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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前夫他弟 宋家桃花 25682 字 3个月前

她也的确顾不了什么了。

母亲做出这样的事,即便祖母已一力压下,可府里已有不少人知晓。

就算传不到外头又如何?府中上下都已知道母亲偷拿公中的银子,先前她过来的时候,都听到那些丫鬟、婆子私下在说着这桩事。

那话中的鄙夷,是丝毫没有掩饰的。

想到这,王珍那张脸上的怨愤更重,她又朝人走近一步,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王珺,压低了嗓音,恨声道:“你不必同我装,我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她先前就觉得奇怪,王七娘怎么会这么好心,让母亲一同管家?

原来她是在这等着母亲!

王珍的心里就跟烧着一把火似得,恨不得伸手抓花眼前这张明媚的面容。

可她不敢。

就算她知道此事是王珺设得圈套,她也不能做什么,舅舅的确是赌石输了钱,母亲也的确是从公中偷拿了银子,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并没有别人逼迫他们。

即便真是王七娘下得圈套,又能如何?

她的母亲的确是做错了事。

所以即便再生气、再愤怒,她也只能站在王七娘的面前,咬牙切齿,狠狠地瞪着她。而除此以外,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连枝听着王珍这番话,免不得皱了眉,她刚想说话,便被王珺按住了手。

“五姐怎么总是不明白,慎言这两个字呢?”

王珺一边按着连枝的手背,一边是眉目弯弯得看着王珍,即使看着王珍这幅气势汹汹的模样,也仍是很好脾气得与她说道:“你的母亲才受了罚,你不去里头好生安慰你的母亲,怎么反倒找起我的不是了?”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闲适,语气也颇为温和。

可落入王珍的眼中,却让她心里的那把火烧得更加旺盛,她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就在王珺要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冷声说道:“祖母一直希冀家中和睦,若是让她知道你私下做出这样的事,你不怕祖母生气?”

耳听着这一句。

王珺原先还带着些笑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停下脚步,侧头朝身边的王珍看去,那双潋滟缱绻的桃花目没了笑意便是冰冷一片。

王珍先前就一直注视着王珺,自然也看到了身边人这陡然变化的神情,眼看着王珺这幅冷冰冰的神情,竟让她不由自主得想起从宫中回来的那一日……她也不知怎得,在这双目光的注视下,忍不住心生畏惧。

“难道我说得不是吗?”

她紧咬着贝齿,强撑着身子骨,才不至于在王珺的注视下往后退去,可说出来的话却还是露了三分怯。

王珺察觉出了王珍的害怕。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眸望着她,眼看着王珍那双瞳孔不自觉收缩,就连额头也好似泌出了一丝汗,才沉声说道:“我以往总觉得五姐自幼承孔孟礼教,与三婶是不同的,可如今才发现,你……也不过如此。”

“你自诩出身名门,又总觉得件件桩桩都要比过我。”

“可你瞧瞧你做得那些事?”

王珺一边说着,一边朝人走近,眼看着王珍不自觉往后倒退,便伸手抓着她的手腕,冷声说道:“当日你知晓林雅的身份,便刻意与她重新交好,每回出门都带着她,若我在的时候,更是似是而非得说些我不爱听的话。”

“再后来,我的母亲被你的母亲污蔑,你那好母亲明知道我母亲是被冤枉的,偏还要在府中散播谣言。”

“那个时候,你又做了什么?”

王珺的声音并不算重,可于王珍而言却像是那从高高的悬崖坠下的落石似得,一颗又一颗得砸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身躯不自觉得弯曲,甚至想软了双腿,屈膝跪倒在这个地上。她的手被王珺紧握着,根本挣脱不得,又恐旁人瞧着笑话,更是不敢喊人。

她只能苍白着一张脸看着王珺,直到听到那一句“你又做了什么?”她的神色才变得有些怔忡起来。

她做了什么?

当日莱茵阁出事,她私下问过母亲,母亲说是莱茵阁的那位自导自演的戏码,可即便在知道实情的情况下,母亲却还是朝底下散播了谣言,而她因为嫉恨王珺,更是想让二房的名声败坏。

所以她不仅没有阻拦母亲,还推波助澜。

眼看着王珍惨白的脸,还有闪躲的目光,王珺的神色越冷,她就这样握着王珍的手腕,冷声与她说道:“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说完,她便径直甩开了握着王珍的手,即使看到她身子轻晃摔倒在地,也没有伸手去扶。

只是居高临下、神情寡淡得睨了她一眼,而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迈步往前走去。

眼睁睁看着王珺离开,王珍却好似还没回过神来,她的手撑在地上,耳中只萦绕着那一句“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丫鬟的一声惊呼:“姑娘,您怎么了?”

