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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前夫他弟 宋家桃花 27655 字 3个月前

第111章

冬盏?

王珺的神色微动。

自打当日从家庙回来后,她便一直让连枝在私下与冬盏接触,只是那个丫头倒也算是个忠心的,即便到了如今这样的局面也仍旧无怨无悔的守着林雅。久而久之,她倒是也没再打听过冬盏的事,只是依旧派人守着莱茵阁。

倒是没想到,她如今竟然来了。

手中的账册轻轻合了起来,王珺也没有说话,只是搁在茶几上的手却稍稍蜷起些许,而后便轻轻扣起了底下的茶案,一声又一声,虽然不轻不重,却好似能够正好敲进人的心里。

今日无风,屋里屋外都很安静。

如今也只有王珺这轻扣茶案的声音在屋中响起,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把手中的账册置于一侧,而后是收回手,慢慢说道:“让她进来吧。”

连枝闻言便轻轻应了一声。

她是又朝人福身一礼,而后才往外退去。

不消多久,外头便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布帘被人打起,却是连枝领着冬盏进来了。

连枝走在前头。

冬盏便站在后头,她穿着一身绿色短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头却一直低着,步子也走得很慢,似是还有所犹豫。等到连枝停下步子,她才跟着一道停下,而后她也没有抬头,只是朝人福身问安:“奴请郡主安。”

说话的嗓音依旧沉稳,可若是细听的话,还是能听出几分颤音。

王珺见她行礼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重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手肘撑在高高垒起的引枕上,半撑着头看着人,语气缓缓得说道:“连枝,给她搬把椅子吧。”

“不,不用……”

冬盏闻言忙摆手说道。

可连枝只听从王珺的话,还不等她拒绝便已搬了把杌子放在了人的身后。

眼瞧着如此,又见榻上美艳的少女依旧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见她看去也只是轻轻抬了抬下颌,声音淡淡得与她说道:“坐吧。”

冬盏自幼跟着林雅,对于这位长乐郡主也是早有耳闻,而后又经过几番接触,心中对她也是颇为畏惧,可如今见人这样云淡风轻,她的心下却又多了一丝往日从来没有的敬服。眼前这个少女也只比姑娘大一个月,可无论是手段还是心思却都是姑娘比不了的。

她知道当初连枝三番两次接近她,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女想让她背叛姑娘。

而她如今冒夜前来,肯定是有要事同她说。

但凡换作任何人,只怕这会都应该直截了当得问她了,偏偏眼前这个少女却仍是好整以暇得靠坐着,不疾不徐得让她坐下。若说以前还觉得姑娘有赢的可能,那么如今,在瞧见了少女这样的一面后,冬盏已明白……姑娘是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眼前人的。

想到这,又想起今日来的目的。

冬盏的心里却还是有些犹豫,即便来前已经想过许多回,可真得到了这个少女的跟前,她却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若是她真得说了,便真是背叛了姑娘。

王珺见人面露踌躇却也不着急,她只是让连枝给人倒了一盏茶,而后才看着冬盏,淡淡问道:“你这冒夜前来,总不至于只是想来同我讨杯茶喝吧?”说完,见人面露惶恐,便又重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才又说道:“若有什么事便说吧。”

“我的耐心是不错,却也不喜欢浪费在没意义的事情上。”

连枝就站在冬盏的身边,见她咬着唇,低着头,便也添了一句:“你是个聪明的,府中如今是个什么形式你也是知道的,你既然选择过来必然是已经做好了决定,既如此,如今又何必再犹豫不决?”

说完,她话锋一转,提了一句:“你今年也有十八了,听说你还有个表哥在老家等着你。”

骤然听到“表哥”两字,冬盏立时便抬了头,还不等她说话,便又听见连枝继续与她说道:“你如今待在那位的身边,只怕近些年是难以回去了,也不知道等你回去后,你那表哥还会不会再等着你……到底是为了你那主仆情谊?还是日后同你那位表哥好好过日子,你可得仔细想清楚了。”

“何况,你那位主子是个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是说抛就抛,更遑论是你了……”

这轻飘飘的一字一句就跟砸进她心底那片湖水的石子似得。

冬盏紧咬着红唇,握着茶盏的手也不自觉得收紧,她知道连枝说得没错,如今姑娘身边没有人,她是不可能回老家的,可是表哥如今已经二十了,他已经等了她好几年,不可能一直这样等着她。

还有姑娘……

她如今就跟变了个人似得。

想起这些日子姑娘的表现,或许真到出事的那一日,她也会被姑娘无情得推出去。

想到这——

冬盏紧咬着唇,可面上的踌躇却逐渐消散,她手握着茶盏,抬头看向王珺,而后是咬了咬牙与人说道:“奴今日过来的确是有一事要同您说。”说完,她是把手中的茶盏放在一侧,而后是继续与人说道:“近些日子,姑娘私下一直和五姑娘有所接触。”

这话说完,眼看着连枝皱了眉,可榻上的那个少女却依旧面容无波,只是神色淡淡得望着她。

见人这幅模样,冬盏也收起了那些小心思,恭恭敬敬得与人说道:“五姑娘心里本就因为三夫人的事对您颇有恨意,姑娘便趁势多说了几句。”

“她说了什么?”

说话的连枝,她拧着眉,语气颇为急切。

冬盏没有看她,只是望了王珺一眼,而后是轻声回道:“姑娘说,若是您不在这个世上就好了。”

这话刚落,连枝的脸色一白,紧跟着却又变得涨红,却是气得。她咬着牙,厉声说道:“老夫人和郡主容她在府里,给她好吃好喝伺候着,她倒好!”说完,她便扭头朝王珺看去,稍稍掩饰了下话中的愠怒,与人说道:“郡主,奴现在就去同老夫人说,让老夫人直接把莱茵阁的那位送去家庙。”

“免得她成日不安好心,招惹是非。”

耳听着这话,王珺却没说还是不好,只是看着冬盏问道:“我那五姐说了什么?”

冬盏见人语气平静,就连面上也没有丝毫变化,心下对眼前这个少女竟不由自主得又生出几丝畏惧,她重新低了头,轻声回道:“我看五小姐那会的脸色也不好看,倒像是把这话听进去了。”

想着那会五姑娘脸上的表情,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郡主,您要小心。”

王珺从她口中听到这么一个回答,倒是也不觉得意外。

林雅心中有多恨她,她是知道的。

至于王珍,除去这次三婶被关禁闭,自然还有因为以前的那些事,她那位五姐最好面子,当初她在人前如此不给人脸面,只怕她心里早就对她恨得要死。保不准林雅还在人前提起了萧无珏……想到这,她便又问了一句:“你家姑娘挑唆王珍的时候,是不是同人说起魏王了?”

“您怎么知道?”

冬盏听着这话,是真得吓了一跳,竟连礼仪也顾不得,抬眼朝人看去。

直到目光在触及眼前那双无情无绪的桃花目时,才好似回过神来,重新低了头,声音微颤得回道:“您说得没错,姑娘的确提起了魏王,她说马上就是您的及笈了,等过了及笈,您的婚事肯定会被安排上。”

“到得那时,五姑娘和魏王便再没有可能了。”

说到这,她是又犹豫了会,才又轻声说道:“奴发现五姑娘在听到这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比先前还要难看。”

王珺闻言,倒也未再说什么。

她只是重新靠回了身后的引枕,修长的手轻轻敲着桌面,待又过了一会,她才看向冬盏,说道:“今日的事,多谢你了。”说完,她是又补了一句:“我会寻个时间,把你送出去。”

“不过这些日子……”

耳听着这话,冬盏忙回道:“郡主放心,奴省得的,若是近些日子姑娘和五姑娘有什么接触,奴会着人来与您说的。”

从她选择走进这里的时候起便没有回头路了。

以后她只能听命眼前的这个少女。

王珺见人应允得如此快,倒是难得朝人点了点头,而后说话的语气较起先前倒也好了许多:“好了,你先回去吧。”

等人行礼退下,连枝才紧拧着眉说道:“郡主,您为何不让奴去与老夫人说?”一面说着,一面是愤愤不平得骂道:“莱茵阁的那位心思实在歹毒,就和她那个娘一样,尽会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王珺听着这句却只是轻轻笑了下。

她没有回答连枝的话,反而在重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后,抬眼问人:“你说,王珍会被受她的挑唆吗?”

