在如意的胳膊上,垂着一双眼,居高临下得看着她……自打林雅进门后,不管王珍姐妹是因为什么缘故,可无论去哪也都是带着林雅的。
平日瞧起来也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可今日她的身边却只陪着个丫鬟,在这五月的清晨里,瞧着倒还真是有些形单影只。
她也没叫人起,只是问道:“今日林姑娘没去寻五姐和八妹吗?”
林雅耳听着这话,撑在膝上的手却忍不住收紧了些,微微垂下的脸色也有些不好,先前她是如往常那样先去了一趟三房,原本是打算同王珍姐妹一道过来给老夫人请安,哪里想到不仅没瞧见王珍姐妹俩。
反而还听到几个奴仆在私下说着“都是这些不要脸的贱蹄子,放着外头的正经太太不做,偏要跑到别人家里闹腾着。”
“这做娘的不要脸,做小的耳濡目染又能好到哪里去?”
“可得跟夫人说说,没得带坏了咱们的姑娘。”
那些人的眼神,还有那些话就像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刀,刺进她的胸口,她想去反驳、想去斥责,可她却没有这个底气,这个资格。她只能拼死咬着唇,在那些人的注视下,一步步往外头走去。
生怕走得慢了,就再也忍不住宣泄出自己的情绪。
如今……
她好不容易才平复完自己的情绪,没想到眼前人却又旧事重提。
她不相信王七娘会不知道三房发生的那些事,这个女人这么厉害,又岂会猜不到?三房那些人以前与她来往,不过是因为想借她让崔柔母女不高兴……如今他们屋子迎进来这么个人,自是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
林雅想到这,原先收拢的手便又止不住攥紧了些,察觉到头顶那道仍旧没有移开的视线,她是合了合眼才同人说道:“五小姐和八小姐今日身子欠佳,我也不敢太过叨扰……”等这话说完,便又跟着一句:“郡主若是无事的话,我便先行退下了。”
“叔祖母吩咐我去抄写经书,过几日便要。”
王珺耳听着这话,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既如此,你便去。”说完,她也没再搭理人,只是继续提步往里头走去。
耳听着脚步声越渐越远,林雅这颗原先高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了下来。
她想起身,可先前蹲得实在太久,小腿都有些麻了,好在身后的冬盏忙搀扶了她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冬盏看着林雅惨白的脸色,有些担忧得问道:“小姐,您没事?”
“我没事……”
林雅的声音有些哑,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朝身后看去,正好看到一众丫鬟、婆子恭恭敬敬迎了王珺进屋。看着王七娘的待遇,又想起先前自己的待遇,她站在廊下两刻钟,却连老太太的脸都没瞧见。
想到这,她那略有些苍白的面容便又忍不住闪过几道暗恨。
只是唯恐院子里的人瞧见,她便收回了目光,等由冬盏扶着她走出院子,才问道:“母亲还没遣人递信过来吗?”
当初母亲明明说过只要安定下来,就会着人送信过来。
可都过去这么久了,却还不见人传消息过来,她这心中难免是担忧的。
如今她在王家举步维艰、处处忍让,为得就是有朝一日母亲能够取代崔柔的位置,而她也能借此青云直上,可若是母亲出事了……那么她们这么多年的计划,还有她如今的忍让,不就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冬盏听着这话,却是摇了摇头。
眼瞧着人脸色越发暗沉,便又忙压低了嗓音说道:“奴瞧着咱们院子里的两个丫鬟整日盯着,只怕是那位长乐郡主也没寻到人,小姐,有时候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何况夫人这个时候递了信来,难保不会被人截下。”
话倒是这个理。
因此林雅纵然心下再不高兴,倒也没再说什么。
……
王珺打帘进去的时候,便瞧见祖母倚着引枕靠坐着。
她的手中照旧握着佛珠慢慢捻着,双目紧闭,能够瞧见眼下有些青黑,应是昨儿夜里又没睡好。
自打家里闹出这些事,祖母看起来却是要比以前都苍老了不少,以前祖母一头乌发,不知有多少世家的老太太想来同祖母要那保养的法子。可如今,她就这样远远看着,都能瞧见那乌发里的几缕银丝。
想来是听到了声响,庾老夫人便睁开了眼,瞧见是王珺的时候,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同人笑道:“怎么杵在那儿?”
王珺闻言,倒也回过了神。
她重新拾起了笑颜,朝人走了过去,而后便坐在庾老夫人的身边,与人娇声说道:“前几日给祖母绣了个抹额,用得是您喜欢的山茶花的样式,知您喜清香,孙女还着人用迦南香熏过一回。”
她这话说完,看了看庾老夫人如今戴着的那个,还是去年年节里,她送的。便又笑着说道:“祖母头上戴着的这个旧了,孙女给您换了。”
“好……”庾老夫人乐得和孙女享这天伦之乐,便背过身去,让人打理起来。
王珺便也脱了鞋,跪坐到了罗汉床上。
她一面是替人解了那抹额,一面是让容归取来玉篦,等接过后,先是替人细细梳了一回发,把那些外露的银丝都给掩到了那青丝底下,而后便听人说道:“昨儿个你姑姑递信来了……”
骤然听到这一句,王珺手上的动作却是一顿。
好在也没过多久,她便继续低着头,替人梳起了发,柔声问道:“姑姑说了什么?”
