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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前夫他弟 宋家桃花 21126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等用完午膳。

众人因着玩闹了一上午,倒也有些累了。

别庄客房多,早先萧无琢也已吩咐了人,让她们打点好,因此用完午膳,众人便各自去了客房稍作歇息,王珺因着午间多吃了些东西,一时也有些睡不下,索性便打算去外头散散食。

此时外头并没有什么人,她走着走着倒是到了那片杏花林。

原先隔岸瞧着,便已是极好看的样子,没想到离得近了,这处的风光竟是比先前瞧见得还要好看。几百株杏树栽在一道,那粉白相间的杏花就像一幅极美的画,逶迤得朝两侧散开。

美不胜收。

这是王珺此时仅有的想法。

或许是景致迷人,王珺这会脸上的神色也是很柔和的。

她一边往里头慢慢走着,等走到一处地方,刚想折一枝杏花,只是指尖还未碰到那枝干,身后却伸出一只手替她折了那枝头上最好看的一枝杏花。

身后无声无息的,却突然伸出这么一只手。

纵然王珺平日胆子再大,此时这颗心也忍不住高高悬了起来,不过目光在落到那人手腕上戴着得那串紫檀木佛珠时,原先高悬的心也就跟着落了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身后的人是萧无珩的时候,倒是变得不再紧张。

好似知道他是无害的一样。

萧无珩虽然没有窥见王珺的面容,却也能够察觉到她身上情绪的变化。

起初变得紧绷的身形,突然之间又松懈了下来。

她肯定是猜到了他是谁。

因为这个念头,萧无珩眼中的笑意却是不自觉又深了些,眼瞧着人转过身来,他便把手中这枝杏花朝人递了过去,口中是道:“给你。”

王珺没有抬头,她只是望着眼前那只握着杏花的手。

这是一只修长的手,指骨分明,即便饱经了战场的风霜,却仍旧很好看。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想起当日在西山上,他伸手紧箍着她的胳膊,那宽厚的掌心透出来得灼热就透过那一层单薄的衣衫浸入她的肌肤。

而后,她又想起先前在水榭的时候,他望向她的目光。

强势而又炙热。

王珺想到这,袖下的指尖稍稍蜷起了些。

她并没有伸手去接那枝杏花,反而抬头问人:“秦王邀我来别庄的消息,可是王爷透露出去的?”

先前在水榭的时候,她曾私下问过萧无琢,为何齐王今日会过来?

那个时候,萧无琢是怎么说的呢?他说今日出门的时候,正好二哥过来寻他,他见人无事,索性便邀了萧无珩一道过来。

这番话中,萧无珩好似是被萧无琢拉来作陪的。

可王珺知道,这个男人最不喜欢得便是这样的场合,倘若不是他想来,只怕任凭萧无琢说再多,这个男人也不会过来。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脸上却没有丝毫诧异,好似早就知道她会这样问,就连眉峰都不曾挑起半分。他没有收回手,只是垂着一双眼,笑着问她:“你既然猜到了,又为何还要问我?”

王珺看着男人未加掩饰的笑意,红唇微张。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想问他想做什么,可就如他所说,她已经猜到了。

她不是傻子,能够发现萧无珩对她的不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可她却不愿再把这份莫须有的好感延续下去。

因此在那一瞬的沉吟之后,王珺便重新看着人,冷静得与他说道:“殿下往日对我的帮衬,我很感激,日后殿下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殿下。只是日后殿下,还是莫再做这些事了。”

说完这话,她也未再理会萧无珩,提步便往外头走去。

只是步子还没走出几步——

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声音:“是因为无琢?”

王珺耳听着这话,步子却是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我的事和殿下无关。”

“你喜欢他吗?”

萧无珩一面说着话,一面是转身朝王珺走去,直到走到她的身后,才又问道:“王七娘,你喜欢他吗?”

男人近乎逼问的话语,传到王珺的耳中,却令她生平头一次生出几分挫败感。

她不明白萧无珩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

明明前世的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可为什么,这辈子,他会有这样的表现?倘若不是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势实在太过强烈,她甚至都要怀疑,这个人真得是萧无珩吗?

身后的男人在问过那一句话后便没再说话,却是在等她开口。

王珺知道,若是不给他一个回答,只怕是很难走掉。

想了想,她到底没再往前走,只是伸出指腹揉着微拢的眉心,却是过了一会才开口道:“殿下也是皇族之人,难道不知道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喜欢是最虚无缥缈的事。不管我喜不喜欢秦王,我都会嫁给他。”

等这话说完——

她便收回了覆在眉心处的手,打算继续提步往外走去。

可步子还没有往前迈出,身后的男人便已抓住了她的手,他的力道并不重,却难以令她摆脱,就如他身上那股强烈的气势,覆盖在这天地之间,化作一个圈,令她只能画地为牢。

还不等王珺有所挣扎,便又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倘若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那么王七娘,你愿不愿意与我在一起?”

倘若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那么王七娘,你愿不愿意与我在一起?

王珺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就连先前清明而又带着羞恼的神色也开始变得怔忡起来。

她没有想到萧无珩会与她说出这样的话,甚至都忘了此时还被人抓着的手。

有风拂过,头顶的杏花在经历暖风的拍打下,落下了不少的杏花,那杏花在空中轻轻打了几个转,有些落在地上,有些便落在两人的身上,直到王珺察觉到脸上也沾了几片花瓣才渐渐回过神来,眼看着仍旧被人抓住的手,却是红了脸,低斥道:“萧无珩,你放开我。”

她一直把他当做君子,从来不曾对他设防过。

哪里想到这个男人……

想到这,她便抬了脸,看着他,沉声道:“你若还是君子,便立刻放开我。”

萧无珩却没有放开,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连带着眼尾也忍不住挑了起来,他垂眼望着她,声音微微上挑:“什么君子?我何时与你说过,我是君子了?”这话说完,眼看着她脸上以及耳垂上蕴开的红晕,便又轻笑一声:“王七娘,你先前迟疑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挣扎的动作一顿,紧跟着却又说道:“我没有。”

“你有。”

萧无珩一面说着话,一面是伸手把人带进了自己的怀中。

他那双犹如铁臂一样的胳膊紧紧箍着王珺的腰身,身上除了那令人忽视不了的凛冽气势,却还有一股令人沉静的沉木香的味道,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交杂在一道,不仅没有让人觉得奇怪,反而很是相衬。

他就这样低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轻笑道:“不要否认,你迟疑了,王七娘,你的心中也是有我的,是不是?”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眼中带着从未显露人前的笑意,微微勾起的声调好似能够惑人心智一般。

这样的笑容,倘若是放在萧无琢的脸上,王珺不会感觉到丝毫奇怪。

可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萧无珩……

是边城人人敬仰的战神,是长安城人人畏惧的鬼见愁。

他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笑颜?

