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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前夫他弟 宋家桃花 25682 字 3个月前

第101章

看见萧无珩在的时候,王珺还是微微怔了下。

不过这也不是她头一回在王家见到他了,又念着他和二哥的关系,倒也不至于太过惊讶,只是……她扭头朝四周看了一眼,眼瞧着屋中除了他们两人,再无旁人,才轻轻松了口气。

萧无珩看着她这幅模样,哪里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提步朝人走去,等走到人前,才低下头,垂下眸,同她笑着说道:“放心吧,没有旁人。”

王珺耳听着这话,明艳的小脸上还是忍不住泛起一抹红晕,她虽然已经习惯和萧无珩相处,也知她和萧无珩的关系,必定是瞒不了二哥的。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真得让二哥瞧见又是另一回事。

到底是自己的家人,难免会有些不好意思。

她红着脸,低着头,倒也没去辩驳他的话,只是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想知道?”

萧无珩的声音很轻,语调却微微上扬,带着些笑意。

王珺耳听着这话,脑海中竟是不由自主得浮现出往日萧无珩的那些无赖模样,还不等他回答,她便又红了一回脸。她也没去看他,只是红着一张脸,扭头朝屋中那只摆在红木高案上的高口花瓶瞧去,干巴巴得回道:“不想。”

看着眼前少女一副掩不住的娇羞模样,萧无珩还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眼前这个小丫头啊平日总是冷冰冰的,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有时候也会张牙舞爪跟只小老虎似的,可若是稍稍逗弄她下便会发现她还是个会脸红会害羞的小姑娘,只是这三幅模样,更多人只能瞧见她冷冰冰的样子。

而有幸能够瞧见她所有模样的萧无珩,只觉得自己这颗冷冰冰的心都被人弄得又软又酥的,像是掺着蜜罐子。

想把她抱进怀中,再狠狠亲她一口。

好在萧无珩也知道不能逗弄得太狠,还不等王珺回眸瞪他,便已先敛了脸上的笑,从袖中取出一包用油纸包包着的糕点,递给她:“先前我正好路过瑞香楼,知你喜欢那里的桂花糕,便给你买了来。”

“还热着。”

手中接过糕点,触及那处的温度。

王珺难免还是有些诧异,瑞香楼离这处可不算近,何况今儿个又下着雨。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也顾不得两人独处时的羞赧,忙抬眼看去,先前她进来的时候,离得远,而后离得近了,她又因为心中的那份羞意未曾去看人……所以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眼前的男人无论是发梢还是衣裳都还有些湿润。

尤其是那双眉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有那两道剑眉都还沾着些密密的雨丝,像是氤氲着一层薄雾似得。

她把手中的糕点放在一侧的桌子上,而后是握着帕子,踮着脚,替人擦拭起脸上和发梢的雨水,口中半是无奈半是不赞同得同人说道:“你若想给我送东西,遣人送来便是,何苦冒雨跑这一趟。”

女儿家的帕子总是带着些香气的。

可王珺的帕子却不似寻常姑娘家的果香、花香,反而带着些清冷的味道,像是白雪皑皑里的一株雪松,即便迎着山间的寒风也依旧挺拔着自己的傲骨。只是这会,这一抹好似不属于这个红尘的清冷味,却因为它主人的絮絮之语,也添了些凡尘俗世的家常味。

萧无珩垂着眼,看着她眉宇之间的担忧,以及那不曾间断的絮叨。

突然很轻得说了一句:“下个月,你就要及笈了。”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王珺免不得是怔了下,她抬眸看去,似是不解他要说什么,刚要问他一句“怎么了?”然后那双微微抬起的桃花目正好撞到他那双垂下的凤目中,此时的凤目不似先前带着笑意,反而看起来有些深邃。

好似有一股子暗流在其中涌动。

手中替人擦拭的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而她看着这一双眼睛,也不知怎得,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的脸颊微红,只是恐人瞧见忙别过头。带着些湿润以及沾染了萧无珩身上沉木香的帕子被她攥在手中,而她依旧望着那只高口瓶中插着得几枝桂花,好一会,才轻声说道:“然后呢?”

她的面容依旧保持着素日的淡定。

可嗓音若是细听得话,还是能听出一些轻颤。

她在紧张。

萧无珩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抚着她的鬓发,察觉到她微颤的身子,慢慢道:“及笈了,便能嫁人了。”这话说完,他看着她微微垂下的那双长睫猛地抖动了下,口中的话也没做停顿,只是看着王珺继续说道:“娇娇,我若向父皇求娶你,你可会同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王珺的身上,面上神色如常,抚着她鬓发的手也依旧轻柔,可那只负在身后的手却紧紧攥着。

就如她在紧张。

同样,他也是紧张的。

王珺没有察觉到萧无珩的紧张,只是耳听着这话,袖下握着帕子的手又握紧了些,她没有回头,却也能够察觉到那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火一样的灼热。

这不是头一回,有人与她说起这样的话。

几日前在长廊的时候,萧无珏也曾与她说过这样的话,只是那个时候,她只觉得满心厌烦,以及数不尽的厌恶。可如今听着萧无珩说这样的话,她却觉得这颗心七上八下的,有紧张,有担忧,有高兴,还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

她回身朝人看去,好一会才轻声问道:“陛下他,他会同意吗?”

萧无珩见她没有反驳,心下一松,负在身后的手也终于松开了。

他仍抚着她的发梢,原先深邃的凤目重新挂起笑意,吐出来的话较起先前也变得更加柔和,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柔声宽慰道:“不必担心,你只要好好准备你的及笈礼,然后等我来娶你。”

许是见识惯了萧无珩的厉害,耳听着这话,王珺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外间的雨仍旧下个不停。

王珺自然也不希望萧无珩这个时候冒雨离去,左右屋中并无旁人,她也就敛了那份羞赧,一边吃起桂花糕一边同人说起话来。

想起当日在武安侯府瞧见的画面,又想着这位荣安侯怎么说以前也是萧无珩的部下,虽说母亲不知道是个什么想法,可她还是想多了解下温有拘的为人。

她也就没有遮掩,问道:“那位荣安侯的品性如何?”

萧无珩早些时候便已知道温有拘一直寻觅的那个救命恩人便是崔柔,也知道他对崔柔的那份情意,只是这到底涉及娇娇的母亲,他也不好多说……如今听人问起,便知身边这个丫头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

既然她问起了,他也就没有遮掩。

同她说起温有拘的为人品性,自然还有那段十多年的寻觅往事。

“军营里的弟兄都知道荣安侯有个心上人,只是谁也不知道他的心上人是谁,只知道他每年一得空就往外头跑,去寻他的心上人。”萧无珩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替人倒了一盏茶,又同人说了一句“慢些吃”。

而后才又继续与人说道:“这些年,不是没有人劝过他娶亲,可他却都拒了,原本我以为他这辈子都寻不着了,倒是没想到竟然让他寻见了。”

后头的话,无需萧无珩说,王珺便已清楚了。

她的心中是震惊的。

以前从母亲和温有拘诉说的那些话中,她知道当年母亲曾经救过年少时的荣安侯,也知道荣安侯对母亲的情谊的确匪浅,可她却不知道……这位荣安侯竟然寻觅了母亲二十年。

坚持一件事或许不难。

可若是长达二十年之久,明知道寻下去可能没有希望,却还是义无反顾,这就好似天方夜谭一般。

手中的桂花糕只吃了一半,王珺的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复杂。

当日在武安侯府看到那位荣安侯和母亲站在一道的时候,她的心中是有些不舒服的,即便知道母亲已经离开了王家离开了父亲,也希望以后有人可以陪着母亲,可只要想到母亲日后会和别的男人重建家庭,或许他们还会生儿育女。

若说心中没有别扭是不可能的。

可如今钦慕母亲的那个人,竟然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寻了母亲这么多年。

即使王珺没有亲身经历过,可透过萧无珩的三言两语,她都能够描绘出那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一次次满怀希望的出发,一次次背负着失望回来,夜里独自望着那弯明月喝着酒,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到如今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那个男人,曾记挂了母亲二十年。

萧无珩看着她怔忡的面容,从她的手中取过那半块桂花糕,而后是与她柔声说道:“你也不必想太多,无论这位荣安侯做了多少,若是伯母不喜欢,那即便他做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眼看着王珺循目看来,他笑了笑,又道:“如今他们男未婚女未嫁,至于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且看他们的造化吧。”

王珺闻言,倒也没说什么。

萧无珩说得对,不管温有拘做了多少,最后还是要看母亲的意思……母亲若同意,她自然不会多说。

母亲若不同意,谁也不能逼迫她。

看着眼前的少女重新恢复成先前的面貌,萧无珩的脸上仍旧挂着先前的笑,就连眼中的笑意也一如先前,其实他心中有一句话没有同她说……若是她没有应允他的话,那么他这余后的大半生也会选择孑身一人。

这世上,能够喜欢一个人不容易。

若是能在一起,自是好的,若是不能在一起,那就独自藏着这份喜欢,看着她幸福,也就够了。

察觉到萧无珩眼中有片刻的失神,王珺一愣,问道:“怎么了?”