庾老夫人合着眼,捻着佛珠,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室内很平静:“前几日已有大臣向陛下进言,让陛下更换储君人选,你姑姑是想问你,你心中的人选可定了?”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和萧无珏定了亲。
王家的势力,加上本身就拥护萧无珏本身的那些朝臣,虽然最后陛下也没定下储君的人选,可朝中大臣心中却是早就拿萧无珏当做储君了。
可如今——
她迟迟未曾定亲。
萧无珏的身后有拥护他的朝臣,而萧无琢背后也有世家的势力。
明明已经确定了这辈子要忘情却爱,可脑中却时不时回响起当日在别庄的时候,萧无珩与她说得那些话。
他要她等他。
他说,他会给她想要的一切。
王珺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应允萧无珩,明知道他是最没有可能称帝登基的那个人,却好似确信他一定能够做到一样。
或许,她也是有私心的。
想着前世那个与她说着“别怕”的萧无珩,想着当初在围场出现在她身后的萧无珩,想着在别庄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腕与她笑着说道“你迟疑了”的萧无珩。
这世道虽然大多时候都让人不喜。
可或许,或许萧无珩是不一样的,他不会像萧无珏那样,欺她辱她。他会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护着她。
屋子里静悄悄的,无人说话。
王珺知道祖母还在等她的回答,可她的红唇一张一合,却是连个字也吐不出,她不知道萧无珩能不能做到,可为了心中的这一个又一个或许,她却想试一试。
就最后再任性一回。
至少,不要反悔的那么早。
王珺微微垂下了眼眸。
等她再抬眼的时候,把手中的玉篦置于一侧,而后是取过那一条新的抹额替人戴上,待一应都做全后,王珺才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身影,哑着嗓音同人说道:“祖母,我还没有想好。”
她这话说完,迟迟未曾听到庾老夫人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声。
庾老夫人等转过身,才伸手抚着王珺的头,温声说道:“你自幼便是个有主见的,祖母不逼你。”
“祖母……”
王珺的声音有些哑。
庾老夫人看着她这幅模样,脸上的神色却是越发温和起来,她一手揽着人的肩膀,一面是抚着她的发柔声说道:“傻孩子,这原本就是你的事,不管你日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祖母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好了,我也到时辰去礼佛了,你去里头洗漱一回便回去。”
王珺见此便也没再说什么,她轻轻应了一声,等朝人行了一礼后便往外里头走去。
等到王珺的身影转过屏风——
庾老夫人才又叹了口气,她抬了手,由容归扶着她起身,往碧纱橱去的时候,却是说了一句:“娇娇心中怕是有人了。”
容归骤然听到这么一句,却是一惊。
她的步子一顿,待瞧见庾老夫人一如往常的神色,才压低了嗓音说道:“怎么会?郡主从来对那些世家子是不屑一顾的,这么些年,也只同几位皇子有过往来,就算喜欢,她喜欢得也只可能是天家那几位。”
庾老夫人闻言,就连神色也没变,只是淡淡说道:“倘若就是天家的人呢?除了魏王和秦王外,天家也不是没人了。”
容归耳听着这话,便细细想了起来。
天家的确还有不少皇子,可除了已经成年的魏王和秦王,其余皇子不是没成年,便是有了正妻的,除了……她的脑中猛地想起一个人的名字。
难不成郡主喜欢的竟是那一位?
想到这,容归的脸色便是一白,她扭头朝庾老夫人看去,却是过了许久才说道:“倘若郡主心中真的属意齐王,您打算怎么做?”
庾老夫人却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手中的佛珠慢慢捻着,等走进碧纱橱,才看着那座观音像开了口:“倘若她真的喜欢,那便由她去。”
“老夫人……”
容归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自从太子坠马之后,老夫人夜里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王家如今虽然还立于世家之首,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长安城中的新起之秀越来越多,反而他们这些老牌世家的声望越发不如以前。所以老夫人和皇后娘娘才要郡主和天家定亲,到得那时,凭借王家的势力,自然可以扶持那个人称帝。
可这人选之中,却不包括齐王。
庾老夫人自然听出了她话中的震惊,可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捻着佛珠,看着观音像,淡淡说道:“家中几个小辈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娇娇,她也是最知我心意的,倘若不是真的喜欢,她先前不会这般犹豫。”
“身为王家的人,我自然希望王家可以一直立于世家之首。”
“可我除了是王家的老夫人,还是她的祖母……”
说到这的时候,庾老夫人有一瞬得停滞,待又过了一会,她才合了眼睛,哑着嗓音说道:“她也不过只是一个不足十六岁的丫头,我若狠了心逼着她,以娇娇的性子肯定是会应允的,可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啊。”
舍不得自己亲手养大的孙女,就这样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庾老夫人重新睁开了眼,再次望着那座观音像,望着那袅袅升起的几缕线烟,她的眼尾微红,神色却很平静:“她若真得喜欢,那就由她去。我就不信,凭我王家百年基业,没了这法子,还真得立足不了了。”
铮铮之言,掷地有声。
容归望着身侧这位老妇人。
她的容色还有些疲倦,就连鬓角两侧也带着岁月的痕迹,可她的眉宇之间却带着世家的矜贵和自持。
容归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静得侯在一侧,用恭谨而又敬重的眼神望着她。
因为她知道,如今在她身边的这位老妇人,除了是王家掌权多年的老夫人之外,还有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身份。
脱去了那些外在的身份,她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一个想用自己的全部去维护自己孙女幸福的老太太。
既如此,那么在这样一份纯粹的心思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
第52章 (二更)
日子入了六月。
这天也变得越渐炎热了。
王家影壁处人流攒动,丫鬟、婆子疾步穿梭其中,就连王家一众主子也都在各自拾掇自己的物什,察看着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端得是一副紧张模样。
今日是万寿节。
天子诞辰乃是大事,除了百官朝贺之外,外邦也会遣人来进贡东西。
王家众人便是受邀去宫中,贺拜天子寿辰的。
除了身子不大爽利的庾老夫人,以及还在孝中的林清母女之外,其余王家的几位主子却是都在这影壁处了。
