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谁都要知道,那位王七娘对萧无珩的重要性,在边陲的时候,不知有多少个夜里,他们打完一场又一场胜仗,别人纵歌狂欢时,而这个年轻人却安安静静得站在那戈壁上,负手眺望着长安城。
想到这——
温有拘便搁下了手中的酒盅,而后是看着人问道:“那您是打算留在长安了?”这话说完还不等萧无珩答,却又跟了一句:“可您并不喜欢这个地方。”
这个大燕朝最为繁华的地方却充斥着太多的尔虞我诈,所以这个年轻人才会早早奔赴边城,远离这里的一切。
可如今,他却是要为了他的心上人留下了?
“我的确不喜欢这个地方……”
萧无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眼中却有着少许的柔情:“可这个地方有我喜欢的人。”等这话说完,他是又饮了一口酒,而后才看着温有拘问道:“你要寻得那个人,寻到了吗?”
第47章
萧无珩知道,温有拘每年都会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去各地探寻。
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怕整个燕国都被人寻遍了,他不知道温有拘要寻得什么人,只知道他如今还孑然一身一直不娶,皆是因为那只荷包……的主人。
边城的夜不比长安热闹。
有时候没有战役的时候,他会和温有拘一道坐在戈壁上喝着酒。
不知有多少个夜里,他都能够看到温有拘一手握着酒坛,一手细细抚着那荷包上的纹路,那个时候的温有拘,神情是最温和的。
想到这……
萧无珩便把那双深邃的凤目移向温有拘的腰间,那里除了一方玉佩还悬着一只靛青色绣岁寒三友的荷包,荷包看起来有一段年岁了,即便被人保护得很好,那边缘处却还是被勾勒出了一些线。
早年也有不少人对温有拘说起过。
这样一只破损的荷包,哪里值得他如此看重?
倘若他喜欢,只怕边城有不少姑娘愿意替他亲绣一个荷包。
可温有拘每回听闻却只是轻轻笑笑,而后什么话也不说,继续抚着那只荷包。
萧无珩原本以为这回听到的回答仍会和以前一样,没想到,就在他倾手倒酒的时候,却听到对侧男人传来一句极轻的声音:“寻到了。”
寻到了……
这一句话落得极轻。
被这竹林间的徐徐和风一吹,好似连个踪迹都遍寻不得。
萧无珩却听见了,他倒酒的动作一顿,没有说话,只是抬目看了过去,而后便看到温有拘低着头抚着荷包,指腹轻柔得如同往常的每一年、每一日那样,细致而又缠绵得滑过那荷包上的纹路。
他看不见温有拘如今是个什么神情,只能听到他似喜非喜得,哑着嗓音继续说道:“寻到了啊。”
这是多年的夙愿终于达成的喟叹。
可萧无珩却听出他话中的一抹不甘。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原先的动作,待把两杯酒盏斟满之后便握着酒盏慢慢喝着。
他不说话。
温有拘自然也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停在荷包上那绣着“岁寒三友”的纹路上,想起那日的惊鸿一瞥,还是合上了眼睛。
这么多年,他去过那么多地方,尤其是当年他们初见的金陵城,更是寻了一遍又一遍、一回又一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过去都快有二十年了,就算寻到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必定早已成婚,膝下有儿有女,和夫君过着幸福而又安稳的日子。
而他——
不过是她年少时候随手救过的一个人,只怕早已被她遗忘在尘封的岁月里。
可……就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也不死心,就像是掺着一个荒唐的念头。
既然寻不到那就继续寻,就这样孑然一身得寻下去,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寻下去。等寻到她,就站在她的面前,与她说:“你当年救过的那个少年,回来了,他没有辜负你的嘱托,没有虚度光阴,他活生生得回来了。”
可如今呢?
如今他真得寻见了,就在这一座长安城里,离他不过咫尺之遥。她有了夫君、有了儿女,他们夫妻恩爱,膝下儿女更是孝顺。
她过得很好,比他能想到的还要好。
温有拘想到这,似是想笑,可最终那唇角却还是牵不起半点弧度,他仍是这样抚着荷包上的纹路,哑着嗓音说道:“我曾设想过许多回,我们再见时的模样,也曾起过几个荒唐念头,既希望她过得好,又盼着她过得不好。”
“她若过得不好,那么等我寻见她的时候,就能带她脱离苦海。”
说到这,他却是先摇头苦笑了起来:“真是荒唐啊,她那样好的人,只怕任谁娶了都得如珠如宝待着,又怎么可能舍得她受一丝委屈?”
温有拘说到这,却不再说话。
他只是睁开了眼睛,收回了落在荷包上的手,而后他重新握过面前的那盅酒盏,一饮而尽。等到酒水穿入喉间,他才朝萧无珩看去,问道:“倘若王七姑娘有喜欢的人,那么无忌,你会怎么样?”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握着酒盅的动作却是一顿。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倘若她有喜欢的人,那么他纵然再是不舍,也会希冀她得到幸福。
好在,她没有。
思及此,萧无珩那张冷峻的面容也浮现出了几分笑意,不算深,却明晃晃得消散不去,映衬着那双凤目也勾出了几许缱绻的味道。他的指腹轻轻抚着酒盅上的纹路,而后是望着那轻晃的酒水,道:“她若喜欢,那人只会是我。”
“我会守着她、护着她,不让她受半丝欺负。”
温有拘闻言,却有一瞬地怔忡,等回过神来,他却轻笑了起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萧无珩的肩膀,而后握着酒盅喝了起来。
他也想守着她、护着她,不让她受旁人的半丝欺负。
可到底是太迟了。
她的身边早已有了别人的身影。
初见的时候,他配不上她,而如今,他终于有了这个能力,却已经太迟了。
或许是该放手了……
纵然他仍是心有不甘。
竹林里头重新恢复了原先的安静,萧无珩看着温有拘,看着他脸上恍若云淡风轻却又不掩苦涩的笑,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问什么。
……
入了夏。
这天气也就跟那孩子的脸一样,时不时就变上个模样。
打早上还开着晴,这才歇了个午觉,便又落起了雨,好在这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王珺这靠着轩窗看了几页书,那外头的雨也渐渐消停了下去。
外头如意打了帘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一边走着,一边是笑着同王珺说道:“二少爷那里遣人送来了一些吃食,说是打外头送来的,正爽口着,您可要尝尝?”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是一怔。
二哥?