萧无珩耳尖,听出她话中的疑问,自然也就回过神来了,他没有把心中的这桩事同人说,只是笑着说了一句“没事”,说完,想起早先如晦禀报的事,便又问道:“你可是在对付你三婶?”

王珺知他本事,也就未做隐瞒,只是点了点头,问道:“你可是觉得我睚眦必报?”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萧无珩,可交握放在膝上的手却有些收紧,她知道这世上大多男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女人有着这样的心机和手段……她不知道萧无珩是不是也会讨厌这样的她。

小姑娘虽然面色如常,可又哪里能躲得过萧无珩的眼睛?

他突然叹了口气,而后在王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带进了自己的怀中。

这一系列动作太快,王珺一时未察,整个身子都被人带入了怀中,她的手还被男人握住,半边身子也都靠在男人宽厚的胸膛中,还不等她挣扎,那微微外露的耳垂便被人咬住了。

“丫头,你又忘记我同你说的话了?”

这声音强势而又霸道,王珺想说些什么,只是那浓郁的沉木香和独属于萧无珩的强势侵略笼罩在她的头顶,竟让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这个男人就这样把她困在方寸之地,让她仿佛回到了那日在家庙的时候。

半边耳垂被人舔舐在口中,滚热的气息充斥着男人的霸道,王珺即便起初想挣扎,此时也早已浑身无力,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推他的动作,可此时双臂酸软,哪有什么力气?也不过是用来阻隔一些两人的距离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无珩终于松了口。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眼看着她脸颊通红、双目迷茫,握着她腰肢的双臂又忍不住收紧起来,就连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永远都是这样。

只要碰上她,他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就变得不堪一击。

萧无珩合了合眼,压下心底的那些躁欲,而后是扶着她重新端坐好,才松开了揽着她腰肢的手。等松开手,他是先理了理身上的衣摆,而后才替人理着头上的发髻,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说过,无论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只管去做。”

眼看着王珺循目看来,他没有松开手,只是继续抚着她的鬓发,语气很慢得同人说道:“我知道你不是那些只会在闺中绣花、习字的闺秀,也知道你有你的骄傲,无需别人替你扫清所有的障碍。”

“我不会拦你、也不会阻碍你。”

“我只会站在你们身边,与你并驾前行。”

“丫头——”

萧无珩的声音依旧低沉,可他看向王珺的双目却无比干净,不同常人的深邃凤目就这样望着她,慢慢道:“我经历过这世间的黑暗和丑陋,也曾沾染过无数人的鲜血,若说睚眦必报,我比你还要胜上一筹。”

“所以,收起你的那些想法,你若还敢胡思乱想……”

说到这,他突然放轻了嗓音,而后是半俯下身子,朝人靠近,察觉到王珺不自觉又轻颤了下的身子以及紧闭的双目,萧无珩眼中的笑意越深,可这回……他却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孟浪,只是双手握着她的肩膀,附在她的耳边,哑声道:“下回,我可就不止亲你的耳朵了。”

热气喷在通红的耳垂上,王珺的长睫微颤。

好一会未等到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她终于轻轻睁开一双眼,似是想探一个究竟,而后便撞进眼前人满是笑意的凤目中。

她心中又羞又恼,还不等她说话,身后便传来一声愉悦而又带着笑意的轻咳声。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的小七是一个碰到老齐就爱胡思乱想的girl~

老齐:我家媳妇什么都好,就是爱乱想。

桃发: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老齐:亲她吻她,让她没时间胡思乱想,要是等成年,我还可以——

桃发(立刻打断):兄弟,禁止开车,谢谢!

第102章 (二更)

王珺起初还在满脸通红得听着萧无珩说话,甚至在他说完的时候,还想轻啐他一声,骂他一声“无赖”,可她又实在担心这个无赖真得会不管时间和地点胡作非为。

她就在这两个念头中,七上八下得胡思乱想着。

哪里想到,这原本除了他们之外,再无一人的屋内会突然传来这么一声轻咳,一声愉悦而又带着笑意的,熟悉的轻咳声。

倘若先前她只是红着脸,那么此时在听到这一声轻咳的时候,便是真得羞得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尤其,如今萧无珩的双手还按在她的肩上,两人的距离也靠得很近,若是不知道的人,看着他们这幅模样,指不定以为他们在做什么。

想到这,王珺慌慌张张得挥开萧无珩的手,起了身。

而后是朝身后看去,便瞧见自家二哥这会正靠着门,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笑看着他们。

察觉到王珺转身看来,王祈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仍是笑着,神色愉悦得说道:“你们别理我,我只是……”这话说完,他晃了晃手中已经空了的茶盏,笑道:“出来倒盏茶。”

耳听着这么一句,王珺脸色越红。

她不知道先前同萧无珩说的那些话,二哥有没有听到,若是没听到的话,还好些,若是听到了……她的小脸红得,也顾不得再说什么,只是匆匆朝王祈福了个身,喊了他一声“二哥”,而后是又轻声说了一句“我还有事,你们聊”。

等这话说完,她也就未再理会两人,径直往外走去。

她走得快,没一会功夫便没了踪影。

萧无珩见她离开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坐直了身子,等到看不见她的踪影便扭头朝身后的王祈看去,脸上神色淡漠,双目无波无澜,哪里还有半点先前面对王珺时的温柔模样?

他是喜欢看她脸红,看她害羞,却不代表喜欢让别人也瞧见她这样的风情,尤其这个人还打断了他们说话,让小丫头落荒而逃。

想来这段日子,小丫头私下是决计不肯再见他了。

想到这——

萧无珩看向王祈的目光也跟刀子似得。

王祈看他这幅模样,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是耸了耸肩,无奈道:“这可不能怪我,我也不知我家小七会这么害羞。”

虽然早就知道无忌和小七的事,可这还是他头一回见两人相处时的模样。

他也没想到,原本在外头有“煞神”之名的冰山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更没想到他家那个平日凛然不可侵犯的小七也会有这样女儿娇态的时候。

原本知晓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总担心两人在一起时没话讲。

如今看来,当真是他多虑了。

思及此——

王祈脸上的笑意愈甚,尤其是瞧见冰山脸上的不满,心下更是开怀不已。以往他们两人相处,哪回不是他吃亏?如今好不容易让他扳回一局,他自然高兴。大摇大摆得走过去,坐在萧无珩的对面,又倒了一盏茶,好生吃了半盏。

而后才看着萧无珩,笑眯眯得说道:“你也别着急,既然小七心中有你,总会嫁给你的。”

这话倒是让人中意。

萧无珩脸上的不虞消散了些,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茶,而后才开口问道:“你何时向杜家娶亲?”

王家如今这个局面,他也看得分明。

想要让那个小丫头安安心心的离开,那么至少府里得有个能管事的,可按照王家如今这幅局面,哪有一个能管事的?倘若王祈能成亲,把这王家的事务交给杜若,小丫头日后也能放心。

王祈哪里会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挑了挑眉,很是好笑得同人说道:“你倒是好,为了能早些娶到小七,当真是什么话也说得出来,我若不娶,你能如何?”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他仍旧握着手中的茶盏,慢慢喝着,神色如常,语气却很淡:“我听说近来永康侯府的世子对杜小姐颇为有意,有意娶她为妻。”

王祈闻言,脸色一变,就连手中的茶一时也忘记去喝。

他近来一直都在处理太仆寺的事,就连杜若的面都没见到几回,还真得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如今看着萧无珩的神色,知道以他的性子断然是不会说些无中生有的事,心中便有些紧张。

他倒是不担心杜若会喜欢那个永康侯府的世子。

只是以他的了解,那个侯府世子无论是品性还是为人都是不错的,难免杜夫人动心。

心里想着这些,王祈也顾不得再想着去看萧无珩的笑话,与人说起自己的安排:“我早先时候已同母亲说过,打算先向杜家提亲,等到来年春日,孝期一结束便娶她进门。”

不管杜若是什么想法,他也的确该给她和杜夫人一个安心了。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也就没说什么,只是想起一事,问道:“你还在调查伯父的死因吗?”