却是玉露迟迟找不到她,过来寻她了。

耳听着玉露的声音,王珍也终于回过神来,眼看着越行越远的王珺,原先还带着怔忡的目光也被阴沉和恨意所取代,她紧咬着唇,想着自己如今这幅模样,心中对王珺的恨意更甚。

“郡主,若是五小姐真同老夫人去说,该怎么办?”

走出三房,连枝便忧心忡忡得与王珺说道,老夫人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她倒不担心老夫人会查到哥哥的头上,长安城赌石的场所有不少,何况哥哥做那些事的时候都没有出过面,她只是担心……老夫人会对郡主失望。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只是轻轻笑了下。

她伸手轻轻拍了下连枝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而后是柔声说道:“她不会,也不敢。”

如今祖母对冯氏已失望透顶,何况这桩事,如今家里人谁都想压着瞒着,生怕泄露出去丢了脸面,王珍更是如此。她那番话,也只敢拿到她面前说说,私下只怕比谁都害怕旁人再提起此事。

连枝见她如此坦然,心中那股子害怕倒是也少了许多。

而后两人也就未再说话,只是继续朝二房走去。

……

午间的时候,王珺刚用完午膳,正想找几个管事过来说话。

外间如意便来回话,道是:“三少爷来了。”

王珺虽然不喜欢三房那些人,可因为祖母的缘故,对她这位三哥的感情倒是要比旁人深上许多。不过到底如今她是害了人家的母亲,她这位三哥又是个聪慧的,保不准……不过她也没说什么,既然人来了,自是该好生招待的。

何况他们两兄妹也的确许久没有见面了。

由于如今两人年纪都大了,自然不好再像以前那样没个避讳,王珺便让人在外间的正厅置了茶果糕点,又让如意先去回话,说是拾掇下便出去。

等由连枝稍稍拾掇了下,王珺便起身出去了。

正厅里。

王祀应该是已经沐浴洗漱过了,穿着一身水色锦衣,青丝以玉簪半束,其余披于身后,没了早间的那股子疲态和尘土味,如今在屋中的那个青年风度翩翩,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见她进来便搁下手中的茶盏笑道:“七妹来了。”

“三哥。”

王珺朝人行了一道家常礼。

而后便依了他的话,坐在他身侧。

丫鬟奉来茶盏,王珺握于手中,饮了一口才看向王祀,嗓音温和:“三哥才回家,怎么也不好好休息,祖母若知晓又该心疼了。”

“我今日还约了几个朋友,因着时辰还没到,便把出门给你带的礼物先送来……”王祀一面笑说着,一面是把桌上的锦盒推到人前:“这些都是各地的小物件,算不上值钱,却胜在一个有趣。”

“我知你不喜金玉就爱这些,便收罗了不少。”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是一怔。

她的目光朝王祀的脸上落在那只锦盒上,而后也没说话,只是搁下手中的茶盏,伸手打开了锦盒,就如王祀所言,这锦盒里的东西的确都不算值钱,可活灵活现却很是有趣,有跟小童一样的泥塑娃娃,也有一些陶瓷物件。

或许是察觉到王珺并不似以前那么开心,王祀略有些讶异得说了一句:“怎么,七妹不喜欢这些了吗?”

王珺闻言,倒是回过神来。

她忙抬了头,与人笑说道:“我很喜欢。”

或许是时光久远,她倒是忘了,以往王祀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不少当地的有趣物件,她每回收到都很高兴,只是如今的她剥去如今这一个身份,身体里还藏着另一个成熟的灵魂。

那个灵魂对这些年少时的物件,早已谈不上多少喜欢了。

不过不管如何,她还是得多谢王祀这一份心意,因此等到合上锦盒的那一刹那,看向王祀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也变得越发明媚起来:“多谢三哥。”

看着眼前的少女恢复成以前的那副模样。

王祀原先心中的奇怪倒也渐渐消散,想来先前王珺对他不似以往热情,应该是因为母亲和两个妹妹的缘故。想到这,他便又温声说道:“家里近来发生的事,我也都知道了,三哥知道你受委屈了。”