她和二哥的关系惯来是不错的,只是往日也从来没有送过吃食,不知怎么,王珺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身影,以及一双含笑的凤目。她握着书页的手轻轻收拢了些,呼吸也有一瞬得错乱,只是在那一瞬之后,便淡淡道:“拿过来。”
等这话说完,她便合了手上的书卷。
如意闻言,自是忙应了一声,她也不知里头是什么东西,等把食盒打开,瞧见里头的吃食也是一惊。
“二少爷这也真够大方的,这瑞香楼的东西可是出了名的金贵……”如意这话说完,便把里头的吃食取了出来,头两层是几盘瑞香楼有名的糕点,而第三层却是一碗冰粉,那冰粉上头撒着不少干果,周边还置着冰块,却是为了保持它最适宜的温度。
如意身为王珺的贴身丫鬟,到底也是见过了世面的人,虽然对王祈送来的东西有些惊讶,倒也不至于太惊叹。
因此她也只是替王珺布起了膳食,口中却是笑着说道:“倘若让八姑娘瞧见,指不定又该怎么闹了。”
王珠最喜欢的便是这瑞香楼的东西。
可这楼里的东西不仅金贵,每日还有限量一说,纵然你是王公贵族也没有特权,因此她也极少才能吃上这么一回。若是让人知道,王祈送来了这些东西,却没给她送过去,自是该闹起来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没说话,她只是望着那几盘糕点和那碗冰粉,却是过了有一会功夫,她才开口说道:“这事,别往外头说。”
如意闻言却有些怔忡,还不等她说话,便听到王珺已开了口:“二哥待我好,原是我们兄妹之间的情谊……”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接过如意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手,跟着是一句:“传得出去,不仅让八妹不高兴,也让二哥难做。”
等这话说完,她是又看了眼如意,才又一句:“听到没?”
“是,奴省得了。”
耳听着如意应声,王珺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人先下去。
等到如意退下后,王珺却没立刻就用那些糕点,只是朝那只已经空了的食盒看去,却是沉吟了一会,她才轻轻敲起了食盒,等敲到最后一层,便发觉这处的声响较起先前两层有所不同。
她抿了抿唇也没说什么。
待把那处的夹层取下来后,便瞧见里头摆着一支簪子。
那簪子的头部仿制的是杏花的样子,栩栩如生得,就像是真花一样。
眼瞧着这么一支簪子,王珺却是忍不住想起上回在别庄时的场景,想着萧无珩那双有力的胳膊紧紧箍着她的腰肢,以及那双深邃的凤目望着她时,眼中晃荡着缱绻的笑意,她的脸上止不住便浮现了几分红晕。
谁说那人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子?
她心中一面啐着,一面却是取过那支簪子,等轻轻抚过上头的纹路,才起身把簪子放进了妆盒的最下一层。
……
等到夜里。
王珺去东院陪着崔柔一道用膳的时候,外头便有人道是“老夫人遣人过来了”,却是庾老夫人身侧的容归。
容归进来后,先朝崔柔和王珺行了一礼,而后才同崔柔恭声说道:“老太太那里传来了话,道是三爷递来了信,明儿个便能抵京了,她让您叮嘱厨房明儿个多准备些膳食,一家子好生吃用回。”
崔柔耳听着这话,也笑了起来,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同人道:“三弟回来是大喜事,你让母亲放心,我明儿个会仔细叮嘱厨房的。”
容归闻言,自是也没说什么,待又朝两人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而崔柔是又唤过明和,让人去厨房回话,等一应做好才朝王珺看去,却见她是一副出神的模样。
“娇娇?”
崔柔轻轻唤了她几声,瞧着人回过神来,才又柔声问道:“在想什么?”
王珺闻言,却只是握着筷子,而后才似是而非得说了一句:“没什么,女儿只是觉得这一趟三叔出门,比以前都久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老齐没和小七在一起,那么和温叔叔在一起的场景,大概就是两个莫得感情的男人,过着莫得感情的生活(望天)
第48章 (二更)
翌日清晨。
王珺醒来的时候,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下雨声。
她挑了半边帷帐往外头看去,能透过那覆着白纱的轩窗,瞧见外头灰蒙蒙的一片,也不知是因为还早还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倒是有些辩不清楚如今是个什么时辰。
外间连枝听到里头的动静便打了帘子走了进来,眼瞧着王珺已起来,便道:“郡主今儿个怎么起得这么早,如今还没到辰时。”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替人把两边的帷帐勾到了那祥云纹的金钩子处,而后是又取了件外衣替人披上。
王珺任由连枝替她穿着外衣,口中是道:“今儿个三叔不是归家吗?”
连枝耳听着这话,便柔声笑道:“三爷先前递来了信,说是得先去宫里给陛下请安,让我们不必枯等,估摸着得午时过后才能归家……”她这话说完,是又一句:“老太太先前也着人传来了话,道是这会下着雨,也不必过去请安,等三爷差不多来了,再着人来请您过去。”
王珺闻言,倒是止了下榻的动作。
既然如此,她倒也不必着急了,只不过想着今日要发生的那些事,她袖下的手还是轻轻叩起了底下的被褥。
……
等过了午间。
这天也开始放晴了。
王珺由连枝扶着朝正院走去的时候,还能看到夹道两侧的那些树啊花啊都还沾着雨水,被那天上的日头一照,使得那些晶莹剔透的雨珠也折射出几道好看的光芒。
她这厢还没走到正院,便瞧见不远处走来三人。
却是王珍姐妹和林雅。
眼瞧着这三人,王珺的步子便也跟着止了下来,目光是不动声色得朝对面看去。
自打上次从别庄回来后,王珍姐妹待林雅较起前些日子倒是好了许多,尤其是王珍。想着她这位五姐,平日最是精明不过,如今却把林雅当做自己的知心好友一般,成日黏在一道,想来这其中缘故却是因为那萧无珏。
想到这……
王珺那双桃花目便微微垂下了些许,眸中却忍不住闪现出几许讥讽。
果然这男女间的情事,最能够迷惑一个人的心智。
林雅原先正和王珍姐妹走着,察觉到一道目光,便循目看去,待瞧见不远处的小道上站着的一道身影,她的步子便是一顿。即便过去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可她心中对王珺的畏惧却还不曾有过半分减少。
这些日子,她特意避开王珺,为得就是怕这个女人做出一些她不敢想象的事来。
她知道自己屋子里的那两个丫鬟都是王珺的人,所以她纵然再恨,也不敢表露出什么,就连那只鸟,那只每日叽叽喳喳吵得她头疼欲裂的鸟,她都得害怕王七娘回头与她算账,而忍下去。
林雅的心中是恨的。
而除了这一份恨意之外,更多的却是畏惧。
不知道为什么,外面人人称颂的王七娘在她的眼中就像是从地狱出来夺人心魂的恶鬼,只要看见那双眼睛,她就忍不住浑身发抖,想起当日王珺在她耳边说得那句“好好恨我……”
林雅更是忍不住苍白了脸色。
王珍就走在林雅的边上,察觉到她止了步子,便扭头看去,眼瞧着她惨白着脸色朝一处看去,便也顺着她的目光一道看了过去。
待瞧见王珺在那处的时候,王珍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尖。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握着林雅的手轻轻拍了一拍,而后是握着她的手直接朝王珺走了过去。
她和林雅交好,起初是因为想气王珺。
而如今,却是因为多了一层女儿家的心思。
林雅是家中唯一一个知道她喜欢萧无珏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听她诉说这些事的人。
她并不担心林雅会去与旁人说道什么。
倘若没有她,林雅在府中根本没有丝毫地位,祖母和二伯对她漠不关心,就连那些丫鬟也能随意在背后说她。
她相信林雅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么为了她这一份聪明,她不介意帮人一把,毕竟帮了林雅,也能让她那位七妹不高兴。
王珍想到这,便直接拉着林雅走到了王珺跟前。
王珠倒是不解她们要做什么,只是见她们走了过去,自然也忙跟了上去。
“七妹今日倒也来得早?”