王祈闻言,原先还带着些笑意的面容,渐渐沉了下来,父亲的死,一直都是他们一家人心中的痛。

当年父亲死得时候,他才刚入仕,意气风发无所顾忌,直到父亲死后,他的性子才收敛了许多,原本按照祖制,他是得辞官守孝的,可是陛下按下了他的辞官奏折,与他说朝中需要人,还把他弄到了督察院,让他继续父亲以前的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王祈才哑声道:“当年父亲受陛下的命令去追查那本账册,哪里想到,刚出长安城就出事了。”

“这绝对不可能是意外。”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重,一字一句,似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当年王恂死得时候,萧无珩还在边陲打仗,倒也不清楚此事的究竟,只知道当年王恂曾受命私下去替陛下查一本账册,没想到刚出长安便遇见一群流匪,后来账册不翼而飞,而王恂也就此殒命。

想来——

那人心中也知道此事不可能是意外,所以才会留王祈在督察员,一方面是因为朝中无人,另一方面也是想让王祈查个究竟。只是如今快有三年,此事还查不出个究竟,萧无珩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便与我说。”

王祈此时的神色倒也好看了许多,因此这会听得这话,也只是笑笑。

他手中握着茶盏,与人一碰,而后是朗声笑道:“以后你总归要喊我一声二哥,我自然是不会与你客气的。”

……

而此时的三房正院,气氛却颇为紧张。

自打冯家太太来了之后,冯婉便只留了个徐嬷嬷在身边伺候,其余一干人等却是都被打发了出去。

这会冯婉眼瞧着坐在一侧,一直抹着眼泪哭哭啼啼不停的妇人,只觉得脑仁都疼得厉害。她一手按着太阳穴慢慢揉着,一手是抚着自己的胸口顺着气,好一会,才咬牙切齿得问道:“前些日子,二弟不是写信说赢了几万两,怎么又输了!”

早些时候,二弟说是输了几万,她还担心,没想到过了几日便来了信说是欠下的都还清了,不仅如此,还赢了几万。

那个时候,她心里还十分高兴。

偏偏也就几日的光景,她这好弟弟竟然又输了,还输了十几万!

冯婉越想,心头的气便越多,这个混账东西,真是个混的,没钱了就来找她拿,合着她身后真有金山银山不成?

那冯家太太姓李,单名一个萱字。

她生性便是个胆小怯懦的,在家管不住自己的夫君,在外头也不敢大声同自己的小姑子说话,这会听人沉声问起,心肝便又是一颤,就连头也埋得更低了些,怯生生得与人说道:“夫君,夫君说这东西看运气,他近来运气不好,这才输了多点。”

耳听着这一番话,冯婉这心中的气却是多了。

偏偏眼前的妇人一副怯懦胆小的模样,声音高些便只会哭,她就是有气也没处使。

好不容易接过徐嬷嬷递来的茶盏,勉强用了两口茶,稍稍缓过心里的那口气,才咬着牙说道:“合着按他的意思,还完了这笔钱,他还想去赌不成?”

李萱闻言倒是忙答道:“不会的,不会的,这回夫君是真得下了保证,他说只要还清了以后便再也不赌了……”想着欠下的那笔债,还有那些人说的话,心中又骇又怕,眼泪就跟止不住得往下掉:“大姐,您这回可一定要救救夫君。”

“您不救他,就再没人救他了。”

妇人带着哭音的祈求声在耳边响起,冯婉按着眉心,咬着唇没说话。

她就这么个弟弟,自然知道自己不救他就再没人救他了,可是她手上能动用的银钱不多,何况那个混账欠下的是十几万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她如今去卖了那些铺子和宅子,一时也凑不齐这些钱啊。

再说她手上的那些铺子和宅子是她要留给自己那三个儿女的,那些可都是最好的地段了,哪里能卖出去?

李萱见冯婉一直没说话,想起来前老爷说得那番话,虽然心中畏惧冯婉却还是同人说了:“大姐,那些人是下了死令的,若是不还清,那么就闹得全长安城都知道。到那时,别说老爷的官位保不住,就连咱们冯家在长安的名声也都败光了。”

冯婉起初正在心中计算着,骤然听到这么一句,却是勃然大怒,她的手重重拍在一侧的茶案上,口中是厉声骂道:“混账!”

茶案上的茶盏被拍得翻了个身子,这会茶水正顺着桌腿流下,而那些盘子里的糕点果子也都四散开来,好不凌乱……只是此时谁还有心去计较这些事?只能听到冯婉沉着一张脸,骂道:“我就不信那群下九流的东西胆子这么大,竟敢同我们作对!”

李萱惯来害怕自己这个小姑子。

若是以往,她是半个字也不敢说的,如今也是没了法子,这才硬着头皮,低声回道:“大姐,您不知道那些地方背后都是有门路的,老爷先前早就说了自己的身份,那些人却是管也不管,只说要么还钱,要么就闹出去,看谁更没脸。”

这话说完,便发觉冯婉本就阴着的面容更是沉了许多。

她心里害怕也不敢再看,只能埋着头低声说:“何况这事本就是我们的错,若真闹出去,我们冯家可就真没脸了。若只是没脸,也就罢了,偏偏咱们府中的几个小子姑娘还没婚配……”

越往后,她的声音也就越轻。

而冯婉听到这番话后,本来阴沉着的脸却僵了一瞬。

且不说冯家的几个侄子侄女,就连她的三个儿女也都还没婚配,如果这事真闹出去,以三爷的性子,肯定是要把她打发回家的,还有她的三个儿女,以后哪里还能觅得什么好亲事?

想到这些,她的身子几个轻晃,好在及时扶住了一侧的茶几才不至于摔倒。

屋子里静悄悄得,许久都没人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冯婉才沉声问道:“什么时候要钱?”

“啊?”

李萱见人松口,一怔之后忙回道:“后,后日便要。”

后日……

冯婉脸色难看,却也知道此时再去计较已经没用,只能咬牙道:“我这会想办法凑些现银出来,回去后你去同他说,把能转手的铺子、宅子都给我转手出来,还清了这一次,若是再有下回,便让他直接跟我断了关系,省得拖累我们一大家子!”

这话自然是气话。

可李萱哪里敢在这个要紧关头说什么?她只能唯唯诺诺得应了,而后是回道:“大姐放心,我已经想法子托人去转手铺子了……”这话说完,她是看了看人的脸色,忙又补了一句:“您放心,只要熬过这一关,一切都会好的。”

冯婉哪里耐烦再听她说这些话?她重新靠回到身后的软塌,合着眼,抬了手,一副不想再与人多说的模样:“徐嬷嬷,送她出去。”

原先一直没有说话的徐嬷嬷闻言,自是忙应了。她引着李萱往外头走去,等送走了人才又回到里屋,眼看着靠在引枕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冯婉,她是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一番,而后才低声问人:“夫人,您打算怎么做?”

耳听着这话,冯婉也没睁眼。

她能怎么做?手上的现银不够,自然只能从公中拿。

徐嬷嬷看出她的想法,心下也是怕得厉害,只能低声劝道:“夫人,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您后头卖了铺子、宅子,只怕一时也周转不了,若让人发现……”说到这,她的声音是更轻了些,就连眉头也皱得更厉害:“那,那可就真得完了。”

这些后果,冯婉又岂能想不到?

只是后日不还清这笔钱,传得出去,她还是得完。

倒不如先从账房里周转下。

何况如今她管着中馈,家中一应事务都是由她做主,只要她做得小心些,自然不会有人知道,想到这,她便睁眼说道:“你回头拿着我的对牌让账房的施管事过来一趟。”

“夫人……”

徐嬷嬷还想再劝,可看着人扫过来的目光,也只能低了头,口中却还是说了一句:“就算要取钱,也得有两块对牌,二房那位怎么可能会给?”