“三哥代替母亲同你说一声抱歉,至于阿珍阿珠,以后三哥会好生管教她们。”

王珺闻言也只是笑了笑,她细长的指尖轻轻绕着那锦盒上的纹路慢慢滑动着,嗓音也一如先前那般温和:“三哥实在多虑了,三婶是长辈,至于五姐、八妹也是自幼与我一道玩大的,我们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般生分。”

只要三哥是好的,她自然也愿意把他当做她的家人,可若是让她再同三房那几位扮得一副真情意切的模样,那就不必了。

何况就算她想,只怕她那位五姐,也是不会同意的。

耳听着这一番话,王祀竟是微微愣了下。

等回过神来——

他才又笑道:“倒是三哥多虑了。”

这话说完,他似是想起什么,问道:“我听说九弟跟随朱先生出去游历了?”眼瞧着人点了点头,王祀才又笑着说道:“今年出门的时候,九弟还是个小孩,没想到如今竟然也长大了。”

他的声音带了些感叹,而后是又一句:“去外头走走也好,九弟生性聪慧,来年一定能够高中的。”

王珺闻言,脸上倒也浮现了一抹笑意。

前世小祯因为母亲的死不能参加科举,后头又无故身亡,今次……她若是参加科考的话,一定能够高中的。

只是想起三哥上回科考,并没有高中,王珺怕说起此事让人忆起此事,便也只是说道:“他就跟个皮猴似得,我也不指望他能高中,只希望他能听话些。”

王祀耳听着这话却只是笑了下,没再说话。

因着还要出门,他也就没有久待,只是又与人说了几句便往外走去。

走到外头的时候,他想起先前在三房的时候,母亲和阿珍的哭诉,原先一直舒展的眉毛也不由自主得收拢了些,他没有回头,只是回忆着先前的王珺,他这位七妹比起以前,的确是变了许多。

而王珺眼看着王祀离开,也没说话。

倒是连枝说了一句:“都是一家子,三少爷比那两位小姐可好上许多。”这话说完,她是又看了眼那只锦盒,而后是又笑着说了一句:“也难为三少爷还记着您喜欢这些,这些东西瞧着不值钱,却用心得很。”

“奴是按照以前那样,给您放在多宝阁上?”

耳听着连枝的询问,王珺却没说话,等到身边人又问了一句,她才垂眼朝桌上的锦盒看去,说道:“不用了,收起来吧。”说完,眼看着连枝面上的诧异,她也只是笑道:“我如今管着家,每日不知要见多少管事,若让他们瞧见,没得觉得我小儿心性,好欺负。”

连枝闻言,倒是立时便反应过来了。

府里的人本来就觉得郡主年幼,若是再摆出这些,难免觉得郡主什么都不懂,好欺负,想到这,她便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得说道:“可亏得您说了一句。”这话说完,她便又跟着一句:“回头奴就和如意把屋子重新收拾一通。”

这些事,王珺惯来是不管的,便也没说什么。

只由着他们去。

第107章

夜里,莱茵阁。

自打周姨娘去后,这里住着的也就只剩下林雅这么一个主子了。

莱茵阁位处偏僻,本就没有多少人喜欢到这边来,上头主子是如此,底下的奴仆也都是如此,如今在府中有门路的那些丫鬟、婆子都已经走光了,只留下几个没门路的,不是刚来府中无亲无故的小丫鬟,就是犯了错、得罪人的。

可即便是她们这样的,如今对林雅也提不上恭敬。

刚开始周姨娘被送去家庙的时候或许还会装装样子,可她的死讯传过来,府里上下不仅没有把周姨娘的死当回事,就连对林雅……好似也跟遗忘了似得。平日除了一日三餐和应季的衣裳首饰以及该有的东西不曾遗漏之外,别的却是再也没有了。

无人关心她的死活,也无人理会她如今过得怎么样。

久而久之,她们也都看明白了。

如今林雅还在府中,只是等到了时日便给她许门亲事,日后便同王家断个一干二净,也算是全了这么一场血缘。

可这样择选出来的亲事,怎么可能是好的?原本那些还想着给林雅做陪嫁,保不准还能捞个姨娘当当的丫鬟,如今也都没了想法,照料起林雅来自然也都不似以前那般尽心。

每日除了洒扫、取食之外,便都各自窝在自己的屋子,尤其是像现在,天越冷,她们也就越发懒怠。

有时候就连林雅传唤,也都是拖拖懒懒的,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这会一个点着烛火的屋子里,有几个丫鬟正围坐在一道。