耳听着这句,连枝却是一愣。

还不等她说话,便见王珺已撑着下巴笑说道:“她会的,就是不知道我这位五姐打算怎么出手对付我呢?”距离她的及笈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想要让她悄无声息得消失在这个世上,她倒是真得有些好奇。

相较王珺脸上的云淡风轻,连枝心里却犹如惊涛骇浪一般,想起四少爷的死,她的小脸一沉,忙说道:“奴现在就去回禀老夫人。”

她不能再让意外发生了。

想到这,她也顾不得什么,忙转身想往外走去。

只是还没迈出一步便听到身后传来王珺的声音:“好了,无凭无据的,你过去有什么用?何况,如今天色已晚,祖母早已睡了。”

闻言,连枝倒是停了步子。

她真是急糊涂了,这个时候老夫人早已睡了,何况就算这么过去,无凭无据又能说什么?保不准还要被人说一句污蔑……想到这,她脸上的焦急和担忧藏也藏不住:“那我们该怎么办,难不成真等到五姑娘找人来杀了您?”

她这是太过着急才说出来的糊涂话。

可传入王珺的耳中,却突然让她坐直了身子。

外间的晚风好似突然起来了,轻拍着树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连枝见她突然坐了起来,又见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焦急的面容也变得微怔,好一会,她才轻轻喊了人一声:“郡主,您怎么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没说话。

她袖下的手撑在底下绣着西湖十景的座褥上,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或许这会是一个机会。

王珍如今恨她入骨,又受了林雅的挑唆,以她的性子保不准真会私下做出找人杀了她的事,倘若她趁势抓住她的把柄,那么……

只是这个法子太过危险。

想起今日遇见萧无珩的时候,他说得那些话,若是让他知道的话,绝对不会允许她这么做。

王珺合了合眼,心里就跟架着一个天平似得,一面是萧无珩的担忧和嘱咐,一面是她那位早逝的兄长,两边都在各自倾斜着,让她的想法也跟着左右摇摆不定……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眼,说道:“此事不用去告诉祖母。”

“郡主?”

连枝的声音带着疑惑。

王珺没看她,只是轻扣着茶案,声音低沉,慢慢说道:“我自有安排。”

……

几日后。

连枝因为受王珺的吩咐,这些日子一直着人打探着三房的消息,这会得了小丫鬟的回禀,便打了帘子往里屋走去。眼瞧着仍旧靠坐在引枕上翻着账册的王珺,便轻声回道:“三房有人传来消息,说是五姑娘身边的玉露,今儿个出门了。”

这话说完,见人抬眼看来,便又跟着一句:“我遣人跟着,发现她是进了冯家。”

冯家?

王珺耳听着这话,眸光微沉。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那个冯荣虽然本事不大,交友倒是广泛,听说还认识一些刀尖上舔伤口的人,看来她那位五姐是打算让她那位好舅舅找人出面了。

也是。

如今冯婉被罚,王家又跟冯家断了联系。

由着王珍添油加醋说上一番,必然也能让冯荣恨透了她。

想到这,她便合了手中的账册,与人说道:“你让人近日盯着三房和冯家的举动,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连枝闻言,还是忍不住嗫嚅道:“郡主,您,您真要这么做吗?”

王珺知她心中担忧,便抬眸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直面回复她的话,只是望着连枝说道:“我还记得小时候母亲每到哥哥祭日的时候总会以泪洗面,她总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哥哥,哪里想到这根本不是意外。”

“连枝。”

她突然喊了人一声,而后是继续说道:“你也是有兄长有弟弟的,若是有一日你的兄长和弟弟被人迫害,你会这么做?”

她会怎么做?

连枝张了张口却哑口无言,好一会她才低头说道:“奴知道了。”

就如郡主所说,这世上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既然事情过去这么久,不能再用这个罪去定义冯氏当年的所为,那么只有另辟蹊径,让她偿命。

想到这,她也不再犹豫,重新抬头朝人看去,与人保证道:“您放心,奴会安排好的。”

王珺见她应允,便看着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

十月十五。

王珺带了随从又带了连枝,坐上马车,往华安寺去。

庾老夫人知道她今日要出门的时候还愣了下,后来知晓她是要去寺里,原本也想跟着一道去,只是近来天气冷了,她膝盖处的老毛病又犯了,自然也只能作罢。可临来还是嘱咐她要小心,多带些随从。

这会马车已出了城。

没了城中的喧嚣,这里除了马蹄和车轱辘的转动声,便再无其他声音了。

连枝跪坐在马车里,她自打出了城便一直惴惴不安的,就连倒茶也倾出了不少茶水,这会正白着脸,握着帕子擦拭着茶案。

王珺看着她这幅模样,有些无奈得摇了摇头。

她轻声安抚了人几句,眼见连枝脸上的神色较起先前好了许多,才又问道:“先前我让你去给你兄长传得话,可传到了?”

说起正事的时候,连枝倒是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忐忑。

闻言便答道:“您放心,奴已经和兄长说了,等您离开城中,便让他去京兆衙门处报案,说是这儿有流匪出现。”

“奴还让哥哥私下遣人护着,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出现。”

“只是——”

连枝说到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今日真得会动手吗?”

“冯荣已经找了人,今日我出门的时候,玉露又特地出了趟门,何况他们知道我的性子,平日鲜少出门,这回不动手,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有机会……”王珺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就连面容也没有什么波动。

她笃定,今日肯定会有事发生。

连枝耳听着这话,脸色却变得越发惨白起来,虽然都已做好了安排,可她心中却还是害怕不已,若是来得不及时,若是人太多,郡主受了伤该怎么办?

王珺见她这幅模样,也没有说话,越到危险的时候,她就越冷静,耳听着外头的马蹄声,她继续翻着手中的书,突然听到外间马蹄乱动,以及靠近马车一侧有人说道:“郡主,有危险,您待在里头别出来。”

耳听着这番话,王珺垂眸未语。

她只是合了手中的书,而后掀开一角车帘往外看去,再瞧见那群黑衣人的时候才淡淡说道:“来了。”

第112章 (二更)

“郡主……”

连枝耳听着这话,声音也忍不住收紧了些许。

等听到外间传来短兵相接的声音,更是不由自主得握住了王珺的手。

王珺见她脸色苍白,就连先前还算红润的嘴唇也都变得青紫起来,知她心中还在害怕,便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以作安抚。

而她的另一只手却仍旧握着那一角车帘往外头看去,马车四周都被王家的护卫包围着,严丝合缝得根本瞧不见来了多少黑衣人。

她也只能从那些交叠在一道的脚步声中,辨别出,外头来得黑衣人不少,肯定远远超过她带来的随从的人数。

这倒也正常。

冯荣找得这些人虽然做惯了杀人掠货的买卖,可哪里比得上王家这些经过层层选拔出来的护卫?若再不多带些人,今日便是白来一场了。

看了一会外头的战况。

王珺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放下了手中的车帘,重新靠回到了车璧上。

连枝见人落下车帘,仍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瞧不见外头如今是副什么样子,她也只能通过那些声音知晓此时外头的战况肯定很激烈。

短兵相接,厮杀声与惨叫声一并响起。

她们坐在马车里,都能闻到那些浓郁的血腥气打外头传来。

连枝以前也见过犯错的下人,也闻见过鲜血,可这还是她头一回闻到这样浓郁的血腥味道,她紧咬着唇,不由自主得打了个寒颤。

“别怕。”

王珺察觉到她身子轻颤,便握着连枝的手轻轻拍着。

或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太过平静,连枝那颗高悬的心也稍稍落下了些许,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那些恐惧,而后才抬了脸看向身边的少女,眼看着她面容如初,依旧无波无澜得,忍不住低声问道:“郡主,您不害怕吗?”

害怕吗?