闻言,冯婉倒是笑了,她重新坐直了身子,口中是讥嘲道:“我手中的是对牌,她手中的不过是块没人理会的物件罢了。咱们府里认得可是人,再说那施管事是我的人,你怕什么?”

这话说完,她是又睨了人一眼,跟着一句:“还不快去?”

徐嬷嬷见此,也没了法子,便只能轻轻应了一声,拿了对牌往外退去。

……

几日后。

王珺正站在西边的窗下逗着鸟,耳听着连枝来回的话,她的脸上漾开一抹明艳至极的笑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手中逗弄鸟儿的羽毛,取过一侧放着的帕子,才慢慢说道:“走吧,该去见祖母了。”

第103章

正院。

容归打了帘子笑迎着她进门,又见她手里提着的食盒,一面替她解着外头的披风,一面同她笑说道:“老夫人先前还同奴念着,说是今儿个您那儿的汤水怎么还没送过来,原来不是小丫头躲懒,而是您亲自来了。”

这话说完,她把手上的披风挂在一侧的架子上,想起一事,便又压低了声同人说了一句:“打先前回事处的蔡管事来寻过老夫人。”

回事处的蔡管事是家中的老人了,品行端正,很受家中上下敬戴。

当年祖母管家的时候,这位蔡管事便跟着祖母了,后来母亲管着中馈,他也出了不少力。

想起前些日子,这位蔡管事苦口婆心与她说得那些话,想来这次他特地来这一遭,也是想把近来家中的事同祖母说上一回。

想到这——

王珺脸上的笑意仍是先前那一派温和的模样,并无半点异色,口中也仍是很柔和的一句:“好,我知道了。”

说完,她也就不再多言,只是提着食盒继续朝里屋走去。

天高气爽,前些日子一直下着雨,便越发衬托出今日是个难得的好晴日,王珺这厢刚打了那块绣着莲年有鱼的布帘,迎面便吹来一阵暖风。

她半是眯了眯眼,等到习惯了这股子风才抬眼看去,便见屋中轩窗大开,隐约可见外间草木葱葱,微嗅之下还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桂花清香。

那是院中几十株桂花树凝聚一团由风袭来的味道。

罗汉床上的老妇人一袭紫檀色绣仙鹤如意的竖领长袍,底下是一条暗色绣祥云的裙子,隐约有些华发的头发被高高梳起以银钗而傍,又系了一条与衣服同色的抹额,那是前段日子崔柔让王珺带来的。

上头的仙鹤如意栩栩如生,衬得老妇人也面露雍容,气质沉稳。

许是听到声响,庾老夫人便停下了捻着佛珠的动作,瞧见屋中俏生生得立着的少女时,她也没觉惊怔,只是笑道:“今儿个怎么得空过来了?”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把手中的念珠缠在手腕,待又瞧了一眼她手中提着的食盒,问道:“今儿个又是什么?”

“今儿个是茯苓扁豆薏米汤……”

王珺一面笑说着话,一面是继续朝人走去,等走到人前,便把手中的食盒放于那茶几上,等到端出那绘着喜鹊登梅的白瓷炖蛊,才又同人柔声说道:“厨房的婆子说这个祛湿。”

庾老夫人近来一直喝着王珺送来的汤水,气色也的确好了不少。

这会听人说起这番话,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得说道:“别家的小姐不是去参加茶会就是去参加诗会,或是邀三两好友去外头踏青,你倒好,成日待在家中,还总管起这些事。”

说是这样说,可她的脸上却一直挂着笑。

前头她几个老姐妹来家中看她的时候,瞧见她如今的气色,又知道娇娇做得这些事,都夸她是个孝顺的。

孙女孝顺自己,她自然是高兴的。

接过王珺递来的汤水用了几口,想起先前蔡管事来回的话,庾老夫人便又不动声色得说了一句:“打先前蔡管事来了一趟,她说如今家中事务都由你三婶管着,就连当初我允诺你的那几桩差事也都被她抢了去?”

她说话时,嗓音平淡,也瞧不出喜怒。

不过不管她是喜是怒,于王珺而言,却是不必畏惧的,因此听得这话,她也未及时作答,只是坐在人边上,从那果盘上取了个橘子,低头剥着,口中是笑着说道:“蔡管事是好心,其实不论是谁管,只要家里是太平就好。”

这话说完,她把手中剥完皮的橘子分了一半,放到庾老夫人的跟前。

而后是又抬头,同人笑道:“何况,我总归是要嫁人的,若是三婶能管得好家,您日后也能轻松些。”

听得这话——

庾老夫人却是叹了口气,她自然知晓娇娇是要嫁人的,也知晓家中这些事务总归是要交给别人的,只是冯氏往日的为人,总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不管怎么说,近些日子她是没出个差错,家里一干事务也处理得很是妥当。

若是能管好,也就随她去吧。

手中的这一蛊汤水已经喝完,她把炖蛊置于一侧,而后是握着帕子拭了下唇角,刚想同人说一句,便瞧见身侧的少女面露犹豫,似是想说些什么,握着帕子的手一顿,庾老夫人低声问道:“娇娇,你在想什么?”

王珺闻言,脸上却仍旧掺着些犹豫之色。

她把手中的那几瓣橘子重新放进果盘中,侧头朝庾老夫人看去,却是过了有一会功夫,才低声说道:“先前孙女听了一桩事。”

能让娇娇露出这幅模样,可见不是什么小事,庾老夫人便又问了一句:“什么事?”

王珺的脸上却有些犹豫和为难,踌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祖母可记得我身边那个名唤连枝的丫头?”见人点头,便又继续说道:“她那个哥哥是个机灵的,早些年与别人一道做起了赌石生意。”

后头的话却又轻了许多:“前些日子连枝那位兄长同她说,瞧见城西那位冯大人赌石输了十来万两。”

城西的冯大人,说得自然便是冯婉的弟弟,冯荣。

庾老夫人眉头微蹙,她也知道近来城中的老少爷们时兴一个名叫“赌石”的玩意,这东西偶尔去玩,那叫做风雅,可输得这么多,却不是一个风雅了事。

不过虽说她们王、冯两家有姻亲的关系,可这说到底也是人家家里的事。

她们纵然看不惯也不好多言。

只是想着娇娇素日的为人,若只是冯家的事,她必然不会多言的,想到这,她那本就蹙着的眉头不仅没消,连着声也沉了些:“可是还有其他事?”

耳听着这话——

王珺脸上的为难之色是越发明显了。

待又过了一会,她才轻声说道:“的确还有一些事,今儿个我屋中的人出去采买的时候,听说三婶正在找人转卖东郊的一间庄子,还有城东的几间铺子,冯家那处也是,近些日子私下已转手了好几间铺子和宅子了。”

庾老夫人越往下听,眉头拢得便越发厉害。

城东是闹市,那里的铺子虽然不至于说是日入斗金,可生意却是不错的,还有东郊的那个庄子,因着那个庄子里头还有个温泉的缘故,当初冯家给冯氏用来做陪嫁的时候,不知给她涨了多少脸面。

好端端得又是卖铺子又是卖庄子,必然是手里的资金不灵。

还有冯家……

王珺见人沉吟不语,便低声说道:“原本这些事,我也是不好管的,可我听连枝回禀,那日冯大人是一口气把十万两都还清了,偏偏近些日子三婶和冯家又这般周转,我私心觉得不对劲,便让人去账房取账册打算瞧上一遭。”

“可是——”

庾老夫人见人停了声,便沉声问道:“可是什么?”

王珺听她发问,却是又低了头,轻声回道:“账房的那位施管事同我说近些日子的账目还没对好,得过些日子才能给我。”说完,也不等庾老夫人开口,她便又轻叹了一口气,跟着一句:“先前我不肯同祖母说,只怕是自己小人之心。”

“只是这些事实在太过蹊跷,孙女实在是不能不多想啊。”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话,却一直不曾出声。

就如娇娇所言,这些事实在太过蹊跷,容不得人不去多想……何况她浸淫内宅多年,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娇娇都能瞧出不对劲,她又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的猫腻?她沉着脸,端坐在罗汉床上,好一会才同她说道:“你做得对,若猜错了,倒也无碍。”

“可若真是我们家中出了内贼……”说到这,庾老夫人却没再往下说,只是脸色越发阴沉了些许,而后,她是往外头扬声喊了一句,让容归进来。

容归就侯在外间,听到声响自是忙打了帘子进来。

眼瞧着祖孙两人的面色都不算好,她心下一个咯噔,却也不敢多想,只是低头问道:“老夫人,怎么了?”