他怎么能够露出这样的笑颜?

王珺不知道现下是什么心情,她只是仰着头,那艳丽色的衣衫上绣着的牡丹花正好铺在他墨色衣衫上头,或许是萧无珩身上的气势实在太过凛冽,又或许是因为什么其他缘故,她望着他的时候,竟是又怔忡了一会。

等回过神来,她看着两人如今这般亲近的模样,在经历挣扎知道挣脱不开的时候,便不再有所动作。

她仍旧仰着头望着她,嗓音平静,眼中也没什么情绪:“齐王殿下,我承认我的心中的确有过您,可是那又如何?”

王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因为两人如今这般亲近而生出害羞的情绪,她只是极其冷静得看着人,说道:“我不是不知世事的闺阁少女,也没有为了情爱可以抛弃家族的资格,我与您说了,对于我而言,情爱于我是最无用的东西。”

等说完这话,她把手放在萧无珩的胳膊上,轻轻一推,带着疲惫的无奈,与人道:“好了,齐王殿下,您该放开我了。”

不管萧无珩是一时兴起,还是别的,都应该放手了。

萧无珩却没有放开:“我知道你要什么……”

他的嗓音也很平静,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人:“权势也好、皇位也罢,只要你要,我都可以给你,只是在此之前,不准嫁给任何人。”他说到这,伸出一只手,覆在她的头顶,目光柔和,声线却沉了些:“听到没?”

王珺不知道怎么了。

在萧无珩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她便愣住了。

“为什么?”

许久之后,她才哑声问道。

王珺这话其实有些问得不清不楚,可萧无珩却好似听明白了。

他的手仍旧覆在王珺的头顶,口中是道:“我也时常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上这么多人,偏偏就喜欢你这个小丫头了……”萧无珩说话的时候,目光就这样温和而又专注得望着她:“可这世上的事,什么都是有迹可循的,偏偏感情这回事,却是道不明白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无琢,对他好也不过是因为王家,我也知道你喜欢那个位置……”

萧无珩这话说完便又弯下了些腰身,与她平视着:“为了你,我愿意去争上一争,可在此之前,你不准嫁给任何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在笑,目光却有些微沉,带着浑然天成的压迫感,重复道:“听到没?”

作者有话要说:  老齐:君子是什么,可以吃吗?

这一定是我写过的,男主告白最快的!!!

冲鸭!

老齐!!

你是最胖的!!!

第42章 (二更)

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眼前人的这个声音。

王珺没有说话,或许可以说,早在萧无珩开口说话的时候,她便已经怔住了。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萧无珩,即便她的心中的确有过他的身影,因为不管是她还是旁人都知道,萧靖对萧无珩的漠视。

即便他手握重权,也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看着萧无珩这幅执拗和坚持的样子,王珺竟然忍不住想起,前世他被人带着离开的时候,望着她说道:“别怕。”

别怕……

脑中回想起前世萧无珩的身影。

恍过神来,仍是萧无珩一瞬不瞬望着他的样子。

她的腰肢还被人握在手中,微微仰头看着他时,甚至可以从他那双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不是他们两人头一次离得这么近,却是王珺第一回细细打量着人。

眼前人棱角分明、五官深邃,面容看起来有些冷峻,而那双幽深凤目下的眼珠却不是寻常人的那种颜色,反而有些蓝,像是深邃的星空,又像是汪洋的大海,这样望过去的时候,很容易掉入那两个深邃的漩涡之中。

王珺这还是头一次发现他瞳孔的颜色。

她心中是觉得奇怪的。

不过想着平时他整日板着一张脸,黑沉沉的样子,哪里有人敢直视他?何况他的凤目原本就要比旁人深邃些,自然也就无人发现他的这份不同了。

想到这,她也就收起了心中的这抹奇异。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彼此望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因为男人深邃的目光,又或许是因为他先前说起话时,那一份专注和深情。

王珺竟然真得在萧无珩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而就在她点头后,萧无珩原先还有些紧绷的面容突然绽放开了光彩,眼睛亮晶晶的,冷峻的面容也像被暖日消融的冰山,带着这四月春风独有的温度,拂在王珺的心头。

王珺一直都知道萧无珩是好看的,比她往日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可此时看着这张脸上不加掩饰、纯粹至极的笑意,眼眸却还是不自觉得闪了片刻,就连心下也是一动。

她有些不自在得别过了头,带着难得的别扭,哑着嗓音说道:“还不放开我?”

萧无珩能够听出她话语之间少见的女儿娇态,也能够瞧见她添着红晕的面容,以及那双泛红的耳垂,他其实并不想放开,却也知道时机不对。倘若再这样下去,只怕眼前这个小丫头又该与生气了。

所以,他很顺从得放开了她的腰肢,而后收回了覆在她头顶的手。

王珺见人松开了手,心下倒是放松了些。

倘若萧无珩不肯,她也没有办法,好在……

只是心中的念头刚刚想到这,脸上便多了其余的触感。

她的脊背有些僵硬,即便不用看,也能知道那是萧无珩的手,他的指尖有些冰凉,指腹上头还带着些粗粝感,是常年在战场厮杀留下的痕迹。

这个男人……

王珺有些不高兴得侧过了头,只是她刚刚有所动作便被人握住了手,止了她想要避开的动作,而后继续用他的指腹在她的脸上游移着。

“萧无珩……”

她不高兴得喊了人一声。

就算先前他承认自己不是君子,也不该这样对她。

她不是那些轻浮的人,即便答应了他不嫁给别人,却也不代表着她愿意这个时候被人欺负。

萧无珩看着她眼中的愠怒,却是轻轻笑了一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指尖轻轻一勾,而后便把原先沾在她脸上的几片杏花勾了下来。

四月的天已经有些温热,那杏花又极薄,沾在脸上,若是不用力的确有些不好拂下。

王珺望着他指尖上的杏花,便知先前错过了人。

她眼中的愠怒化作歉意,连带着俏脸也是红彤彤的,红唇一张一合,是道:“萧无珩,我……”

萧无珩看着她这幅模样,眼中的笑意越深,他也未说别的,只是笑着伸手拂落了王珺肩上剩余的花瓣,而后是把先前折得那枝杏花递到了王珺的手中,对着人温声说道:“好了,如今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先回去。”