崔柔身为当家主妇,所要顾着的事务自是要更多些,这会她还在吩咐几个丫鬟、婆子,让她们仔细着马车里的东西,还有准备的贺礼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而王珺便先坐进了马车。
她今日也难得穿了一身宫装,从一品的郡主服饰,朱红的颜色,袖子和裙摆上用金线绣着云霞翟纹,腰间佩玉系着香囊。满头青丝绾成一个留仙髻,用螺子黛仔细涂绘过那远山眉,又用最上品的口脂抿了唇,使得那张平日就已风华万代的牡丹面又添了几分好颜色。
这会她靠着车璧,手里握着一卷书,正低着头慢慢翻着。
马车还未启程,连枝便跪坐着,换着炉中的香料,目光在落到外间一对主仆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一滞,连带着嗓音也带了些不喜:“老夫人真不该让她一道去的。”等这话一落,她是又跟着一句埋怨:“三夫人也真是的,原本以为经了那回事,她也该明白了,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
该给夫人使绊子的时候,还是照旧使,全然不顾妯娌间的情分和脸面。
王珺耳听着这话,纵然没抬头,也能知道她说得是谁。
她是又翻了一页书才淡淡说道:“三婶近来不爽利,自是也不想让我们过得高兴……”何况这些日子,三叔日夜歇在那位云姨娘那,反而父亲和母亲的隔阂越渐少了,底下丫鬟、婆子碎碎细语的,三婶瞧着自是不痛快。
所以才会在万寿节来前,在祖母面前说尽好话。
为得就是在这万众瞩目的日子里,让林雅跟着他们一道出门,纵然不能揭露她的身份,能让她和母亲不高兴也是好的。
“可老夫人……”
连枝还想再说,便瞧见王珺已从书中抬起了眼。
她那双桃花目冷清清得望着人的时候,能让人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连枝纵然陪着王珺这么多年,还是畏惧她身上的气势。
因此这会也就止了声。
而王珺却是等她消了声后,才望着马车外头淡淡说道:“说到底如今她也快及笈了,当日祖母应允她替她挑一个好夫君,三婶寻了这么个好借口,祖母便是再不想让人出门也没了法子。”
连枝闻言,脸色便越发不好。
亏得当日她们还可怜三夫人遇上这样的事,如今想想,有些人天生就是不值得去可怜的。
不过这些话,她到底也没说。
眼看着外头人流渐渐消散,又见崔柔过来,她也就没再说话。
而王珺望着打了车帘进来的崔柔,也就合了手上的书,笑着喊人一声:“母亲。”
崔柔见她这幅笑颜,也弯了眉。
她也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一拍,等到马车启程的时候,她想起什么才拧着眉同人说道:“你也别怪你三婶,她近来因为云姨娘的事,不高兴,过会进了宫你就同你表姐玩闹去,你们也许久不曾见面了。”
王珺看着她这幅忧心忡忡的模样,却是好笑道:“母亲不必担忧,女儿省得的。”
她又不是真的小姑娘,凭着听人家几句话,就能生一日的气,若当真如此,只怕她早已被气死了。
崔柔闻言便也未再多言,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
等进了宫。
男子便去了外朝觐见天子。
而一众内命妇及贵女便去了未央宫跪拜皇后。
等请完安,众人便由宫人引着朝今日宴客的桂宫过去,王珺自是和崔静闲走在一道,两人也有一段日子没见面了,这会便挽着胳膊说着私话。
崔静闲没有品级,穿得仍是寻常服饰。
她长得端庄大方,即便只是普通服饰,也能被她穿出几分贵气。
这会崔静闲挽着王珺的胳膊,目光是落在她髻上插着的一支杏花样式的簪子上,许是瞧着别致,她便笑着说道:“这簪子倒是别致,不知是哪家制得?”
王珺耳听着这话,原先挂着笑的面容,却有一瞬得怔忡。
顺着崔静闲的目光,她伸手朝髻上的那支簪子探去,等触到那上头熟悉的杏花样式,一时却没说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会戴这支簪子出门,只是在瞧见的时候便想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后来,她就戴上了。
“娇娇?”
崔静闲见人低头不语,便又轻轻唤了她一声,等到王珺重新抬了头,才笑着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王珺轻轻笑了笑,便收回了手,而后是同人说道:“这是朋友所赠,我也不知是打哪儿买的,若是下回碰到,我便替姐姐问问。”
崔静闲原先也不过瞧着别致,才会这样问上一遭,却也不是非要不可。
因此听人这般说,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两人脚下步子没停,只是走到一处的时候,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细碎语声:“那位怎么在这?”
这些声音听起来好似添着些惊惧。
王珺心中觉得奇怪,这内廷宫闱,有什么人值得她们如此害怕的?
她也没说话,只是抬眼循声瞧去,而后便瞧见不远处的小道上正走着一个人,那人今日也穿着一身一品朝服,朱红色的圆领长袍,胸前是以金线走蛟的盘纹服饰,腰系玉带,坠着一方玉佩,隔着远也瞧不出是个什么样式。
正是萧无珩。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萧无珩便停下了步子。
明明他们所隔的距离还有些远,可王珺却能清晰得瞧见他的目光在落到自己髻上那支杏花簪的时候,那双深邃而又冷峻的凤目浮现出几分笑意。不知怎得,在那双凤目的注视下,王珺觉得脸上有些热。
那热意原先只是在脸颊两侧,而后却是扩散到了耳后。
好在她和崔静闲走在最前头,倒是也无人窥见她这幅面容,可若是再由着那人这般看下去,只怕谁都得瞧出不对劲。
因此她也没扭头,反而红着脸瞪着人。
萧无珩察觉她这番动作,眼中的笑意却是越发深邃了些许,只是恐人真得恼了,他到底还是收回了目光,换回了原先冷峻的面容,继续朝小道走去。
而王珺身后的贵女,眼瞧着萧无珩走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平日风姿卓越、气度万千的一众人,这会却有些不顾体面的握着帕子擦拭着额头,口中也是不住轻声说道:“那位煞神这回怎么还在宫里?以前他每回回京都待不了多久,就连陛下的寿辰也是说不参加就不参加。”
“谁知道呢?”
“也不知日后哪家倒霉姑娘会嫁给他,我远远看着他便觉得害怕。”
……
身后那些细细碎语的声音还不曾消停,而王珺在听到那句“倒霉姑娘”的时候却不自觉得挑了挑眉。
耳听着身侧崔静闲柔声说道:“我们走。”
王珺才点了点头,同人一道往前走去。
……
等到了桂宫。
自是又好一通见礼。
命妇们坐在一道看着戏,而贵女们便坐在靠近水榭的长廊里说着话。
王珺仍旧和崔静闲坐在一道,不远处是王珍姐妹和林雅,有不少识得林雅的贵女瞧见她也在,自是纷纷皱起了眉。
等听到王珍引荐后,她们的脸色才好了许多。
先前崔静闲倒是没注意,这会见坐在王珍姐妹身边,低着头柔声同旁人说话的林雅,便压低了嗓音问道:“那位蓝衣服的姑娘,便是?”
王珺闻言也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崔静闲听她应声便又皱了皱眉,她是没见过林雅的,可因着林雅的身份,她瞧着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可更让她不喜的,却是王珍姐妹两人的做法,虽说早知道她们同娇娇关系不好,可关起门来怎么闹也是家里的事。
如今她们这样做,岂不是给娇娇找不痛快?
