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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前夫他弟 宋家桃花 27655 字 3个月前

耳听着卧溪打外头传来的话,她的神情也有些惊愕,把嘴里的瓜子吐在一边的帕子上,忙问道:“你说得可是真的?”

“回您的话,这是奴从伺候老太太的丫鬟口中亲自打听出来的,虽然老太太让人瞒着,可在正院伺候她的几个丫鬟、婆子却都听到了,老太太可发了好一通脾气。”说完,卧溪便又轻声跟着一句:“这会二爷已遣了安泰去京兆衙门了,这事肯定是真的。”

见她言之凿凿得说道,冯婉心中自然也就信了,她从另一侧的夹子里取出一块新的帕子,细细擦着手,一双细柳眉轻轻挑了起来,语带嘲讽得说道:“可见是老天爷都看不惯这个小贱蹄子,想收了她。”

“可惜了,这小贱蹄子实在命大得很,这样都能没事。”

话说到这,她的嗓音还带了些遗憾。

这样的话,她能说,底下的人却不敢回,因此卧溪听人这般言语也只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冯婉倒也不在意。

见她如此也只是挥了挥手,淡淡说道:“行了,你出去吧,让厨房把晚膳准备的好些,别整日清清淡淡没个味道,和他们说,我是被老太太罚了,可好歹也是府中的三夫人,等那小贱蹄子出了门,以后这府里谁当家可还不一定呢。”

“别如今瞧着人家得老太太宠,便忘了自己的身份,纵然她再得宠,日后也是要嫁出去的。”

卧溪耳听着这话,自是忙应了。

等给冯婉又福了一礼,便往外走去。

眼瞧着卧溪离去,冯婉也没动身,只是朝一侧伸手,道:“茶。”

说完。

她也没听到回声。

循目看去,便瞧见徐嬷嬷脸色苍白得站在一处,双眉紧皱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冯婉眼瞧着这幅模样,便皱了皱眉,收回手,又喊了她一声,见她终于回过神才没好气得问道:“你最近是怎么了,总是魂不守舍的。”

自打上回徐嬷嬷从家里回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有时候就连一些小事都办不好,要不是因为她是她的奶娘,又照顾她多年,冯婉早就发火了。

不过眼看着人鬓发霜白,冯婉还是咽了心底的这口气,自行取过茶盏用了一口,而后是与人说道:“好了,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下去歇息吧,倘若家里有事便告几日假回去看看。”

耳听着这话,徐嬷嬷心里感触颇深,夫人虽然脾气不好,可待她却不错。

她也知道自己这几日的情绪不对,有心想同夫人说道几句“小心七姑娘”,可又念及自己的儿子和两个孙子还有当日七姑娘说得那番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七姑娘只是一个没及笈的小姑娘,这样大的姑娘,即便能耐再大,还能翻出天不成?她一个活了几十年的婆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连府里的这些阴私事,她也没少参与。

按理说,她根本就不用害怕七姑娘。

可她就是害怕。

那是一种打心底生出的惧意,说不出缘故也道不出缘由。

当日七姑娘从她口中得知夫人害死四少爷的事,至今过去也已经有段时日了,府中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徐嬷嬷心里却不觉得她会就此风平浪静的结束,以她对七姑娘的了解,她肯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可她到底要做什么?

她却不知道。

只是先前在听到七姑娘遇害的时候,徐嬷嬷也不知怎得,心里忍不住一跳,像是感知到什么要发生了似得。

见人又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冯婉本就不算好的脾气又升了起来,她皱着眉,把手中的茶盏置在一侧,刚想通徐嬷嬷说道几句,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紧跟着布帘被人打起,却是王珍匆匆忙忙得跑了进来。

眼看着素来自持端庄的王珍这幅神色匆匆的模样。

不拘是冯婉还是徐嬷嬷都忍不住愣了下,冯婉更是诧异问道:“珍儿,你这是怎么了?”

王珍耳听着这话,却是再也忍不住,扑到了冯婉的怀里。

她的双手紧紧握着冯婉的胳膊,双目通红,声音也有些嘶哑得与人说道:“母亲,我完了。”

这不明不白的一句话在这屋中响起,让冯婉就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似得。

她刚想开口发问,突然想起先前卧溪传来的话,原本还有些怔忡的脸色一变,搀扶着王珍胳膊的手也跟着一顿,好一会,她才低着头看着王珺,哑声问道:“你,难不成二房那个丫头出事,竟然同你有关?”

眼见母亲已经知晓。

王珍纵然再不想承认,却还是紧咬着贝齿点了头。

她的双手仍旧紧紧得握着冯婉,像是溺水的人握着最后一块浮木,颤声说道:“母亲,我该怎么办?若是让祖母知道,我就真得完了!”

耳听着王珍的话语。

冯婉却未曾言语,她怔怔得坐在椅子上,彻底变了脸色。

她的身形微僵,双目也变得呆滞起来,先前那个小贱蹄子出事的时候,她心里还高兴,觉得肯定是这个小贱蹄子在外头树敌太多,这才有人看不过眼,想趁机杀了她。可她没想到,这事竟然是王珍做得,竟然是她的女儿买凶杀人?

这,这怎么可能?

她的女儿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耳边王珍的哭泣声仍旧不止,而冯婉在经历短暂的怔楞之后,也终于回过了神。

她咬着牙垂着眸看着王珍,见她神色仓惶,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抬眼朝侯在一侧的徐嬷嬷看去,眼见人也白着脸,便沉声说道:“你先出去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桩事绝对不能再有人知道了。

徐嬷嬷闻耳听着这话,倒是也回过神来,她也不敢耽搁,忙点头应是。匆匆收拾自己的面容往外走去,只是临来要合上门的时候,眼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两人,不知怎得,她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云淡风轻走到她的面前,用极近舒缓的语气逼问她消息的时候。

难道此事真得与七姑娘有关?

……

屋中。

冯婉见人合上门,便也顾不得王珍此时还在哭,伸手扳正她的肩膀厉声问道:“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此事有关?”

这是从小到大头一回,冯婉对王珍发火。

王珍心里害怕,连带着被人扶住的身子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可看着母亲眼中那掩不住的戾色,她还是硬着头皮咬唇说道:“我知道母亲会受罚都是因为王七娘的缘故,是她害得母亲!”

起初的声音因为心里的害怕还有些轻。

可说到后头,或许是因为对王珺的愤怒,又或许是因为计划失败的羞恼,她的声音也提了起来,就连脸色也带着些狠厉:“若不是因为王七娘,您根本不会被祖母责罚,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局面。”

“所以我要她死!”

冯婉耳听着这一字一句,心下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刚出事的时候,珍儿就来寻过她了,说是这事肯定是王七娘做得,是她设计的。

她不是没有想过。

也曾多次在珍儿的面前表达过自己对王七娘的恨意。

甚至还说过“要是那个小贱蹄子不在这个世上”就好了的话。

她是恨王珺,甚至恨不得她去死,可她没想过真得要杀了王珺。何况她早就看出来了,那个小丫头智多近妖,心思多得很,周慧那样厉害的女人都败在了那个小丫头的手里,更何况是他们了?

可偏偏,她的女儿竟然真得做出这样的事。

想着先前卧溪传来的那些话,若是她不曾记错的话,京兆衙门已经捉拿了那些黑衣人,要是让他们严刑拷问出来,那么……想到这,她的脸色苍白,握着王珍胳膊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她咬着牙,压低了嗓音问道:“你是怎么寻到那些人的,可曾露过面?”

她的女儿,她是知道的。

那些外头下九流的人,她以前接触都没接触过,又怎么可能寻到这些人?

除非有人帮她?

只是是谁帮得她?她又可曾露过面?

只要没有露过面,那么只要把知道此事的人都杀了,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查到珍儿的头上。

王珍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犹豫之色,她半仰着头望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脸,好一会才轻声回道:“我,我让玉露去找了舅舅。”

她的声音极其细弱,可冯婉却还是听了个分明。

扶住人的手一僵,脸色也唰得一下变得苍白起来,她应该猜到的,以珍儿的本事怎么可能去做这些事?肯定是寻人帮了忙,而能帮她得自然只有她那个弟弟。

她那个弟弟虽然是个没本事的,可认识得人却有不少。

如今黑衣人被抓,只要逼问之下就能知道是冯荣遣人去做的,而她那个弟弟又是个贪生怕死的,难保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命说出阿珍的事,以此来让王家大发慈悲……所有的力气消失殆尽,冯婉瘫软坐在椅子上,就连握着王珍的手也松了开来。

她生平还从来没有这样无力的时候。

就连上回在正院,被庾老夫人当众揭发偷拿公中银子的事,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无力过。

王七娘是什么人?

不仅是正院那个老太婆的心头宝,更是王慎的嫡女,如今他们的心肝宝贝出了事,必定是要彻查的。

到那个时候。

别说冯家保不住,只怕珍儿也要遭难。

“母亲……”

王珍看着冯婉变幻莫测的脸,忍不住伸手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口中是轻声说道:“母亲,您还好吗?”