王珺闻言也没说什么。

她出来的时间的确是有些久了,再不回去,只怕连枝就该寻来了。

想到这,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人点了点头,而后便握着那枝杏花往外头走去,只是在同萧无珩擦肩而过的时候,却听到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别担心,万事有我。”

王珺耳听着这话,步子却是一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继续提了步子往前走去。

而萧无珩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却一直没有收回目光,他只是负着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而原先拂过人脸颊的手便轻轻交叠在一道。

他的指尖是常年的冰凉。

可如今那处却好似沾了那人的温度,透过指腹直入心脉。

萧无珩甚至忍不住想起,第一次看见王珺时的样子,她仰着头,双眼亮晶晶得,走到他的跟前,握着他的手,与他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

王珺刚刚走出杏花林,还没走上长廊,便瞧见不远处有个男人朝她走来。

正是萧无珏。

萧无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衣摆处是用墨水绘成的一副墨兰图,随着他一走一动,那上头的墨兰也像是活了一般,长身玉立的,越发显出他的气质。他像是有些诧异在这看见王珺,在一瞬得怔忡之后,便笑着继续迈步朝她走来。

等走近了,便与她说道:“长乐怎么在这?”

这话说完,见她手中捧着得那枝杏花,便又跟了一句:“你来赏花,怎么也不带个人?”

王珺在看到萧无珏的时候,原先的好神色便也消没了下去。

她手里仍旧握着那枝杏花,目光却是微垂,同人行了一礼后,便淡淡道:“不过是吃多了东西,随意走上几步罢了。”等说完,她便又朝人点了点头,跟着是一句:“王爷慢行,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便打算迈过人,往前走去。

可她刚刚走到萧无珏的身边,便听到身边人传来一句:“长乐,你这一趟从金陵回来,变了很多。”

萧无珏说话的时候,目光微移,落在王珺的身上。

虽然眼中还是清润一片,可眼底深处却带着些探究,以前王珺见到他的时候虽然神色也冷淡,却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如今的王珺有时候望着他的时候,眼中总是萦绕着浓浓的厌恶,即便掩饰得再好,可他也能够察觉到。

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思及此,萧无珏望着她的眼神也渐渐深沉了起来。

王珺原本并不想理会萧无珏,可听着这话,她却还是停下了步子。她没有说话,只是扭头朝人看去,目光在落到萧无珏脸上的时候,却是突兀得笑了一声:“王爷这话很有意思,我与您往日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变不变得,与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话的时候,那双桃花目是冷冰冰的一片。

醒来这么久,每回见到萧无珏,都是她先避开,生怕这个男人察觉到了什么。

可也不知怎么,如今她却不怕了。

该怕的从来不是她。

应该是这个无情无义、道貌岸然的畜生才是。

她就这样望着他,唇角微微翘起,带着些睥睨众生的味道,淡漠而又冷清得说道:“王爷不觉得您呐,管得实在太多了吗?”

说完这话——

王珺便没有再理会男人,只是提步往前走去。

萧无珏常年没有变化的温润面容,在听到王珺这一番话的时候,却有一瞬得变动。

他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攥起,却在王珺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换作如常的面容,与她温声笑道:“长乐对我好似颇有误会,不过没事,我们来日方长,你总能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这话说完,他似是无意得说道:“我听说武安侯快回来了。”

王珺听着这话,步子一顿。

估算着时日,舅舅也的确该回来了,不过萧无珏提起这个是做什么?她抿了抿唇,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提步往前走着。

萧无珏眼瞧着人离开,也没有拦人。

他只是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看着她胭脂色的裙摆被风拂起,眼看着她转过长廊也没有收回目光。

她终归会是他的。

即使,她再讨厌他。

只是——

萧无珏想起刚刚遇见王珺时,她眼尾的羞意。

他负在身后的手一顿,而后是扭头朝身后的杏花林看去,只是那处风平浪静,没有丝毫异样。

难道,真是他多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桃发:小七,怼死他!!!

老齐:看媳妇怼情敌,真是人生最大的乐事了。

第43章

时至傍晚。

众人也开始启程回城。

王珺端坐在座褥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得搭在那绣着缠枝莲花纹的藕荷色引枕上,另一只手却是握着卷书,只是她虽然低着头,一副认真看书的模样,可那书卷自打上了马车却也没翻上几页。

目光倒是时不时朝那摆在茶案上的一只花瓶看去。

那花瓶里头只簪着一朵杏花,如今正迎风拂动着,恍若一位弱柳扶风的美人。

她也不知怎么,先前从别庄离开的时候,还是把这枝杏花带上了。

想着萧无珩瞧见她握着这枝杏花坐上马车离开的时候,那双幽深凤目中流露出的笑意,王珺还是忍不住抿了抿唇,眼中也少见的闪过几许别扭。

连枝正跪坐在茶案上煮着茶,眼瞧着人这幅模样,心下却是觉得有些奇怪。

先前寻到郡主的时候,便觉得郡主瞧起来有些不一样,倒像是掺着女儿家的心事一样,如今也是这样……不过虽然自幼服侍郡主,连枝却知道她若不想说,那么她们问再多也是没用的。

思及此——

她便重新低头煮起了茶。

等到奉茶给人的时候,连枝似是想起了什么,才又压低了嗓音同人说道:“先前奴去寻您的时候,发现五小姐正和魏王待在一处说话,隔得远,奴倒是也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不过——”

想起先前撞见的模样,想着那位惯来自持的五小姐,面对魏王时却是满面绯红的模样。

连枝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虽然郡主如今的婚事还未曾定下,可谁都知道,日后郡主的夫君便是从秦王和魏王两人之中择选,看那位五小姐的样子,倒像是对魏王颇有好感。

这事若放在旁人身上也就罢了。

魏王在长安城的风评一直很好,这长安城中不知有多少贵女想嫁给他,可这些人中,不应该包含王家的其他姑娘才是。

想到这,她便又沉了沉声:“奴瞧着五小姐对魏王殿下,有些不同。”

王珺耳听着这话,脸上却没有什么情绪。

王珍喜欢萧无珏,别人不知道,她却是清楚的。

前世,她和萧无珏成婚后回门。

那时,王珍已经出嫁了,可她却瞧见她那位素来自持的堂姐攥着她夫君的袖子,哭诉道:“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

原来这些年王珍对她的针锋相对,还有这么个原因。

似是想起了这些陈年旧事,王珺也就把原先心中的几片涟漪拂了个干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如常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接过连枝奉来的茶盏。

连枝见人一直不曾说话,刚想再说些什么。

只是不等她开口,王珺却已揭开茶盖,吹着茶沫,随口问道:“林雅呢?先前午歇的时候,她在什么地方?”