“去,让施管事带着账册过来……”这话说完,庾老夫人是又语气淡淡得补了一句:“过去的时候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这便是私下让人过来了。

容归心中不解是出了什么事。

可她在府中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闻言也未说什么,只是恭声应了。

等到容归走后,王珺才又朝身侧的庾老夫人看去,见她神色阴沉,便又把桌上的茶盏递予人,柔声宽慰道:“您也别太生气,许是我们多虑了也不一定。”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话,也朝身侧的少女看了一眼,见她眉目弯弯、一派纯真的模样,却是又叹了口气。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接过茶盏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而后才同人说道:“祖母省得的。”

她私下请人过来,一来是为了避免旁人通风报信,二来又何尝不是为了给冯氏留个脸面?

……

约莫两刻钟后。

容归便带了那个施管事过来了。

那施管事今年也有四十多岁了,看起来面白无须,长得倒也很沉稳持重,只是这会他一直低着头,抱着账册的手也有些打颤……庾老夫人看着他这幅模样,心下一沉,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照旧让容归去外头守着。

帘起帘落——

庾老夫人仍旧端坐在罗汉床上,她的手里已经重新捻起了佛珠,微微垂下的眼睛无情无绪得看着跪在屋中的那个中年男人,好一会才淡淡说道:“你先起来吧。”

“谢老夫人。”

施管事颤声谢过人,而后便小心翼翼得起了身。只是他心里害怕,就连起身也是颤颤巍巍得,那从进屋便一直低着的头更是从未抬起过。

“今儿个让你过来,是我想看看家中近来的账目进出。”

庾老夫人这话说完,王珺便顺势起身,她一步步走到施管事的跟前,而后是看着他温声说道:“施管事,你把账本给我吧。”

少女的声音甜美而又天真,可落入施管事的耳中却恍如夺命的勾魂令,他不由自主得又打了个冷颤,眼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只手,抱着账本的手又收紧了些。

他这般动作自是惹得庾老夫人不喜,她面上不显,声音却又沉了许多:“怎么?可是账目有什么不对劲?”

“没,没……”

施管事颤声答道。

他纵然再是胆大,也不敢在庾老夫人面前使手段,咬了咬牙,把手中的账本递给王珺,口中还跟着恭声一句:“老夫人,近些日子的账目都在上头了。”

三夫人要得那笔账,他没有记在上头,只要不去细查,根本不会有人得知。何况今日老夫人私下请他过来,保不准只是想看一看近来家中的银钱进出罢了,想到这,他原先那颗高悬的心也松落了几分,就连一直紧绷着的面容也松懈了些。

他这番变化,庾老夫人离得远自然瞧不见。

可王珺却是瞧了个分明。

她冷眼瞧着他面上神色转变,唇角微勾,话却不曾多说一句,只是回身朝庾老夫人走去,等重新坐回到罗汉床上,她才同人说道:“祖母,都在这了。”

庾老夫人闻言便点了点头。

她也没说话,取过一侧的账本翻阅看来。

她是从冯氏开始管家后的账目开始看起,一笔笔的进出账目记得很是清楚,若是这般看下去倒是真瞧不出个什么异样,只是想起先前那位施管事进来时的那副模样,她敛眸合了手中的账册。

而后是重新朝底下站着的男人看去,语气很淡:“近些日子的账目都在上头了?”

施管事耳听着这话,心下一凛,却还是硬着头皮低声回了:“回您的话,都在上头了。”

这话刚落——

庾老夫人手中的账本从高处直直砸落在施管事的脚边,不轻不重得一声,却吓得他径直跪了下去。

眼看着他这幅模样,庾老夫人的脸色越发难堪起来,就连声音也沉得厉害:“你是当初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初家里这么多人,我把家中最重要的账房交给你,你如今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说!”

“这账本上的内容到底对不对!”

犹如雷霆得几句话落下,纵然施管事再傻,也已明白他和三夫人的那起子勾当是瞒不住了。他的身子犹如抖筛一般颤动着,嗓音也是又惧又畏:“三,三夫人前些日子从公中取了十万两,她,她说过过些日子就会填上的。”

一边说着,一边是朝上头磕着头。

话也不停:“老夫人,老夫人,小的知错了,小的不该听三夫人的话,您,您饶恕小的这一回吧。”

即便先前早已有过猜想,可真得听了这么一则话,庾老夫人的呼吸还是有一瞬得急促,她宽厚的掌心紧贴着一侧的引枕,双目紧闭,好一会才冷声说道:“好,好,好,真是好样的!”

“没想到,我王家还真是出了内贼!”

桌上的茶盏被砸在地上,碟子上的果子糕点也都被一道砸在地上,好在地上早已铺了厚厚的毛毡倒不至于破碎,可即便如此,却也已经足够让人害怕了,原先一直在磕头请罪的施管事因为害怕更是闭紧了嘴。

倒是王珺仍旧神色如常。

她柔软的手轻轻抚着庾老夫人的后背,口中是柔声劝道:“您别气,免得坏了自己的身子骨。”

庾老夫人闻言,心中的情绪倒是平复了许多,她也没说话,只是握着王珺的手停了她的动作,而后才又看着底下,冷声朝外头说道:“去把人都请过来,就说我有事要说。”

……

等到王家一众人赶到正院的时候,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屋中原先的那片狼藉早已被人收拾好,施管事也已被人先扣在了别处。

除了王慎、王祈以外的王家众人分坐在底下两排,看着端坐在罗汉床上神色淡淡的庾老夫人,都有些不明她这急匆匆的请他们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王恂先前正同云姨娘在屋里蜜里调油,这番被人叫过来自然有些不高兴,不过畏惧庾老夫人的威严,他也不敢表露出来,只等丫鬟上了茶,便笑问道:“母亲怎么这会请我们过来了,可是家中出事了?”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话却没说话,只是朝他身侧坐着的冯婉看去。

骤然瞧见这么一道视线,冯婉心下免不得一个咯噔,难不成是自己做得那番事被人知晓了?不过想自己行事周密,应该不会有人知晓才是,她心中思绪不定,脸上神色却依旧如常,甚至还坦然得问了一句:“母亲,您怎么了?”

“我怎么了?”

庾老夫人终于开了口,她的嗓音清冷,神色更是淡漠,茶几上原先安放着的账本朝冯婉身上砸去,口中是紧跟着一句:“你做得好事!”

第104章 (二更)

庾老夫人手中的账本在半空划成一条弧线,径直砸在了冯婉的身上。

因为这桩事行得太快的缘故,冯婉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也就忘了躲避,等到那账本的一角砸在额头才疼得惊呼出声。

想来庾老夫人是真得气急了,这砸过来的力道用得十足,冯婉即便是端坐在椅子上,还是被砸得身子一个轻晃。

她一面捂着额头痛呼呻吟着,一面是朝落在膝盖上的那本账册看去,起初还带着埋怨和愤怒的面容在瞧见这本熟悉的账册时,脸色却是唰得一下就白了。

冯婉这番心境,别人却不知道。

其余人还在为庾老夫人的这番举动而怔忡着。

在他们的印象中,庾老夫人虽然手段凌厉了些,可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别说是当着众人的面责骂王家的这些主子了,就连那些底下伺候人的,也很少会去责罚。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屋子里一众奴仆还是战战兢兢得跪了下来,就连王恂等人也都敛了脸上的神色,起身,朝上头说道:“母亲(祖母)息怒。”

说完,也不等庾老夫人说话,王恂率先扭头朝身侧还呆坐在椅子上的冯婉看去,眼看着她低着头,神色怔怔看着膝上的那本账册,两道眉紧皱着。

碍于如今还在正院,他也不好发脾气,只能压低了嗓音,沉声说道:“你这妇人,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惹得母亲如此不高兴!”