她还好吗?

冯婉心里就好似有一口气吐不出来。

她垂眸朝半蹲在地上的王珍看去,眼看着这一张疼爱多年的面容,不知怎得,突然伸手狠狠地朝人的脸上扇了一巴掌:“你这个糊涂东西!”

……

此时的京兆衙门。

秦渭这厢刚送走如晦,这还没吃上一口热茶,便又听到外头的人过来回话,说是“成国公身边的安护卫来了”。耳听着这话,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长长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把手上才握过来的茶盏重新搁在桌子上,起身往外走去。

身边的衙役见他苦着脸,便道:“大人若是不想见他们,就让小的出去吧。”

说完——

他又不以为意得跟着一句:“不过是些无品级的护卫,您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何必纡尊降贵去见人?”

耳听着这话,秦渭却是啐了一声,斥道:“你知道什么?他们两个虽然只是护卫,可你也不看看他们身后是什么势力?一个齐王,一个成国公,哪一个我得罪的起?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要是得罪了他们,日后可有我好果子吃?”

何况今日出事的,一个是齐王,一个是王家。

他既然受命调查此事,怎么着也得亲自去接见一回。

那衙役耳听着这句自然也不敢多言,忙喏喏应是,而秦渭跨出门槛看着侯在院子里的安泰,便也换了副面容笑着迎了过去:“安护卫既然来了,怎么也不进来?”

安泰耳听着这话,也没拿乔,朝人客客气气得拱手一礼,而后便道:“小的只是来替我家公爷传句话,便不进去叨扰大人了……”等这话说完,他是又跟着一句:“今日我家郡主遇害,虽说没受什么伤,可到底是受了惊吓。”

“何况这些黑衣人的幕后主使一日没被捉拿,我们郡主的安危便一日没有保证。”

“所以此事还请秦大人费力些,早日查出来,也好让我家郡主早日安心。”

这一番话语,不卑不亢,倒是让秦渭听起来舒服许多,因此等人说完,他便也颇为客气得与人说道:“安护卫放心,本官一定会让人紧盯着,势必早点查出真凶。”

长乐郡主身份尊贵。

要是留着这样的隐患,日后再受伤,他这个少尹的位置也算是做到头了。

所以他比谁都紧张。

安泰闻言,便也未再多言,朝人拱手一礼后便往外退去。

而秦渭再送人离开后,自是又沉着脸让身边的衙门去嘱咐一句,就算严刑逼供也得早些把幕后主使的人吐出来,哪里想到,身边的衙役还没去回话,里头便有人过来回禀了:“大人,查出来了。”

第117章

耳听着这话,秦渭自是欣喜万分。

只是眼看着面前这个来回话的衙役的神色,心下便是一沉,他敛了脸上的笑意,沉声问道:“幕后主使是谁?”

衙役闻言,却还是犹豫了一会,而后才上前几步,附在人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吏部侍郎冯荣……”这六个字轻飘飘得传入秦渭的耳中,让他神色大变。

吏部侍郎冯大人,他自然是知道的,可让他奇怪的却不仅于此,这位冯大人和王家可是姻亲,近些年来关系一直不错,好端端的这位冯大人为何要买凶杀害长乐郡主?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些。

衙役看着他的神色,也不敢说话,只能低头沉默着。

不过他也没有沉默太久……

便听到秦渭沉声问道:“此事可属实?”

那衙役耳听着这话,自是忙开口说道:“大人放心,里头那些人本来就只是为了钱财,没什么道义可以讲,小的还没怎么着他们,就都给供出来了。”边说边把手中的认罪书呈了上去,跟着一句:“那些人把时间地点说得十分清楚,还有他们事先收到的订金也都藏在城北的一间民宅里头,小的先前已让人去取了。”

说到这——

他稍稍停了一瞬,紧跟着却是踌躇一句:“只是,大人,咱们真得要去捉拿冯大人吗?”

王家和齐王虽然下了死令,可这冯家也是不容易得罪的,何况这王家的三夫人还是冯家那位当家老爷的亲姐姐。

这里头的关系实在错综复杂。

别到最后,那些上头的阎王打架,倒让他们这些小鬼遭殃了。

秦渭先前沉默不语,心里也是有这番计较,只是想着先前齐王让如晦过来传得话,还有先前安泰过来说得那些话……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行了,把认罪书给我,不管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背地里到底有什么阴私,我们只管找到人就行了。”

衙役闻言,忙把认罪书奉了过去,见人接过才又问道:“您现在去冯家拿人吗?”

耳听着这话,秦渭却摇了摇头。

他握着手中的认罪书,看了看头顶的天色,沉声说道:“我先去趟王家,该怎么下决定,还是由他们自家人做主吧。”

说完,他也未再多言,只是握着手中的认罪书,大步往外走去。

……

而此时的王家。

这会天色已晚,不拘是屋子里的烛火还是外间长廊以及院子里的灯笼都已被人早早就点了起来。

王珺午间的时候歇了一觉。

这会用完晚膳也不愿去外头走动,索性便靠在引枕上歇息。

如今夜里多寒,屋子里的炭火也都摆了起来,上好的银丝炭,一丝味道都没有,罩在那镂空的雕花箱笼里,烧得整个屋子都热烘烘的。因着屋子里热,王珺倒也没穿多少,一身素色绣丁香的长褙子,底下是一条浅色的长裙,腿上也只是盖着一块白狐毛毯。

屋子里并没有随侍的人。

这是王珺先前发的话,别人只当她是受了惊吓要歇息,自然也不敢轻易过来叨扰。

这会她大半身子靠在引枕上,手里握着一本闲书,可心思不在上头,一晚上也没翻几页。

目光一眨不眨得望着不远处绘着美人小像的灯罩,王珺的目光看起来有些涣散,也不知是在想什么,耳听着外头传来的脚步声,她才回过神来。收回视线,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眼,眼瞧着是连枝走了进来,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合了手中的闲书,坐直了身子。

问道:“怎么了?”

连枝闻言是先朝人福了一礼,而后才同人说道:“奴去打探过了,五姑娘先前就去寻了三夫人,后来徐嬷嬷被打发出来,这母女两人便一直待在屋子里。”

耳听着这话,王珺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等把手中的书放在一侧的架子上,才又问道:“你哥哥他们没事吧?”先前事情多,她也没顾得上,这会想起才问起。

连枝闻言,脸色却有些不好,她心里还是有些怪哥哥的,先前说得好好的,要是有个不对劲便出来……想着今日那几支箭,尤其是最后一支,可亏得最后齐王出现了,要不然郡主如今还不知道会怎样?

王珺见她不说话。

便抬眼朝人看去,眼瞧着她脸上的面容,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了,她抬了手,招人过来,等人走近便问道:“你在怪你哥哥?”

连枝听着这话,轻轻咬了咬唇,在她的注视下还是点了点头,嗓音低哑得说道:“要不是齐王,您今儿个差点就没命了。”

“今日的事都是我安排的,何况我原先就让你和你哥哥说了,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出来,再说……”王珺说道这稍稍停了一瞬,紧跟着是又一句:“我们即便安排得再好,有时候也抵不住场上的变化。”

“今日事态危急,你哥哥他们纵然有心也赶不过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连枝心里过不去那一关。

不过见郡主没有怪责,她心里总归还是好受了许多,便同人说道:“哥哥先前着人送来消息,让我同你说声歉,还说对不起您的嘱托。”

闻言——

王珺倒是轻轻笑了下。

她握着连枝的手轻轻拍了一拍,而后是与人说道:“回头同你哥哥说声,今日的事,我很感谢他们,等有机会我再寻个时间亲自与他道声谢。”

连枝耳听着这话,却是忙道:“万万不可。”

她板着一张小脸,拧着眉说道:“您是什么身份?哥哥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让您纡尊降贵道谢的,何况他也没做什么。”说完,看着眼前少女的面容,她还是轻轻补了一句:“奴会把您的话传递给哥哥的。”

王珺见她如此说了,倒也没有太执着。

刚想再与人说道几句,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匆匆,应该有不少人,王珺听着这些脚步声,那双远山眉便轻轻拧了起来,这大晚上的是谁来了?还不等连枝出去查看,那块布帘便被人打了起来,而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外头。

站在帘后的妇人穿着一身青绿色的常服。

她的面容白皙、双眉紧拧,因为走得急的缘故,气息也有些微喘,却还是掩不住身上的那一份温婉。

“母亲?”王珺的声音带着些疑惑,似是以为在做梦,等伸手揉了揉眼睛,确定没瞧错后,便掀开身上盖着的白狐毯子,趿了鞋子走了过去。

边走,便问人:“母亲,您怎么来了?”

她出事的事应该还没传到外头才是。

母亲怎么会过来?