等走到王珺跟前,王珍也没有放开林雅的手,等前话一落便又跟着一句:“过几日我打算在家中置办一个宴会,请城中的贵女们一道过来,到得那时,阿雅也会出席……”她这话说完,却是又看了一回王珺的面容,而后是又继续说道:“七妹不会介意?”
她说话的时候,眉目微挑,端得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以往王珍虽然不喜欢王珺,可在外头到底还会遮掩几分,只是如今日夜听着林雅在耳边说着那些话,她心中对王珺的恨意却是越发多了。
倒是对这表面功夫,也都不屑再做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是终于掀了一双桃花目,她的脸上和眼中仍旧没什么情绪,只是目光却在林雅的身上转了一圈才朝王珍看去,而后才淡淡说道:“五姐这话颇有些意思,这宴会是你办得,人是你请得,我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只不过……”
她说到这却是稍稍停了一瞬:“五姐拿人当姐妹,替人出头,倒是全然忘了当日是谁落了你们的脸面。”说到这,眼看着对面三人都变了脸色,她才又抬了手搭在连枝的胳膊上,跟着才又一句:“其实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倒也不算打紧。”
“可五姐是个聪明人,什么是好,什么是歹总应该知道的。”
“早些日子,你们还凑在一道说起这位林姑娘的不是,如今却又把人当做好姐妹,五姐这幅模样落在外头,只怕免不了要落个‘墙头草’的名声。”
说完这话,她是又朝林雅那处看了一眼,眼瞧着人白着脸低了头,才收回了目光,朝几人颌首后便由连枝扶着继续往前走去。
王珺知道王珍如今这幅模样,必然是拜林雅所赐。
她倒是不在乎和王珍的关系,只不过祖母一直希望阖家安乐,她也不愿她们这些晚辈闹得太不体面,伤了祖母的心。
当然,她也不希望王珍被林雅蛊惑,成了她手中的匕首。
她和林雅的事,不希望牵涉到家中的其他人。
王珍眼看着王珺走远,脸上却还是一阵青一阵红,就连握着林雅的手也不知该怎么放才好,她知道王珺说得是什么意思。
不过王珺那话并没有说错。
早些因为林雅的事,她和那些贵女闹得并不算愉快,后来凑在一道,也难免说起林雅的不是。而如今,她与林雅又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落在外人眼中,免不得是要被冠上一个“两面三刀”的名声。
她是气王珺。
却也不想让林雅耽误了自己的名声,因此这会她也只是收回了握着林雅的手,沉着脸没说什么。
林雅自然是察觉到了王珍的态度。
她袖下握着帕子的手一紧,眼中也闪过几道暗恨,原本以为这些日子的相处,足够让王珍对她高看几眼了。
没想到王七娘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让她们产生隔阂。
她心下气王珺也气王珍,却也不敢表露什么,只是如往常那样,柔声与人说道:“阿珍,就算我不出席也没什么关系的,我如今的身份总归是有些不妥的。”
王珍闻言,脸色倒是好了许多。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握着人的手轻轻拍了一拍,而后才又一句:“你也不必担心,我瞧如今祖母和二伯待你和气了许多,这样下去,总有一日能让他们承认你的。”
“到得那时……”
她说到这,目光却是朝王珺离去的身影看去,跟着是一句:“看她王七娘还怎么嚣张。”
……
离得有些远了,连枝才压低了嗓音开了口:“这五姑娘如今是越发不成体统了,奴瞧着您就该和老太太说一声。”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只是淡淡说道:“这都是些小辈间的事,有什么可告于祖母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极其平淡,就连眼中也没有什么波澜,眼瞧着远处小道蜿蜒,才又跟着就:“何况,她说到底也流着咱们王家的血。”
她知道近些日子,林雅时常会去祖母和父亲那边请安,纵然再受冷落,每日也是不间断的。
她也知道……
起初祖母连面也不肯见,近些日子却已开始收下她抄写的佛经。
连枝闻言却是更加皱起了眉,她自然也知道林雅近些日子做下的事,这会听人落下这一句,不免有些忧心忡忡得说道:“要是再这样下去,难保哪天老太太和公爷会心软。”
要真是心软了,那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她便扭头朝王珺看去,口中是问道:“郡主,难道就任由她这么下去?”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是垂了一双眼朝人看去。
眼看着连枝脸上的担忧,却是轻轻笑了一声:“难不成我还能打断她的腿,把她关在屋子里不成?她有手有脚的,想去哪,我还能拦着不成?”她这话说完,见人还是一副担忧不已的模样,便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跟着一句:“好了,别担心了。”
她并不担心祖母和父亲心软。
祖母和父亲即便再心软,也知道轻重。
何况如今林雅在府中一言一行都在她的掌控之下,根本不足为惧,她担心得始终是那个还没有被寻到的周慧。
思及此,她便开口问道:“还没有周慧的消息?”
连枝闻言,脸上也有些难堪,她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还没有。”
王珺见此,一时也没有说话,眼瞧着正院越来越近,才又跟着一句:“让底下的人继续看着莱茵阁的动向。”
……
正院。
众人在屋子里坐了也有段时辰了。
外头的小厮打发了几拨,也还没见人过来。等得久了,冯婉也就有些焦急了,这会她虽然还坐在椅子上,可目光却时不时得往外头探去,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口中也是忍不住嘀咕道:“三爷怎么还没来?”