如今天气冷了,府里的炭火也都发下来了,这会几个丫鬟便围着暖炉坐着,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着话。有胆子小的丫鬟一面嗑着瓜子,一面是看了看暖炉里的炭火,犹豫道:“我们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

虽然这位主子不受人待见,可到底还是主子。

若是让别人知道她们偷拿了她的炭火,免不得会挨一顿罚。

她这话说完,其余几个丫鬟的说话声也一停,倒是一个穿着绿衣短袄的丫鬟挑了挑眉,满不在乎得说道:“你们没瞧见那位,如今就跟个活死人似得,每日不是绣东西就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再说——”

绿衣丫鬟的声音略微有些拖长,跟着是又一句:“咱们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以前她不也没说?我瞧啊,她如今也是看明白自己的形式了,乖乖得待在这,等过了及笈便出阁去,再闹出些事来,保不准就同她的母亲一样,惹人厌烦。”

说完,还跟着轻飘飘的一句:“这些日子,家里的那些主子可都不怎么高兴呢。”

她是几个丫鬟里头,身份最高,也是资历最老的,平日莱茵阁的丫鬟也都对她马首是瞻。

因此这会听得她这么一句,其余几个丫鬟也就不再说话了。

只是说起“出阁”,这几个丫鬟免不得又皱眉道:“也不知老夫人会给她择门什么亲事,我可不想同她一道去,在王家好歹说出去还有些名声,若去了那些下九流的地方,咱们这一辈子可都毁了。”

她们如今也都到了年纪,若放在其他院子里,得主子青眼的,这会不是被许了亲,便是被放出府去。

哪像她们?

跟着的主子被人遗忘,连着她们的以后也都还不知道会怎样。

这么一来,原先高高兴兴说着话的几人这会也跟蔫掉了的茄子似得没了精神,屋子里一时也没了声。

而此时外间的长廊下,正有一个女子站在那处。

九月末的夜,凉如水。

长廊下挂着的灯笼正随风摇曳,闹得那里头的烛火也被风吹得晦暗不明,站在长廊下的女子穿着一身素服,手里揣着个暖手的兔毛手兜,这会她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院子里的一株槐树。

“姑娘,您怎么出来了?”身后传来冬盏担忧的声音。

冬盏手里端着一盆水,眼瞧着林雅只是穿着一身单衣,忙拧眉去里头放下水盆,又给人取了一件披风披上,紧跟着一句:“外头风大,您快进去吧。”

耳听着这话,林雅却没动身。

她仍是望着那株槐树,好一会才开口说道:“她们说得话,你都听见了吧。”

冬盏闻言,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变化,这院子就这么大,那些丫鬟说话的时候也没个遮掩,她自然是听见了。

其实这也不是她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话了,有时候更过分得都有,不过……她的目光朝眼前的林雅看去,见她神色如常,竟是一丝怒气都没有。

她的心下有些诧异,好一会才轻声回道:“您别理会她们,王家到底还是要脸面的,不会给您胡乱择门亲事的。”

“他们自然是要脸面的,只不过我也知道,他们给我择得亲事肯定不会好……”

林雅说话的时候,嗓音依旧很轻,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看起来有些讥嘲的模样:“不是把我嫁到外地去,便是择门瞧着不错,内地是个败坏的破落户。”

“姑娘……”

冬盏拧着眉轻轻喊了她一声。

她想与人说些什么,可临来张口,却一句也说不出。

林雅也不在乎她说不说,这些日子,她沉默太久,今日也不过是想随意说些话,至于有没有人答,她根本不在意。

耳听着冬盏没再出声,林雅也只是伸手掖了掖肩上的披风,而后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看着那株槐树,慢慢说道:“那个孩子是被人倒在那儿了吧?”

那个孩子……

冬盏也不知怎得,只觉得夜里的风更加冷了一些。

她顺着林雅的目光朝那株槐树看去,好似能够闻到那里由风带来的血腥气,她知道有些死于非命的婴灵因为没法到底下便会一直在世上徘徊,虽说那个孩子月份小,可到底也是个生命,又是死于非命。

难不成也一直徘徊在那处?