崔柔此时站了有一会,气息也总算是渐渐缓和过来了,耳听着这话,她并没有说话,只是落下手中的布帘,握住王珺的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眼瞧着她没事才开口与人说道:“我从荣安侯的口中知道你出事的消息,心里担心便忙过来了。”

这段日子,她一直没出门,甚至连自己的屋子都很少出去,就是害怕遇见温有拘。

今日傍晚,嫂嫂那处收到母亲从金陵寄来的家信,她得了消息便打算过去看看,没想到刚刚走到院子便瞧见急急赶来的温有拘。

而后便从他的口中知道了娇娇出事了的消息。

刚刚得知此事的时候,她整个脑袋都是懵的,根本顾不得什么,让人套了马车便立刻赶了过来。

如今见人安然无恙,这颗高高悬起的心才总算是落了下来。

耳听着这番话,王珺倒是也没说什么。

虽然外头人的还不知道确切的消息,可这位荣安侯和萧无珩的关系向来不错,想来他是从萧无珩的口中知道此事的,想到这,王珺便暂且压下心里的思绪,与人说道:“母亲别担心。”

一边说着话,一边是谐着崔柔的手往软榻走去,等坐下后,她亲自从连枝的手中接过茶盏给人奉去,口中是跟着一句:“齐王来得及时,我没出事。”

崔柔接过茶盏也没喝,只是握在手中。

她先前来得急,也没同温有拘打听许多便急急赶了过来,倒是不知道这里还有萧无珩的事,如今见人说起,便问道:“今日齐王也在?”

王珺闻言便点了点头。

她把今日在郊外的事,大致同人说了一遍,掩去了里头的一些危险,又把萧无珩的好多说了一些。

可即便她把那其中的危险削弱了许多,崔柔还是听得脸色煞白,她把手中的茶盏搁在一侧的茶案上,而后是紧握着王珺的手,说道:“我先前还不知道,今日真是多谢齐王了,等什么时候得空,我一定得亲自登门拜谢才行。”

别人不知道,可她却还记得。

当日在围猎的时候,也是这位齐王殿下救得娇娇。

这样说起来,这位齐王竟然已经救了娇娇两回了,于情于理,她都得好好谢他一回。

王珺耳听着这话,刚想说话,便又听人问起:“可查出是谁做得了?”

崔柔不明白,娇娇虽然平时性子是骄傲了些,在长安城中的贵女圈也的确和她们合不拢,可也从来没跟谁结仇过,好端端的,这是谁要害娇娇?尤其还派出这么多杀手,一看就是要夺了娇娇的性命!

到底是谁这么狠心?

眼看着母亲紧拧着眉,王珺还是按照先前同祖母和父亲说的话与人说了一番,然后又握着她的手,与人说道:“您别担心,天子脚下,定然是有公道在的,何况……京兆衙门已经把人都抓走了,这会估摸着也在审讯了。”

那些黑衣人可没什么道义和情意,被人严刑逼供,必定是会出卖冯荣的。

至于秦渭……

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隐瞒。

数数时辰,以京兆衙门的那些手段,那些黑衣人也应该挺不住了。

刚想到这,外头便传来如意的轻禀声:“郡主,夫人,老夫人过来传话,说是京兆衙门的秦少尹来了。”

王珺心下清明,刚想同崔柔说话,便听她说道:“我同你一道去。”

耳听着这话,王珺倒是微微愣了下,她原本还以为母亲不愿见到王家的其余人,这才打算让人先在屋子里好好歇坐一会,不过眼看着母亲抿紧成一条的唇线以及紧绷的面容,知道她心里也想早些知道此事的真相,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同人轻轻笑了下:“好。”

前头有人提着灯笼,母女两人便沿着小道和长廊,朝庾老夫人居住的正院走去。

容归就站在院子里,眼见一行人过来刚想迎过去,目光在触及到崔柔的时候却是一愣,不过也只是这一瞬得功夫,她便又恢复如常了。笑着走过去,等给两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便温声说道:“老夫人和二爷已经在里头了。”

崔柔在听到“二爷”两字的时候,神情有一瞬的变化,眼见王珺循目看来,见她小脸上掺着几分担忧,便又笑道:“好了,知道了。”

这话说完,她主动握着王珺的手往前走去,嗓音轻柔得说道:“走吧。”

王珺见她神色恢复如常,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便同人一道往里头走去。

布帘被掀起,里头的景象也就显露了出来。

屋子里四面都点着烛火,照得整个屋子很是亮堂,庾老夫人仍旧手腕缠着念珠,喃喃念着佛经,而底下左侧的位置,一身白衣的王慎坐在主位,他的身边坐着仍旧穿着官服的秦渭。

想来是因为要说事,婆子、丫鬟倒是都被打发了出去。

这会屋子里的三人听见脚步声便循声看去,在瞧见王珺身边的崔柔时,倒是都愣了下,最后还是秦渭先回过神,起身同两人拱手一礼,口中是道:“郡主,崔夫人。”

“秦少尹坐吧。”

崔柔的嗓音一如往日轻柔,等与人说完,才又朝庾老夫人行了一道晚辈礼,又与王慎点了点头,而后才柔声说道:“我知道秦少尹来了,知道是要说娇娇的事便跟着一道过来了。”

庾老夫人此时也已回过了神。

耳听着这话,便温声说道:“这是应该的,快坐吧。”

眼瞧着两人坐下,刚想与秦渭说话,便瞧见坐在左首位置的王慎还在怔怔望着崔柔。眼看着他这幅模样,庾老夫人心下叹了口气,却还是轻咳了一声,见人终于回过神来,才同秦渭说道:“好了,秦大人,你可以说了。”

秦渭耳听着这话,自是忙应了“是”,而后便道:“微臣自从回去后便一直严刑拷问,如今终于不负所托查出刺杀长乐郡主的幕后主使之人了。”

王慎就坐在他边上,闻言便问道:“是谁?”

“回国公爷的话,此人您也认识。”

秦渭说话客气,见人双眉紧拧,便把袖子里卷起来的认罪书以双手呈供的方式朝王慎的方向奉去,他低着头未看王慎的神色,只是恭声说道:“这是那几个黑衣人所写的认罪书,幕后主使的名字也在这里头了。”

王慎见此也未说话,他只是接过卷纸翻看起来。

里头所写的内容并不少,他一行行看下来,最后在落到一个名字的时候,瞳孔突然紧紧收缩了下,握着认罪书的手收紧,还不等旁人问起,他便起身猛地拍了下身侧的桌子。

王慎生性温和,往日还从来发过这样的怒火。

屋子里坐着的几人看着他这幅模样都吓了一跳,庾老夫人更是心下一惊,就连捻着佛珠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

看来这个人,他们都认识了。

想到这,庾老夫人的面容微沉,眉头紧锁,口中是与人说道:“老二,拿过来,我看看。”

耳听着这话,王慎总算是稍稍平复了下心中的情绪,把手中的认罪书呈了上去。

庾老夫人接过后便按着他先前的样子,从头翻阅起来,一行又一行字,等目光落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瞳孔收紧,带着震惊于不可置信,厉声说道:“竟然是他!”

第118章 (二更)

三房正屋。

屋中烛火点点,照得室内很是通明。

王珍坐在拔步床前的圆墩上,她右边的脸颊还有些红,好在先前徐嬷嬷已给她涂了化瘀去肿的清凉膏,这会才不至于肿起来。

这会她低着头,双眸也微微垂着,目光更是一瞬不瞬地望着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妇人。

“吱呀——”

外间的屋门被人推开,紧跟着是传来一阵脚步声。

而后布帘被人打起,却是穿着暗色比甲的徐嬷嬷走了进来,她是先望了一眼那八仙桌上的饭菜,眼瞧着上头摆着的饭菜一丝都没有被人动过便又叹了口气:“姑娘怎么也不用些,这会饭菜都凉了,老奴让人再去热下?”

她边走边同王珍说着话,未免打扰还在昏睡着的冯婉,声音压得很轻。

王珍耳听着这话,目光仍是看着还在昏睡着的冯婉,口中倒也轻声答了一句:“母亲还没醒,我实在吃不下……”说完,眼瞧着身后的徐嬷嬷走近,她半侧了身子抬眼朝人看去,握着徐嬷嬷的胳膊,哑声问道:“嬷嬷,你,你说母亲是不是厌弃我了?”