王珺看着自家好脾气的表姐皱着眉,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同人柔声说道:“表姐不必为我生气,不过只是些小事。”
对她而言,王珍姐妹两人的做法真得没什么值得生气的,何况如今这三人各怀鬼胎,各有算计,倒也不必担心林雅会撺嗦她们做什么。
崔静闲见她眉宇之间一副清平模样,倒是真得不像生气的样子。
她还想开口再说,外头却传来宫人尖细的声音:“永昌公主,永寿公主到。”
这声刚落——
廊下众人皆止声,站了起来,王珺也跟这一道站了起来。
没一会功夫,萧无琼姐妹便走了进来,两人身上都穿着华丽的宫装,装扮得也很是精美。萧无琼等把目光朝众人转上一圈,最后是落在了王珺的身上,眼看着她身上的朱红宫装,还有那纵然低着头也掩不了的风华。
她眼中便忍不住闪过几道晦暗的光彩。
不过也只消这一瞬,她便收回了目光,很是温和得说道:“都起来。”
等这话说完,她也没像以前那样朝王珺走去,反而是领着萧无珑朝王珍姐妹走去。
王珺眼看着萧无琼姐妹这番举动,却是不自觉得皱了皱眉,她的心中是有些奇怪,这份奇怪当初在别庄的时候就有了,若是按照以前,这两姐妹只怕早过来了,可如今却跟王珍她们聊得欢快。
她可不认为萧无珏他们会知难而退,可他们究竟又想了什么法子?
她心下疑窦万千,一双好看的远山眉也不自觉得皱了起来。
后头还是身边的崔静闲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轻声问道:“娇娇,你怎么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也回过了神。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同崔静闲说道:“表姐若是觉得无聊,我与表姐去别处逛逛。”
崔静闲倒是无所谓,只是见这处闹哄哄得,便同人说了声好,只是两人刚走出长廊,步入小道,便有宫人过来寻王珺。
宫人是王芙身边的人,待一礼后便同人说道:“郡主,皇后娘娘请您过去,国公夫人也已过去了。”
王珺知道姑姑这会找她们过去,应该是为了林雅的事,便也没说什么。
只是朝崔静闲看过去的目光带了些歉意:“表姐……”
崔静闲却仍是温温笑着:“无妨,你去,我在这儿随意走走便是。”
王珺见此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朝人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她身后的宫人,才朝未央宫走去。
……
而就在王珺离去后。
原先坐在长廊里的萧无珑,便轻声与身侧的萧无琼说道:“阿姐,她走了。”
萧无琼耳听着这话,脸上的神色也没有多余的变化,只是朝外头转了一圈,才又与廊中众人说起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众人: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要嫁给齐王。
被称为“倒霉蛋”的小七:……
第53章
宫人交手侯在崔静闲的身侧。
等到王珺由人引着离去,便问起崔静闲:“崔小姐是回廊里去,还是去别处走走?”
崔静闲耳听着这话,却是先朝那长廊投去一眼,眼瞧着那处笑语晏晏,倒是好不欢闹。她离京多年,往日的手帕交如今也大多是嫁人了,而此时长廊里坐着得那些人,虽然都能叫得上名字,却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的情谊。
这会过去反倒是坏了她们的兴致。
何况,眼瞧着王珍姐妹以及那位林雅,她也委实没有这个心情同她们说闹。
因此崔静闲也只是收回了目光,打着手中的美人团扇,柔声与身侧的宫人说道:“我去别处走走。”这话说完,她一面是轻轻打着手中的美人团扇,一面是提步往外处走去。
这会来参加寿辰的人不是坐在那看戏,就是聚在一道说着话。
小道上反倒是没有多少人。
崔静闲原本出来便是想图个清静,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因此她便一面走着一面赏着两侧的风景,倒也自在。
侍候她的宫人是个嘴巧的,一路也与她说了不少趣话。
这会见人有些走累了,便说道:“前头有个亭子,临河而建,两侧又栽着杏树,底下还养了不少锦鲤,倒是个难得的清净地,崔小姐可要去那处歇坐一会?”
崔静闲听她说得有趣,抬眼瞧去,见那亭子就在不远处,便也颌首说了声“好”。
走得近了,能瞧见那亭子外头悬着一块名叫“归云亭”的木匾,四面又用鲛绡制成的纱帘悬挂着,纱帘上绣着精美的缠枝葡萄纹,而两侧栽种着的杏树不时被这夏日的和风拂落一些杏花,瞧着倒的确是一个又清净又别致的清净地。
等到宫人拂开了纱帘,崔静闲便提步走了进去。
因着今日是大典,宫中每一处亭子都随时置着瓜果茶点,以及香炉一应物什,为得就是供贵人走累了歇息时用得。
或许是外头那几株杏树遮蔽了日头的缘故,这亭子里头倒很是清凉。
崔静闲等走进亭子索性便倚着凭栏坐着,她的手上仍握着那把团扇,这会却也没再打,只是是朝那湖中的锦鲤瞧去。
宫中的锦鲤不仅颜色多样,瞧着也很是肥硕,这会看着几十条锦鲤穿梭在那清澈的湖中,她的脸上也忍不住泛出了几许温和的笑意。
宫人正替她倒着热茶,见她眉目弯弯,便也笑着同人说道:“这些锦鲤有不少都是打外头送进来的,有时候宫里的主子娘娘投食的时候,还能瞧见它们‘跳舞’呢。”
她这话说得别致,其实也不过是湖中的鱼儿抢夺鱼食的时候跃出水面的样子。
不过崔静闲在这处枯坐着,倒也觉得有些无趣,因此听人这般说道,索性便也笑着说了一句:“你去替我寻些鱼食过来。”
宫人耳听着这话便轻轻应了一声。
她是把手中的茶盏奉于一侧的茶案上,而后是又朝人屈膝行了一礼才往外头退去。
崔静闲见人离去,也没有移位,仍旧靠着凭栏很有兴致得瞧着底下欢闹摆尾游动着的那些锦鲤,等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有些惊诧:“怎么这么快?”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回头,只是朝人伸出手,柔了嗓音说道:“给我。”
而此时拂开纱帘进来的却不是原先去取鱼食的宫人。
反而是本不该出现在这的萧无琢。
萧无琢今日为给天子祝寿,倒也规规矩矩穿了一身王爷的服制,锦紫色的圆领长袍,上头绣着和萧无珩身上一样的补子图案,腰系玉带又悬有香囊玉佩等物,远远瞧着也的确是个风姿卓越的翩翩少年郎。
只是此时——
他俊脸微红,眼中也掺着些未消的酒意,一看便是喝多了的模样。
萧无琢原本因为喝多了酒就红着脸,此时听到这娇娇软软的一声,更是脸红得厉害。或许是真得喝多了,他倒是也没察觉到她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劲,见人伸出手,在轻微的怔忡之后便红着脸把自己宽厚的掌心覆在了那小手上。
口中还跟着结结巴巴的一句话:“长乐,我很高兴。”
他是真得高兴。
自从别庄那日后,他因为近来被父皇委任了几个差事,倒也许久没瞧见王珺了,哪里想到先前竟得了一个宫人的信,说是“长乐郡主请他过去一趟”。那会他正和一众世家子喝着酒,听了这话后却是立刻起了身。
而后他也顾不得什么,径直朝这走来。
没想到刚走进亭子便见人伸出了手。
想着前些日子长乐对他颇有不同,他的脸上的心中都是止不住的开怀,尤其是这会握着这样一只柔弱无骨的手,萧无琢只觉得自己这颗心都像是掺了蜜罐一样,摇摇晃晃得,好似渗出了不少甜蜜。
可还不等萧无琢继续往下说,原先握着的那只手便被人抽了回去,就在他的怔忡疑惑中,倚着凭栏坐着的女子也终于转过了身。
崔静闲此时的神色算不得好,她原本正候着宫人等她取来鱼食,哪里想到鱼食没等到,竟碰见这么一个登徒子。想着先前手上那滚烫的热度,纵使她平日再是沉稳,这会心也忍不住慌乱得跳着。
倘若不是因为先前这位登徒子的话中提到“长乐”两字,只怕这会她就该大叫起来,可就是因为涉及了娇娇,她才不好喊人过来。
因此这会崔静闲也只是白着小脸、拧着眉,望着人,神色不好得问道:“秦王殿下怎么会来这?”