自然也是害怕的。

她虽然也活了两辈子,却也没有怎么遇见过这样的境况。

虽然早已做好了安排,可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不过她早已习惯了掩饰自己的情绪。

越害怕,就越要隐藏。

何况她知道身边这个丫头吓得厉害,倘若她也同她一样,白着脸、青着唇,只会让连枝更加心里没底。

所以,她也只是摇了摇头,淡淡说道:“该做的安排都已经做好了,何况我们王家的护卫不是无能之辈,对付这些黑衣人绰绰有余。”

说完,她又垂眸看着连枝,添了一句:“所以,你不必担心。”

耳听着这话,连枝抿了抿唇,也跟着轻轻应了一声,她跪坐着,身子半侧着,正好挡在王珺的身前。

却是唯恐外头生出什么变故,也能帮郡主拖延一会。

王珺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下微暖,倒也没说什么。

外间的战况依旧激烈,就如王珺先前所想得那样,王家的这些护卫武艺非凡,那些黑衣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有一点,她却没有想到。

王家的这些护卫虽然武艺高强,可因为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却不如那些黑衣人擅长团队作战,再加上黑衣人的人数太多,竟还真让他们打破了原先包围的形式。

有了一个突破口,场上的战况也就有了变化,黑衣人一个两个通过那些突破口朝马车进攻。

今日的护卫长名唤秦随。

他原本正在前头作战,眼见队伍被黑衣人打散,又见他们竟然丝毫不恋战,径直朝马车而去。心下焦急,口中也忙高声喊道:“郡主小心!”一边说着,一边是打退了身前的几个黑衣人,而后是一并朝马车赶去。

耳听着外间传来的这一声。

连枝刚刚才松落的那颗心又跟着提了起来,就连王珺也察觉出了外头的不对劲,她皱了皱眉,红唇也跟着轻轻抿了起来。

先前马车被护卫包围着,呈一个大圈的模样,那些打斗的声音也就离王珺也有些远。

可如今她却能够清晰得听见外间的打斗声,似是就在马车跟前,好在这一众王家护卫也反应得及时,见他们不恋战便也立刻改变队形,紧紧包围在马车外头,不让他们有机会伤害马车里的人。

外间的战况仍旧激烈,场上已经死了不少黑衣人。

红色的鲜血汇集在一处,使得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这些黑衣人都是穷凶之徒,他们过惯了刀尖上舔伤口的日子,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棘手的人,要不是对方给的金子太多,他们早在先前就想撤了。

可先前没有撤离,如今又死了这么多弟兄,要是就这样离开,今日岂不是白费心思?黑衣人心里焦急,被黑布遮盖的脸上也越来越狠厉,其中一个黑衣人应该是他们的头子,眼瞧着如今这幅模样,知道要打进那些人的包围并非一件易事。

又想着那人交待的,只是要马车里的人死掉。

想了想,他直接招呼了身边的几个人,让他们在前头继续围攻,自己却从身后取出一把弓弩,他应该极其擅长射箭,众护卫一时未察,那头一支箭竟然还真得穿过他们射在了车帘上。

等他们瞧见的时候,那支箭羽已经直接穿过那个车夫的肩膀,把他身后那道暗绿色的织金车帘射在了车璧上。

车帘轻晃,外间传来秦随以及其他护卫的声音。

“郡主,小心!”

这一番变化,不仅王家的这些护卫吓了一跳,就连端坐在马车里的王珺和连枝都变了脸色。车帘被人射在身后的车璧上,没了遮挡,外头的境况自然也就显露出来了。

尚且还存活着的几十个黑衣人同王家护卫对峙着,而其中被众黑衣人包围着的男人手持弓弩,正对着她。

王珺抿着唇,冷着一张俏脸望着外头那个手持弓箭的黑衣人。

先前那支箭羽被人射进来的时候,要不是她躲让及时,保不准此时真得已经中箭受伤。

身后被射在车璧上的车帘还在不住晃动着,而她身侧的连枝眼瞧着外头那个黑衣人仍旧高举着弓箭,身子不由自主得打着颤。

可她还是咬着牙,义无反顾得挡在王珺的身前,身子正好遮挡了身后的王珺。

王珺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下微暖。

手持弓弩的黑衣人见她们竟然就这么躲了过去,脸上的狠厉越发明显,不过此时瞧见了里头的境况,下手也就更加容易了。

他抿着唇,直接从身后取出三支箭,一道架在弓弩上,好在这一回,王家的护卫已经反应过来,那三支箭羽还没射进马车里头,就已经被他们在半空截掉了。

只是这些护卫一面要应对黑衣人的围攻,一面还要注意那些箭羽,自然有些分心。

王珺也察觉出了外头的境况,她抿着唇,没有说话,眼看着挡在身前的连枝,直接把她推在了一侧,而后是从一旁的座褥上取出一把刻满了璀璨宝石的弯刀。

这是当初在围猎场上,萧无珩送给她的。

今日出门的时候,她也不知怎得,便把它带上了。

连枝被她推开还有些怔忡,等回过神来,一边朝人靠去,一边是道:“郡主,您……”

只是还不等她挡在王珺的身前,便听人说道:“乖乖待在那边别动。”

王珺的声线清冷,就连面容也是一片冷清淡漠的模样,她心里感动连枝这个时候还想着她。可同样,她也知道,那些黑衣人要对付的人是她。

连枝不会武功也没有防身的东西,挡在她跟前只会受伤,她虽然比不上那些练家子,可自幼也是跟着舅舅学过几年的,比连枝总归要好些。

现下这幅模样,她没有想到。

可如今既然看到了,自然不能让人白白受伤。

那外头的黑衣人眼瞧着马车里端坐着的美艳少女一身红衣手持弯刀,有风打到里头,吹起了她的长发,而她神色冰冷,不避不让,竟好似九天玄女一样。

众人知道要对付的是成国公府的七姑娘,却没想到这位七姑娘竟然生得如此美艳,如今见人面貌,都忍不住愣了下。

这若是换作以前,眼瞧着这样的大美人,他们肯定是要把人掳回去的。

可这回不一样。

且不说这个美人的身份,就说上头下来的命令,要是不能杀了这个美人,他们可是一分钱也拿不到。

想到这——

那个手持弓弩的黑衣人的头子也就敛了那一份心思,继续从身后取出箭羽。

外间的护卫仍旧拼死护着,王珺手中的弯刀也挡了两三支箭,那黑衣人的力气极大,射过来的箭羽也好似带着劲道似得,王珺连着挡了几回,手腕已酸软得不行。

连枝见她白了脸,又瞧着外头的战况忙咬了牙朝人扑了过去。

王珺看着她这幅模样,不由自主得皱起了眉,她伸手推开人,也是这个时候,外头的箭羽竟然穿过王家的护卫径直朝马车射了进来。

想来是黑衣人不想再耽误时间,这一回的箭羽带着的劲风比先前还要多上几分,即便隔得有些远,王珺都好似已经能够感受到那股子劲风。

她眼睁睁看着那支箭羽朝她射来,一时竟忘记拿刀去挡。

“郡主!”

“郡主!”

秦随和连枝的声音同时响起。

……

而此时不远处的小道上。

萧无珩和如晦两人正骑着马朝城中去,两人都是耳聪目明之辈,自然听到了远处的厮杀声。

“王爷……”

如晦手握缰绳,轻轻喊了人一声。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说道:“你过去看看吧。”说完,他仍是握着缰绳,朝城中而去。

只是还没行上几步,身后就传来如晦惊讶的声音:“王爷,是王家的人!”