先前傍晚的时候,母亲打了她一巴掌,而后便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如今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却还没有醒来。

想起母亲晕倒前时看向她的眼神,即便是这会,王珍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徐嬷嬷看着眼前的少女双目通红,半边脸颊也还有些淤红在,以往清贵端庄被众人艳羡的王家五姑娘如今像是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的孩子,不知所措而又迷茫。

看着她眼里的彷徨,又想着夫人那会晕倒时与她说的话,徐嬷嬷叹了口气,握着王珍的手轻轻拍了一拍。

而后是与人温声说道:“几个孩子里,夫人以往最疼爱得就是您了,先前晕倒的时候,她还嘱托老奴瞒着,别找大夫过来,免得让旁人起疑。”

这话说完,眼看着王珍的脸色和缓了许多,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姑娘,您这次实在是糊涂了。”

哪有世家小姐买凶杀人的?杀得还是自家的姐妹。

但凡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别说日后找不到一个好夫家,只怕这辈子的名声都得毁了,何况那位七姑娘又是老太太的心头宝,如今七姑娘出了事,肯定是要彻查的。

那些黑衣人都是亡命之徒,哪有什么道义可言?他们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自然为了命也什么都说得出来。

等查到了冯家……

冯家二爷又是个不顶事的,肯定会为了保全自己的命,说出姑娘也参与其中。

到那个时候——

想到这,徐嬷嬷的脸色也越渐难看起来,她刚想再与人说道几句,便听到原先一直躺在床上的妇人发出很轻的一声呻吟。

两人见此忙循声看去,而后便瞧见原先一直昏睡着的冯婉已经悠悠转醒过来,她的手搁在自己的额头上,目光还有些涣散,似是还有些不清醒的样子,声音也还有些喑哑:“水。”

耳听着这一声,徐嬷嬷也回过神来。

她轻轻“哎”了一声,而后便跑到八仙桌前,倒了一盏温水过来。

王珍这会也已扶着冯婉半坐起身,眼见徐嬷嬷过来,便亲自接过茶盏递到冯婉的唇边,等人饮尽一盏后才哑着嗓子,怯生生得开口问道:“母亲,您还要吗?”

听见这一句,又瞧见坐在圆墩上的女儿双目通红、神情悲楚,冯婉的心里叹了口气,先前心中对人的愤意也少了许多。她摇了摇头,等到王珍把茶盏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才又看着徐嬷嬷问道:“我晕倒那会可有人过来?”

徐嬷嬷闻言,忙答道:“八姑娘来过一趟,不过奴说您睡着,她便走了。”

她这话说完看着冯婉的神情,知道她是想问三爷,思索一番便又轻声添了一句:“今儿个三爷出门了,至今还没回来。”

这也是在同人解释,三爷今儿个并未去那个狐媚子那。

冯婉耳听着这一句,脸上也说不出是个什么神情,心里却明白,不管王恂今日在不在家,就算她是真得病到要请大夫了,他也不一定会过来。二十载的夫妻情分,如今成了这幅样子,心里说不难受却是不可能的。

不过她到底也早就看明白了,不至于太过伤心,想了想,她便又问了一句:“祀儿呢,他还没回来吗?”

徐嬷嬷见人未曾提起王恂总算是松了口气,闻言便又答道:“三少爷今日一早就出门会友了,因着路远,估摸着今儿个是回不来了。”

说完,她是看了看冯婉的面容,问了一句:“可要让人去喊三少爷回来。”

自己最得力的儿子都不在家,这会再去找人请,肯定是来不及了,何况就算祀儿回来,有些事发生了,也瞒不下去。

因此冯婉也只是摇了摇头。

王珍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下也有些担忧,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母亲,我听说二伯父身边的安泰已去过京兆衙门了,有着二伯父的施压,京兆衙门的那些人肯定不敢懈怠……”说到这,她的身子因为害怕更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后头的话也开始变得吞吐起来:“母亲,我,我该怎么办?”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前的清明、才智、心思,在如今这样的情况面前好似都没了用处。

她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可有一点却是可以笃定的,但凡让旁人知道此事也有她的参与,那么,那么她这一辈子就完了。

想到这,她那双修长的手更是忍不住紧紧握着冯婉的衣袖,带着对未知的惶恐和害怕,苍白了面容又红了眼眶,哑声说道:“母亲,我怕。”

屋子里只有王珍的声音。

冯婉眼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脸上未加掩饰的害怕,却未再像以前那样把人揽在怀里嘘寒问暖,反而目光沉沉得望着她,声音冷漠得说道:“你现在知道害怕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她这个女儿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她的这一个举动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

但凡京兆衙门查出半点蛛丝马迹,保不准冯家一家都会被覆灭,而她的女儿也注定这辈子名声败坏。

或许还要牵连到她的珠儿和祀儿。

祀儿明年就要科举了,可若是让旁人知道,他有这样一个狠心的舅家,有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妹妹,就算他能高中,只怕也入不了仕。

想到这些——

冯婉先前才消下去的愤恨和怒意又升了起来,她真想好好问一问她这个糊涂女儿,为何要去做这样的糊涂事?那个小丫头片子哪里是这么容易对付的!吃了这么多亏,还上赶着去,这个糊涂东西!

可看着王珍那脸颊上还有些清晰的巴掌印,想着她以前的乖巧,还有做这件事的原因,心里这口气到底还是被她强自压了下去。

她合了合眼,等稍稍平复了下心中的情绪,刚想开口问人,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道轻禀:“夫人。”

却是卧溪的声音。

冯婉耳听着这道声音便皱了皱眉。

她抬眸朝徐嬷嬷看去:“不是让她们离得远远的,别过来吗?”

徐嬷嬷闻言,便轻声同人解释道:“老奴怕府里头出事,便让卧溪在外头打探着情况……”说完,忙又补了一句:“您放心,她什么都不知道。”

听着这番解释,冯婉的脸色倒是也好了许多,她未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让人出去听听出了什么事。

徐嬷嬷见此便又朝两人福了一礼才往外去。

不消片刻——

徐嬷嬷便回来了。

只是这一回,她的脸色较起先前却难看了许多,冯婉自然也瞧见了她的面容,她的心下一沉,忙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京兆衙门的秦少尹来了……”徐嬷嬷这话压得很轻,可冯婉母女却都听全了。

满室灯火之下,母女两人都忍不住白了脸色,王珍的身子更是忍不住一个轻晃,好在及时扶住了身边的雕花床柱才不至于摔倒。

只是这会屋子里也没有人,有这个心去管她。

冯婉的手撑在锦被上,好一会才哑声问道:“进去多久了?”

“快有两刻钟了……”徐嬷嬷这话说完便又跟着一句:“这会老夫人已遣人去二房喊人了,估摸着不用多久,二房那几位便会到正院了。”

等他们到了。

这事情自然也是瞒不住了。

王珍听到这话,心中越发害怕,她的手紧紧揪着冯婉的衣袖,苍白着脸问道:“母亲,怎么办?我,我该怎么办?”

耳听着这一句,冯婉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她冷眼朝人看去,想狠狠骂她一顿,可看着这张自幼疼爱长大的脸又实在骂不出口,只能憋着气咬牙说道:“你还有心思想你该怎么办?你舅舅一家都要被你拖累惨了!”

原本因为上回的事,王家对冯家就多有不满。

如今又闹出这样的事……

眼看着王珍惨白的脸,冯婉咬了咬牙,也未再去搭理人,只是问道:“外头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徐嬷嬷明白她的意思,忙答道:“这倒是没有。”

这话说完,她便又紧跟着说道:“想来那位秦少尹是查出了消息也不敢擅作主张,便往王家跑,打算看看王家是什么打算,再做安排。”

耳听着这番话。

冯婉沉吟许久,咬着牙,掀开被子起了身,她取过床架上挂着的衣服,也顾不得别人来帮忙,便自行穿戴起来了。

王珍见她突然起身,又开始穿衣,一时有些不明,便也跟着站起来问道:“母亲,您要做什么去?”

冯婉却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沉声问道:“这事除了你和玉露,家中可还有其他人知道?”

王珍闻言忙摇了摇头。

这样大的事,她怎么可能会去同别人说?她不傻,自然知道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危险。

眼看着她摇头,冯婉的心总算是定了些,把身上的盘扣扣好,而后是看着王珍沉声说了一句:“你身边的玉露留不了了……”这话说完,眼见王珍的脸色又白了许多,她也未再看人,只是朝徐嬷嬷看去。

“嬷嬷,这事你亲自去办。”

徐嬷嬷见她看过来的目光,心下一凛,却还是忙答道:“您放心,老奴会安排的。”

冯婉闻言,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而后,她打发了徐嬷嬷出去,板着一张脸看着王珍,难得郑重其事得与人说道:“我现在与你说的这些,你都给我听好了,这事不是你做得,你什么都不知道,待会就回你的屋子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你脸上的这个巴掌印……”

冯婉说到这的时候,稍稍停了一瞬,等到指尖轻轻抚过那处,察觉到王珍因为疼痛而轻颤的身子,便又收回了指尖,稍稍降低了些声音,看着她继续说道:“若是你的祖母问起,你只说是你知道了我做的事,质问我的时候被我打得。”

耳听着这一字一句,王珍脸上起初的害怕逐渐消散,而后转变成怔楞和不可置信。

“母亲……”

王珍喃喃喊道,等回过神来,她便忙握住了冯婉的袖子,哑着声说道:“母亲,您别去。”

她不是傻子。

自然也明白过来,母亲这是为了保全她,打算一力承担下来,她拼命摇着头,眼眶里的泪就跟止不住似得,一串串往下掉。

口中是跟着喃喃说道:“您别去,您不能去。”

冯婉看着王珍如今这幅模样,眼中也含着热泪,她咬着唇,眼眶也通红着,伸手拂过她眼角那不断流下来的泪,哑声说道:“你若再拦着我,王家就要去冯家拿人了,到得那时,谁也帮不了你了!”