连枝耳听着这话却是一怔,等回过神来才与人说道:“奴倒是未曾瞧见她,不过先前奴去寻您的时候,发现她的丫鬟也在寻她。”

王珺闻言,吹着茶沫的动作便是一顿。

她微微垂下的桃花目,一瞬不瞬地望着茶盏中沉浮的茶沫,眼看着那随着马车的晃动而泛起涟漪的茶水,许久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

而此时,王珺身后的马车。

王珠因为先前在别庄贪杯多喝了几盏果酒,这会便靠在丫鬟的肩上睡着了,也不知是在做梦,还是马车太过颠簸的缘故,这会她便嘟着唇,不高兴得皱着眉。

林雅看着她这幅模样,便又让开了些位置,而后是同王珠的丫鬟金凤柔声说道:“让八姑娘靠着引枕歇上一会,这一路过去还有些距离。”

金凤耳听着这话,心下却是有些感动的。

这离进城还有一个时辰的距离,要真是这样过去,只怕等到了王家,她这肩膀也得几日不能见好了。

不过她心中虽然感动林雅的做法,却还是把目光朝王珍那处望了一眼,却是在问人的意思。

王珍见人循目过来,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而后是看着林雅似是而非得笑道:“阿雅事事照拂,果真是个好的……”她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只是目光在落到帘外一道身影的时候,便又换了副笑容,连带着嗓音也柔和了许多:“既然表姑娘都这般说了,便按着她的意思做。”

金凤闻言自是又好生谢了一通。

等到王珠被放在引枕上,林雅才又握着一方帕子拭着唇角,目光却是不动声色得朝对面坐着的王珍看去,眼看着她时不时朝那翩跹翻起的车帘外头望去,心下却是一片了然。

今日她们出门只带了几个护卫。

几位王爷不放心,索性便护送她们进城,也免得路上碰见了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她们。

而此时她们这辆马车的外头,便是那位魏王殿下。

林雅想起先前在长廊上瞧见的那一幕,便轻声问道:“姐姐可是喜欢魏王?”

这话压得很轻。

外头的人听不到,可马车里头的人自然是听全了的。

金凤、玉露两个丫鬟皆是一怔,就连王珍在听到这一句的时候,眼中也闪现出往日从未有过的慌乱,好在她素来自持惯了,一瞬之后就恢复如初,抿着唇与林雅淡淡笑道:“妹妹在说什么呢?”

她说话的时候虽然带着笑,眼中的笑意却显得有些冷。

林雅看着她这幅模样,清秀的面容自是也苍白了许多,她手里攥着帕子,红唇一张一合,却是犹豫道:“先前在长廊,我瞧见姐姐——”

王珍耳听着这话,脸色却是又变了一遭。

她撑在膝上的指根逐一收起,却是过了有一会功夫,才换了往日柔和的语气与人说道:“先前不过是我的帕子掉了,魏王殿下替我捡起来罢了……”王珍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林雅,等到前话一落,便又跟着一句:“这样的话,妹妹以后切莫再说了,免得祸从口出。”

家里的安排,她是知道的。

倘若让人知道她竟然喜欢魏王,只怕她那位好祖母断然是不会饶恕她的。

何况萧无珏的目光追随得一直只有王七娘,即便她喜欢他,又有什么用?想到这,她撑在膝上的手却是又多用了些力,就连眼中也闪过几道暗恨。

林雅见她这般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目光很澄澈,嗓音也很轻柔:“我省得的,这样的话,我也只是同姐姐说,外人,我自是不会说与的……”她这话说完,眼瞧着王珍的神色稍有松动,便又轻声跟着一句:“其实若我说,姐姐您才是最适合魏王的人。”

王珍耳听着这话,眸光却有些微闪。

她心中本就有萧无珏,纵然平日再能伪装,可如今听得这一句还是忍不住心下一跳。想起先前在长廊碰见萧无珏的时候,她手中的帕子不知怎么就落在了他的脚边,正在她慌乱之际,萧无珏却弯腰替她捡了起来。

而后他噙着笑一步步朝她走来。

萧无珏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是很专注的样子,仿佛这天地之间,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人。

想到这——

王珍竟是忍不住抬了头,踌躇着问人:“真的吗?”

林雅看着王珍这幅模样,眼底深处的笑意却是越发深了许多,只是脸上却仍是先前那副温柔的模样。

她就握着她的手,目光专注而又温和,与人说道:“自然是真的。”

说话间,林雅身侧的车帘却是被风掀起了一个角,而她微微侧目透过车帘往外头看去,正好看到萧无珏高坐在马上的身影。

先前在长廊上,萧无珏噙着笑过来的样子,悸动得又岂止是王珍一人?

他是天上的明日,也是山间的清风。

倘若能够嫁给他,只怕她就算是做梦也会笑醒。

可偏偏有人,却握着珍珠当鱼目。

林雅想起先前躲在小道上听到萧无珏和王珺的对话。

她没有想到这一个于她而言恍如天神的男人,在王七娘的眼中却什么也不是,只要想起王七娘对萧无珏那种不屑一顾的态度,她心中便忍不住暗恨。

凭什么同是王家女,王七娘可以为所欲为?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一群人为她前仆后继,心甘情愿得供她差使。

而她呢?

她在萧无珏的面前,甚至连抬头都不敢,生怕从他那双清明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卑微与不堪。

王七娘……

王七娘!

林雅的指贝紧压着皮肉,等到那处传来疼意,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忙转过头回过神。而后她看着仍旧痴痴望着外头的王珍,唇角便忍不住轻轻掀了起来。

……

等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王珺没有回自己的屋子,等到给庾老夫人问了安,便朝东院走去。

刚由丫鬟打了帘子,她便听见里头传出笑语声,却是母亲在同明和说着话,她心下是有些讶异的,自打出了林雅这桩事,母亲许久不曾有过这样开怀的时候了。想到这,她脚下步子也没停,等由丫鬟替她解了外头的披风,便看着崔柔笑问道:“什么事,竟惹得母亲这么高兴?”

等这话刚落——

她似是又想到什么,便问道:“可是舅舅他们要回来了?”