王珍、王珠两姐妹,虽然不曾说话,可目光也时不时往外头探去。
庾老夫人端坐在罗汉床上,她捻着佛珠,见她们这幅模样便道:“好了,老三不是说了,得先给陛下请安,或许有什么事耽误了也不定……”她说是这般说,目光却也不时往外头看去。
儿行千里母担忧。
她膝下如今也就这么两个儿子,更何况这一趟,王恂去得也实在够久了。
她心里也着实是有些牵挂的。
冯婉听庾老夫人发了话,虽然心下焦急,到底还是应了一声。
正逢身后的丫鬟奉来凉茶,她索性便握着茶盏喝了几口,平了平心下的这份焦急,而后是朝对侧坐着的崔柔看去。
以前她最羡慕得便是崔柔,觉得她那位二伯,不仅官职高还会疼人。
那会,她和三爷私下可没少吵架。
可如今看看,三爷的官职虽然是低了些,可屋子里总归是干净的,这些年除了进门前他收用了的两个通房,也没动过纳妾的想法。
等他回来,她却是要好生宽慰人一回。
冯婉刚想到这,外头便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紧跟着帘子被打起,却是先前庾老夫人派出去的人过来回话,她应是跑得急了,这会是缓过那口子气,才开了口:“老夫人,三爷回来了……”
她这话一落,屋子里的人自是高兴不已。
冯婉更是忙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重新拾掇了下自己的衣裳。
庾老夫人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是瞧见那来回话丫鬟的脸色,便又皱了眉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众人闻言也都朝那丫鬟看去。
丫鬟耳听着这话却是踌躇了很久,她是先看了眼庾老夫人,而后是又朝冯婉母女看去,跟着才低着头说道:“三爷带回来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还,还怀有身孕了。”
第49章
那来传话的绿衣丫鬟这话刚落。
众人的脸色皆是一变,冯婉更是直接瘫倒在了圈椅上,她的脸色苍白,眼中神色也是一片不敢置信的模样,口中更是迭声说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三爷怎么可能会带女人归家?还是一个有身孕的女人。
这绝对不可能!
这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冯婉撑着扶手似是想起身,只是她也不知怎么了,手脚都好似失去了力气一样,她刚想站起身便又重新退回倒了椅子上。甚至因为动静太大,手拂在一侧的高案上,把那上头置着的茶盏都给摔落在了地上。
茶盏里的茶水还是满的。
虽然是凉茶,可里头的茶水却还是有不少溅到了冯婉的裙摆上,使得那条月白色的石榴裙也添了不少脏污。
今日为了迎接王恂,冯婉是特意精细打扮了一番,可如今她脸色惨白、双目失神,瘫坐在椅子上,哪里还有什么好颜色可言?
王珍姐妹两人也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眼看着冯婉这幅样子,自是忙担忧得喊了人一声:“母亲……”
屋子里的人因为这一番变动,脸色都有些不好。
唯有王珺微微垂下的眼中是一片清平。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交叠在一道置于那膝上,无论是眼中还是脸上都没有因为这一番变动,而掀起什么波澜。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无法避免的。
比如林雅的和周慧的出现,又比如她这位三叔即将要带来的人……
底下丫鬟、婆子在清理着地上的碎瓷盏,另有冯婉的贴身丫鬟在替她擦拭着裙摆上的脏污。
端坐在罗汉床上的庾老夫人眼看着底下这一通闹哄哄的模样,脸色也有些不好,只是此时也不是说道这些的时候,她的手指仍旧掐着佛珠,目光却是朝底下那个绿衣丫鬟看去,问道:“他们现在到哪了?”
丫鬟耳听着这话,自是忙回道:“先前外头来传话的时候,说是已经过了月门,想来是快到了。”
庾老夫人闻言,也没说话,只是掐着手中的佛珠,沉着一张脸。
等到目光训到屋子里还坐着的几个小辈,便沉声说道:“领着几位小姐,到里间去。”
她这话一落——
王珺和王瑛便率先起身,待朝庾老夫人行了一礼后便由丫鬟陪同着朝里头走去。
林雅见她们起身自是也忙跟着起了身。
王珍姐妹却是不肯,只是眼看着庾老夫人脸色阴沉也不敢说话,只能咬着唇往里间走去。
等到几个小辈退到了里间。
庾老夫人才又把目光投向冯婉,见她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捻着佛珠的手一顿,到后头还是叹了口气同人说道:“老三家的,你还是先回屋子修整下。”
冯婉耳听着这话,倒是回过神来。
她的双目微微一动,等里头逐渐有了几分神采,才哑着嗓音道:“不必了,母亲。”
她怎么能现在回去?
她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狐狸精勾了三爷的魂!
想到这,她脸上的神色也多了几分阴狠,就连袖下的手也紧攥着扶手,目光更是一瞬不瞬地朝那块绿绸布帘看去。
庾老夫人见她这幅模样,便也未再开口,只是打发了那个绿衣丫鬟下去。
……
外头没什么人说话。
里屋更是没人开口。
王珺和王瑛坐在软榻的左侧,王珍姐妹便坐在右侧,林雅却是坐在一处的圆墩上。
至于其他的丫鬟、婆子自是分立在两侧,做得一副垂首低眉的样子。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到后头,王珍却是突然开了口:“七妹很高兴?”她的嗓音还有些喑哑,袖下的手也紧紧绞着帕子,目光却是一瞬不瞬地朝王珺看去。
那里头的情绪,是掩不住的恨意。
屋子里的人因为这一句话,脸上都有一瞬的变化。
王瑛皱着眉看着人,有些不高兴得开了口:“五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珍闻言,也没搭理王瑛,只是继续朝王珺看去,冷着嗓音,道:“你现在心中是不是很痛快,觉得我们就像傻子一样?”
王瑛见她这般,还想开口。
只是不等她说话,王珺却已伸手握了一回她的胳膊,等到王瑛止了声重新坐好,她才握着一盏丫鬟刚奉上来的茶,好整以暇得半靠在引枕上,却是等到喝了一口,才很好脾气得问了一句:“五姐这话说得,我有些听不明白。”
王珍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下更是恼怒不已。
她不明白?
她怎么会不明白?
只怕现在她心里就在讥嘲她们了。
前几日她们还因为林雅的事,对她冷嘲暗讽,哪里想到这才过了多久,竟然就轮到了她们。
她的父亲竟然带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上门。
王珍纵然平日再是能够掩饰自己的情绪,可此时却忍不住红了一双眼尾,他……怎么能这么做?怎么就能这样带着女人上门?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母亲,有没有想过哥哥和她们?
他就这样大张旗鼓的带着女人上门,让外头的人怎么看她们?