这话一落——

原本面无表情的萧无珩立时便牵住了缰绳,他侧目望去果然见不远处的平地上有一众身穿王家服饰的护卫正包围在一辆以黑木而制的马车前。

和王珺相处这么久,他自然识出这是王珺的马车,又见有一个黑衣人正手持弓弩,望着马车的方向。

心下这颗惯来没什么波澜的内心突然就快速跳了起来,犹如沙场的战鼓一般,一下又一下,好似下一刻,这颗心便能从喉间跳出来。

以往纵然在战场遇见千军万马,他都没有这样害怕过,可此时看着那人手持弓弩正对着马车,竟让他犹如失聪一般听不到外界的声响。

喉间嘶哑着。

想说些什么,却细弱如蚊。

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取出身后的弓弩,直接架上箭羽。

萧无珩从来都是百发百中的,可此时却担心稍有偏差没能救下王珺,他的双臂紧绷着,等到手中的箭羽正好击落那个黑衣人的箭羽,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等松了这口气,他原先还苍白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什么都没说,只是紧握着缰绳朝王珺的方向过去。

因为愤怒,甚至让他那双深邃的凤目都好似沾染了血一样的颜色。

黑衣人的箭羽被击落在地。

这番转变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众人一时皆循目朝萧无珩的方向看去,眼瞧着一个身穿玄衣的年轻人冷着脸,骑着马朝这处赶来。

明明此时是朗朗晴天,可那人的身上却好似席卷着滚滚乌云一般,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朝他们而来。

黑衣人哪里瞧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都被人吓了一跳。

萧无珩却未曾理会他们的惊愕,他手中握着长剑,身下的马儿冲破了黑衣人的队形,明明没有看两侧的人,可手中的长剑就跟长了眼睛似得,剑起剑落便只能听到那些黑衣人呜咽的痛呼声。

场上形势大变。

王家的护卫也重新持剑上前对付起场上的黑衣人,而秦随等人便继续围在马车边上。

“郡主……”

连枝怯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珺原本在那支箭羽攻来的时候,自知躲不开便合上了眼,哪里想到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这会听人出声,便皱了眉睁开眼。

而后她便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高坐在马背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玄衣,脸上阴沉沉得犹如六月突然下起暴雨的天,他手上的剑不知已经沾染了多少鲜血,就连脸上和身上也被溅射了不少鲜血。黑沉沉的脸,没有丝毫情绪的凤目,朝她过来的一路,不知有多少黑衣人死在他的剑下。

场上只余黑衣人痛苦的呼声。

“无忌……”

王珺因为太过震惊的缘故,吐出来的声音很轻。

可萧无珩却还是听到了,他就这样穿过众人朝她看来,目光在触及她的面容时,突然绽开一个笑,像是六月暴风雨后,第一道阳光折射下来时的模样。

他的薄唇轻启,眉目弯弯,与她缓缓说道:“我来了,别怕。”

第113章

王珺就这样目光怔怔得望着突然出现的萧无珩。

他离她还有段距离,身前是尽忠职守护着他们的王家护卫,身侧是包围在一起的黑衣人,场上除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和痛呼声,还有短兵相接叠加在一道的金玉之声。

先前那副局面——

王家这些护卫因为长久的厮杀已经有些力竭,那群黑衣人自然以为很快就能射杀王珺,拿着这位长乐郡主的死讯去同人去要那丰厚的赏金。哪里想到这里会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不知姓名的玄衣年轻人,偏偏还是个武艺高强的,使得场上的战况横生变故。

紧随其后的如晦也跟着萧无珩一样,取出腰中的佩剑参与到了此时的战斗之中。

这两人都是战场上拼搏出来的,岂是那些讨江湖的黑衣人能敌?场上的黑衣人越来越少,倒是空气中的鲜血变得越来越浓郁。

那个原本还持着弓弩打算射杀王珺的黑衣人头子眼看着场上的战况,又看了看接二连三倒下的尸体,神情大变。他不知道这个身穿玄衣的年轻人是哪路神仙,可有一点却是明白的,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是他能与之抗衡的。

看来今日的任务是注定失败了。

失去了这么多弟兄还拿不到赏钱,黑衣人的心下又恼又恨,却也无可奈何,他收回弓弩,重新取出腰中的佩剑,打算杀出重围,带着仅剩的这些弟兄离开这儿。

他们是想要钱,可没了命,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可是因为萧无珩和如晦的加入,王家其余护卫也趁着这段时间的休息早已恢复过来。此时一众人手持长剑包围着他们,竟让他们连个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这群黑衣人原本就是些穷凶之徒,此时各自为了保命,自然也没了先前作战时的团结,何况他们先前也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厮杀,早已开始体力不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黑衣人的人数越来越少。

王珺也终于回过了神,眼看着萧无珩手中的剑正对着先前那个手持弓弩对着她的那个黑衣人,忙出声喊道:“留下他的命!”

她的手撑着车璧,目光更是一瞬不瞬地望着萧无珩那把高高提起的长剑上。

先前看了这么一会战况,她自然也看明白了,这个黑衣人应该就是他们这群人的首领,今日弄出这么一场大戏,可不是让他们全军覆没的。

场上黑衣人已死得差不多,只剩下七、八个,也是伤痕累累。

虽然他们都是一身黑衣,脸上也都蒙着黑布,可萧无珩生得一双好眼,即便先前隔得远也能认出这个男人就是先前要射杀娇娇的人。想着先前那支箭羽,倘若他迟了片刻,或是他偏了一些,那么此时娇娇保不准就已消失在这个世上。

想到这——

他心里的戾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手中的长剑就在离那个男人头顶还有三寸的距离,甚至那上头流露出来的剑风已经让那人的脑门开始划出一丝细小的血痕,只要再往下一点点,这个先前还虎虎生威的黑衣人就会如同他的那群弟兄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穿过人群,穿过这十月的寒风,清清楚楚得传入他的耳中。

萧无珩抿了抿唇,目光也朝不远处的那辆马车看去,眼看着她紧绷的小脸有一丝担忧,他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手中的长剑,淡淡与身侧的一众王家护卫说道:“把他们拿下。”

说完,他便径直翻身下马。

那群王家护卫自然是知道他是谁的,这会闻声,自是忙拱手应“是”。

而手持长剑的萧无珩便一步步朝那辆马车走去,他过去的一路,地上不是尸体便是血流,可他却好似未察似得,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王珺,朝她走去。

此时的马车前,还有一众王家护卫守在那处,眼瞧着名声赫赫的齐王殿下一步步走来,众人竟不由自主得心生几分惧意。他们这些习武之人私下极其崇拜齐王,可同样,也如旁人一样对他心生敬畏,尤其此时这位齐王殿下的脸色还不好看。

倒是秦随看出了几分端倪。

这位齐王殿下从来不是好管闲事的人,想起先前他看向郡主马车时,突然柔和的神情。以及方才他在要砍杀那个黑衣人的时候,郡主出声后,这位还在暴怒中的齐王殿下竟然真得顺从得收回了自己的剑。

还有现在……

虽然他掩饰得很好,可那匆匆的步伐,以及那紧缩的瞳孔,都能让人看出他的担忧。

想到身后的主子。

沉吟片刻,秦随还是转身同王珺拱手一礼,说道:“属下过去看下那几个黑衣人……”说完,见王珺点头应允,便又与身侧其余护卫说道:“你们都随我过去。”

此时黑衣人都已被拿下。

何况秦随是他们的护卫长,他都发了话,他们自然也不敢多言。

众人皆收起手中的长剑往前走去,在路过萧无珩的时候便齐齐朝他拱手一礼,声音恭敬,唤他:“齐王殿下。”

耳听着这些声音,萧无珩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等他们离去后才继续往前走去,没了外人,他也就不再克制,脚下步伐匆匆,脸上神色也未加掩饰,透着担忧的关切。

等把手上的长剑扔在车辕上,他便径直握过王珺的双臂仔细检查了一番,眼瞧着她只是脸色稍显苍白,身上却没有什么伤痕,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这番动作——

不仅让王珺一怔,就连车内的连枝以及外头的车夫都变了脸色,倒是连枝先回过神来,她也未看萧无珩,只是低声与王珺说了一句:“郡主,我去替车夫包扎下。”

先前车夫肩膀被箭羽穿透,这会还流着血。

说完,她也不等王珺说话,便径直下了马车。

而王珺此时也终于回过神来。

她自然察觉到了此时两人亲近的模样,若是换作以前,她肯定是要同人说的,此时场上的人这么多,保不准会传出什么事来。可看着近在眼前的男人脸色苍白,就连握着她胳膊的双臂也在不自觉得颤抖着。

他在害怕。

想到这,王珺突然有些舍不得了。

她伸手轻轻按在萧无珩的胳膊上,似是想抚平他的害怕,而后是放柔了嗓音同他说道:“无忌,你别担心,我没事。”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先前高悬的那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就连那张苍白的面容也开始逐渐恢复成该有的血色。

只是还不等他收回手,便见眼前的少女突然拧紧了眉:“你受伤了?”

未加掩饰的担忧,甚至较起先前还提了些音调。

王珺一面说着话,一面是试探性得抚向他腰侧的伤痕,因着萧无珩今日穿得衣裳颜色太深,先前她倒是没有发现这道伤痕。此时指尖探向那处的伤痕,发觉那儿皮开肉绽,鲜血还在不住得往外头淌,身形便忍不住紧绷起来。

“疼不疼?”