崔柔耳听着这话,自是轻笑道:“是,你舅舅他们很快便能抵京了。”

第44章 (二更)

四月下旬。

位于九曲街的武安侯府。

武安侯崔长岂携妻女回京也有一段日子了,打前几日自是有不少人登门送礼,过了三、四日,这门前拜访的客人才渐渐消停了下来。

崔家祖籍虽然在金陵,可崔长岂当初便是萧靖的副将,与他出生入死,后头又扶持萧靖登基有从龙之功。

因此萧靖登基之后便提拔他为都指挥使司,还额外赐了爵位。

这武安侯府也是当年一并赐下来的。

三进的院子,虽然比不得王家,却也是一步一景,风光如画。只是这些年,崔长岂受任去外头公干,一去便是几年,宅子里也只留了几个老仆,好在崔柔时不时会遣人过来照看,倒也不至于显得太显荒凉。

这会堂屋里头。

崔柔并着王珺坐在底下的圈椅上。

而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年约四十,身形魁梧、眉如墨刀,正是武安侯崔长岂。

只是这原本应该欢聚的日子,屋子里的气氛却很是紧张。

这会崔长岂绷着脸坐在太师椅上,任谁都能察觉到心情不好,好在原先伺候的丫鬟、婆子都被打发出去了,如今在这屋中的也只有他们三人。

待又过了一会,崔长岂到底还是没忍住,他把目光移向崔柔,却是沉声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知道早些传信过来?”倘若不是昨日去王家登门拜访,听到这么一则消息,只怕如今他还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他这脸色便越渐黑沉起来。

崔柔耳听着这话,也有些无奈,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而后是同人柔声说道:“哥哥,这事已过去这么多年,何况他也是才得知,既然如今已经了结也就罢了。”

崔长岂闻言,脸色更是沉了许多。

他手撑在一侧的紫檀木案几上,神色黑沉,声线也压得很沉:“就算如今解决了,可他王逾明当年的确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还有那个丫头,如今竟然还在府中住着,他们王家这是在恶心谁!”

崔家一门武将,脾气直来直去,没有那些文人的扭捏。

崔长岂虽然在外头历练了这么多年,性子也沉稳了许多,可身为武将的脾气却还是留着的。

崔柔是他的胞妹,他们家中人丁少,这一辈也就他们兄妹两人。

这事——

崔柔能算,他却不能就这么算了,思及此,他索性便拍着桌案起身:“不行,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看王家就是欺负你在长安无人,才敢如此作践你,我这就去给你讨个公道!”

“我倒要看看,我崔长岂的妹子,谁敢作践?”他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提步往外头走去。

“哥哥——”

崔柔看着人这幅模样,自是着急。

昨日在家中的时候,哥哥已经好生揍了二爷,如今再这般闹上门去……她心下又焦急又担忧,眼瞧着人要跨出门去,也忙跟着起了身。

王珺眼看着这幅模样,自是也跟着一道起了身。

只是还不等她出声喊人,外头便有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褙子的妇人走了进来。妇人名唤谢文茵,正是她的舅母武安侯夫人,眼看着屋中这幅模样,又瞧了瞧崔长岂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神色微怔之后便笑道:“侯爷这是要去哪儿?”

“阿柔和娇娇刚登门,我这茶点也才做好呢。”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把手搭在崔长岂的胳膊上,却是拦了人往外头走。

崔长岂眼看着妇人,神色也闪过几许不自然。

他瓮了瓮声,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谢文茵见他这般,却是又笑了一回。

她把目光转向崔柔和王珺,对她们安抚般的笑了笑,眼瞧着她们重新归了座,才让外头的丫鬟把茶点奉了进来。等到丫鬟、婆子尽数退下,谢文茵才又看着崔长岂说道:“侯爷昨日才打了成国公,如今他托病上朝,外头的人已多有猜测。”

“如今您又要闹上门去,您让外头的人怎么想?又让王家的人怎么看阿柔?”

崔长岂闻言,却是撇了撇嘴,不高兴得说道:“他敢做出这样的混账事,难不成我还不能揍他?倘若不是碍于娇娇和小祯,我非得好生揍他一顿,让他半年都下不了床。”只要想着他做出的那些混账事,他便有些压不住脾气。

当年他把阿柔交给他的时候,可是细细嘱托过的。

当时他是怎么保证的?如今又是怎么做的?

谢文茵看着他这幅模样,却是又无奈得叹了口气,她也没说话,只是朝人走去,等走到人身侧的位置坐下,才又与人说道:“王家好不容易瞒下此事,侯爷这般鲁莽过去,岂不是让整个长安城都看了笑话去?何况,娇娇还在这呢。”

她说话的时候,嗓音柔柔的,仿佛能够抚平人浮躁的心一样。

王珺自幼便喜欢自己这个舅母。

舅母出生书香世家,瞧着柔柔弱弱,性子却一点也不弱。她的气度看起来和周慧很相似,只是从周慧身上看到的却是隐藏在诗书礼仪下的肮脏,可舅母,却是那种能令人感受到如沐春风的。

这会见人循目看来,她也帮着说了一句:“舅舅,父亲这回的确是做错了,您要为母亲出气是应该的,可若是这般闹上去,只怕谁都知道咱们家中有这么个人了。”

她心中虽然厌恶父亲当年的荒唐,可说到底,他也是她的父亲。

昨儿个她没有拦舅舅,也是想替母亲出一回气。

可若是再这般闹下去,只怕祖母脸上也不好看,更何况还有看他们笑话的三房,以及虎视眈眈的林雅。

崔长岂耳听着这话,原先紧握着的拳头也松了开来,他看了看王珺,张了张口,到底什么也没说。

谢文茵见人止了声,便又笑着朝王珺看去,同人笑道:“娇娇,你表姐这会也醒了,你先去同你表姐说话,等到了午膳的时辰,我再遣人去喊你们。”

王珺知道他们这是有话要说,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因此她也只是起身朝他们行了一礼,而后才往外走去,等打帘出去的时候,却听到身后传来舅舅压低的嗓音:“难道就这么算了?”

而后是舅母温和的嗓音:“阿柔吃了亏,自然是不能这么算的,可成国公有错,老夫人的做法却很公道,咱们这样闹哄哄得闹上门去,反倒显得咱们崔家小气了——再说,阿柔如今还是王家的人。”

“侯爷倒是消了气,日后却让阿柔在家中怎么自处?”