冯婉耳听着这话却没开口。

或者说,她根本已经听不见王恂在说什么了,她只是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膝上的那本账册。

这本账册是她最为熟悉的,里头的每一笔进出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近些日子,唯恐旁人发现什么,她更是把里头那些进出的银子记录看得仔仔细细。

她知道当日她所取得那笔银子没写进里头。

可如今看着庾老夫人这般举动,她心中却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

她真得知道了些什么?

冯婉那双微微垂下的睫毛不自觉得颤动起来,就连握着帕子的手也忍不住打起颤来,倘若她真是知道了的话,那么,那么以庾老夫人的手段,她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她不敢想。

她只是突然软了身子,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

屋中奴仆都还跪着,而王家其余一众主子也都还站着,只是冯婉的动静这么大,自然是引得众人都循声看去,眼瞧着她呆呆跪坐在地上,神色苍白的模样,众人免不得都被人弄得愣了下。

冯婉惯来自持甚高,以往在人前向来都是倨傲的,就连当日三爷带了那位云姨娘进门,她都不肯泄露出半点软弱,生怕旁人瞧了笑话。

因此这还是众人头一回瞧见她这幅模样。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先是庾老夫人无故发火,又是冯婉神色有异,众人心下疑窦万千,可谁也不敢去问庾老夫人。

只有王恂看着冯婉这幅模样,眉头拢得越发深了些,连带着嗓音也越发沉得厉害:“你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混账事?”

他知道自己这个妻子平日行事颇为放肆,尤其是管了中馈之后,可能让母亲如此不高兴,必定不是什么小事。

想到这,他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冯婉闻言,身子微颤,两片唇轻轻抖动着,话却还是没说半句。

她不知道庾老夫人究竟知不知道,自然也不敢多说,生怕是一场冤枉债。

庾老夫人看着她这幅模样,岂有不明白她在想什么的?她淡淡说了话:“行了,不必问她了……”她的嗓音低沉,神色也和先前一样淡漠,手中的佛珠慢慢捻着,目光微垂,眼中神色无波无澜,好一会才冷声说道:“我今日请你们过来,就是想同你们说一句,我们家里出了内贼。”

“内贼”两字刚落,众人都忍不住抬了脸,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又念及冯婉先前那副模样……

众人的目光在那本账册和冯婉的身上游移着,心中猜忌不断。

而冯婉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终于明白,庾老夫人是真得知道了。

她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

庾老夫人眼看着底下这幅模样,却是先饮了一口茶,才又继续说道:“若不是我亲自查探了一番,还不知道我膝下这个好儿媳,竟能做出如此勾当……”说到这,她的语气越冷,神色也带了些讥嘲:“拿着我们王家的银钱去贴补你们冯家的窟窿。”

“冯氏,你可真是好极了!”

即便先前众人心中已有猜测,可此时听得庾老夫人这一句,还是呐呐不得言。

拿着公中的钱去贴补娘家的银子?

这可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众人的目光都朝仍旧还跪坐在地上的冯婉看去,神色各异,目光复杂。

王恂更是涨红了脸,他知道冯氏肯定是做错了事,却没想到她竟然敢行出这样的混账事!

起初他见自己的妻子掌了中馈,又见她近些日子不仅没拦着他去云姨娘那,还时不时送些他喜欢的古玩珍品过来,只当这个女人是懂事了。哪里想到,这个蠢妇竟然敢拿他王家的钱去贴补他们冯家!

夫妻本为一体。

如今东窗事发,打得可不止她冯婉的脸,还有他王三爷的脸面!

这要是传得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京中立足?

王恂说不出是生气还是恼羞成怒,往日清俊儒雅的面容如今涨红一片,看起来便显得格外狰狞,他直接弯腰拉了冯婉的衣领起身,一面掐着她的下颚,一面是厉声说道:“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要是有半句欺瞒,我立马让京兆衙门来拿人!”

这句话一出,原先一直不曾说话的冯婉终于变了脸,她苍白着脸,因为被人逼着仰头的缘故,呼吸和语句都有些不顺,只能哑着嗓音说:“别别,我,我说!”

王恂收回了掐着她下颚的手,也不顾屋中这么多人,直接把人提到屋子中央,任由她匍匐跪在庾老夫人跟前,而后是沉声道:“说!”

冯婉以往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她能够清晰得感受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即便那些目光中没有什么情绪,却也被她脑补出了几分不同。

她就这样匍匐在那厚厚的毛毡上,双手撑在地上却不敢起身,甚至连抬头都不敢,只能以这样的姿势,哑声说道:“是,是我娘家出了些问题,所以我才从公中取了十万两,可是这笔账我一定会填的!”

说到后头的时候,她的语气也变得有些急促:“我这些日子在周转铺子和庄子,只要钱一到手,我就会填上这笔账,绝不敢,绝不敢拿公中的钱。”

冯婉说完前话也稍稍抬了头,朝眼前的庾老夫人看去,恳切道:“母亲,您信我!”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话也没说话。

她只是仍旧握着手中的茶盏,垂眸看着盏中的茶水,好一会功夫,才淡淡说道:“你还没说,你娘家出了什么问题。”

冯婉闻言,面上却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若是把真相说出来,那么他们冯家可真是丢份了,她想隐瞒,只是看着庾老夫人面上的神色,一时也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情。

她这幅模样落在王恂的眼中,更是让他怒不可遏:“冯氏,我同你说了,你胆敢有半点欺瞒,我就让京兆衙门立刻来拿人!”

阴沉而又薄情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冯婉心中又疼又苦,她知道王恂是个薄情的,却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候,他竟然一点都不站在自己身边,拼命咬着舌尖把喉间的那些苦一并吞下,好一会她才艰难得回道:“是我弟弟赌石输了十万两,冯家没有那么多现银,我这才——”

“这才没了办法。”

他们王家这样的百年世家,对于这些新鲜玩意,纵然不玩,也是知道的,一时间,众人看向冯婉的目光是又多了些其他的意味。

倘若真是拿钱去救命也就罢了,竟然是因为这个缘故。

冯婉也自知有罪,她也顾不得此时是个什么处境,一步步朝庾老夫人爬去,一面朝人磕头,一面哭诉道:“母亲,我知道我有罪,可您饶了儿媳这一回,钱马上就能到手了,能到手后,我就会填补这个窟窿,以后,以后我决计不敢再做这样的事了。”

“您别让人把我带去衙门。”

若真去了衙门,成什么样子?她丢了脸,冯家也没了脸,她的儿女更会被别人嘲笑。

屋子里无人说话,只有冯婉带着哭音的恳求声。

庾老夫人把手中的茶盏搁在一侧,而后终于抬了眼朝人看去,眼看着冯婉再不复以前的倨傲,她的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只是过了很久,才淡淡与人说道:“冯氏,这些年你私下做了不少事,惹得家里风波不断,我虽然责你罚你,却总是替你保全脸面,不曾真得对你发过火。”

“可如今——”

她说到这,语气微顿,跟着是又沉声一句:“我把中馈交给娇娇,你见她年幼便处处使绊子,惹得那些管事纵然有心也不敢违背你的命令去听娇娇的话。”

“你身为长辈,却不知爱护晚辈,一心只谋自己的利益。”

“你娘家欠下银钱,你私下串通管事,取了家中一大笔银钱,虽则你说日后会填补,可冯氏,别说在长安城,便是放眼整个大燕,你可曾见过拿婆家的银子去贴补娘家的,还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这一句句话并不算重,可落在冯婉的耳中却犹如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自然是没有见过的。

若今日做这事的不是她,有这样的消息传得出去,只怕她头一个就要领人去把这事散播一通,然后再添油加醋说上一回……这样的儿媳别说是被责骂,就是被休弃也不为过。

难不成……

冯婉的脸色唰得变白。

原先还带有些颜色的双唇也变得青紫,撑在地上的手逐渐失了力道,只能伏跪在地上,可喉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庾老夫人看着她这幅模样,摇了摇头,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只是朝王恂问道:“老三,你说怎么办?”

王恂先前一直不曾说话,只是神色阴沉得盯着冯婉。

如今耳听着这话也没抬头,只是仍旧目光沉沉得看着冯婉,冷声说道:“冯氏不敬母亲,不护晚辈,又屡次犯了口舌之罪,今次还敢行出这样的偷盗之罪,儿子没有这样的妻子,回头让她补清了银钱,就让她拿着休书回娘家去。”

“三爷!”