只要想到父亲带着女人上门的消息,不用多久就会传遍整个长安城的贵人圈,王珍眼中也止不住滚起了热泪。
她生性骄傲,平日无论在外头还是在家中,都自持身份,如今自己的父亲做了这样的丑事,还不知外头的人该怎么看待她们。
林雅看着王珍这幅模样,自是忙轻声劝慰起来……
只是还不等她说道几句,便听到一侧的王珠啐了一声过来:“你是什么东西?这哪里有你说话的余地?”
王珠原本对林雅就心怀芥蒂。
倘若不是因为王珍的缘故,她更是不会搭理林雅,可平日也就罢了,如今得知父亲做出这样的事,她心中的气也止不住全撒到了林雅的身上。就是因为这些下贱的东西,才会闹得他们家不成家。
林雅骤然被人这么一骂,脸色骤然便苍白了起来。
她张了张口,又瞧了瞧屋中众人,王珺和王瑛根本不曾理会她们的纷争,王珍也仍旧沉着脸背身坐着,至于那些丫鬟、婆子更是不必说了。
没有人帮衬她,甚至也没有人理会她。
林雅只能白着一张小脸、红着眼,低头坐着,甚至连争辩也不敢。
王珠看着她这幅模样却是越发来气,只是还不等她说道什么,便听到原先安安静静的外头突然起了一阵脚步声。
屋子里的人耳听着外处的声音,皆停下了原先的动作。
就连王珠也止了声音。
她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凝神贯注得听着外头的声响。
王珍枯坐了一会,到底还是忍不住,咬着唇起了身,往外头走去。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见她这幅模样,自是想去拦上一回,可看着她阴沉的小脸,心下畏惧,却也不敢说道什么。
有了王珍起头——
王珠自是也忙跟着她一道往前走去。
“我们也去看看?”王瑛眼瞧着站在屏风后头的姐妹两人,便压低了嗓音和王珺咬着耳朵,她心中也委实有些好奇,一惯好脾气、疼爱小辈的三叔,究竟带了个什么样的女人上门。
王珺看着她这幅模样,倒是也没说什么。
她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盛着花茶的茶盏,而后是握着帕子拭了拭唇角才朝人点了点头,等到路过林雅身边的时候,眼看着她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模样,她的步子倒是停了一瞬。
林雅原先正低着头,绞着手中的帕子。
倘若她以前只是恨王珺,那么如今却是把王珍姐妹两人都给恨上了。
等察觉到身边突然停了一道身影,林雅的脊背却是一僵,她知道站在身边的是谁,那样的眼神,除了王七娘,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她到底是畏惧王珺的,又恐人察觉了什么,头却是低得更加低了,就连身上的情绪也忙敛了起来。
“娇娇,怎么了?”
王瑛走了几步,发觉王珺并未跟上,便回头来看。
王珺耳听着这话,也没说什么,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提了步子朝人走去,等走到人身边,才淡淡说了一句:“没什么。”
……
屏风是纱制的模样,又因为隐蔽的缘故,她们可以清晰得看到外头的光景,而外头却难以瞧清她们。
王珍姐妹见她们过来,虽然不高兴,可此时也不好说道这些,只能依旧沉着一张脸往外头看去。
而此时的堂屋里,除了先前端坐着的人,还有两道身影跪在地上。
男的看起来三十有八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以金线绣云纹的圆领锦袍,王家无论男女都生得一副好颜色,纵然王恂如今已快至不惑之年,却也端得是风度翩翩。
而女的……
穿着一身胭脂色的石榴裙,肚子已是显怀的模样。
她原先低着头跪着也瞧不清样子,等到抬脸的时候,众人才发现她生得一张芙蓉面,一双杏眼微挑,存着些女儿家的天真又带了些妩媚,却也是个美人坯子。
可不管是屏风后头的人,还是堂屋里坐着的人,在瞧见这个女人的面容时,却都变了脸色。这个女人的年纪竟是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就算是比家里几个小辈也大不了多少。
王珍姐妹原先就不算好的脸色更是变得惨白了起来,就连身子也止不住开始颤抖起来,而坐在堂屋的冯婉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她原本还持着身份,可在瞧见这个女人的面容时,却是再也忍不住。
她直接起身,冲上前去,抬起手,却是打算狠狠掌掴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只是还不等她的巴掌落下,王恂却已皱了眉握着她的胳膊,冷声道:“母亲还坐在上头,你这是要做什么?”
冯婉眼瞧着他这幅模样,更是怒火攻心。
她和王恂也是少年夫妻,虽然这些年多有争吵,可王恂却从来没在外头这般不给她脸面过,哪里想到这个贱人才刚登门,他便这般袒护了。想到这,她也顾不得什么,直接红着眼骂道:“如今你倒是记得母亲了?”
“可你在做出这样的混账事前,可曾顾过我们了?”
王恂耳听着这番话,神色也有几番变化,他有心想再说些什么,只是还不等他开口,上头便传来一道愠怒的声音:“好了!”
这声刚落,底下便是一静,就连冯婉也止了哭声。
庾老夫人此时的心情也算不得好,她是重新捻了一圈佛珠,等到心下渐渐平静了才对着冯婉说道:“老三家的,你先回座。”
冯婉畏于庾老夫人的威严,虽然心下不高兴,却还是咬了咬唇由人扶着回了座位。
等她回了座——
庾老夫人才又看着王恂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恂对自己的母亲也多有畏惧,不过看了看身边这个娇滴滴的女人,还是开了口:“母亲,这是云国的清漪郡主,儿子在云国的时候和她一见钟情,这才,这才——”说到这,他也有些难以再说下去,便只能重新低了头。
只是他虽然没说全,可这女人的身份却已揭露了出来。
屋子里的人因为这个女人的身份皆变了脸色,倘若只是普通的身份,怎么处置都是他们的事,可如今竟然牵扯到了云国。云国虽然只是一个小国,可这个女人到底是宗室的女儿,自然是不好随意处置了。
庾老夫人沉着脸,没说话。
冯婉却是气得浑身发抖,她伸出手指,对着王恂,连着“你”了好几声,也说不出个什么,到后头竟是一口气喘不上来便晕了过去。
“夫人!”
“母亲!”