想到这——

冬盏觉得自己的身上已经起了些鸡皮疙瘩。

她惯来害怕这些东西,可目光在触及到身前的林雅时,看着她淡漠而又冷清的面容,心底的那股子害怕不仅没少,反而又添了许多。

若是以往,姑娘别说提起那个孩子了,只怕连那株槐树都不敢看,生怕夜里又做噩梦。

可自从那日在家庙晕倒之后,姑娘就变了许多。

虽然她每晚还是会做噩梦,却不会再大喊大叫,醒来之后纵然满头大汗也只是神色平静得靠着床头喘着气。

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话,甚至就连面对那些丫鬟私下做得那些事,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计较,每日待在屋子里不是制香就是做女红,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以前的姑娘虽然心思多,可冬盏自问还能看得懂,如今的姑娘,却让她有些看不懂了。

就如这会,姑娘轻飘飘得说着这些话,脸上的神色在那摇曳灯笼的照射下,在那半明半暗之间,竟显得格外的诡异。

冬盏心里害怕,就连身子也忍不住打起寒颤来,好一会她才忍着心中的畏惧,与人说道:“姑娘,天冷了,我们还是进去吧。”

林雅闻言,却仍是没有动身。

她只是看着那株槐树,任由身后的青丝被风吹着,嗓音低沉,慢慢说道:“我还记得母亲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的脸上全是抓痕,恐怖极了。那个女人还生怕我会忘记一样,把我压在床头,逼着我看着母亲死得样子。”

“我知道她是想把我逼疯。”

林雅说到这的时候,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像是冰封已久的湖面出现龟裂。

她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淡漠变得狰狞起来,就连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可就在冬盏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以前一样扑入她的怀中,与她说“害怕”的时候,林雅竟然有奇异得在那瞬间恢复如常。

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连害怕都没有。

只是袖下的手一直紧攥着帕子,才能宣泄出几许她此时心中的愤怒。

“那些婆子说那个女人让人把母亲葬在了北山,那么荒凉的地方,连个祭拜的牌位都没设,你说,那个女人的心是有多狠?还有我那个父亲,真是薄情啊……纵然母亲做得再过分,可好歹也曾为他延绵子嗣,他竟然由着那个女人胡作非为。”

冬盏想同以前那样安慰她。

只是在触及林雅此时的面容时,喉间的那些话竟然吐不出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林雅突然很轻得笑了一声,这道声音在这夜色里,显得缥缈而又冷清,传入耳中的时候还透着些诡异。

“我听说冯氏被禁闭了?”林雅问道。

冬盏听到这一声,倒是也回过神来,虽然不知林雅要做什么,却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肯定是那个女人做得……”

林雅的声音带着讥嘲又有些笃定,说完,又轻飘飘得,似是愉悦又欢喜得说了一句:“现在好了,这世上除了我以外,又多了几个人,想要那个女人的命了。”

“真好啊。”

冬盏耳听着这一句,神色一变,忙道:“姑娘!”

这样的话可不能胡说,若是被有心人听到,说得出去,那么她们只怕连如今的宁静都没有了。

林雅听出她话中的急切,倒是也没再说什么。

她只是收起脸上的那抹笑容,而后掖了掖身上的披风,很轻得说了一句:“好了,进屋吧。”说完,她也没再理会冬盏,只是举步往屋中走去。

等推门进屋,她的脸色才又沉了下来。

王七娘让她落到这样的地步,她怎么可能放过她?母亲的命,她那个没有缘分的弟弟的命,还有她如今受得这些屈辱,她都会找她清算的。

不过现在的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傻了。

冬盏眼看着林雅往屋中走去,脸上的神色还是有些惊疑不定,她能听出先前姑娘说“要那个女人的命”时是认真的,甚至脸上还划过一丝阴狠。

姑娘是真的想杀了二房那位,只是以姑娘的手段,又怎么可能是那位的对手?