王珍耳听着这话,握着冯婉的手有一瞬得停顿。

可她还是没有松开,只是拼命咬着唇,喃喃说道:“肯定还有别的法子的,肯定还有别的法子的。”

可不管她怎么宽慰自己,却也知道此事不可能再有其他法子。

要么秦渭现在去冯家拿人,然后舅舅揭露出她,从此她的名声败坏,在长安贵女圈里立不了足,要么母亲现在过去……可是这样的话,母亲会落到什么样的结局?

母亲本来就不得祖母的喜爱,若是再闹出这样的事。

她不敢想象。

冯婉看着王珍脸上的变幻莫测,知她心中所想,便握着她的手,宽慰道:“母亲年纪大了,该享的荣华富贵也够了,何况王家也不会拿我如何,左右只不过把我送去家庙,可你不同……”

她说到这的时候,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是又怜爱般得抚着王珍的头说道:“你还要嫁人,我养育了你这么久,不是让你以后被众人讥笑的,你得好好活着,嫁得比谁都要好。”

只有她承担了此事,才能保全她的女儿,保全冯家,让那些流言蜚语不再侵扰自己的这三个儿女。

想到这,她再也顾不得,只是咬牙收回了覆在王珍头顶的手,而后是往外头喊了一声徐嬷嬷。

没过多久。

那块布帘便又被人重新掀了起来。

徐嬷嬷脚步匆匆走了进来,眼看着屋子里的这幅景象,她的神情也有些不好看,先前她在外头站着,里头母女两人说得那些话,她也都听全了。

她没想到,夫人竟然会给姑娘去顶罪。

不过就如夫人所说,如今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只是,想着当日那个少女——

徐嬷嬷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么多日,她一直在想,以七姑娘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究竟会怎么做?她甚至以为七姑娘会直接遣人来杀了夫人,可是王家护卫重重,杀一个人又岂是这么简单的事?

所以她等了这么久,都没等到那处有什么动静,便也只当那位七姑娘是暂且按捺下去了。

可她没想到……

她会以这样的方式来惩戒夫人。

早在外头吹着寒风的那刹那,她就明白了,五姑娘自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可她哪里知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就是这只螳螂,而被她以为的那只蝉却不是真正的蝉,今日这一切结果早在那个少女的掌握之中。

那个少女怎么会这么可怕?

徐嬷嬷在内宅沉浮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到这样厉害的人,竟然还是这样一位未过及笈的少女。她的心里又骇又怕,想同冯氏说几句,可是只要想到那个少女清冷的眼睛,便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只能低着头,惨白着脸,沉默着。

冯婉此时倒也没怎么察觉徐嬷嬷的异样,眼见她进来,便与人说道:“先前的那些话,嬷嬷应该也听得差不多了。”说到这,她稍稍停了一瞬,跟着是又淡淡一句:“我这一去,只怕日后是难以再待在府里了。”

徐嬷嬷耳听着这话,忙道:“夫人别这么说,您……”

可她这话还没说全,就见冯婉摆了摆手:“行了,如今时间紧迫,就别再说这些话了,你是跟着我的老人了,忠心耿耿,原本我该早早放你出府颐养天年,可如今这幅模样,只能让你再多留几年。”

“祀儿的性子,我是不担心的。”

“至于珍儿和珠儿,便要嬷嬷多费心些。”

眼见徐嬷嬷老泪纵横的点了点头,冯婉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可到底还是忍着泪意,朝王珍那处看去,手撑在她的脸上又轻轻抚了一遍,泪意莹莹得看着她,口中是又嘱托了一句:“今日之后,你别再去招惹三房那个丫头。”

“以后好好待在府里,好好照顾你的妹妹,只要你们兄妹三人好好的,我这辈子也就满足了。”

“不要……”

王珍紧紧握着冯婉的袖子,拼命摇着头。

冯婉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可时间不等人,她还是回过头避开王珍的视线,而后是从她的手中抽回袖子便快步往外走去。

“母亲!”

王珍眼见人快步往外走去,便想追过去。

可她还没走出几步,便被徐嬷嬷给抱住了,徐嬷嬷抱着她,声音还有些哽咽:“姑娘,您就听夫人的话吧,就算不为了您着想,您也得想想三哥儿,珠姐儿。”

耳听着这一句——

王珍怔怔站住了,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有想过后果,她只是一心以为王珺必死无疑。可如今,她才知道,她做了怎么样的混账事,就算她现在跑出去,她的哥哥她的妹妹也会被她牵连……

她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也放弃了挣扎。

只能眼睁睁得看着冯婉越走越远,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哑声说道:“我错了。”

她错了,她错得太离谱了。

她不该去得罪那个女人的,如果她没有做这些事,母亲也不会变成这样。

……

而此时的正院。

庾老夫人手握着那张认罪书,满面通红,却是被气的。

崔柔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下一跳,她握着帕子,问道:“老夫人,幕后主使是谁?”

耳听着这话——

庾老夫人却是合了合眼,才与人说道:“冯荣。”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她的口中吐出,却让崔柔听得怔忡了一回,她神色怔怔得坐在椅子上,好一会才说道:“怎么会是他?”这个冯荣和娇娇无仇无怨的,怎么会对娇娇下手?想到这,她的脑中不自觉想起一个身影。

难道是冯婉?

若是冯婉倒也有可能。

她虽然已经不在王家了,可这内宅里的事却还是知道几分的,当日冯婉偷拿中馈被惩戒,而后娇娇又一人统管家中事务,原本冯婉对娇娇就多有不满,保不准……她心里想得这些,也正是庾老夫人所想。

所以她的脸色才会这么难看。

庾老夫人手撑在桌子上,目光微沉,似是思索已久,刚想同秦渭说“让他按着规矩办事”便听到外头有人禀道:“老夫人,三夫人过来了。”说完,那外头的丫鬟又怯生生得补了一句:“三夫人,三夫人说是来认罪的。”

第119章

外间小丫头的声音一落,屋子里便静悄悄的,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王珺握着茶盏的手轻轻动了下,不过也就瞬息的功夫,她便又继续开始低头敛眸,饮起盏中的茶来。

茶是她旧日最爱的六安瓜片,庾老夫人知她的喜好,虽然她自己不喜欢,却时常都会给她备着,每每她过来的时候便会让容归给她奉上。

这会茶香袅袅,她微微低着头,任由茶盏里头的热气迎面扑来,只消片刻,那热气便模糊了她的眉眼,倒也恰好掩盖了她脸上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

庾老夫人终于沉下脸,她停下捻着佛珠的动作,而后是开了口,沉声说道:“让她进来。”

屋子里坐着的几个人听出她话中未掩怒气的声音,一时谁也不敢说话都重新坐了回去,而外间的小丫鬟听她发完话,自是匆匆应了一声“是”。

而后便又是一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未过多久。

那暗色的织金布帘被人掀了起来,小丫鬟低头躬身侧站在一处,打了帘子,而后冯婉的身影便从外头走了进来。

冯婉刚进来的时候或许还未能适应屋子里的光亮,便轻轻闭了会眼睛,等到能适应了才重新睁开,她的目光扫视屋中众人,在看到坐在王慎边上的秦渭时,脸色有一瞬的浮动。

不过也没过多久,她便又重新低了头往前走去。

等走到屋中央的位置便屈膝跪了下来,不似以往的不甘不愿,这一回她却是直直跪了下去,甚至双膝磕在地上的时候还发出了一丝轻响。

屋子里坐着的几个人看着她这幅模样,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庾老夫人依旧垂眸望着她,手腕上缠着的念珠在指尖轻轻捻过,撞在一道的时候还会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她就这样望着冯婉,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眼见冯婉只是跪着没有说话,她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人沉声问道:“你说认罪,你要认得是什么罪?”