她喑哑了嗓音,颤声问道。

萧无珩倒是没有发现自己受伤,先前他只关心着她的身子,哪里顾得上这个?何况这些小伤于他而言也实在算不了什么,因此耳听着这话,他也只是笑着说道:“别担心,只是一些小伤,等回去擦些药就好了。”

男人的声音一如旧日沉稳,甚至因为怕她担心,语调还带着些轻松。

可听在王珺的耳中,却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就算先前面临那样的危险,她都没有红过眼,可此时看着那处的伤痕,心下却担忧不已。

怎么可能不疼?

这样深的伤痕,皮肉都翻出来了,肯定很疼。

萧无珩看着她双目通红,还一副即将要落泪的模样,一时也有些慌张。

他什么都不怕,就是怕她哭。

这会他双手捧着她的脸,粗粝的指腹便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泪珠子,口中似哄似劝得说道:“我真没事。”又担心继续这个话题,她会更加伤心,便又问道:“你可知道这些黑衣人是什么人?他们为何要来杀你?”

耳听着这话,王珺的面容却有一瞬得僵硬。

她自然知道这些黑衣人是什么人,也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可是这些话,她该和萧无珩说吗?

若是让他知道的话……

知道她竟然以身涉险,肯定要同她生气。

可眼看着萧无珩脸上的担忧,想着先前他匆匆赶来时的模样……她不应该骗他。

心下的两个念头犹如一把天平,一下子往这边倾斜,一下子往那边倾斜,王珺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重,一听就来了不少人。

场上众人皆循目看去。

萧无珩见此也皱了皱眉,他安慰了王珺几句,而后便先松开了手。

来人正是京兆衙门的人,领首的一位三十有余,身穿官袍,正是京兆少尹秦渭。眼看着场上这么大一番阵仗,尤其是看到那辆挂着王家标志的马车,还有立在一侧神色寡淡的齐王,他的脸唰得就变了。

匆匆拉了缰绳,也不等马儿停好便立时翻身下马。

脚步匆匆得赶到萧无珩的跟前,单膝下跪,拱手与人说道:“臣京兆少尹秦渭给齐王……”说完,目光在落到马车里的人时,更是神色大变,他低了头,连带着声音也有些轻颤起来:“给长乐郡主请安。”

说完,又看了看场上的惨相,忙又提着心问了一句:“王爷和郡主可还安好?”

要是这两位出事,他这顶乌纱帽可保不住了。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也只是神色淡淡得说了一句:“无事。”边说,边又看了一眼跟随秦渭而来的一群将士,双眉紧皱,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秦渭闻言,自是忙答道:“属下先前接到有人举报,道是这里有山贼出现,怕扰了京中安宁便特地过来一趟,没想到——”说到这,他环顾四周,眼看着场上那数十人的尸体,低声跟着一句:“已经被王爷处置了。”

山贼?

萧无珩皱眉,近来他可没听说过这有什么山贼出现,怎么如今京兆衙门就接到有人举报了?

而且这个时间也实在掐得太好了些。

想起先前娇娇让他留下活口时,脸上的紧张,还有先前他问起那些黑衣人的时候,她神色微顿,似有犹疑之处。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心下微沉,脸上却依旧如先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只是与人说道:“今日出现的不是山贼,而是袭击长乐郡主的人。”

“如今还留下几个活口,你带回去严加审问,务必查出幕后主使是谁。”说完,他又跟着一句:“长乐郡主遇害的事先不必大肆宣扬。”

秦渭早在先前到得时候,便已经发觉不对劲了,如今听着这一字一句,更是白了脸色。

长乐郡主不仅是成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更是陛下和未央宫的那位主子最宠爱的小辈,若不然也不会成为他们燕国唯一一个异姓郡主。

这要是今日长乐郡主真得出了事,便是摘了他这颗项上脑袋也是不顶用的,好在今日有齐王在,要不然他还不知该怎么办。

因此听得人这番话,他自是忙应了。

而后他也未再多言,朝两人恭敬又行了一礼后便拉下脸朝那群黑衣人走去,厉声与身边的那些将士说道:“把这些黑衣人给我带回京兆衙门!”

那里哄哄闹闹的,一通忙乱。

可靠近马车的这处却没有什么声响。

王珺的手搭在膝盖上,若是细瞧的话能看出她的紧张,目光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不远处的男人,红唇微张,似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轻喊了人一声:“无忌……”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也没有回身。

他只是取过先前放在车辕上的长剑,同人说了一句:“外头人多,你坐好,我送你回去。”

说完这句,他便径直朝自己的马匹走去。

王珺眼看着他往前走,红唇依旧保持着微张的样子,她有心想同人再说些什么,可此时此地,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因此她也只能咬了咬唇,重新坐回到了马车里。

因着先前萧无珩的交待,秦渭便率先带着那些黑衣人秘密回城。

而后萧无珩才护着王珺回城。

……

马车一路朝王家去。

这一路上安安静静得谁也没有说话,路上倒是碰见些人,看着他们这番阵仗着实吓了一跳,只是又碍于齐王往日的名声以及王家的地位,谁也不敢多说,只能窃窃私语说道几句。

等到了成国公府的门前,马车便停了下来。

“到了。”

外头传来萧无珩的声音。

王珺耳听着这话,心下便是一紧,萧无珩的声音和平时好似并无什么差别,可她却能听出这其中的不同。

他在她的马车边上护了一路,车帘翩跹翻起的时候,她就能够看见他的脸。

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也是——

萧无珩从来都是聪慧的。

纵然别人猜不出,他却能够透过她的神色猜到。

若不然他也不会对她如此冷淡。

咬了咬唇,王珺掀开车帘却没下车,只是朝另一侧的秦随说道:“你们先去前头守着。”

秦随先前便已察觉出几分不对劲,闻声自是忙应了,而后他也未多言,只是领着其余一众护卫往前,等他们走后,王珺便又看向身边的连枝……经了这么一路,连枝自然也瞧出了两人的不对劲。

因此见人侧目看来,也不等王珺说话,便轻声说道:“奴去外头等着。”

说完,她便领着车夫一道去前头候着。

至于如晦……

自然也不用别人多说,便策马往前去了。

很快,这里就只剩下萧无珩和王珺两人,坐在马车里的王珺稍稍探出些身子,半仰着头看着高坐在马上的萧无珩,轻声喊他:“无忌。”

萧无珩听出她话中的小心翼翼,到底还是舍不得。手握着缰绳,薄唇紧抿着,好一会他才垂眸看她,沉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刺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七:老公生气了,害怕。

马上迎来本文第一次,应该是唯一一次,齐大猪蹄生小七气的戏码。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小激动哎。

第114章 (二更)

此时的巷子口,一众王家护卫高坐马上。

他们这会离马车有些距离,自然也瞧不见身后是个什么境况,只是察觉到跟着他们一道过来的如晦,见他神色淡漠,便有人忍不住互相对望一眼。

秦随在队伍的最前头,这会他身边便有人轻声问道:“头,你说齐王和咱们郡主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先前在郊外的时候,他们便察觉到不对劲了。

只是那会秦随不准他们往后头看,他们倒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不是傻子。

自然是能瞧出这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

因此……

这才有了如今这一问。

说话的那人嗓音压得低,可在场的都是自幼练武的,六识本就不同常人,自然是听个分明,这会众人皆竖起耳朵,却是打算听一听秦随是怎么说得。

若说好奇,秦随心里比他们更好奇。

只是他到底要长他们几岁,为人也更加持重些,这会听得这句也只是神色淡淡的侧目扫过他们,眼瞧着他们都低了头才沉声说道:“谨记你们的身份,主子们的事,何时轮到我们来说道了?”说完又跟着一句:“若你们心中好奇,真想知道,便自己去问齐王殿下。”

这话一落,一众人却都变了脸色。

让他们去问那位,就是打死他们也不敢。

见他们都不再说话,秦随才收回目光,而后是又压低了嗓音与他们说道一句:“今日的事,尤其是齐王和郡主的关系,你们都给我压在心底,谁都别说,知道没?”