她心里害怕,又对林雅生出一种陌生感。

她自幼陪着姑娘一道长大,即便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也没有离人而去,可如今……眼看着姑娘这幅模样,她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已经不再认识姑娘的感觉。

她的姑娘,真得变了。

想起她这些日子的心性变化,还有当日她为了荣华富贵抛弃夫人的决断,或许有一日,她也会被人这样抛弃。

想到这——

冬盏只觉得这夜里的风变得更加冷了。

……

自打冯婉被关禁闭。

王珺便重新掌管起了家中的事务。

起初底下的那些奴仆、管事还多有张望,总觉得这位七姑娘是个没本事的,可经了几日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错得实在是太过离谱了。

二房的这位七姑娘哪里是个纸老虎?明明是个杀伐决断的主。

府里的下人以及那些管事,说罚就罚,有些管事都是家中的老人了,就连冯婉对他们也颇为尊重。

可王珺却是不管不顾。

偏偏她罚人的时候,都是半点也不遮掩,还能给人论出个一二,把那些责罚人的由头也都抛出来,让人连一句“冤枉”都说不出。

经了这样的几日光景,府中上下对她无不敬服,行事也更加稳妥起来,生怕被人抓住错处,也同那些被发卖出去的人一样。

而入了十月。

因为及笈在即,王珺除了管起家中事务,也开始着手准备起自己的及笈礼。

其实该准备的东西,都有人去做,她也只需下帖请好友,然后看那日的有司、赞者一类要请谁。

这会王珺正给杜若和崔静闲下着帖子。

外间连枝便打了帘子走了进来,她的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眼看着披着外衣靠坐在引枕上的王珺便笑着说道:“二公子那处又着人送来了东西。”

这些事多了,她自然也觉得奇怪。

后来才知道这哪里是二公子送来的?明明是那位冷面煞神送来的,虽然不知道那位煞神和二公子是什么关系,不过知道郡主喜欢那位煞神,又见那位煞神虽然为人冷漠了许多,可对郡主却是实打实的好。

久而久之,她对那位煞神的观感自然也好了许多。

王珺耳听着这话,原先书写帖子的手便是一顿,抬眸望去,见她提着食盒,又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脸上竟也不自觉得羞了起来。

手中的毛笔搁于那山字形的青瓷笔架上,好不容易维持了平日的神色,才佯装不在意得同人说道:“拿过来吧。”

连枝看着她这幅模样,脸上的笑意越深。

她笑着轻轻应了一声,而后便把手中的食盒放到了茶几上,待把里头的糕点取出来后,才笑着说道:“那位也真是用心了,这些吃食不仅费工夫,过了时辰冷了也就失了口感。”这话说完,她一面把筷子递给人,一面是又与人说道:“正巧您今儿个没怎么用晚膳,便吃些填填肚子。”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也没说话,只是接过她递来的筷子慢慢用了起来。

也不知萧无珩是从哪儿打听到她的口味?

这些吃食竟都符合她的口味,纵然她原先不怎么饿,这会吃起来倒也有些停不下来了。

连枝见她用得高兴,刚想说话,外头如意便打了帘子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有些犹豫,瞧见王珺抬眸看去的时候才压低了嗓音轻声说道:“郡主,云姨娘来了。”

第108章 (二更)

云姨娘?

如意这话刚落,不拘是连枝还是王珺都愣了下。

这位云姨娘自打进府当日露了个面,而后的日子便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平日就连三房的那些人都很少能瞧见她,更别说来二房了。

所以对于这位云姨娘突然的到来,她们的确是有些奇怪。

而除了奇怪之外,自然还有一抹不喜欢。

因着冯婉和王珍姐妹以前做过的那些事,连枝心里一直是有些不喜欢三房那边的人,更何况这还是一位大老远跟着三爷过来做妾的女人。

谁知道她这大晚上过来是因为什么?不过虽然不知道这位云姨娘过来是为了什么事,只是仔细想想,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想来想去,连枝便拧着眉,压低了嗓音同王珺说道:“郡主,还是让奴把人打发出去吧。”

“是啊,郡主,您还是别见了……”如意也帮着搭了腔说了一句:“这位云姨娘如今可还有着身孕,大晚上过来,要出了什么事,咱们可讨不到好。”

三房那些人可最会使些下作的手段了,谁知道今日又是唱得哪出戏?