耳听着这话。

冯婉却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得笑了下。

这笑声虽然不高,可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还是很清晰的,等那笑声渐渐消停,她才抬头看向庾老夫人,似笑非笑得说道:“母亲不是都已经查到了吗?”说完,她的目光朝一侧坐着的秦渭看去,而后是淡淡跟着一句:“您不必查了,是我主使人去杀王珺的。”

这话一落——

屋子里坐着的几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虽然他们先前心中就已经有所猜测,可猜测总归是猜测,这会耳听着冯氏的话还是忍不住纷纷皱了下眉。

屋中众人皆望着跪在地上的冯氏,只有秦渭有些坐立不安。

他知道这些世家大族的内宅最不缺的就是一些阴私事,就连他们那些小门小户都免不了有些纷争,更别说是王家这样的大家族了。

所以先前得知是冯荣差使人做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去找冯荣,就是担心这其中会有变故。

没想到,还真是。

不过这些事,他自己心里有个底就好了,要再这样听下去,知道了更多的内宅阴私,实在不好。

想到这——

秦渭便趁无人说话的时候,起身朝庾老夫人拱手一礼,恭敬道:“老夫人,不如下官先行退下?”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话,指尖是往手中的念珠先探去,等摸到那处的珠子,似是沉吟了一瞬。不过等她抬脸朝秦渭看过去的时候,却是想也没想就与人说道:“不必。”

说完,眼见人面露踌躇又跟着一句:“秦大人既受理此事,于情于理都应该知悉此事,何况这些事也没有必要瞒着你。”

这会让秦渭走。

倒是掩盖了家里的阴私,却也寒了娇娇他们的心。

秦渭见此便也未再多言。

他轻轻应了一声,而后是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庾老夫人等人坐下,才又朝冯氏看去,她的声音一如先前那样,嗓音微沉,语气很淡:“你既然说你才是幕后主使,那你是怎么做的?”

虽说冯婉先前说得信誓旦旦,可庾老夫人的心里总觉得有一丝奇怪,所以她没有径直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反而先问起了事情的经过,等说完,才又跟着一句:“这些日子你可都是待在府里。”

她虽然不管事。

可家里的事,也没有什么能瞒住她的。

这样大的事,冯婉既然要做肯定不会交给那些不知底细的人,可这些日子,别说冯婉,就连她身边的那几个亲信也都安安静静得待在府里。

冯氏似是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些,此时听人问起,便道:“我虽然日日待在府里,能使唤的人却还是有的。”

说完,她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是抬头直视庾老夫人的目光,继续说道:“我知道府中大小事务瞒不住您,何况这风口浪尖的,我这的人肯定是被人盯着的。所以为了避免您察觉,我没有用徐嬷嬷和卧溪,而是让珍儿身边的玉露去冯家联系我弟弟。”

“玉露的老子娘都是冯家的家生子,如今还在冯家做事,当年也是我见她伶俐才把她带回来伺候珍儿。”

“这次我让她以探望家人的名义去冯家寻她老子娘,私下却是让她去找我弟弟,让他去替我找人杀了……”说到这,冯婉突然侧目朝身侧端坐着的王珺看去,或许是看见她如今太太平平得端坐在这,她的脸色也阴狠了许多,就连嗓音也沉了许多:“这个丫头!”

王珺此时还在喝茶,看着冯婉投过来的目光,还未有什么表示。

便见崔柔突然伸手紧紧得抱住了她,就连大半身子也都挡在了她的身前,替她遮挡着冯婉的视线。

倘若先前庾老夫人还有所怀疑,觉得冯婉是在隐瞒或是包庇什么。

可此时听得这番话,尤其是看着她那狠厉的眼神,这颗心却是彻底沉了下去,这样的狠厉,冯氏这是对娇娇恨透了啊!

她的手紧紧撑在身侧的茶案上,已经有些苍老的面皮紧绷着,胸脯也在不住起伏着,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而崔柔和王慎更是紧抿着唇,狠狠地盯着她。

屋子里很安静,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气氛却突如腊月寒冬一般,冷冰冰得让人透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就在众人以为庾老夫人不会再说话的时候,终于听人沉声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耳听着这话,冯氏却又笑了起来。

这一回她的笑声持续了许久,似是在笑话精明能干的庾老夫人竟然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她收回投向王珺的目光,而后是朝庾老夫人看去,两片唇微微掀起,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母亲难道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也如她的笑容一样,带着些讥讽的味道:“要不是因为这个小贱蹄子,我怎么会落到这样的结局?”边说,边朝王珺看去,即便她被崔柔挡在身后,可冯婉却仍旧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的眼神狠厉,脸上更是掩不住的阴沉,似是要吃她肉、啖她血一般,就像一条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舌,用它那双狠厉的眼睛紧紧得盯着自己的猎物。

冯婉的恨意是真实的。

她心里对王珺是真得恨透了。

若不是因为这个死丫头,她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种地步?若是她没有沦落到这种地步,她的女儿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个死丫头,不仅害了她,也害了她的女儿,更让她弟弟一家受了牵连,要是有可能,她甚至都想直接拿一把刀刺进她的胸口。

想到这,她的声音更加阴沉起来,就连面容也似是癫狂一般,咬牙切齿得望着王珺的方向,继续说道:“都是她,是这个死丫头设局陷害我的!要不是她同你说了什么,您怎么可能查到我偷拿银子?”

“自然,我也就不会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所以我要杀了她以泄我心头之愤!”

这好似带着滔天恨意的一字一句在这寂静的屋中响起,那其中的戾气和恨意,不仅让庾老夫人几人皱了眉,就连秦渭这个掌管刑狱多年的男人也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凶徒他见得多了,内宅里那些做错事的妇人他也见过不少。

可一个妇人竟然能对一个少女有着这样的恨意,还真是少见的。

根本无需再审判,冯婉的这番表现和说辞足以证明她就是策划杀害长乐郡主的幕后主使。

这若是搁在平日,这样的妇人早就被他拿下送去京兆衙门了,谋害大燕郡主,这可不是一项小罪名,不过因为她的身份,也轮不到秦渭多说什么。因此这会他也只是端坐在一侧,低头饮茶不语。

庾老夫人看着冯婉这幅模样,彻底生了怒气。

她的手拍在一侧的红木茶案上,因为用力,上头堆着的茶盏、果盘等物都被打翻了,茶水顺着桌角流下,糕点、果子也都四处散乱着,有些落在罗汉床上,有些掉在地上。

不过此时,谁也没有这个心思去关注这些。

众人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冯婉。

“冯氏,我王家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竟让你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庾老夫人的确是生气了,胸脯因为太过气愤的缘故还在不住起伏着,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容归看着她这幅模样,忙走上前轻轻拍了下她的背。

屋中几人也收回看向冯婉的目光,朝庾老夫人看去,目露关切。

“母亲,您没事吧?”

王慎起身,焦声问道。

王珺也跟着担忧问道:“祖母,您还好吗?”

崔柔虽然没有说话,可目光却也一瞬不瞬地看着庾老夫人,目露担忧。

好在庾老夫人也没让他们担心多久,等到心里的那口气渐渐平了,她便摆了摆手,示意容归退下。而后她重新朝地上跪着的冯婉看去,口中是跟着一句:“你一心只怪娇娇,觉得是她的缘故,才会让你落到如今这副模样?”

“可是冯氏——”

她的嗓音低沉,脸上的神色也不算好:“倘若不是因为你有错在先,摘除不了自己的罪孽,任凭旁人说再多又有何用?明明是你自己立身不正才会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你现今竟然还有脸做出这样的混账事!”

话说到这,庾老夫人是又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又朝人看去。

似是失望至极,连带着嗓音也显露出了几分无尽的无奈:“当日娇娇让你帮忙管家的时候,我还不同意,后头知晓你撺嗦那些管事排挤娇娇,我还找过娇娇,可你知道娇娇是怎么说的?”

冯婉闻言,神色一动,倒也抬脸朝庾老夫人看去。

而后便听到庾老夫人一字一句得同她说道:“娇娇说,只要是为了我们王家好,谁掌中馈都是一样的。她说她总归是要嫁出去的,三婶如今把家里打理得很好,您日后也能轻松些。”

“可你看看,你做得都是些什么事!”

“买凶杀人,杀得还是叫你婶婶的人,冯氏,你的心中就不愧吗!”

手中那杯已经见了空的茶盏被她握在手中,朝人砸去,青瓷茶盏先是砸在人的肩头,等到冯婉忍痛弯腰闷哼一声,最后又落在了地上,好在地上早已铺了厚重的毛毡,那茶盏倒是也没破碎,只是在地上打着转。

这一句句厉声的话语在冯婉的耳边响起,这些事都是她头一次听到,倒是没想到王珺竟然同庾老夫人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心下这个念头刚起,便又想到王珺以前做得那些事。

这个死丫头哪有这么好心?

不过都是她的伪装罢了!别人信了她的鬼话,她可不相信!

冯婉强忍着没把手朝自己还在疼痛的肩头探去,只是咬着牙望着庾老夫人,说道:“母亲觉得她好,可你又岂知她不是为了哄骗你装出来的模样?”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王珺,这会崔柔已不在她的身前挡着。

冯婉那淬着恨意的目光自是被王珺瞧见了,一边盯着那张美艳至极又云淡风轻的脸,一边是咬牙切齿得与人说道:“这些日子她在府里大操大办,彻底清洗了整个府邸,把我提拔上去的那些管事全都换了一通,先前却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可见——”

她这话还没说完。

却见崔柔突然起身走到她的面前,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第120章 (二更)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不仅让冯婉止住了还未吐出的话语,就连屋中众人也都吓了一跳。

庾老夫人和王慎怔怔得望着崔柔。

秦渭也是目露震惊,连带着先前一直保持低头喝茶的动作都给停了下来,他可听说这位前成国公夫人的性子最是温和不过。

布衣施粥,长安城中人人称赞的活菩萨,如今竟然当众打人了?