王珍姐妹两人眼瞧着冯婉晕了过去,再也忍不住,忙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跑到冯婉的跟前。
王恂倒是没想到两个女儿,还有家中几个小辈竟然也在,一时脸色也是连着变了几回。
眼看着几个孙女都走了出来,庾老夫人也是头疼不已,只是这个时候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她一面是让崔柔和林清遣人把冯婉送回屋子,一面是着人去请大夫,又打发了几个晚辈下去,等到一应事全,才又朝底下的那个女子看去:“把她先带下去。”
这话自然是对身侧的李嬷嬷说的。
那个女子见人过来,脸上却还带着些害怕,她一手握着王恂的袖子,一面是扭头朝人看去,口中是娇滴滴的一句:“恂郎……”
王恂见她这般,自是忙柔声宽慰了几句。
等到李嬷嬷带着人下去,屋子里的其余丫鬟、婆子也都被容归打发了出去。
没一会功夫——
这屋中也就只剩下庾老夫人和王恂两人。
庾老夫人仍旧端坐在罗汉床上,往日和气的面容此时阴沉得厉害。她也没说话,只是垂着一双眼,手中却是把佛珠捻了一圈又一圈,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看着底下的王恂,沉声斥道:“你实在是太糊涂了!”
王恂耳听着这话,脸色也有些难堪。
他也不敢顶撞庾老夫人,只能羞愧道:“儿子原本也没这个想法,只是有一日喝多了酒行出了糊涂事,后来她又有了身孕,儿子也怜她无父无母,虽是宗室,在云国一个人也难处,索性便把她带了回来。”
他说到这,忙又跟着一句:“您别担心,她的父兄都已死了,跟着儿子回来便是斩断了前尘,和云国已无什么干系了……”
等前话一落——
他是又抬头看了一眼庾老夫人,而后是又很轻的一句:“陛下也是同意了的。”
庾老夫人骤然听到这么一句,更是怒上心头。
老二前头才闹出那样的事,如今老三更是直接带了人上门,偏偏这人的身份还不好随意处置,她的双目微沉,等到屏了呼吸才同人说道:“你这样大张旗鼓得带她进门,可曾为你的儿女,还有冯氏考虑过?”
“冯氏平日性子是不好,可说到底也是你的发妻,她嫁给你二十年,为你操持后院、养育儿女,你就这般带人回家,可曾给过她半点脸面?”
“儿子……”
王恂的脸上也有些难堪,他自然是考虑过这些问题的。
可倘若先与母亲说了此事,只怕清漪是怎么也不可能进门的,所以他才率先去了宫中,把云国皇帝的信交给了陛下,而后再带清漪进门,那么纵然母亲再不高兴,也只能认下这桩事。
只是想着先前冯氏晕倒,还有两个女儿看向他时失望的眼神。
王恂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庾老夫人看着他这幅模样,心下也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无奈,到最后她也只能沉着脸、冷着声说道:“那个女人既然已经进门也就算了,我会着人好生照料她的身子,可她若是日后敢胡乱生出什么事,或是你闹出宠妾灭妻的行为……”
她说到这稍稍一顿,跟着是又一句:“老三,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
王恂耳听着这话,自是忙保证道:“母亲放心,清漪最是单纯不过,跟着儿子回来也只是想要个容身之所,她断然不敢闹出那些事的。”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话,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得合了一双眼,打发了人下去。
等到王恂退下后,容归便打了帘子走了进来,眼看着庾老夫人好似骤然苍老了几岁的面容,她的心下也是叹了口气。
她也没说话,只是走到人身后,轻轻替人按起了头。
庾老夫人察觉到她的动作,也没睁眼,只是哑着嗓音说道:“今年家里究竟是怎么了,老二是这样,老三又是这样……”
主子们的事,容归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柔着嗓音同人道:“老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
庾老夫人听着这话,却是又叹了口气,而后才又说道:“那个女人就让她先待在我的后罩房,至于她的身份……”她说到这,却是又停了一瞬,跟着才又淡淡一句:“还是由冯氏来定夺。”
容归闻言,自是忙应了一声。
……
而此时的平秋阁。
打先前冯婉晕倒之后,王瑛索性便陪着王珺一道回了屋。
想着先前堂屋里头瞧见的那副模样,王瑛好似还有些没能回过神,只是握着茶盏轻声说道:“倘若不是亲眼瞧见,我只怕都不会相信三叔会变成这样……”她说到这,是又抬了眼朝王珺看去,跟着是很轻的一句:“七妹,你说是不是男人有了新欢,便都会忘记自己的发妻?”
王珺耳听着这话,握着茶盏的手却是一顿。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便又听到王瑛失神笑道:“瞧我说得都是些什么话?你都还没及笈,又岂会知道这些?”
王珺见她这般说,便也没说什么。
其实她是知道的,这世上的许多男人都是这样的德性,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不知怎么,她的脑海中竟浮现了萧无珩的身影,想着那个男人冷峻的面容、深邃的凤目,她却是忍不住想道,会不会有朝一日萧无珩也变成这幅模样?想到这,她的眼中也显现出了几分怔忡。
“娇娇?”
王瑛看着她出神的样子,便又轻轻唤了她一声,等人回过神才问道:“在想什么?”
王珺闻言,便垂了眼,敛了自己的情绪。
她把手中的茶盏置于案上,嗓音很平静:“我只是在想,三婶如今怎么样了?”
王瑛听着这话,一时却也没说什么,待又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祖母会让那个女人留下吗?”
“会的……”
王珺这话却说得很是笃定,眼瞧着王瑛朝她看来,便也抬了一双眼朝她看去:“三叔今日特地先去了一趟宫里,只怕为得就是向陛下禀告此事,不管这位郡主在云国如何,可到底也牵涉着咱们两国的往来,自是不好随意处置的。”
“三叔他……”
王瑛皱着眉,想说些什么。
可张了口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到后头也只能说道:“那个女人好歹也是个郡主,怎么就能舍得云国的地位,不远万里跟着三叔到长安做妾?”
她实在不明白。
以她这样的身份,在云国难不成还寻不到一个好门第?