其余护卫虽然心中好奇,却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闻言自是忙应了。

眼见他们如此——

秦随便也未再多言,只是翻身下马,与身侧的护卫说道:“你们在这守着,我先去同老夫人禀报。”今日出了这样的大事,虽然郡主先前发了话不让外头的人知道,可家里该禀得却还是得禀得。

何况袭击郡主的那些黑衣人究竟是谁派来的都不知道,以防再出意外,他身为护卫长,自然得提前做好安排。

众人眼瞧他离去也未说什么,只是继续恭恭敬敬得在外头守着。

……

而此时的马车里。

王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虽然心中早有猜测,可真得从萧无珩的口中听到这句话,她的小脸还是微微变了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车帘的手忍不住收紧了些,目光却未曾收回,仍旧一眨不眨地看着萧无珩,眼看着他脸上的淡漠和清冷,心下还是忍不住有些难受。

他们两人相处这么久,习惯了萧无珩的热烈和独属于她的笑颜,王珺已经很久很久没再他的脸上瞧见过这样的一面了。

他是真得生气了,若不然不会以这样的一面来面对她,想到这,她忍不住低下头,声音很轻,有些藏不住的喑哑:“是。”

耳听着这一句——

萧无珩握着缰绳的手收紧,神色也有一瞬得变化,他先前就觉得奇怪,以往娇娇出门从来不会带这么多随从,还有今日京兆衙门那些人出现的时间也实在太过巧合了。

他这一路想了许久,能想到得只有一个结果。

娇娇肯定早已经知道会有今日这样的事发生,所以她才会早早就做好安排。只是这些黑衣人是什么人,娇娇这么做又是因为什么?

他却不知道。

萧无珩心中疑窦仍在,可他却没有开口问她为什么,只是仍旧垂眸望着她,等着她回答。

王珺自然也察觉到了萧无珩看过来的目光。

修长而又纤细的指尖紧紧得攥着车帘,桃花目微微垂着,望着衣摆上繁杂而又精细的纹样,她知道萧无珩在等她一个答案,可她却不知道说出实情后,他会不会更生气。

心中的犹疑仍旧不断,轻轻合上了眼,长睫轻颤,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重新睁开眼,哑声同他说道:“我上回同你说起过我哥哥的事。”

那些难以说出的话既然已经开了头,后头的话倒是变得容易许多。

她仰起头,如同先前那样,望着他,好一会王珺才哑着嗓子,看着他的面容继续说道:“你说得对,我的确早就知道会有今日这样的事发生。”

眼看着他的剑眉紧拧,那覆在膝盖上的指尖也忍不住收拢了几分,王珺的声音微哑,继续与她说道:“你是知道我家里的那些事的,我那五姐和林雅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也早就想把我除之而后快了。”

“所以——”

“我知道王珍遣人去找冯荣的时候,知道冯荣去找那些人打算杀我的时候,我明知道会出事却没有选择告诉任何人,反而打算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说到这,王珺的话却是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又低着头,轻声跟着一句:“我那个三婶虽然是个浑的,可她最在乎她那三个儿女,要是事情查到王珍的头上,冯婉一定会出来顶罪的。”

她把每一个关卡都想到了。

所有的危险,所有会遇见的事,都想到了。

可她没想到萧无珩会出现,更没想到……他会受伤,眼看着他腰上的伤痕,虽然已经系上了黑色的披风,可还是能够闻到那处浓郁的血腥味道。

王珺的眼眶微红,她伸出指尖似是想去触碰,只是看着萧无珩此时的面容,伸出去的指尖却又收了回来。

她只能哑着声,小心翼翼得问他:“无忌,你……你是不是在怪我?”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没说怪,也没说不怪,他只是垂眸望着她,淡淡说道:“你知道若是同我说,我一定不会同意的。”

眼看着她长睫微颤,萧无珩知道自己说对了。

握着缰绳的手忍不住又多用了些力道,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了声,与她说道:“娇娇,我没有怪你。”

这话说完,看着眼前那双先前还灰败的双目突然亮起的光彩,萧无珩的心下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只是伸手覆在她的头顶,望着她,缓缓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但凡任何关卡出了差错,你今天会面露什么样的结果?”

“那些黑衣人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为了钱,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要是京兆尹的人来迟一步,要是王家的随从没能保护好你,要是先前我的箭偏了一寸……”一个又一个“要是”从萧无珩的口中吐出,想起先前那些画面,他握着缰绳的手,以及说话的嗓音都不由自主的收紧。

带着后怕和未消的余悸,他沉声问她:“娇娇,你可曾想到这些后果?”

这些后果,她都曾经想过。

可她知道,这是现阶段她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她可以趁机解决冯婉,还不会让旁人知道当年的事,所以即便明知道会有危险,可她还是去试了。

萧无珩看着王珺脸上的神色,自然也看懂了她的心思。

他的薄唇轻轻抿了起来,好一会才看着王珺继续说道:“我与你说过,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我知道你的性子,知道你习惯了一个人去解决那些事,我也从来没有打算拦过你,可是娇娇,你可记得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耳听着这话,王珺握着车帘的手微顿。

她是怎么答应他的?

她自然记得。

她答应过他,不会轻举妄动,若有什么事就让二哥遣人去找他……她会好好等他回来。

萧无珩看着她一字一句得说道,声音微沉,面上神色淡漠,瞧不出喜怒:“我让你不要轻举妄动,让你小心,让你好好等着我,那个时候你都应允了,可为什么如今你却忘了?”

“你明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你,即便是像今日这样的事,只要你同我说了,我都会帮你,可是你什么都没同我说。”

覆在她头顶的手收回,萧无珩双手紧握着缰绳,不知过了多久,才垂了眼,望着握着缰绳的手,继续说道:“王七娘,我在你的心中到底算是什么?”

他以为经过这一段的相处,他们应该彼此明白对方的性子了,可如今他才发现,在娇娇的生命里,或许的确有他的存在,却不深。

她有太多的羁绊和牵挂。

他头一次不敢确认,在她的心里,他到底占着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天上的日头被白云遮盖,突然变得有些昏暗了,而这低沉的一句,好似没什么重量,却又像是带着未加掩饰的痛苦在这半空响起。

王珺不知道怎么了,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也想过萧无珩,想过要不要同他说,可她不敢保证,不敢保证他知道后会不会同意。

机会就这些。

错失了这个机会,或许再想对付冯婉就难了,所以她最后还是瞒下了此事,未曾考虑过萧无珩知道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想过他会生气,却没想到他会这么伤心。

“好了。”

萧无珩的声音重新响起,他没有再看王珺,只是紧握着缰绳说道:“你今日受得惊吓也够多了,外头冷,快进去吧。”

说完,他便打算策马往前去。

王珺看着他这幅模样,立马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没了以往的矜持,带着对未知的害怕和恐惧,紧紧得抓着他的袖子,哑着声,说道:“无忌,你别走。”

还不等她说完,便见萧无珩侧目朝她看来:“娇娇。”

他低声喊她。

“我也会生气也会伤心,也会害怕也会担忧……”每说一个字,王珺的脸色便变得越发苍白,萧无珩看着她这幅怯弱可怜的模样,心下也不好受,可他还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继续说道:“我现在在生气。”

边说,边从她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袖子:“等我气好了,我会再来看你。”

他没有半点掩饰得同她说着自己在生气。

这样的直白,直白得让往日伶牙俐齿的王珺此时就好似成了不会说话的哑巴,她就这样仰着头怔怔得望着他,眼看着被他抽走的袖子,好一会才哑声问道:“那你,那你什么时候才会气好?”

这样怯生生的一句话从她的口中吐出,一点都不像以她的性子会说出来的话。

萧无珩的身形一顿,就连抽回袖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他垂眸望着王珺,薄唇紧抿,最后却还是说道:“我也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

他只知道以他现在的情绪不适合面对娇娇。

他怕自己会伤了她。

想到这——

萧无珩便说了一句:“这几日好好照顾自己,京兆衙门那你不必担心……”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只是收回目光,踢了踢马肚策马离去。

身后的王珺仍旧坐在马车里头,眼睁睁看着萧无珩离去的身影。

这是头一次她看着他先走。

以前他们每回见面,无论萧无珩忙还是不忙,都是他看着她先离开的。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觉得这颗心疼得厉害,一抽一抽得,让她连呼吸都呼吸不了了,手撑在胸口那处,眼角的泪也跟止不住似得往下掉,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可她却还是拼命睁大眼睛望着萧无珩离去的身影。

连枝回来的时候,看见得就是王珺这幅样子。

以往郡主每回哭都是背着人的,这还是为数不多的一回,她瞧见郡主的眼泪。

心下一惊,又恐旁人瞧见,她忙上了马车又落下了车帘,而后才压低了嗓音问道:“郡主,您怎么了?”