就连侯在庾老夫人身后的容归也愣了下,她在王家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崔柔同谁动过怒,无论底下的人做了什么样的错事,只要不涉及底线的,她从来都是宽厚处置。

不管三夫人以前如何同她针锋相对,她也仍是好脾气的从来不说什么。

就算上回崔柔同二爷和离。

那也是好聚好散,谁也没扯破脸皮。

久而久之,她都以为崔柔是不会生气的,可如今,惯来温和的崔柔竟然打了三夫人的脸?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母亲?”

王珺也吓了一跳,她轻轻喊了一声,眼瞧着她的母亲低着头垂着眸,往日温和宽厚的面容此时却被冰冷所覆盖,刚想起身,便见崔柔侧目朝她看来,与她温声说道:“娇娇,你先坐好。”

“我有些话,要同你三婶说。”她说得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

她是个好脾气的,却也是个护短的,冯婉都欺负到她的女儿头上了,她怎么可能再纵容她?

王珺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知道母亲如今发这样大的脾气是因为她。

她的眼眶通红,心里也有些难受,眼看着母亲因为气到极致,甚至都有些打颤的身子,心下情绪起伏得更加厉害了。

她如今没受什么伤,母亲都这样了,要是让她知道哥哥的事,还不知道母亲会变得怎么样……不能和她说,也不能让母亲知道。

她若是知道,一定会疯的。

想到这——

王珺的目光朝伏在地上的冯婉看去,小脸阴郁着,就连目光也黑沉沉的,只是也就这一瞬的功夫,还不等众人察觉,她就敛了面上的神色。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依着崔柔的话重新回到了座位。

至于庾老夫人等人,他们此时也回过神来了,如今耳听着崔柔这番话,自然也没说什么。

崔柔先前那一巴掌应该是用尽了全力,这会冯婉被打得整个身子都伏跪在了地上起不来,而被崔柔打过的那半边脸颊更是立时便红肿了起来。

伏在地上的冯婉似是还没回过神来,她的手撑在那半边脸颊上,刚刚覆上去便疼得轻叫出声,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等回过神来——

她就好似受了奇耻大辱似得转脸朝崔柔看去,双目狠狠地盯着崔柔,口中更是咬牙切齿的说道:“崔柔,你竟敢打我!”

这个女人,以前任凭她说什么都不敢对她做什么,可如今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她?

或许是因为从来看不起崔柔的缘故,此时被人打脸,竟让她觉得比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地上,都让她接受不了。

何况崔柔如今是什么身份?

她早已经不是以前的成国公夫人了,有什么资格来教训她?冯婉想到这,竟是拼着一口气站起身来,她高高抬起手,挥手就想去打崔柔。

她这番动作很快,旁人都还没有回过神来,可王慎一直关注着她们,见人起身便立刻跟着起来。只是还不等他过去拦住,便见崔柔已率先握住了冯婉的手,紧跟着她右手高抬,又是一巴掌落在冯婉先前完好的另一边脸颊上。

冯婉先前就还没站稳,这会又被人狠狠打了脸,竟是一个趔趄直直摔倒在地。

眼看着这幅模样。

屋中众人彻底惊住了,就连王慎也停住了步子,怔怔得望着崔柔。

在他的印象中,崔柔一直是温和有礼的,别说与人动手了,就连同人高声说过话的时候都很少有,先前见冯婉起来的时候,他恐人受伤便着急起来了,哪里想到……

这么多年,他好似一直都没有透彻得认识过她。

崔柔却不知他心中所想。

她只是依旧盯着冯婉,眼看着人摔倒在地,闷哼出声才半蹲下身子朝人看去。

她往日温和的面容仍是冰寒一片,漆黑的瞳仁更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冯婉,声音清冷得同人说道:“冯氏,这么多年,你里里外外做了那么多事,我从来不曾说过你,也从来没有同你计较过。”

“可是——”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手伸到娇娇这处,不该起了要杀害娇娇的心!”她说话的时候,手紧紧攥着冯婉的手腕,压制着她挣扎的动作。

即便崔柔平日看起来柔弱,可说到底她也是出身武将世家,对付一个冯婉根本不值一提,只是以前她做惯了一个世家大妇,才让众人觉得她柔弱可欺。

可此时,她伸手攥着冯婉的手腕,让她疼得只能轻叫出声,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屋子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冯婉不曾间断的痛呼呻吟。

就在这个时候——

外间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布帘被人打起,却是出门会客的王恂走了进来。他应该是焦急赶来的,这会额头还泌着一丝薄汗,只是眼瞧着屋子里的这幅景象却楞得直直停住了步子。

等瞧清握着冯婉手腕的是崔柔,更是吓了一跳。

倒是庾老夫人瞧见她回来,先回过了神,皱眉问道:“老三,你怎么过来了?”

王恂闻言也醒过神来,他未再看崔柔和冯婉,却是走过去同庾老夫人先拱手一礼,口中是道:“母亲,我刚回来就听说家里出了事……”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坐在一侧的王珺看去,跟着关切一句:“娇娇,你没事吧?”

耳听着这话,王珺却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朝王恂看去。

对于她这个三叔,王珺以前对他的观感其实算得上不错,她这个三叔虽然有时候行事不羁了些,对家中的几个小辈却是好的。

只是——

她想起当日云姨娘的那番话。

三叔明明知道哥哥去世的真相,却一直瞒而不报。

虽说当初因为冯婉有了孩子,可不管怎么说,她的哥哥也是他的侄子,长大后也要喊他一声“三叔”啊。

当初三叔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瞒下此事,这些年又是怎么在看待他们一家?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天起,她对于三房的那些人就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毫无芥蒂的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家人。

她不会对付三叔。

可她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面对他。

王恂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王珺说话,心下疑惑,刚想再问,便听到眼前的少女终于开了口:“三叔不必担心,我没什么事。”

她虽然说着“没事”,可嗓音低哑,好似心里的余悸还未消。

眼见她这幅模样,王恂心下对冯婉更是恼怒不堪,明知道三房这个丫头是母亲的心头宝,这个蠢妇竟然还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偏偏还让人查出真相!

真是愚不可及!

正好此时崔柔见他进来便松开了攥着冯婉的,回身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王恂便直接走上前,狠狠地朝冯婉踢去,眼见人痛呼倒地也面不改色,只是沉声骂道:“你这个蠢妇,我们王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竟然敢买凶杀人!你这个蠢妇,我怎么会娶了你这样的人!”

王恂一边骂着一边仍旧踢着人。

他踢得力道并不轻,有一脚正好踢中冯婉的心口,竟让她直接吐吐出了血。

眼看着底下这幅模样,庾老夫人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再这样踢下去,只怕冯婉这条命都保不住:“好了,老二,你想踢死她不成?”

王恂闻言,口中是道:“她敢做出这样的事,死都是便宜了她!”

他自己都觉得以前一定是猪油蒙了心,要不然怎么会娶这样的蠢妇?上回是偷拿中馈贴补娘家,这会更好,直接买凶杀人。

这个妇人,他真是瞎了眼当初才会把她娶进家门!

不过到底碍于庾老夫人的威严,他还是住了脚。

冯婉的唇角还溢着鲜血,胸口也疼得厉害,王恂那几脚太过用力,要是掀开衣服一看,里头肯定都轻了。

她倒在地上起不来,只能伸手按在胸口上,口中不住呻吟着。

庾老夫人看了一眼她的样子,让容归去请大夫,免得真出了什么事,而后是朝王恂看去,捻着佛珠淡淡说道:“你回来了也好,正好如今这事也还没个结果,你们就坐在一道商量商量,这事打算怎么处置。”

原本瞒下此事是打算先查个清楚。

如今王恂既然知道了,又涉及他们三房的人,自然便该坐在一道商量出个接过。

她这话说完——

王慎便沉声说道:“冯氏谋害娇娇性命,自然该交由京兆衙门处理,至于冯家……”他说到这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是盯着冯婉,继续说道:“冯荣既然敢买凶杀人,自然也难逃一死。”

王恂见此刚想开口,只是还不等他说话,冯婉却彻底变了脸色。

若是交由京兆衙门处置,便是要把此事公开了说,到得那时,她那三个儿女都会因为她的缘故彻底失了名声。

还有冯家……

她今日过来,可不是想要这样一个结果。

冯婉强忍着胸口的疼痛,双手撑在地上跪直了身子,而后是望着庾老夫人说道:“母亲,我知自己罪孽深重,如今自请去家庙,这辈子都留在家庙吃斋念佛,为王家众人祈福,不再回来。”