王珺听着王瑛的话,也没开口。
只是取过放在一侧的金拨子,拨了拨那香炉里置着的清宜香。
她经历过一世,倒是也要比旁人多知道些,这位清漪郡主虽然出身宗室,可她父兄早亡,家里的正经主子也就她这么一个,外邦没太多的讲究,这位清漪郡主虽然不曾嫁过人,可入幕之宾却不少。
可年纪越大,这位郡主自然也想嫁人了。
只是在那云国,她的名声早已不好,又有谁肯娶她?正逢三叔出使云国,想来这位郡主也是瞧上了三叔的身份,才会不远万里跟着人来了长安。
说到底,他们王家是百年世家。
在他们家中做妾,只怕是要比其他门第的正妻还要体面些。
想到这——
她是低着头继续拨着那香料,口中却是说了一句:“或许对她而言,做三叔的妾,比在云国活得更好。”
王瑛耳听着这话,却是又叹了口气。
她虽然不喜欢三婶,可想着先前屋子里,三叔那样维护那个女人,到底也有些为她不平,只是这些事,她们这些做晚辈的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因此两人也就没再说道此事。
等到王瑛走后——
如意来替王珺更换茶盏的时候,却是轻声说了一句:“要奴说,三夫人如今这样也是自作自受,自打出了那桩事后,她便整日对咱们夫人不敬。夫人和气,不与她计较,可也得让她吃点亏,没得日后总跟咱们夫人过不去。”
王珺闻言,却是轻轻抬了一双冷清的桃花目,朝她那处看了一眼。
眼瞧着人白了脸止了声,才淡淡说道:“你是我的贴身丫鬟,说什么做什么都代表着我的身份……”说到这,她把手中的金拨子置于一侧,而后是取过一方帕子擦拭起手,跟着是又一句:“这是头一回,也就罢了,可以后若再敢这般嚼舌根,也就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
如意早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便已心下一凛,如今听着这话,自是忙哑了声,应了。
王珺见她应声,便也未再多说什么。
只是在人退下的时候,却又问了一句:“母亲呢?”
如意闻言,止了步,转身回道:“夫人还在三房。”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是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眼瞧着外头已是夜幕降临的时候,便又是一句:“知道了,下去。”
……
通往东院的小道上。
王恂刚从正院出来,他原是想去探望下清漪,可知道人已被转到了母亲的后罩房便也只能暂时歇了心思。又想着先前冯氏那副模样,便打算先回屋去看看人,只是他这步子刚走到小道,便瞧见对面走来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的王慎。
眼看着王慎胸前一品官员的补子图案,王恂的眼神却有着一闪而过的嫉恨。
只是没一会功夫,他便恢复如常走了过去,等走到人前,便客客气气喊人一声:“二哥。”
王慎看着他这幅模样却是皱了皱眉,先前他到家的时候,已从安泰的口中得知了今日家中发生的事,又知道王恂在来前特地去了一趟宫中,便沉声斥道:“三弟,你这次实在是太糊涂了。”
王恂耳听着这话,心下顿时就来了气。
先前在正院被母亲训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要被自己这位兄长训话……又看了看王恂身后的几个随从,王恂更是恼羞成怒,索性也就不管不顾抬了头,冷声道:“二哥这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第50章 (二更)
王恂这话一落。
王慎的脸色骤然就是一变,他负在身后的手握紧而又松开,到最后是哑着嗓音说道一句:“我如今的确没有这个资格来同你说这些,可你就这么抬了人进来,可曾为你的妻儿考虑过?”
王恂耳听着这番话,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只是依旧冷着一张脸看着王慎。
得知王慎竟然在外头有女儿的时候……
他是震惊的。
他这位二哥自幼便负有盛名,这么多年,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外头,名声都很好。哪里想到,竟然也会行出那样的糊涂事?果然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逃不过这风月之事……王恂想到这,心中对王慎的做法便有些嗤之以鼻。
他敢做,也敢承认。
可王慎呢?
十多年前的糊涂事,若不是没了办法,只怕如今还得瞒下去。
偏偏如今还摆着一副兄长模样教训起他的房中事,还真是在外头当惯了大官,就连在家中都不忘摆这些威风。
想到这,王恂也就沉着一张脸,同人说道:“二哥既然知道没有资格,那就不必多言了,左右人我已经带进府中,母亲也是应允了……”等这话一落,他便垂眼拍了拍自己的袖子,跟着是又一句:“二哥有这么多闲功夫管我,倒不如好好清理你自己的事。”
“我可听说……”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从不远处走过来的崔柔。
王恂虽然不服自己这位兄长,对嫂嫂却是敬重的,因此见人过来,也就止了声,等人快走到跟前的时候,便朝人拱手一礼,客客气气得喊人一声:“二嫂。”
崔柔不知他们先前在说什么,只是察觉到他们兄弟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倒也能够猜出几分。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等王恂行完礼后,便柔声与人说道:“三弟妹已经醒了,三弟过去看看。”
王恂耳听着这话,自是点头应是。
待又朝两人点了点头,他便提步朝三房走去。
等到王恂走后——
崔柔才朝身侧的王慎看去。
王慎身后的随从早在崔柔出现的时候便已退下,这会王慎见人循目看来,便也垂着一双眼看着人。
自从那桩事后,他们平日虽然也有见面,却不曾说过什么话,这会王慎看着近在眼前的妻子,想起先前王恂所说的那番话,张了张口,到最后却也只能说出两字:“阿柔。”
崔柔看着他这幅模样,却只是柔声说道:“二爷在朝中忙了一天也累了……”
她这话说完眼看着王慎垂了头,脸上也显露出几分颓败模样,却是又轻轻跟了一句:“我让人准备了二爷爱吃的菜,想来娇娇应该也到了,走。”
她这话刚落——
便发觉原先低着头的王慎,突然就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神色从起初的震惊变得不敢置信,然后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此时夹道两侧早已点了灯,而他眼中的神采却是要比那璀璨潋滟的灯火还要好看几分:“阿柔,你……”王慎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想去握崔柔的手,只是察觉到她的身形一僵便又止住了。
她还是介意的。
王慎的心中,这样想着。
崔柔的确还介意。
可看着王慎悬在半空的手,以及他脸上的神色,到底还是朝人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了王慎的手上。眼看着他脸上溢出的笑容,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收回了目光,轻声说道:“走。”
……
东院。
距离用完晚膳过去已有两刻钟的功夫了。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皆在外头伺候着,而王珺便陪着崔柔坐在里头翻着账册。
许是察觉到王珺看过来的目光,崔柔到底还是无奈得从账册里头抬了眼,朝人看去,眼瞧着她一双弯弯的眉目,便无奈得笑道:“想说什么?”
王珺见她询问,便笑着朝人倚了过去。
她放下手中的账册,而后是抱着崔柔的胳膊,把头倚靠在她的肩上:“母亲这是原谅父亲了吗?”
先前她在屋子里等着母亲,却没想到母亲和父亲竟然会一同回来,虽然母亲最后还是没能留下父亲,可到底是肯让他陪着她们一道用膳了。
崔柔看着她的笑颜,也没说话。
她只是放下了手上的书卷,而后是慈爱得摸了摸王珺的头发。
她不愿把这些事说与王珺听,便另择了话头同人说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你三婶心情肯定不好,我想着等她明日心情好了,再去看看她。”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是忙坐直了身子,口中也是忙道:“母亲可别这个时候过去,三婶本来就不喜欢您,前几日还对您冷嘲热讽,如今三叔就带了女人上门。您是好心,可落在她的眼中,难保不会以为您是去看她笑话的。”
她知道母亲心善。
可冯氏是个什么性子?