冯婉抬头朝身侧看去,目露震惊,不敢置信得凄厉喊道。

“父亲!”

“父亲!”

紧跟着是两道是王珍姐妹的喊声。

两姐妹先前一直不曾说话,却是被吓得懵掉了,她们也没想到自己的母亲会做出这样的事,直到听到王恂说要休妻才回过神来。

母亲是犯了错,可即便犯了再大的错,她也是她们的母亲。

两人一左一右跪在冯婉身边,一个求着王恂,一个是求着庾老夫人:“祖母,您别让母亲走,母亲是做错了事,可她在王家这么多年,纵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您饶了她这一回吧。”

说这话的是王珍。

此时的她再不复以往的矜贵模样,脸上布满着泪水,因为边说话边磕头的缘故,发髻和衣裳也有些乱了。

屋子里闹哄哄得这么一遭,直吵得庾老夫人的脑仁都疼了起来。

她伸手按着头,等缓和了那里的疼痛,同身侧的容归说道:“先扶两位小姐起来。”

等到容归应声去做,把王珍两姐妹扶了起来,庾老夫人才继续朝王恂看去,她的眉头紧蹙,神色也有些不赞同。

她心中对冯婉已经失望至极,自然也对她起不了怜惜之心,可休妻却是大事,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家族,休妻便是犯了大错。传得出去,别说冯婉日后讨不得好果子吃,便是她膝下的三个儿女,日后婚嫁也成问题。

何况除了三房,家里其他几个姑娘小子也都还没婚配呢。

想到这——

庾老夫人刚想劝说王恂,只是话还没开口,外头便传来丫鬟的禀报声:“老夫人,三少爷回来了。”

第105章

外间丫头的这声轻禀刚落。

屋子里原先的动静便都消停了下来,冯婉母女哭声渐停,庾老夫人的神色也有些微怔,就连王恂也停下了说话声,众人的目光皆朝那块锦绣布帘看去。

而端坐在右边圈椅上,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珺,虽然脸上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却也跟着旁人,一道把目光往那块布帘探去。

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杯茶盏。

茶盖半揭,里头的热气与茶香袅袅升起,她的神色如常,目光却有些微动。

她这三哥离开长安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上回中秋都没回来,倒是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回来了。

看来——

她的目光朝底下伏跪着的冯婉看去,眼看着她脸上似惊似喜的模样,看来今日她这位三婶又可以逃过一劫了。

不过王珺今次对冯婉下手,原本就没打算真得让冯婉被休弃,像他们这样的世家,要休弃一个女子,除非是犯了滔天的大罪,不然绝不会走到休妻这一步。

想到这,她也只是把手中的茶盏搁在一侧的茶案上,而后是又握了一块绣着牡丹的水粉色帕子轻轻擦拭了下唇角不存在的茶渍。

庾老夫人这个时候也已经回过神来了,她脸上的微怔已尽数消散,转换得是未加掩饰的激动和喜意。

她的身子半是往前倾,口中也是颇有些激动得说道:“快,快请他进来。”

话音刚落,来回话的丫鬟便轻轻应了一声,紧跟着是一串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没一会功夫,那块布帘便被人打了起来。

走进来得男子身高八尺,一身水蓝色锦衣,腰间系着玉佩,模样清隽,看起来约莫有十八岁,正是王家的三少爷,王祀。

王祀的身上还带着一些长途跋涉的尘土味,那张清隽的面容也显得有些疲倦,不过脸上却还是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只是目光在看到屋中这幅光景时,似是有些怔楞,就连脚步都停了下来。

不过也只是这一瞬的光景。

他便又恢复如常,大步往前走去,等走到屋中便跪下朝庾老夫人的方向先磕了三个头,口中一并说着:“不孝孙儿回来了。”

庾老夫人看着他这幅模样,眼中已泛起泪花,激动道:“快,快些起来。”一面说着,一面还与身边的容归说:“快去扶三少爷起来。”

王祀倒是无需容归扶,再一叩首谢过庾老夫人之后便自行起来了,等起来后,他是先同王恂、冯婉以及林清行了晚辈礼,又与王珺等人行了平礼,而后才朝庾老夫人看去,眼见她还站在那处、双目泛着泪花,便朝人走过去。

等把庾老夫人重新扶着坐在罗汉床上。

他也没有立刻问家里发生什么事,只是低着头,与人温声说道:“孙儿这趟出去的时间久了些,让您担心了。”

庾老夫人对家中的这些小辈都是疼惜的,不过是人总归还是有些亲疏远近,她也不例外。家中这么多小辈里头,她最疼爱得便是王珺和王祀,这会听人这么一句,自是握着人的手,嗔怪道:“你倒还记得我会担心,上回中秋也不见你回来,我还以为你这是要等过年才能回来了。”

说完,又是握着人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他一回。

边瞧边皱着眉说道:“瞧着比上回离开的时候,又瘦了许多。”

王祀耳听着这话,脸上仍是带着笑,嗓音也很温和:“您许久不见孙儿,难免觉得孙儿瘦了,其实孙儿在外头能吃能睡,每日午间都能吃三碗饭,我自己瞧着倒是比以前还壮了许多。倒是祖母,孙儿瞧您比以前是瘦了许多。”

说完,又拧着眉,颇为关切得问了一句:“祖母,您的身子可还好?”

“我没事……”

庾老夫人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朝王珺那处看去一眼,声音温和:“这些日子小七总是让人给我做汤水,就算这身子再不好也都好了。”

王祀闻言,便也朝王珺的方向看去一眼,看到那儿端坐着的明艳少女,他便又笑说一句:“小七惯来是个孝顺的,有她陪着您,孙儿也能放心。”

这话说完,眼看着庾老夫人脸上的笑意越深,他才不动声色得往底下看去一眼,目光触及仍跪在地上的冯婉时,柔声问了一句:“孙儿刚回来,还不知家中出了什么事,可是母亲惹您不高兴了?”

“若真是,孙儿便代母亲给您赔个不是。”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话,原先还带着笑意的面容,却又沉了下去。

王祀先前在外头虽然听见了些动静,可到底出了什么事却还不甚了解,这会见庾老夫人这幅模样,这颗心便稍稍沉了些下去。他自幼陪在祖母身边,知道祖母的性子和为人,要不是母亲真得犯了大事,祖母不可能当众发落她。

思及此——

他便又朝底下还在啜泣着的王珍姐妹看去,目光带着询问。

王珍倒是看到了自己兄长的目光,只是想起母亲做得那些事,实在有些羞于开口,便也只能咬唇不语。

王珠便更是如此了。

她这会除了哭,什么都不知道了。

眼看着两姐妹也是这幅模样,王祀心下越沉,他抿了抿唇,朝另一侧站着的王恂看去,出声喊他:“父亲。”

王恂闻声,倒是抬头朝人看去一眼,眼看着与自己颇为相似的儿子,又看了看底下仍旧伏跪着的冯婉,刚刚才按捺下去的气又升了上来。

他拂袖咬牙,把冯婉做得那些事说了一遭,说完,看着脸色大变的儿子,更是恨声道:“这样吃里扒外的蠢妇,哪里配做我王家的媳妇?”

“母亲,让我休了这个蠢妇,省得她日后在家中胡作非为,乱我王家百年清誉!”

王恂这两句像是咬牙切齿吐出来的话语,冯婉今日做出这样的事,丢脸得是他们一家子,夫妻多年,他对冯婉早就没了情谊,如今又见人这般蠢钝,不仅做出这样的混账事,还被人揭露出来,连累他们三房这么多人陪她丢脸。

心中对她自是只剩下厌恶。

冯婉先前见儿子回来也是惊喜交加,可想起自己做得那些事又深觉丢脸,便一直都没有说话,这会听见王恂不仅旧事重提,还说出要“休妻”的事,不知是悲还是气,她的手撑在地上,带着泪意的脸微微仰起,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口中是咬牙道:“三爷当真要如此绝情!”

王恂耳听着这话,刚要斥她一句,便听到身后传来王珍姐妹的哭声。

屋中又恢复成先前王祀还没回来时的模样,闹哄哄得,吵得人脑仁都疼起来了。

庾老夫人虽然近来身子骨好了许多,可她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这会她的神色阴沉,刚想发怒,便听见身侧王祀已沉声说道:“够了!”