后头的话,王珺倒是有些听不真切了,可她的这颗心却很平静。

这是醒来之后,她这颗心头一次这么平静,以往每回醒来,她都会呆坐很久,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可如今舅舅、舅母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那么母亲便不是一个人了,有舅舅看着,没有人能够欺负母亲。

这一世的母亲,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只要等她解决了周慧和林雅。

连枝就站在王珺的身侧,眼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却有些讶异,这些日子,郡主纵然是笑也是很浅的,今天看起来倒像是很开怀的样子。

不过郡主高兴,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高兴。

其实她还是喜欢郡主现在这个样子。

平日的郡主总像是把自己藏在一个透明的屏障里头,让人看不真切她的想法,有时候就连她也分不清郡主的笑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如今的郡主,她却能够看明白,她是高兴的。

想到这,她脸上的笑意也添了许多。

……

等穿过长廊,转过小道,一座院落也就显现在了王珺的眼前。眼前的院落名叫怀心居,正是王珺表姐崔静闲所住的地方。

这样望过去,能瞧见院子里头栽着几株玉兰树,开得正好。

想来是昨儿个落了一场雨的缘故,那白色的玉兰花上还沾着些雨珠,垂垂欲坠得,很是鲜活,就连这香味道也要比平日浓郁几分。

王珺闻着这股子香气,脸上的笑意也平添了几分。

她也没有止步,继续往里头走去,等走到院子里头,便又受了几个丫鬟的礼。

而后还不等她让人通传,便有人打了帘子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绿色的比甲,却是崔静闲身侧的大丫鬟,名唤容辞。

容辞见她过去自是满面笑容得迎了过来,待又朝她问了安,便笑着打了那绣着白玉兰花卉的纱帘,请她进去。

王珺见此也就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屋内。

帘子刚刚打起,里头的布景也就显露了出来,王珺由人扶着往里头走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绘着山水的座屏,跟着是一架多宝阁,那多宝阁上并没有什么名贵的珍品器具,摆放的除了书册之外,便是寻常的雅物。

再往里瞧,靠西边的墙上挂着一架古琴,并着一幅字画。

王珺一双桃花目微移,待落到一架湘竹榻的时候,便瞧见一个女子正背身坐着,她穿着一身丁香色的长褙子,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长裙,隐隐能瞧见那长裙上绣着几朵若隐若现的白玉兰。

她好似还有些疲态,这会便把手肘撑在那引枕上,支着下巴靠坐着。

而她身侧的高案上,摆着一只美人瓶,那里头簪了几朵沾着水珠的白玉兰,越发使得那个背影显露出一段风流。

似是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响,女子终于舍得睁开眼,哑着嗓音问道:“可是娇娇来了?”

第45章

随着那句话落,原先一直背身坐着的女子也终于转过身来。

女子的面容就如她的名字一样……

静闲。

安静而又素雅。

只这般远远望着她的面容,就仿佛能够抚平这颗浮躁的心。

崔静闲生得一张银盘脸,眉眼有些弯,像月牙一样,好似天生带着笑意,两汪眼波也格外清亮,只是脸色还有些许苍白,就连眼下也带着些乌青。

王珺知道她这是晕船还没缓过来,便上前几步皱着眉问道:“表姐的身子还没好?”

“我惯来是不喜欢坐船的……”

崔静闲的嗓音很柔和,带着些吴侬软语的软糯,等握着王珺坐到自己身边才又与人笑着说道:“不过也碍不了什么事,等这些日子在家中好生歇上一遭也就好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是轻轻皱了皱眉。

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便瞧见容辞打了帘子端了那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容辞一面给两人重新奉了茶,一面是与王珺说道:“表小姐可莫听小姐说这些逞强的话了,咱们在船上半个月,小姐便没一日歇好的,偏还得瞒着侯爷夫人恐他们担心。您瞧瞧她这衣裳,却是比咱们出来的时候又小上几寸了。”

王珺闻言,便循目看去。

瞧着瞧着,原先紧皱的眉便又拢了些。

她知道表姐有晕船的毛病,以前她们从金陵来长安的一路,表姐便一直窝在船舱里头,没想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崔静闲看着她皱眉的眉眼,仍是很好的模样,她握着王珺的手轻轻拍了一拍,而后是柔声笑道:“真不碍事的,你呀,也别听容辞这个丫头夸大了。”等这话说完,她见容辞还要开口,便轻嗔了一声:“好了,你去把里头两个锦盒取出来,便下去。”

容辞闻言,自是也不好多言。

等福身应了声,便打里头取出了锦盒,而后是退了下去。

“原本昨儿个我也该去王家拜访,只是我这身子骨,没得坏你们兴致……”崔静闲这话说完,便把两只锦盒推到人前,跟着是又一句:“我知你近来在研究王先生的书法,前段日子在会稽倒是寻见了几本真迹,便给你取来了。”

等这话一落,是又指着另一个盒子,说道:“这是给小祯的砚台,虽然比不上徽州那处的,却也不错。”

王珺喜欢崔静闲,不是没有缘故的。

她这个表姐无论是待人还是接物,都没得说,许多你与她闲聊起来的只言片语,你自己都忘了,可她却会帮你记在心中。就如这王先生的书法,若是她不曾记错的话,还是当初她们来往书信时,偶然提过的一笔。

她自己都忘了,可崔静闲却还记着。

王珺把两只盒子叠在一起,同人笑着说了谢:“小祯前些日子便一直与我闹着要换那砚台,只是京中一直寻不得好的,表姐这方砚台倒是成了及时雨。”

崔静闲见人喜欢,脸上的笑意自是又柔和了许多。

她如今因为晕船的缘故,身子骨还有些懒,索性便又重新换了个坐姿,而后是取过一侧摆着的蜜饯吃了一口,等那股子酸意入口,勉强醒了些神,才又看着王珺说道:“昨儿个,我听母亲说起王家的事了。”

“娇娇,你和姑姑可还好?”