耳听着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王珺却迟迟都没说话。她只是把手中的筷子置于一侧的托盘上,而后是取过帕子拭了拭唇角,约莫过了有一会功夫才看着那块绣着潇湘八景的布帘,淡淡说道:“把桌子收拾收拾,请人进来吧。”

她和这位云姨娘无论是前世还是这辈子,接触得都不算多。

不过有一点,她却是知道的。

这位云姨娘是个聪明的主,她特意挑着夜里过来,只怕是有什么事要与她说。

至于是什么事,过会就知道了。

何况人都已经到门口了,即便是为了心里这一份疑惑,见一见她都也没有什么不可。

连枝和如意听着这话,面上都有些不赞同,不过她们是知道王珺性子的,她做了的决定,就不可能再变。因此纵然心中再是不情愿,两人还是轻轻应了一声,而后如意打帘出去请人,连枝便留下收拾东西。

等到东西收拾好了,外头便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了,紧跟着帘子被打起,一个穿着胭脂色长袄的妇人出现在了帘后。

妇人虽然怀有身孕,却一点都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她像是每时每刻都保持着最完美的样子,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会王珺透过屋中的灯火可以瞧见她肌肤如雪,媚眼横波,满头青丝斜斜堆成一个发髻,耳上坠着两颗价值不菲的东珠,行走起来腰肢轻摆,举手投足都能瞧出她是一个美艳至极的妇人。

连枝看不惯她这幅样子。

她总觉得这些做姨娘的都是狐媚子,只会闹得家宅不宁。

不过她到底是王珺身边的大丫鬟,纵然看不惯,却不能丢了主子的脸面,因此见人过来还是朝人行了一道礼,唤人:“云姨娘。”

王珺倒是没说话,只是依旧斜靠在引枕上,她的双腿微蜷,小腹以下盖着一条用白狐毛皮做得毯子,见人过来也只是神情淡淡得望着她,等人走到跟前的时候才朝身侧的连枝说了一句:“给云姨娘准备一碗能喝的茶水。”

连枝应“是”去准备。

而云姨娘待朝人行了一礼后,便抬着脸笑着同人说了一句:“多谢您了。”

她无论是说话时的声音,还是脸上露着的神情,应该都是经历过千锤百炼的,让人瞧着便心生怜惜,不过这一套,男人吃,女人大多时候却是不吃的。

王珺同她无冤无仇,倒也无所谓吃不吃,只是见人大腹便便,便朝人抬了抬下颌算是受了这个礼,而后是伸手指着一侧,淡淡说道:“坐吧。”正逢连枝端来茶水,她是又换了一个坐姿,开门见山得问道:“云姨娘特地择了这么个时间过来,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云姨娘就坐在她身侧的软榻上。

她的腰后堆着两个引枕,手里握着一盏茶。

因为是斜坐着的缘故,便侧着脸看着王珺,她年纪不大,却生了一双会识人的眼睛,虽说进府之后闭门不出,可府里的事私下却也着人打听过不少。

至于这位七姑娘,她刚来府中的时候,原本是没把她放在眼中的。

可近些日子,她冷眼旁观,总觉得府里发生的那件件桩桩,都好似同这位七姑娘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比如那位周姨娘的事。

又比如这回三夫人的事。

想到这,又想起今日来的原因,云姨娘把手中的茶盏置于一侧,而后是重新扬了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同人娇声说道:“今日妾身冒夜前来,的确是有一桩事要同您说。”这话说完,见身侧少女面色不改,她袖下的指尖轻轻绕着帕子,而后是压低了嗓音又说了一句:“您还记得您那位早逝的兄长吗?”

早逝的兄长……

这五个字落,侯在一侧的连枝彻底变了脸色。

四少爷的死是家里的禁忌,这么多年,除了四少爷的祭日,根本无人敢提起,生怕惹了几个主子不高兴。想到这,她是偷偷看了一眼王珺的脸色,而后是拧着眉,小脸微沉得与人说道:“云姨娘,请您慎言。”

王珺虽然不至于神色大变,却也无法再维持先前那副无波无澜的面容。

她原本正舒展放在一侧的指尖稍稍蜷起些许,目光在看向云姨娘的时候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没有情绪,反而是多了些打量和探究:“你到底想说什么?”

云姨娘被连枝低斥,脸上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化,依旧保持着先前的那副笑颜。

只是在听到王珺这话的时候,她才柔了嗓音同人说道:“妾身得了个消息,当年您那位兄长并非死于意外,而是人为。”

她说这话的时候,外头的风声也大了许多,打在那覆着白纱的木头窗棂时,发出并不算小的动静。

可与之相较的却是屋中这死一样的静谧。

无人说话。

就连先前拧着眉的连枝也面露怔忡,保持着红唇微张的模样,似是因为太过震惊的缘故,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王珺也没有说话,她那双修长的细柳眉紧拧着,目光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云姨娘,似是在甄别什么。