王祀的声音不复先前的温和,添了些低沉的怒气,倒是让原先吵闹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眼瞧着众人都止了声——

王祀仍是沉声与王恂等人说道:“祖母年迈,身子也不好,你们如此吵闹,可顾忌祖母的身子了?”说完,见底下几人面露难堪,他才转身朝庾老夫人拱手一礼,口中继续说道:“孙儿不知母亲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让祖母如此操劳,实是罪不可赦。”

“哥哥……”

王珍姐妹见他如此,不由自主得皱起了眉,就连冯婉的脸色也变了下。

庾老夫人知道自己这个孙儿惯来有主张,闻言便道:“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母亲有罪自是该罚,只是……”说到这,王祀便往后退去,等到冯婉身边才拂了衣摆屈膝跪下,而后是看着庾老夫人沉声说道:“休妻一事,实在牵连甚广。”

“如今家中几个姐妹都到了快及笈的年龄,各个也没还没许亲,若是这个时候提出休妻,再传出这样的事,让外人知道该如何看待我们王家?”

“此事一旦传出去,别人只会以为王家出了这样的儿媳,底下几个姑娘保不准也有样学样,日后别说那些世家门阀,就连那些普通门第,只怕对我们王家也得有待估量。”

毕竟任何一个门第,都不希望出一个吃里扒外的主母。

王恂耳听着这话,脸色陡然就是一变。

他是对冯婉已经没了夫妻情分,可家里几个姑娘却不能管,尤其是自己两个女儿。

他还希望两个女儿日后能嫁户好人家呢。

要是为了冯氏这个蠢妇,连累了他两个女儿的好婚事,他可不能答应。

王祀见他抿唇不语,知他心中的想法已经改了,便又同庾老夫人继续说道:“大姐嫁进詹家三年有余,至今还没身孕,詹家忌惮我们王家才不敢发作,可若是传出这样的事,只怕就连詹家那样的门户都会踩大姐一脚,日后大姐在詹家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这话一落——

就连原先一直不曾说话的林清也变了脸色。

王家的大小姐是林清的长女,三年前嫁给詹家,至今还没有身孕,她那个婆婆本就看她女儿不顺眼,若是再传出这样的事,只怕她的环儿……想到这,她惯来沉稳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了起来。

屋子里没人说话,就连庾老夫人也没有开口,只是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

王祀便又过了一会,才看着庾老夫人说道:“母亲有错,孙儿愿意一道受罚,只是请您怜惜,饶恕母亲这一回。”

庾老夫人原本也没有想过要休妻,只是想惩戒冯氏一回,如今又见自己的孙儿下跪求饶,便捻着佛珠,慢慢说道:“冯氏做出这样的事,当家肯定是不能了……”这话说完眼看着冯氏面皮抖动,似是要说什么,目光微沉,声音也沉了许多:“你拿了多少银钱便贴补多少进去,再在屋中禁闭一个月,抄写王家家规百遍以示惩戒。”

这已是最小的惩罚了,可冯婉的面容却还是犹如死灰一样。

那些银钱她原本就是要还的,可如今不仅要被关禁闭,还要被拿走掌家的大权,出了这样的事,以后她是再没有可能掌家了。

想到这,她便觉得肉疼不已。

倘若从来没有掌过家,没有体会过那样发号施令、被众人恭维的日子也就算了,可她才刚刚适应这样的日子……原本她还打算还清这笔钱后,日后再从公中给阿珍、阿珠多贴补些嫁妆。

何况只要掌着家,日后就连二房那个丫头出阁,都得由她来操持事务。

她可还记得当日在莱茵阁被这个丫头当众落脸的难堪。

可如今……

什么都没有了。

庾老夫人见她一直低头不语,又岂会不知她心中所想?她面容微愠,声音也有些微沉:“怎么,你不同意?”

王恂闻言,也立马朝冯婉骂道:“蠢妇,还不向母亲磕头道谢,立马把钱吐出来,再同你那个娘家断了来往,若再让我知道,你和你那个娘家有来往,就给我立刻滚回你的娘家去!”

他是真得气急了。

这冯家以前瞧得也好好的,没想到如今竟然跟个破落户似得,对他的前程不仅没有丝毫帮助,还只会拖累他们。

这样的门户,以后还来往做什么?

冯婉心里不满王恂所言,冯家再不好也是她的娘家,冯荣再不好也是她的胞弟,可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便只能低着头嗫嚅道:“多谢母亲宽恕,儿媳知道了。”

庾老夫人也懒得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见她同意便淡淡道:“你现在回去把对牌和近些日子操持的事务同娇娇交接好,日后便好生待在你那个屋子里,若再惹事,谁求情也没用。”

这话说完,见人点头应“是”,才又与众人说道:“祀儿留下,你们都先回去吧。”

众人闻言便福身退下。

……

三房。

既然庾老夫人发了话,冯氏便是再不舍,也只能把对牌还给王珺,至于其他账册这些东西,她也没同王珺亲对,只是打发了徐嬷嬷与王珺说话。她如今心里难受得厉害,偏偏又发作不得,正是憋屈的时候。

何况又是面对王珺这个她最不喜欢的丫头片子,哪里耐烦与她说话?等到徐嬷嬷拿着账册与王珺对照的时候,她便由人扶着往里间歇息去了。

王珺倒是也不在意冯婉的态度,左右她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经此一事,冯婉以后再没资格管家了,别说祖母不会同意,就算是府里的那些管事,只怕心里也多有计较。而她的名声,即便这事传不到府外,可府里这些人的目光和流言蜚语也足够她受得了。

当日她和周慧是怎么作践母亲名声的,如今她要让她一样样品尝过来。

“郡主,这些账册都在这了,您还有什么问题吗?”徐嬷嬷立在王珺的面前,一边说着话,一边是拿眼偷偷打量王珺,见她眉目弯弯得端坐在椅子上,心下也不知怎得,生了些往日没有的畏惧和忌惮。

她总觉得夫人这回出事,并不是意外。

难不成真是眼前这位少女做得?不过想起她的年岁,还有这些日子在府中,连几个管事都管不好。

便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王珺自然也瞧见了徐嬷嬷的目光,至于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也能猜得到,不过她也懒得搭理,就算她们知道是她去同祖母说得,又能如何?若不是冯氏做出那些事,她即便算计得再多也没用。

因此,她仍是眉目弯弯,端得一副好模样。

闻言也只是笑说道:“嬷嬷交接得很好,我已知道了,若是日后有什么差错我再来寻……”说到这,她语句微顿,待又看了看里间,才又笑说道:“罢了,我再来寻嬷嬷便是。”

这话说完,她也未再多言,只是举步往外走去。

徐嬷嬷想送人出去,倒是被王珺拦了一遭,她语气温和,面容温柔,偏偏说出来的话却不好听:“嬷嬷就别送我了,你还是快进去瞧瞧三婶吧,免得她又该寻那些小丫头的不是了。”

冯婉的脾气,府中上下都是知道的。

徐嬷嬷耳听着这番话,老脸也有些难堪,明明眼前少女语句温和,可吐出来的话却实在不动听。

可她又辩驳不得,只能低头应是。

好在王珺也没再说其他的,把手中的对牌和账册交给连枝便继续往外走去,只是刚走到外头便瞧见院子里站着的人。

那人衣饰华贵,往日含笑矜贵的面容却阴沉着,见她出来便迎了过来,走到她跟前的时候才停下步子,冷声问道:“是不是你?”

第106章 (二更)

看着眼前这个沉着脸的少女,王珺挑了挑眉。

她也没再往前迈步,只是停下步子,好整以暇得拿手轻轻拾掇了下衣袖,才同人笑道:“五姐此话何意?”

王珍看着王珺这幅模样,心下更是气得不行。

她生性也是个骄傲的,又总觉得自己件件桩桩都要比王珺好,偏偏无论是身份还是名声都比不过王珺,免不得心生嫉恨。

只是又恐旁人瞧见,便一直都擅长在外头隐藏自己的情绪,可如今,她却好似掩不住心里的这口气,明知道如今还在外头,随时都有可能会来人,保不准自己这幅模样便会落入旁人的眼中。

可她已顾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