这话虽然没有明说,可其中意思自是分明。

王珺知道她说得是林雅,脸上的笑意较起先前也淡了许多,她握过桌上的茶盏,等用了一口茶,才与人说道:“我倒是没什么,只是母亲她——”

她说到这,却是又停了一瞬。

母亲和父亲如今还分居着,家中的奴仆虽然明面上不敢说什么,私下却是议论纷纷,不过这到底是父母的私事,她也不好多说,便也只能与人说道:“母亲和父亲也不会有事的。”

崔静闲见她这幅模样,隐约能猜出几分。

不过她也知道这些内宅私事不好多说,便也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往下说。

王珺知她担忧,也轻轻回握了一回她的手,露出笑颜。

而后两人便说起女儿家的闺话来。

……

等到崔柔和王珺回去的时候,已是申时时分。崔长岂原是不舍得她们就这样回去,可崔柔是家中大妇,事务繁忙,自然不好多待。

好在王、崔两家离得也不算远,来往倒也方便。

母女两人刚到影壁,还没坐上马车,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人一马正朝这处过来。男人是个生面孔,看起来三十有五的样子,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袍,面容温润。

来送崔柔母女出去的人正是谢文茵身边的大丫鬟,见她们循目看去便压低了嗓音说道:“这是温将军,这趟回来的路上遇见一群水匪,侯爷受了伤,还是多亏这位将军帮的忙。”

这桩事,先前崔柔倒是听谢文茵说起过。

听得时候,她是真得胆战心惊,还想着这位温将军实在是个厉害的。

没想到如今瞧见了,却是这样一个温润的郎君。

这样的郎君瞧着一点都不像那战场厮杀的将军,倒像是一位通文识书的文人,不过崔柔心中的念头也只是这么一遭,纵然这位温将军救了哥哥嫂嫂,可于她而言,到底也是外男。

时下虽然民风开放,可有些避讳,该避还是得避。

因此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而后便由人扶着坐上了马车。

倒是原先站在崔柔身侧的王珺,眼看着那人的身影,神色却有些微怔。

她是认得这个男人的。

大名鼎鼎的威武将军温有拘。

萧无珩麾下最得力的副将,也是日后的荣安侯。

不过王珺记得他,却不是因为他的头衔和身份。

而是因为有一年,她去墓地祭拜母亲的时候,远远看到这位荣安侯跪在母亲的坟前。那还是在腊月的时候,天上飘着鹅毛大雪,而他披着一身竹青色的大氅跪在母亲坟前,往日挺直的脊背一直躬着,手虚虚落在半空似是想去抚一抚墓碑,最后却还是收了回来。

那时她心中便觉得奇怪。

她从未听母亲提起过这位荣安侯,可当日荣安侯那副样子,明显是识得母亲的。后来她想寻人问一回的时候,得到的却是荣安侯回了边陲的消息。

后来,一直到她死,也没能等到荣安侯回京。

崔柔已经坐进了马车,眼瞧着王珺一直在外头停着不动,便一面撑着帘子,一面是半倾了身子探出车厢问人:“娇娇,怎么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是回过了神。

她匆匆说了句“没事”,而后便收回了目光,由人扶着坐进了马车。

只是在坐上马车,耳听着外头传来男人“吁”的一声,她还是忍不住掀起一角车帘,看着崔柔问了一句:“母亲识得这位温将军吗?”

崔柔闻言却是一怔。

恰好此时车帘半掀,她往外头看去,正好瞧见翻身下马的温有拘,眼看着男人的模样,她也只是柔声笑道:“我怎么会识得这位将军?”

等这话说完——

她便又跟着一句:“好了,如今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王珺眼瞧着母亲脸上的确是一副不识的样子,便也暂时敛了心中这份疑惑,她轻轻应了一声,而后便落下手中的车帘,重新端坐好。

而外头刚刚下马的温有拘,眼瞧着不远处的那辆马车,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便循目看了过去。

身侧有小厮过来牵马,客客气气唤他一声“温将军”。

而他长身玉立,望着那辆开始启程的马车,脸上也仍是温润的笑容,只是在瞧见那翩跹翻动的车帘,露出里头坐着的两道身影时,脸上的笑意却是一顿,紧跟着先前那双温润的眼睛也显露出了几分不敢置信。

他身量高,纵然这样站着,也能平视马车里的光景。

自然……

他也能够清晰得瞧见靠着车厢坐着的贵妇人。

那位妇人看起来不足三十五,生得一张银盘脸,双目清润,唇角含笑,不知说到了什么,就连那双杏眼也是一片笑意。

温有拘望着那道身影,步子竟忍不住往外大跨了一步。

只是马车转了一个弯便出了影壁,而那道身影,也随着马车的启程消失在他的眼前。

小厮看着他这幅模样却是一怔,疑声问道:“温将军,您怎么了?”

温有拘耳听着身后小厮的声音却是回过神来,只是他仍旧不曾转身,目光也一瞬不瞬地望着那辆越行越远的马车,却是过了许久才哑声问道:“那辆马车——”

他说话时的声音,与平日并无什么不同。

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这颗心跳得有多厉害,像是强抑着自己的情绪,就连负在身后的手也忍不住攥紧了些。

小厮虽然疑惑他的问题,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同人说道:“那是咱们姑太太。”

温有拘耳听着这话,呼吸却是一滞。

武安侯府的姑太太,崔长岂的妹妹,他自然是知道的。

没想到……

她竟然是成国公的妻子?

第46章 (二更)

等回了府。

崔柔把从崔家的东西交由丫鬟处置后,外间晚膳便也布得差不多了。

自打朱先生回来后,王祯为图省事索性便留宿在了朱先生那儿,这也是王珺的意思,家里内宅纷纷扰扰的,让他留在家中,反倒耽误了他的学习。至于父亲,母亲和父亲分居而住后,父亲虽然每日都会过来,不过眼瞧着母亲仍是默声不语,未免惹她生气,倒是也没在一道用膳。

想到这,王珺心下是又叹了口气。

外间明和过来请她们过去,道是可以用膳了。

王珺见此也就敛了心思,扶着崔柔往外走去,等坐下,便又接过丫鬟奉来的帕子擦了一回手。

他们平日一家人用膳,是无需丫鬟、婆子伺候的。

如今虽然王祯、王慎都不在,规矩却还是照旧,因此等布完了膳,明和便领着一众丫鬟退下了。

“前几日小祯递来了信,说是在朱先生那儿很好,让我们不必担心……”王珺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把手中的帕子搁于一侧,而后是握着筷子用起了晚膳。

崔柔听她提起王祯,脸上的笑意也深了许多。

她弯着一双眉,嗓音很柔和:“他如今也是长大了,以往怎么也不肯待在朱先生那儿,说是连个洗衣的小厮都没有……”等到这话说完,她是替王珺拣了几样爱吃的菜,跟着是又一句:“过几日寻个空,让人给他带些常用的东西过去。”

“朱先生那儿到底还是清苦了些。”

想来每一个做母亲的,都是这样的。

既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够成龙成凤,却又担心他们受苦。

王珺闻言,自是笑道:“过几日我亲自去一趟,说来我也许久没给朱先生请安了……”眼瞧着人应允后,她的声音便也消了片刻,等把那双桃花目朝母亲看去,见她面带笑意,才又斟酌着开了口:“我听安泰说,昨儿夜里,父亲睡得不好。”

舅舅是武将出身,父亲虽然早年也学过一段时间的武艺,可父亲学武是君子六艺,怎么可能抵得过在战场拼杀了几十年的舅舅?