王珺耳听着她话中的担忧却没说话,她只是不住抽噎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抬眸看着身前的连枝,哑声说道:“连枝,我好像做错了。”

……

王家的护卫看着萧无珩策马过来自是纷纷让开,低着头,朝他拱手,声音恭谨:“齐王。”

萧无珩却未曾理会他们,只有如晦紧随其后。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这护卫堆里自是有人忍不住轻声说道:“我瞧着,齐王走得时候,脸色好像更黑了。”

自然也有人说道:“你胆子可真大,我连看都不敢看,还是郡主厉害,能同齐王说这么久的话……若是我,我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又想起先前秦随的交待,忙又住了嘴,有人过去请示王珺,问现在要不要进府,等里头传来了话,便轻轻应了“是”,而后一众人继续朝王家的影壁驶去。

而此时的官道上。

如晦跟在萧无珩的身边,眼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心下有些诧异。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王爷的脸上看到过这样骇人的脸色了,尤其这还刚和长乐郡主分开。

以前每回王爷只要见过郡主,脸上的笑意便可以持续许久,今日是怎么了?先前从郊外回来的时候,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难不成是和郡主吵架了?

这也不可能啊。

以王爷的性子,疼郡主都来不及,平日在郡主跟前的时候就连声音都不敢提高,生怕吓着人,怎么可能同郡主吵架?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还没想出个答案,如晦便听到萧无珩沉声与他说道:“你亲自去一趟京兆衙门,让秦渭把那几个黑衣人的幕后主使查出来……”说完,他稍稍停了一瞬,紧跟着是又沉声一句:“倘若他有半点欺瞒,那么他头上那顶乌纱以后也就不必再戴了。”

如晦闻言便是一愣。

按照王爷的这番话,看来他已经知道那幕后主使是谁了?

虽然心中奇怪,可他还是忙应了。

余后,萧无珩也就未再多言,只是黑沉着一张脸,继续朝齐王府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七:把老公惹毛了怎么办?

小七其实还是习惯性得觉得有些事不想去麻烦别人,想自己做,就算考虑到了也没有想太多,不过经此一事,她以后就会知道老齐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既然两人要走下去,以后肯定就会有商有量!

第115章

而此时的王家。

马车已经停在影壁处,重新由连枝帮着梳理过的王珺也被人扶着走下马车,她微垂的眼尾处还有些红,可神色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身侧几个婆子、丫鬟见她走下马车,自是忙恭恭敬敬得朝她行礼。

王珺见着却未作什么表示,只是沉默着,由连枝继续扶着往府中走去,可她的步子还没迈出影壁,便瞧见了匆匆赶过来的容归。

容归因着走得快的缘故,衣裳和发丝有些微乱,就连呼吸也有些急促,眼瞧着王珺安然无恙得站在那处才总算是松了口气,不过她的步子也没停下,只是继续朝王珺走去。

等走到跟前,她行过礼后才未掩担忧得同人说道:“先前秦护卫说您出了事,老夫人都担心坏了,忙让奴出来看看,您……”

说到这的时候,她的目光在触及到王珺微红的眼眶时,心下一惊,连带着声也跟着提了起来:“您没事吧?”

耳听着这话——

还是连枝帮着开了口:“容归姐姐别担心,郡主只是先前受了惊吓,等过会歇息一阵便好了。”

容归闻言,却是又仔仔细细得看了王珺一回,见她除了眼尾有些微红,面容有些发白之外,其余倒是真得没什么异样了,便也信了连枝的话。而后她也不再说这些,只是与王珺恭声说道:“郡主,老夫人还在屋子里等着您。”

王珺闻声,总算是开了口:“走吧。”

她的嗓音不知道是因为太累,还是先前哭了一场的缘故,听起来有些喑哑,只是容归先前听了连枝的话,也只当她是余悸未消,便也没说什么。

她们这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往正院走去。

等她们走到正院的时候,院子里的奴仆也早就得了消息,这会见人过来,有得上前恭谨问安,有得忙打起帘子请人进去。

庾老夫人也焦急得等在屋子里,若不是身边的婆子、丫鬟劝着,先前她就打算亲自出去了。这会眼见穿着一身绯色长袍的王珺被众人簇拥着打外头进来,又见她小脸发白,眼角绯红,忙从罗汉床上起了身,匆匆迎了过去。

“老夫人,您小心些。”她身后的几个丫鬟、婆子焦急劝着。

王珺眼瞧着人过来也忙快走几步迎了过去,等扶住人的胳膊,口中紧跟着说道:“祖母小心。”

庾老夫人近来腿脚不便,先前又起得急,即便这会由王珺扶住了胳膊,身子也是忍不住一个轻晃。好在她身后的几个丫鬟、婆子也帮着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等站稳后,她一边是握着王珺的手,一边是老泪纵横得看着人。

眼瞧着她身上没什么伤,才总算是松了口气,带着余悸未消的语气与人说道:“还好,还好,你没事。”

王珺先前就猜测过祖母会担心。

只是猜测总归是猜测,如今真得瞧见了祖母这幅焦急担忧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她握着帕子替人擦拭干净脸上的泪痕,而后是哑着声与人说道:“祖母别担心,我没事。”

说完,又看了看她的身子骨,忙又跟着一句:“孙女先扶着您去坐好。”

这话说完,眼瞧着庾老夫人点了点头,王珺刚想扶着人回到罗汉床,只是还不等她动身,外间便又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紧跟着布帘被人打起,却是王慎走了进来。

王慎今日因为休沐的缘故,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常服,他应该是来得太过着急,衣摆和衣袖上竟然还沾着一些墨迹,就连手指上也还残留着一些墨痕。

他以前最爱干净,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出门在外,从来没有这么不体面的时候,可此时的他,衣裳、手上都是墨痕,就连头发也有些乱了,甚至额头上还掺着一些汗水。

这若是让他那些同僚或者朋友瞧见,只怕都会以为自己是认错人了。

甚至就连此时屋里的几个丫鬟、婆子看着他这幅模样都忍不住愣了下,一声声“二爷”也是回过神后才吐出来的。

可王慎却丝毫未察自己此时的模样。

他只是看着王珺站在屋子里,便忙落下了手中的布帘走了过去,而后他也没说话,只是抿着唇,伸手握着王珺的手臂把人仔仔细细得看了一遍,眼见她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口中却还是问道:“娇娇,你没事吧?”

耳听着这话,又看着眼前男人这幅模样。

王珺心下若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她的父亲说到底还是关心她的,二房和正院有段距离,就算先前得了消息,赶过来也要一段时间……想来,他是一路跑着过来的。

想到这,她心中先前才压下的那片涟漪又浮现出来,勉强压下心底那些复杂的情绪,她才开口与人温声说道:“您放心,我没事。”

说完,她是又补了一句:“齐王殿下出现的及时,我没受伤。”

说到“齐王”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有一丝变化,不过此时屋中几人都心系于她的身子,倒是也没察觉。

庾老夫人看着父女两人这幅样子,心里也有些宽慰,她把手放到身侧容归的胳膊上,由人扶着重新坐回到罗汉床上,而后是同两人说道:“好了,都先坐下吧……”说完又同身边的容归吩咐道:“去给郡主备一碗安神茶。”

等人应了“是”,又见父女两人都已坐下,她是打发了其余的丫鬟婆子,才又开口询问王珺:“可知道是谁要害你?”

这话一落,王慎也朝身侧的王珺看去。

王珺眼见两人看来,脸上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有袖下那无人瞧见的指尖稍稍蜷起了些许。顶着两人的注视,她摇了摇头,口中是道:“孙女素日待在府里也没什么仇家,实在想不到会是谁要杀我。”

说完——

看着两人紧皱的眉头,便又跟着一句:“不过今日来刺杀的几个黑衣人,我已让秦随交给京兆衙门了,想来以他们的本事,肯定能查出来的。”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话,便沉声说道:“自然要查,我倒要看看这天子脚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如此混账,竟然敢对我们王家出手!”