萧无琢的手原本还悬于半空,见人骤然抽了回去,脸上也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直到瞧见崔静闲的面容时,却是一惊。
这是一张熟悉的面容,却不属于他想见的那个人。
他的步子往后退去,悬于半空的手也跟着收了回来,口中也是惊诧的一句:“崔小姐,怎么是你?”
武安侯府的嫡女,王珺的表姐,萧无琢自然是认识的。
可为什么会是她?
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朝亭中循去,跟着是一句:“长乐呢?”
崔静闲看着萧无琢这幅模样,原先拢起的眉皱得却是越发厉害了。
她虽然回京还没多少日子,却也知道这位秦王对娇娇有意,想来先前他是把她当做娇娇了,可问题是,这本该在外头喝酒的秦王怎么会来到内廷?
看他这幅模样,倒像是有人给他传信了一样。
崔静闲想到这,心下便是一个咯噔,就连握着扇柄的手也忍不住有些收紧。
不管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位秦王殿下都不该出现在这,想到这,她便立刻起了身,同人说道:“王爷别再问这些了,您现在马上就离开这。”
她怕再迟,就来不及了。
萧无琢看着她这幅样子,也察觉出了今日这桩事的不对劲,他的俊脸微沉,只是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外头便传来一阵女子的说笑声。
透过那鲛绡纱帘,能瞧见此时外头正走来十几个贵女,领首的便是萧无琼姐妹,这会她们各自晃打着手头的扇,交头接耳得笑说着话,不知是谁说到走累了,一群人便往这处走来。
亭子四面都悬着纱帘,可能走出去的地方却只有一处。
此时那处正走来一群人。
萧无琢和崔静闲眼看着这幅模样,神色也越渐不好。
而朝亭中走来的一众人,离得近了,自然也能透过这纱帘瞧见亭子里的模样,眼瞧着亭中的两道身影,虽然瞧不见模样,可也能够依稀瞧出几分轮廓,却是一男一女。眼看着这幅光景,她们的步子便是一滞,紧跟着是密密细语的声音:“怎么会有男人在这?”
“莫不是有人在这处私会?”
……
这些声音并没有怎么掩饰,还能听出她们话中的厌恶和讥嘲。
今日能来这宫中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哪里想到天子寿诞这样的大日子,竟然会有人在这宫闱之地私会?
真是混账。
萧无琼姐妹的神色看起来也有些不好,只是还不等她们说话,王珠却已打了扇率先走上了前,她娇俏的小脸满是讥嘲模样,口中更是一句:“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竟然在这宫中私会?”
这话说完,还不等王珠上前掀开纱帘,便瞧见里头的人率先掀开了纱帘。
萧无琢阴沉着一张脸,正垂眼看着她们,他紧抿着唇,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游移着,最后是落到了萧无琼姐妹的身上。他站在亭子口,纱帘也只是掀了一角,正好挡住了里头那人的身影,也拦住了她们的视线。
在众人的印象里,还从未瞧见过萧无琢有这样沉着脸的时候,因此看着他这幅模样,皆是一惊。
就连萧无琼姐妹,看到这样的萧无琢,心下也是一凛。
王珠更是被萧无琢的举动被吓了一跳。
她的步子往后退去,等被人扶住了,才看着亭子里的人,呐呐道:“秦,秦王殿下,怎么会是您?”她原本还以为是哪个不知礼数的世家子,却没想到,竟然会是秦王。
若是秦王……
那亭中的人,难不成是?
王珠原先惨白的脸色,突然多了些红晕,却是激动的,就连握着扇柄的手也因为那抹激动而忍不住握紧。
纵然家中早有意思,让她那位七姐日后嫁入天家。
可若是传得出去,在这样的大典庆日里,王珺竟然和秦王在这处私会,这可是天大的丑事。到得那时,她倒要看看她这位七姐还怎么保持这“京中第一贵女”的名声?想到这,她这颗心便忍不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而后她也顾不得什么,继续走上前,说道:“王爷身为外男,怎么会在这?莫不是……”
这话说完,眼看着萧无琢的脸色一变,她心下原先的猜测便越发笃定了,她也未说话,只是收了手中的团扇,打了纱帘往里头看去,刚想唤一声“七姐”,却在瞧见亭中立着的另一道身影时,一怔。
紧跟着是呐呐一句:“崔小姐,怎么会是你?”