只怕母亲过去不仅落不得好,还会被人埋怨。
崔柔耳听着这话,自然也知道娇娇所言非虚,便也只能叹了口气:“既如此,那就罢了。”这话说完,她是又望了眼轩窗外头的天色,而后是又扭头同人说道:“时辰差不多了,你也快回去。”
王珺闻言,倒也未曾推辞。
只是又同人说了几句,才往外走去。
等走出东院,王珺看着眼前那条蜿蜒崎岖的小道,便问起连枝:“三房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三夫人傍晚的时候便醒了,先前和三爷闹了一通后又晕了过去……”连枝的声音压得很轻,她一面扶着人往前走着,一面是又继续说道:“现下三爷留在了书房,三夫人还不知有没有醒来。”
王珺耳听着这话也没说什么。
只是想起那个清漪郡主,便又问了一句:“那位呢?”
王珺虽然没说个明白,可连枝却知道她说得是谁,她虽然不喜欢三房那位夫人,却也看不起这样妖媚的主,尤其还是在进门前便怀了身孕的,倘若不是她的身份,只怕早就被老太太发卖了。
因此这会说起,声音也有些低:“如今是留在了老太太那边,听说先前还闹着要见三爷,后头却也消了声……”
她这话说完,是又看了眼王珺,跟着是又很轻的一句:“老太太的意思是那位的身份,由三夫人定夺,也不知三夫人会怎么定夺?”
王珺闻言,也没有开口。
还能怎么定夺?他那位三叔把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
有时候男人变了心,就会把对付外人的那些算计都用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明明这五月的夜是温热的,可她却觉得浑身起了些鸡皮疙瘩。
连枝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是看着她突然沉下来的脸色,以及身上凛冽的情绪,只当她是因为二爷的事,便也不敢再多言。
……
而此时的三房。
屋子里头灯火通明,冯婉悠悠转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刚咳了几声,便有一个老婆子走了过来。
老婆子是冯婉的乳娘,姓徐,底下人的念她资历深,便唤她一声徐嬷嬷。
这会她见人醒来,一面是扶着人坐起身,一面是端着一盏温水奉给人,口中是跟着一句:“夫人且先用口茶,润润喉。”
冯婉耳听着这话也没说什么,只是接过茶盏用了起来。
等到喉间渐渐润了,她是又看了一眼屋中,眼瞧着空荡荡的一片,便又气声道:“那个不要脸的畜生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小贱人了?”
徐嬷嬷听人这般说道,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先从冯婉的手中接过茶盏,而后是看着她,温声道:“三爷在书房……”她这话说完,见人一副不信的模样,便又压低了嗓音与人说道:“那位在老太太屋中待着,三爷再如何也得顾忌着老太太的脸面。”
冯婉听着这一句,不仅没有消气,反而更加气急:“带着这样一个女人上门,他还要什么脸面?明儿个整个长安城都会知道家里来了这么一个女人,他……”
她今日晕倒的次数太多,这会说起话来都忍不住咳了起来。
等到徐嬷嬷拍着她的后背,把那股子气平了下去,她才红着脸说道:“嬷嬷,你都不知道那个贱人才多大年纪,他做出这样的事,哪里还记着什么脸面?我看他就是被那个贱人勾了魂魄,连该有的体面都忘了。”
徐嬷嬷知道她心里的苦,因此也没说话,只是有她发泄着。
等她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又同人说起话来:“夫人,老奴知您难受,可您今日实在不该和三爷这般闹的。”
冯婉一听这话,先前才缓和的脸色就是一变。
只是还不等她说话,徐嬷嬷便已开了口:“老奴知道夫人心里不痛快,可如今木已成舟,那个女人的身份,就连老太太也说不了什么,您就算再闹下去也闹不出什么。三爷原本对您心有愧疚,是要来同您致歉的,可您当着两位小姐和丫鬟婆子这般一闹,岂不是当着众人打了三爷的脸?”
徐嬷嬷说到这,看着冯婉脸上的余怒消散了不少,便又跟着一句:“您让三爷以后怎么面对两位小姐和底下伺候的人?”
冯婉听着这一字一句,放在锦被上的手也收紧了些,嘴里却还是忍不住说道:“他敢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难不成我还说不了了?”
“私下您怎么说都可以,可明面上您却得保全三爷的脸面……”
徐嬷嬷这话说完,却是又叹了口气:“如今可好,三爷原本是对不起您,被您这么一闹,径直就走了,好在如今那位是在老太太那,作不出什么乱,若不然,您岂不是活生生得把人往那处推?”
冯婉听到这,脸色终于是一变。
她原先放在锦被上的手,止不住是又绞了起来,目光却是放到了徐嬷嬷的身上:“那,那我如今该怎么办?”
徐嬷嬷听得这话,便同人柔声说道:“夫人明儿个好了便去同老夫人说,大大方方抬了那位做姨娘,日后见到三爷也别在明面上说些难听的话,您和三爷那么多年夫妻,三爷准是会回到您身边的,至于那个女的……”
说到这,她的声音也带了些阴狠:“凭她以前是个什么身份,进了咱们院子,左右也不过是内宅里的一个姨娘。”
“纵然她如今有了身孕又如何?您所育下的哥儿姐儿可都成年了,就算让她生下孩子,也翻不出个什么花样。”
先前冯婉气糊涂了,倒也忘了。
是啊,就算那个小贱人生下孩子又有什么用?她的哥儿姐儿可都成年了。
可纵然想明白了,她这口气却还是难以平复,只要想着前几日还看着崔氏的笑话,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么快就轮到她了,想着先前崔氏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冯婉这心中更是暗恨不已。
“嬷嬷明儿个让我娘家兄弟来家里一趟。”
徐嬷嬷骤然听到这句,却是一怔:“夫人要做什么?”
冯婉耳听着这话,也没有抬头,只是沉着嗓音,道:“我要他去替我寻一个人。”
寻人?
“是谁?”
冯婉听得这一句,倒是终于抬起了头,屋中的烛火因为燃得久了也有些晦暗不明了,如今那昏昏沉沉的火光打在她的身上,也打得她的面容变得阴沉沉的……外头风声拍打着枝叶,而她看着人,沉声说道:“周慧。”
凭什么就她一个人后院起火?
她可知道,母亲一直在派人寻周慧的身影。
她不让她进府。
她便偏要帮人一把。
等到周慧进了门,看崔柔还能不能这么惺惺作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