王慎此时也沉着一张脸。

没了往日的温和,他的神色微冷、薄唇紧抿着,目光也黑黝黝得像是两道化不开的深层旋涡,他接过容归递来的茶盏也没喝,只是握在手中与庾老夫人说道:“儿子这便让安泰去一趟京兆衙门,让他们尽快查出幕后主使之人。”

一日查不出来便多一日的危险。

他可不能让自己的女儿陷于这未察的危险之中。

庾老夫人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口中是沉声一句:“去,现在就去,要是京兆衙门查不出来,就让他们提着脑袋来见!”

她本就不是一个和善的性子,可往日却也很少发遮掩大的脾气,纵然是上回冯氏偷拿公中的银子,她虽然当众惩戒了她却也没发这么大的火。

王慎见此也没说什么,只是搁下手中的茶盏,而后是起身与人拱手一礼,应了是。

临来要走,他看向王珺的时候才温和了些神色,柔了嗓音与他说了一句:“娇娇,你好好休息,我这就让人去查。”

说完,他也未再多言,只是沉着一张脸往外走去。

庾老夫人眼看着王慎离去也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触及王珺的时候才缓和了语气,同她说道:“好了,这些事你就不必操心了。”话说到这,她又跟着温声一句:“你今日受得惊吓也够多了,快回去,好好歇息。”

“我和你父亲一定会给你讨个公道的。”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也没说什么,她把手中的茶盏搁在一侧,看着庾老夫人说道:“祖母,您身子不好,这事就交给父亲去做吧。”

这话说完,见人笑着点了点头。

她才福身与人告辞了。

等走到外头,连枝见她出来便忙迎了过来。

主仆两人往外走去的这一路也没说什么,等走出了正院,王珺脚下步子没停,口中却还是问了一句:“三房可有什么动静?”

耳听着这话,连枝便压低了嗓音同人说道:“先前五姑娘身边的玉露悄悄过来打探过消息,知道您没事的时候便匆匆忙忙得走了……”说到这,她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又跟着一句:“想来这会,三房那位也该知道您的事了。”

王珺闻言却没说话,只是朝三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后便又收回了目光,与连枝嘱咐道:“今日受伤的几个护卫和车夫,你过会遣人请大夫去看下,要用什么药便拿着我的对牌去取,不必在乎银钱。”

“是。”

连枝轻轻应了一声,想起先前萧无珩离去时的样子。

她偷偷看了一回身侧少女的面容,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齐王可是知道我们的安排了?”

先前在马车里的时候,她未免旁人发现也不敢多问什么,这会四下无人,想起先前郡主说得那句“错了”才忍不住问起。

“齐王”两字入耳。

王珺先前一直平静、没有变化过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就连搭在连枝胳膊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得收紧起来。她抿着唇,回想萧无珩离开时的模样,还有他同她说得那些话,不知过了多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见人应声,连枝的脸色也有一瞬得变化。

她倒是不担心齐王会去同别人说道什么,陪着郡主这么久,她也算是见过几回萧无珩,虽然没说过什么话,可齐王对郡主的心,她却是知道的。这世上任谁都有可能会伤害郡主,可那个男人却绝对不可能会伤害郡主。

“连枝,你说他以后会不会都不来找我?”

王珺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藏在袖下的手紧紧攥着,就连脸色也掺着些低落和担忧。

这还是连枝头一回瞧见郡主这样脆弱的时候。

眼看着郡主此时面上低落的神色,又想着先前那位齐王殿下策马离去时,脸上那未加掩饰的黑沉,连枝想了想,还是轻声与人宽慰道:“您别担心,齐王殿下最喜欢您了,他如今生气也只是担心您,过些日子便好了。”

耳听着这话,王珺却没说话。

她只是抿着唇,望着天上的太阳,好一会才轻轻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声。

……

三房。

王珍正在屋里焦急等待着。

她一整日都没出门,甚至连人都不肯见,一来是想早些等到消息,二来也是怕别人窥见她的面色,察觉出什么异样。

屋门紧闭着,其余伺候的下人也都被她打发了出去。

而她便在屋里焦急得踱着步子。

“吱呀——”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王珍知道是自己的贴身侍女玉露回来了,她忙停了脚步抬眼望去,瞧见果真是玉露打了帘子走了进来,便忙迎了过去。而后,她也不等人请安,便握住她的手,压低了嗓音说道:“怎么样,王七娘的死讯传回来没有?”

耳听着这话。

玉露先前还因为跑得太快而有些绯红的面容骤然就变得苍白起来。

她紧咬着贝齿,悄悄抬了一双眼看着王珍,看着她因为激动甚至变得有些奇异的面容,心里的那些话竟然一时有些吐不出来。

她知道姑娘策划这件事已经很久了。

姑娘做了那么多准备,想要看到的结果只有一个。

可是……

想着先前瞧见的人,还有打听来的消息。

玉露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王珍等了很久都没等到玉露的回答,她脸上的激动和雀跃逐渐消失,反而皱起了眉,沉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姑娘……”玉露的声音很轻,她低着头咬着唇,踌躇了许久还是咬牙说道:“郡主安然无恙得回来了。”

这话一落——

屋中的气氛骤然就沉了下去。

王珍惯来矜贵持重的脸上甚至有一丝掩不住的惊愕,她目光怔怔得看着玉露,似是没听明白,好一会才哑声问道:“你,你说什么?”

她是不是听错了?

王七娘竟然活着回来了?这怎么可能?

她明明让舅舅多准备些人,以玉露打探回来的消息,那些黑衣人的人数是王珺带走护卫的三倍,纵然比不上那些护卫,可这么多人,怎么着也能杀了王七娘啊。

她怎么能回来,她怎么能够回来?

她做了这么多事,期待了这么久,就是等着她死。

她……

怎么能够安然无恙得回来?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王珍一步步往后倒退,等退到那张八仙桌的时候,手撑在那处稳住身形,头低着,口中是喃喃说道:“不可能,她不可能活着回来。”

玉露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下担心不已。

还不等她劝说,便又见王珍抬了脸,目光冰冷得朝她看来:“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姑娘……”

玉露心下其实是有些不敢说的,她怕姑娘听了会疯,只是在这样一双目光的注视下,她紧咬着唇,想了想还是轻声与人说道:“原本那些黑衣人的确是要得手了,可齐王殿下突然出现在那,救了那位。”

听到齐王的时候,王珍眉心忍不住连着跳了几下。

怪不得王七娘能活着回来,原来是碰到这位煞神了,袖下的手仍旧撑在桌子上稳着身形,口中是咬牙切齿得问道:“那些黑衣人呢?”

王七娘既然安然无恙得回来了,那么那些黑衣人怎么样了?

耳听着这话,玉露脸上也露出几丝为难,这也是她最不敢同姑娘说的。

可即便不敢,该说的话还是得说的。

因此她也只能低着头,避开王珍的注视,轻声与人说道:“那些黑衣人大部分都死了,只是,只是还有七、八个人活着,如今已被人抓去京兆衙门了。”

说到这,她心里也有些害怕起来。

袖下的手紧握着帕子,头稍稍抬起,朝王珍看去,口中是轻声跟着一句:“姑娘,如,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若是让人查出来是她们做得,那么她们就完了。

王珍耳听着这话,也彻底变了脸色。

怎么办?

她怎么知道该怎么办?王珺今日出门的时候,她还曾经信誓旦旦得以为她出了这个门就再也不可能活着回来了。

她花了重金,找了这么多高手,以为这些人肯定能杀了王七娘。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个女人的运气这么好?想着先前玉露说得那番话,她的身子颤抖着,就连脸色也变得惨白。

她不敢想象要是那群黑衣人真得揭露出来。

若是让家中人知道是她做得,那么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祖母最疼爱王七娘,她要是知道,一定会把她送去家庙的。

她不要去那样的地方,打死她都不要去!

“姑娘……”

玉露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色,轻轻喊了她一声。

王珍听见了却没说话,她只是咬着牙,不知过了多久才沉声说道:“走,我们去找母亲!”

第116章 (二更)

三房正院。

冯婉正坐在椅子上,嗑着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