……
而此时的未央宫。
宫人早已都退下了,殿中坐着得也只有王芙和崔柔母女。
王芙近来身子不好,今日也不过是接见了几个命妇,至于待客的事便都交给了德妃。这会她端坐在椅子上,手放在一侧的引枕上,素来温柔的面容,此时的神色却有些不好:“先前人多,我也不好多问,这会无事,才能和嫂嫂说上几句体己话。”
等这话说完——
她那双柳叶眉便又轻轻拢了些:“二哥怎么会行出这样的事?”三哥少年风流,带了那么个人回家,她虽然不赞同却也不觉得奇怪。
可二哥……
在她的印象里,二哥一直不好女色。
这些年和嫂嫂鹣鲽情深,在长安城中也是出了名的,怎么,怎么就闹出这样的事来?
崔柔耳听着这话,脸上仍是素日的温和神色,嗓音也很是柔和:“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再提也没什么意思……”等这话说完,她看着王芙较起上回见时,越发苍白的脸色,便又跟着一句关切的话:“娘娘多顾着些自己的身子,家里的这些事都是小事,您的身子才是大事。”
王芙闻言,心下却越发感叹。
只是王慎到底是她的哥哥,那些过分的话也不好多说,因此她也只能看着崔柔说道:“嫂嫂,委屈你了。”
崔柔听她这般说道,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还不等她说话,外头便有宫人急匆匆得打了帘子进来,看着王芙说道:“娘娘,出事了。”
第54章 (二更)
来回话的是常宁。
她自幼跟着王芙,行事稳重、从来不曾有过纰漏,就算在这未央宫,也是领头的大宫女。
这么多年——
除了当日太子坠马一事,还从未见她有过这么慌张的模样。
因此王芙在瞧见她这幅神色的时候,便知道她说得出事,肯定是大事。若不然她也不会如此莽撞,连着请安也不顾了。
想到这,王芙的脊背也不住端正了些,她的手仍撑在一侧的引枕上,双眉微拧,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常宁此时也察觉出自己的不妥,等到稍稍平了些心下的焦急情绪,待给殿中三人请了安后,才恭声回道:“外间宫人过来传话,说是有人发现一男一女在归云亭中幽会。”
殿中的人骤然听到这一句,神色皆是一变。
陛下寿诞,百官朝贺,这样的大典日子,竟然有人敢如此大胆,在这宫闱之中幽会!
王芙纵然平日再是好脾气,可她也是大燕的皇后。
因此在听到这句的时候,惯来温和的面容也沉了下去,她的手仍撑在引枕上头,声音较起先前却是沉了许多,连带着神色也多了些不喜:“是谁?”
常宁耳听着这话,却有些踌躇,她是犹豫了一会,才轻声回道:“女的是武安侯府的崔小姐,男的是……”说到这,她是又稍稍停了一瞬,待把目光朝王珺看去,她才又重新垂了头,低声道:“秦王殿下。”
武安侯府的小姐和秦王?这,这怎么可能?
崔柔头一回不顾身份,失声道:“怎么会,是不是瞧错了?”
王芙虽然没有说话,眉宇之间也是一副不信的样子,且不说崔静闲是个什么性子,只说无琢那孩子对娇娇的心意,又有多少人是不知道的?如今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无琢就差把家安在成国公府了,隔个几日便能听到他又往成国公府送了什么东西。
这两人怎么可能会幽会?简直荒诞至极!
可她们不信,又有什么用?
既然常宁都来回禀了,那么肯定是两人独处的时候被人撞见了,若不然,也不会传出这样的事。
想到这……
她是把目光投向坐在崔柔身边的王珺。
自打常宁禀了这桩话后,娇娇就没说过一句话,这会也是神色怔忡得坐在椅子上。
王芙心下叹了口气,只是现在也不是出言宽慰人的时候,因此她也只能暂且敛下了心中的思绪,看着常宁沉声问道:“此事如今有多少人知晓?”
“那会永昌公主等人正在那处游玩,原本是打算去亭中稍坐一会,没想到刚过去便瞧见,瞧见秦王殿下和崔姑娘在那亭子里头……”常宁这话说完,察觉到屋中的气氛一滞,便又继续说道:“归云亭又靠近桂宫,如今外头的那些命妇和小姐们都知晓了,陛下那处也听到了风声。”
王芙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神色更是一变。
倘若只是几位小姐也就罢了,可如今不仅是今日来参加宴会的那些命妇和贵女都已知晓,就连陛下那处也听到了风声。
这便是已经闹大了。
王芙思及此却是沉吟了一会,而后才发了话:“遣人去与德妃说声,让她好生安抚那些命妇、小姐,再把武安侯夫人和小姐请到未央宫来……”等人一一应是,她却是又过了一会才开了口:“至于秦王,他现在在何处?”
不管先前归云亭究竟发生了什么?
秦王擅闯内廷,这一份罪责却是摘不过去的。
王芙心中原本对他颇有厚望,也知道近来娇娇待秦王多有不同,哪里想到,如今却闹出这样的事……想到这,她的神色越发不好。
常宁听出她话中的不喜,自是忙道:“先前出事的时候,秦王便已经被惠妃娘娘派人接走了,这会应该是去了华清宫。”
王芙耳听着这话,神色便又沉了些。
不过她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常宁先去请谢文茵和崔静闲过来。
等到常宁离开后,殿中却是迟迟无人说话。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王珺更是浑身冰凉得端坐在椅子上。
今日是万寿节,过来参加寿辰的都是命妇,出了这样的事,不管其中是何隐情,表姐的名声都保不住了……想着去前几日,母亲还与她笑着说要替表姐好好相看一回。
凭借表姐的出生和名声,纵然是世家大妇都做得。
可如今呢?
如今闹出这样的事,除了秦王能娶她,只怕这长安城中再也没有士族大家能够娶她了。
她能够猜出,今日之事绝对不会是意外。
萧无琢纵然再不通事,他也是在宫中长大的王爷,这些礼教规矩,他又怎么可能不懂?除非是有人说了什么,让他过去。
而能引萧无琢去那的诱饵,只可能是她。
想到这,王珺置于身子两侧的手忍不住攥了起来,就连那微微垂下的双目也是掩不住的滔天怒火。
萧无珏!
肯定是萧无珏!
他这么做得目的,就是为了让众人知道秦王肆意放荡,竟然敢在万寿节,跑去宫闱与人幽会。
不会有人去管这里头到底有什么隐情,也不会有人去查这事的真假,他们只会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所看到的。
秦王私闯宫闱是真。
旁人发现他和表姐独处,是真。
那么至于这里头有什么隐情,又有多少人会在乎?