更何况昨日他自知有愧,更是不曾让人阻拦,生生受了那几拳。

想着昨儿夜里去看他的时候,父亲那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她这心中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崔柔耳闻此话,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就连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消没了些。

她没有抬头,只是仍旧垂着一双眼,慢慢用着晚膳,就在王珺以为母亲不会开口说话的时候,终于听到她轻声说道:“等用完晚膳,你去看看他,他这几日多有咳嗽,我让厨房准备了川贝雪梨汤,你也一并带去。”

王珺耳听着这话,自是忙笑着应了一声。

虽然母亲还没能原谅父亲,可心中到底还是记挂着他的,若不然也不会做这些事。

想到这……

她那双潋滟的桃花目也弯成了月牙形状。

她心中的确怨父亲当年做下的那场荒唐事,没有这桩事,怎么可能会有前世那样的悲剧?

可说到底,他终究也是疼爱了她十多年的父亲,何况见他近来对林雅和周慧的态度也不带丝毫留念,她这心中自然也不舍母亲和父亲就这样离了心。她希望,这一辈子,他们一家人能够平安幸福得在一起。

崔柔看着王珺脸上的笑意,也没说什么。

其实心中对王慎的怨,过了这么一段日子,也早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只是这心里总归还掺着这么一个疙瘩。

解不开,也扔不下。

她知道娇娇先前那般斟酌开口是为了什么。

近些日子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底下那些人在说什么,她也是知道的,何况还有三房时不时在一侧冷嘲热讽……她是无所谓,只是委屈了娇娇。

罢了,即使为了孩子,她也不该再这样下去了。

……

等用完晚膳。

王珺让连枝提着食盒,便朝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是重地,平日鲜少有人过来,更何况因着这些日子的事,就连那些洒扫的下人也都被打发的远远得,王珺到那的时候也只瞧见安泰在门前侍候着。她是先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书房,而后才开口唤人:“安泰叔。”

安泰是父亲的旧仆,也是父亲的亲信。

这会见她过来,素来沉板的面容也绽开一道笑,朝人拱手后便道:“郡主来了。”

“父亲他……”王珺这话还未说完,便听到里头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可是娇娇来了?快进来。”

王珺耳听着这道声音,便也没说什么,等到安泰替她推开门,便接过连枝递来的食盒走了进去、

书房不算大,却也不算小,以前王珺最喜欢的便是待在父亲这个书房寻书看,想到这,她的目光是朝屋内轻轻转了一回,而后才朝那张书桌后的身影看去。

书桌上除了笔墨纸砚,也只有在右侧摆着一些公文。

如今王慎正低着头批阅着公文,而那一侧高案上悬着的六角宫灯打出来的火光正不偏不倚得落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的气度却是比平日还有温和许多。

许是没有听到脚步声,王慎便抬了头朝王珺看去。

他仍是往日的那副温煦笑颜,见她仍旧杵在那儿,便笑问道:“怎么不过来?”

王珺闻言,倒是也回过了神。

她没有说话,只是提着食盒走了过去,等走到人跟前,才轻声喊人:“父亲。”而后,她是把手中的食盒置于桌上,等取过那蛊尚还带着热意的甜水,才又同人说道:“母亲知您近来多有咳嗽,便特地让我送了过来。”

王慎耳听着这话,手上的动作便是一顿。

等到笔尖在那公文上蘸了一点墨,才回过神来,而后他是把手中的笔置于那山字式的笔架上,才朝那蛊汤水看去。

汤水盖子半揭,还冒着热气。

这样望过去能瞧见里头浮着的几片川贝,并着一些细小的陈皮,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便轻声说道:“以前我每回咳嗽,都是你母亲亲自去厨房给我煮的汤水,她刚嫁给我那会还不会下厨,莽莽撞撞得不是被那热气碰到,就是切到了手。”

“我说了几回也不见她听。”

王慎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揭开了盖子,热气尽数扑来,氤氲了他的眉眼。许是想到了这些前尘旧事,他的脸上也添了些笑,只是思及如今这幅模样,那刚刚才拂上的笑意却又消散了些许,不过到底碍于王珺还在,他也只是同人温声说道:“好了,如今夜色深了,你也该回去了。”

王珺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朝人点了点头。

不过临来要走的时候,她还是扭头同人说了一句:“父亲,母亲的心中还是有您的。”等这话说完,眼瞧着他点了点头,她也就不再多言,往外走去。

……

到了五月,入了夏,这天气也就越发热了。

而此时齐王府的后院,却是竹叶青青、绿郁葱葱的模样。

萧无珩虽然不喜欢整顿院子,可他手下能人不少,虽然平日无人住少了些生气,倒是也把这院子布置得很好。

这会他便坐在竹林一处喝着酒,而他对面坐着的男人,正是温有拘。

两人皆握着酒盅喝着酒,约莫过了有一会功夫,萧无珩才看着对侧的温有拘说道:“父皇此处召你回京,想来是有意给你加官进爵。”

温有拘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副将,边陲这么多战争,要是没有他的筹谋和计策,只怕他们也不能赢得那么轻松。

萧靖虽然不喜欢他,可对他身边的这些有才之士却从来不曾委屈过。

温有拘耳听着这话,却只是温温笑了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中的酒盅慢慢饮着酒,年少的时候,也曾汲汲营营得想要谋取地位,好似爬得高了就能证明什么。

或许是为了证明给其他人看,又或许是为了证明什么——

那些年的他,在那战场上就像一匹凶狠的狼,看到谁就逮谁,倒也在那边城打下了一个不小的名声。

可年岁越长,对这些权势地位,他看得倒是越发淡了。

因此他也没有回萧无珩的这番话,只是笑问道:“我听说王家的事了,你和那位王七姑娘……”

别人不知道萧无珩的心意,可他陪着萧无珩这么多年,除了是沙场上并肩作战的战友,也是私下可以把酒言欢的朋友。

即便,他们还差了一段不少的年岁。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却是想起当日在别庄时,她在他的怀中轻点了头。似是想到这些,他那冷峻的面容也添了些笑意,连带着嗓音也柔和了许多:“她会是我的。”

温有拘看着他这幅样子,便又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