“冯荣他和娇娇无冤无仇,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从我的吩咐去外头寻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是不住往地上磕着头,口中是迭声说道:“请母亲念在我为王家生儿育女的份上,瞒下此事,饶恕冯家。”

眼看着冯婉那因为太过用力铁青了的额头,还不等庾老夫人开口,王慎便接过话说道:“不可能,我不管冯荣是因为什么,可他既然敢寻人伤害娇娇便是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愤的。”

“此事就交给秦少尹由他去做,律法怎么定的,你们便该受到什么样的处置。”

王慎以往都是好脾气的,可今日却是真得发了怒,想起先前有人来禀报娇娇出事的时候,那会他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着急跑到正院,直到瞧见娇娇好好的站在那儿,他才松了口气。

如今娇娇是没出事。

可那是她运气好,又逢齐王出现。

但凡今日生出什么变故,只怕这会他见到的就是娇娇的尸首。

想到这,王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庾老夫人眼见王慎如此,一时也不好开口,她家这个老二,她是知道的,平日是个最温和不过的性子,可若是执拗起来,谁说话都没用。

所以这会面对冯婉的恳求,她也只能低头不语。

眼见庾老夫人如此。

冯婉咬了咬牙,只能把脸转向王恂说道:“三爷,我知你我如今夫妻情分已淡,可你就算不看在我的份上,也想想我们的三个儿女,要是此事传出去,你让他们以后怎么办?祀哥儿明年还要科举,要是让别人知道他有这样的母亲和舅舅,以后陛下怎么可能会用他?”

“还有珍儿,珠儿,她们可还要嫁人!”

这一句又一句话正中王恂的软肋,他的确可以不在乎冯婉,就算她现在死在她的面前,保不准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他却不能不在乎自己那三个孩子,尤其是王祀,他明年就要参加科举了,要是如今传出这样的事,保不准就连科举都参加不了。

他不是王慎,没有爵位可以封荫给自己的儿子。

不能参加科考,等于断送了王祀一辈子的前程。

他在朝中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建树,如今就等着自己的儿子能够高中,日后青云直上,让他也能跟着受人尊敬。想到这,王恂心中是又气又怒,口中更是骂骂咧咧得说道:“你这个蠢妇如今知道为他们着想了?”

“做这些事的时候,你怎么不替他们考虑下?!”

王恂嘴里骂个不停,可事情总要解决,咬着牙咽下心里的这口气,朝王慎看去。

他生平最不喜欢和自己这个二哥低头,如今却只能求他,心里不舒服,脸上却还是得扮作一副恳切的模样,朝人拱手说道:“二哥,我知道此事让你生气了,这个蠢妇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我也生气。”

“好在娇娇没出事,要不然就连我心中都有愧。”

说到这,他是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又无可奈何得继续说道:“可要真把此事传得出去,不仅祀哥儿他们日后没了前程,若让别人知道,还会让他人觉得我们兄弟阋墙、内宅不宁。”

“这于我们王家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

说完,王恂是又看了一眼王慎的脸色,紧跟着是又说了一句:“自然,冯家做出这样的混账事,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这话刚落——

冯婉便焦急出声,带着不敢置信的语气冲他说道:“三爷!”

可王恂听见她出声,却只是冷眼朝她看去,嘴里低斥道:“你给我闭嘴!”

眼见冯婉住了嘴,王恂才又继续朝王慎看去,口中是跟着一句:“二哥若放心的话,便把这事交给我,我一定会让冯家付出应有的代价,只是请二哥高抬贵手,为祀儿还有珍姐儿他们着想下。”

“他们总归是无辜的。”

无辜?

王慎耳听着这话,原先就一直板着的脸色仍旧有些不太好,他们无辜,可他的娇娇难道就不无辜了吗?他的娇娇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伤害?

他们无辜,如今不还是好吃好喝好睡,好好待在府里?

可他的娇娇呢?

但凡今日有一丝意外,她就不可能再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了。

今日事发之后,他曾找到秦随让他说出今日郊外发生的那些事,那一字一句还在他的耳边萦绕着,他甚至可以从中描绘出一幅又一幅的画面。几十个黑衣人,还有那些一支又一支的箭羽,甚至其中有一支差点就要了娇娇的命。

如今他的弟弟为了那些名声让他高抬贵手,说他们无辜?

他们或许的确是无辜的,可错在他们有这样一个母亲和舅舅!因为他们的存在,他们就算不上无辜!

王慎执拗起来,是谁的话都不听的。

因此这会即便王恂说尽了话,他也只是淡淡说道:“我们家里是什么模样,外头的人能知晓几分?你说外头的人会因为此事觉得我们兄弟阋墙,可只要你我兄弟二人问心无愧便够了。还是二弟觉得,我们兄弟真会因为此事生出嫌隙?”

耳听着这一句,王恂脸色一变,自是忙道:“自然不会。”

王慎闻他所言,便点头说道:“如此不就好了,只要你我兄弟二人齐聚一心,外头的人说什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说完,也不顾王恂的脸色,朝跪在地上的冯婉看去:“此次是冯氏做错了事,若外头的人真得因此累及祀哥儿他们,我身为他们的伯父,日后自然也会帮忙多加照看一二。”

“只是我意已决,冯氏和冯荣既然行错了事,就该按律处置。”

眼见王恂还要开口,王慎索性淡淡掀起一双眼帘朝人看去,神色寡淡:“三弟如今站在那儿同我说这些,可今日易地而处,出事的是珍姐儿、珠姐儿,你会如何?”

耳听着这一番话——

王恂张口就想说话,只是看着王慎那双黑漆漆的瞳仁,一时口中的话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倘若今日易地而处,做错事的是二房,他绝对会不管不顾闹个天翻地覆,最好能让王慎连成国公的爵位都当不了。

可这些话,他怎么可能说出来?

眼看着王慎油盐不进,他的面色几经变化,最后咬了咬牙,只能朝座上的庾老夫人看去,喊道:“母亲。”

看着底下的兄弟两人,庾老夫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好。

她知道王慎的脾气,知道他既然做了决定就不可能再改变,可如今一面是自己最为疼爱的孙女,一面又是家中其余几个小辈,还有她的祀哥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做什么都难免伤了一方的心。

屋子里无人说话,便显得有些安静,到最后还是王珺见屋中气氛僵硬,起了身。

崔柔见她突然起身自是一怔,她伸手握住王珺的手,轻声喊道:“娇娇,你要做什么?”

王珺闻言便轻轻笑了下,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握着崔柔的手轻轻拍了一拍,示意无事,眼见众人看来,她也没有避让,一步一步走到屋子中央,正好走到冯婉跪着的边上停下,而后她看着庾老夫人,柔声说道:“祖母,就依三叔所言吧。”

这话一落,屋中众人都愣了下。

所有人都怔怔看着王珺,似是意外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王慎更是皱眉道:“娇娇,此事你不必管,我会替你要个公道。”他知道娇娇的性子,知她是怕家里人为难,这才会走出来,可是凭什么?他的娇娇也只是个孩子,凭什么每回都要她委曲求全?

他以前做得错事已经够多了。

如今他只希望他的娇娇能够幸福顺遂。

这次就算真得闹到和王恂兄弟不睦,他也要替娇娇要个公道。

“父亲……”

王珺望着他,突然很轻得喊了他一下。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阻拦了王慎心中所有的怒气,就连后头的那些话也忘记再说,他只能怔怔得坐在椅子上,失神得望着她,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娇娇的口中,听到这样的称呼了。

眼看着王慎面露震惊,王珺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自打那日知道父亲和周慧的事后,她便再也没有喊过她“父亲”,好似是在用一种无形的坚持抗拒着他。可是先前她的父亲为了她同三叔针锋相对,甚至连祖母的情绪也不顾,她以前温和儒雅的父亲头一次如此执拗,只是想要为她讨一个公道。

她的心里是感动的。

可如今这样的情况,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用一双温和的眼睛望着他,口中是柔声说道:“我知道父亲是为了我好,可是三叔说得也没错,三哥他们到底是无辜的,何况若是此事传得出去,难免让外头的人对我们王家点头评足。”

王慎耳听着这话,抿紧了唇线。

若是此时换做任何人,即便是庾老夫人,他都不会理会。

可如今说这话的,是他的女儿,所以王慎在经历了一番挣扎后到底还是重新坐了回去,什么话都没有说。

王珺见人不再开口便知他是同意了,她也未再看他,只是与庾老夫人说道:“我心里对三婶有恨,可也不能因为三婶的过错而怪在别人的头上。”

说完这话,她突然垂眸朝冯婉看去,那因为垂下无人瞧见的桃花目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察觉到冯婉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瞳孔轻微缩了一下,才又抬头看向庾老夫人继续说道:“毕竟,我们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