王珺自从醒来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这种愤怒就像是有一把烈火灼烧着她整颗心脏,让她整个人都因为愤怒而喘不过气。
面对林雅和周慧,面对她们步步紧逼的时候,她没有愤怒。
面对父亲面对他的所作所为,她虽然感觉过失望,却也没有这么生气。
她可以无视那些人对她的伤害,可她却不能眼睁睁得看着萧无珏为了一己私利而伤害她的身边人!秦王何辜?表姐何辜?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落到如今这样的下场!
难道只是因为秦王拦了萧无珏的路?
是了。
前世她从来不曾对哪位皇子青眼有加过,后来又和萧无珏定了亲,他自然不必露出自己狠厉的爪牙,把这些筹谋和算计用在自己的兄弟身上,可如今,如今都变了……是她的错,倘若不是因为先前她对萧无琢多有不同,也不会让萧无珏做出这样的事了。
是她的错啊……
王珺那双垂下的桃花目中,除了掩不住的怒气,便是愧疚。
她的眼中有热泪涌动,袖下的手也紧攥着衣摆,好似不多用些力气,她就会抑制不住此时的心情,彻底宣泄出自己的情绪。
她这一番异样,若是平日,自是早就被人察觉了。
可此时王芙和崔柔两人的神色也不算好,倒是也没有察觉到王珺的神色。
……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外头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正是常宁领着谢文茵母女过来了。
谢文茵和崔静闲此时的脸色虽然掺着些苍白,可该有的气度却还在,等到如常给王芙行完礼后,便立在殿中。
崔、王两家,不仅是世交,还有姻亲关系,因此王芙在瞧见两人的时候,自是忙道:“快不必行礼了。”又吩咐人看座上茶,等到她们坐下,王芙才看着崔静闲问道:“静闲,先前在归云亭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崔静闲耳听着这话,便柔声说道:“先前我去亭中赏鱼,因为没有鱼食便吩咐宫人去取些过来,后来秦王便过来了,秦王因是多用了几盏酒,寻错了地方,只是想离开的时候被旁人发现,这才闹出这样一场误会。”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神色也很平稳。
好似只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殿中几人闻言,脸上的神色却还是有些不好,她们相信崔静闲所言非虚,可她们相信又有什么用?
如今外头的人都已传开了。
十几双眼睛,几百张嘴,又岂是一个误会就可以说清楚的?
殿中无人说话,崔静闲也就止了声,许是察觉到有人看她,她便扭头朝那处看去,待瞧见王珺那双潋滟的桃花目此时却蕴着泪水,她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人柔柔笑了下,递给人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没有说出萧无琢走进亭中时,说得那一句话。
这个时候,再牵扯出这样的事,也不过是多个人受罪罢了。
只是不知道那位秦王殿下,会怎么做?
……
而此时惠妃所住的华清宫。
自打先前得了消息,惠妃便一直都有些坐立不安,生怕陛下或是皇后先把人带走,她在得了消息的时候就立刻让宫人去把他带过来,却是想问一问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您别急——”
惠妃身侧的宫人,见她一直踱着步,便轻声劝道。
“我怎么能不急?无琢闹出这样的事,陛下怎么看他,外臣又怎么看他?”惠妃明艳的面容此时因为担忧也添了些愁苦,等前话一落,便又是一句:“这个糊涂东西,怎么会跑到那归云亭中去?”
她这话刚落——
便瞧见那布帘被人掀开,而后是萧无琢走了进来。
惠妃见他过来自是忙迎了过去,只是闻着他身上未散的酒气,以及那一副怔忡模样。她心下又气又恼,却是再也忍不住,等走到萧无琢跟前,便狠狠打了人一巴掌,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样的糊涂事!”
第55章
惠妃这一巴掌其实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可萧无珩却还是被打得狠狠趔趄了下。
殿中的几个宫人看着他这幅模样,自是想上前来扶,只是还不等她们有所动作,便听到惠妃沉声斥道:“不准扶他!”
她们这些人何曾见到惠妃这样的时候?
这会互相对望了眼,到底还是收回了手,恭恭敬敬得侯在一侧。
只有跟在惠妃身后的年长宫人玉筝,看着萧无琢那副失神落魄的模样,不忍道:“娘娘,王爷年幼,今儿个又遇到这样的事,您还是让他先坐下再说。”
惠妃耳听着这话,心下也有些不忍。
她膝下只有萧无琢一个儿子,从小到大都是把他当做心肝肉对待的,平日别说打他了,就是连重话也不曾说过一句。
可今日,她却当着一众宫人的面打了他。
想到这,她原先紧抿的红唇轻启了些,就连紧绷着的神色也松动了不少。
她也没说话,只是朝萧无琢那处看去,眼看着他仍低着头,脊背微拱,身子微颓,神色也是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心下是又心疼又生气。
“让厨房去准备一碗醒酒汤……”
等这话说完,惠妃便转身朝主位走去,只是她还没走上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母妃,我没醉。”
这声很轻,似是从喉咙深处吞吐出来的一句话,除了惠妃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萧无琢那处看去。
而萧无琢等说完了前话,便重新站直了身子,眼看着不远处那道身穿宫装的身影,重新说道:“母妃,我没醉。”一模一样的话,这一回,声音却清晰了许多。
他没有醉。
他今日的确喝了很多酒,可他没有醉。
他记得先前发生的所有事,记得旁人的议论声,也记得那些人的目光看向他时的样子。
同样,他也记得,在踏入归云亭时看到那道身影时,他心下是如何的开怀,他以为,他以为……真得是长乐,真得是长乐寻他过去。甚至在握住那只手的时候,他想与她说:“长乐,今日是父皇的寿辰,我去向他求娶你,好不好?”
这是藏在他心底深处最美好的愿望。
他以为真得就会实现了。
可是,不是她。
根本不是长乐寻得他。
他只是进入了别人的圈套,一个别人替他特地布下的锦绣局。
惠妃耳听着身后传来的这两道声音,脚下的步子却有一瞬得停滞。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搭在宫人胳膊上的手稍稍收拢了些,而后却重新朝主位走去,等坐下,她是看着那一众宫人,说道:“玉筝,你亲自去准备。”
等人应了声,她是又对其余宫人说道:“你们也都退下。”
“是。”
没一会功夫,殿中的宫人便走得一干二净。那绿绸夹布帘重新归于平静,就连上头绣着的一对鸳鸯,也在轻微的浮动之后变得寂静起来。
无人说话。
惠妃就这样端坐在主位上,看着萧无琢,过了很久才开口问道:“先前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你又为什么会去那儿?”
萧无琢耳听着这话,却没有开口。
“无琢!难不成你还想让你父皇亲自来审你吗?”这回,惠妃的声音也带了些尖锐,她听说陛下那儿已经听到风声了,如今也不过是碍于朝臣和外邦那些使臣都在,才没说什么,等到那儿的事一结束,必定是要寻无琢的。
可这个孩子……
惠妃还想再开口,只是这回不等她出声,便已听到萧无琢用极其冷静的声音,把今日的事与她简单得说了一遭。
等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惠妃的脸色已是一片阴沉模样。
她先前便已有几分猜测,无琢是年幼,有时候也的确是行事肆意了些,可若说他与别人在宫中幽会,这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没想到,竟果真如此。
惠妃撑在引枕上的手忍不住紧握成拳,红唇更是抿成一条线,今日这一桩事明显便是一个局,一个针对无琢的局,为得就是让陛下对无琢失望,这样别说娶王家那位姑娘,只怕就连那个位置也是无缘了。
而能布出这样局的,除了萧无珏那一家还会有谁?
只要陛下就此对无琢失望,那么帝位也好,王家那个女儿也好,自然都成了萧无珏的囊中之物。
混账!
真是混账!
她从来就不喜欢那个德妃,什么偏居一隅,什么信佛不问世事,不过都是那个女人的表面功夫,她比谁都要知道那个女人的野心,纵然平日掩实得再好,可女人的直觉是不会有错的。
只要想到自己的儿子落得如今这个地步,皆是因为那对母子的缘故,她这心下便存着一肚子气。
萧无琢看着惠妃那张阴沉而又愤怒的面容,却是过了很久才哑着嗓音问道:“母妃,我是不是不能娶长乐了?”
他这一句话,放得很轻。
被这轩窗外头的风拂过,甚至连个踪迹也难以去寻。
惠妃耳听着这话,心下的气却是又添了许多,他这傻儿子竟然还在想王家那姑娘?今天是什么日子,百官朝贺、番邦进宫,在这么多人面前闹出这样的丑事,别说娶妻了,只怕陛下不责罚他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她心中也有些恼怒他。
明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内廷这么多命妇女眷,只要他不去,任凭别人的局布得再好,也不过是锦绣文章一场空。
可偏偏他这个傻儿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如今就是有百十张嘴也说不清。
可就在看到萧无琢那张清俊的面容有着往日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以及掩不住的希冀,惠妃这心头的这口气到底还是落了下去。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在萧无琢的注视下,一步步朝人走去,等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便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如同往常的每一回一样,柔着嗓音与人说道:“无琢,忘了长乐。”
“等外头的宴会散了,你便去同你的父皇求娶崔家姑娘。”
陛下没有兄弟,武安侯就是他的手足,如今闹出这样的事,不管如何,都得给崔家一个交代。
只有无琢娶了崔家那位姑娘,这桩事才能就此平息。
萧无琢闻言,似是有些不敢置信,他就睁着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惠妃,不知过了多久,才哑着嗓音说道:“我只要长乐。”
等这话说完——
他是合了一双眼睛,连同那眼中和面上本该存有的希冀也一并掩了过去。
他挺拔的身子依旧屹立在这殿中,可眼睫微动,声音也添了些颤抖:“母妃,我只要长乐。”
他只要长乐。
从小到大,他就喜欢她了。
他好不容易等到长乐开始对他有所不同了,只要再过段日子,她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他娶别人?
“无琢……”
惠妃拧着眉,声音也带了些不高兴,甚至对王珺也怀了几许怨恨,若不是因为她的缘故,无琢又怎么会进入别人的局?可此时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看着萧无琢,还想再劝说人,只是不等她说话,便看到萧无琢突然转身往外跑去。
他的动作很快。
走到布帘处的时候,和迎面拿着醒酒汤进来的玉筝撞了一回。
青瓷碗盏落在地上,砸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宫人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眼睁睁得看着萧无琢红着眼眶往外跑去。
“王爷……”
几个宫人连着追了几步也没能追到人。
玉筝让人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盏,而后是握着帕子擦拭着手上的残渣,朝惠妃走去,等走到人跟前,才问道:“娘娘,可要遣人去追王爷?”
惠妃耳听着这话,却是摇了摇头。
她仍旧望着萧无琢离去的方向,却是过了有一会功夫才说道:“就让他一个人伤心一会。”
伤心够了,也就能够看开了。
玉筝听着这话,心里也叹了口气,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扶着惠妃朝主位走去,等替人又重新斟了一盏茶,才开口说道:“殿下今日定是被人诬陷的。”
惠妃接过那盏茶也没喝,却是把先前萧无琢说的话与人说了一遍。
玉筝闻言,却是一惊,等回过神来自是忙道:“那娘娘为何不把这件事告诉皇后娘娘和陛下?”
可她这话刚落,便听到端坐主位上的人嗤笑一声。
“告诉有用吗?那人心思最是缜密不过,只怕先前给无琢传话的宫人早已不见了……”说到这,惠妃握着茶盏的手也收紧了些,却是又过了一会,才沉声道:“再说今日无琢的确犯了错。”
“他的确是去了内廷,也的确是与那位武安侯府小姐在一起的时候被人撞见了。”
“何况要是这个时候我们再把王家扯进来,得罪得可不止是一个崔家了。”
崔家得罪不了。
王家更是不能得罪。
那对母子还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思及此,惠妃心里这股子滔天的恨意更是怎么藏不住,连带着往日美艳的面容也扭曲了几分,她修长的指尖紧紧压在茶壁上,却是过了很久才沉着嗓音,恨道:“那个贱人竟然敢这样欺我儿,我绝不会放过她!”
……
而此时的宫道上。
如今已经趋近傍晚,宫中的人也早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今日发生的事,大家明面上谁也不敢说,可私底下早已议论万分,王珺走在长廊上的时候,都能听到那些在外头洒扫的宫人轻声议论着今日的事。
“嘘——”
不知是谁瞧见了王珺的身影,原先热闹的议论声也都消停了下来。
王家的七姑娘,大燕的长乐郡主,自幼便受帝后喜爱,少时便常居宫廷之中,于他们而言,也是不敢得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