云姨娘任由她打量着,不避不让,口中是继续慢慢说道:“前些日子,我伺候三爷洗漱的时候,三爷多喝了几盏,稀里糊涂的时候吐露出了一桩事——”她说到这却是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又跟着说道:“他说‘我以前只知她是个毒的,没想到她竟然还这么蠢的,当年她做出那样的事,我就不该念着她怀有身孕留下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得打量着对侧坐着的少女。

眼看着少女只是沉着脸,抿着唇,云姨娘的心下略有些诧异。她身边的这个少女如今还没过及笈,行事却如此老道,还真是不可小觑。

她的心里想着这些。

口中的话却没停:“那会,我心中觉得好奇便趁着三爷醉酒的时候又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当年府中的四公子出事竟不是意外,而是因为三夫人的缘故。”

屋中一直只有云姨娘在说话。

等到她话音渐消,这屋中除了外头的风声便再无其他声响,就在云姨娘以为王珺不会开口的时候,终于听到屋中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我怎知你说得是真是假?”

少女神情寡淡,嗓音更是低沉不已,在这夜里,总是让人害怕的。

可云姨娘却松了一口气。

只要这位主子起疑,那么有些事就好办多了,想到这,她便轻轻笑了下,嗓音轻柔得说道:“郡主是聪明人,妾身今日过来也不过是给您提了个醒,至于这事究竟是真是假,您自然有法子去查的。”

说完,便又笑跟着一句:“咱们这位三夫人最信任得便是那位徐嬷嬷了,是真是假,问一问她就知道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没说话。

她只是看了云姨娘许久,才出声问道:“你与我说这些,想要什么?”

云姨娘闻言,脸上的笑意却是越发深了许多,就连樱唇也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她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放下手中的茶盏,而后是看着王珺,慢慢说道:“我今日过来,不过是想来求您一个庇护罢了。”

说完,未见人出声,云姨娘也不担心,只是看着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以我的身份,纵然府中没了三夫人,那正房太太的位置也轮不到我的头上。如今三爷见我貌美年轻才日日待在我的屋子,可这世上的男人都是有劣根的。”

“等再过几年,他瞧厌了,或是又碰上更加貌美的年轻姑娘了,到那时,这府里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神情一直很坦然,仿佛说得只是一件寻常小事罢了。

早在很久以前,她就看明白了,男人的那些花言巧语只是在时下那个特定的时候才是真实的,过了那个时候,也不过跟昙花一样。

她无需这些宠爱,只要让她这一生都享有荣华富贵就好了。

以后的日子会如何,她不知道。

可是把自己的希冀放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倒不如给自己另谋一条生路。

而眼前的这位少女,便是她的生路。

她相信这位少女的本事,投靠了她,有了她的庇护,那么不管以后这府中大权如何更迭,她都能够保留自己的荣华富贵。

思及此——

云姨娘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就连嗓音也越发娇柔起来:“妾知道您是个有本事的,只望您日后能稍加庇护,让我余生能够享尽这荣华富贵就好。”

耳听着这话,王珺倒是头一次认认真真得打量了眼前的妇人一眼。

她和云姨娘以前根本没有什么接触,只知道这个女人是个有手段的,若不然也不会不远千里跟着三叔来到长安。

起初她以为云姨娘来找她,与她说道这桩事,是想让她拉下冯氏,然后再帮她上位。

倒是没想到这个妇人竟然还有这份眼界。

这位妇人清楚得知道以她的身份,就算再得宠也不可能当他们王家的正室夫人,再过些年,等她不复如今的美艳,她那位三叔又岂会再多看她一眼?

想到这,王珺也不再保持沉默,只是与人说道:“此事我会着人去调查,若真如你所说,我自会感谢你今日这一份情。”说完,她脸上的神色又重新恢复成原先的淡漠,连带着嗓音也变得平淡起来:“夜色深了,你先回去吧。”

看不出是信了云姨娘的话,还是没信。

云姨娘耳听着这话,倒是很听话得应了一声。她把手中的茶盏重新放回到茶案上,而后是起身柔柔朝人福了一礼,余后什么话也没说,往外走去。

帘起帘落——

这屋中很快便只剩下王珺主仆二人。

连枝也早在先前就已经回过神来了,只是虽然回了神,可那张惯来沉稳的脸上却还保持着一抹震惊。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口问道:“郡主,您相信她说的话?”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当年四少爷去的时候,她也才出生不久,后来倒是听她阿娘说起过,说是四少爷出生的时候身体就不好,一日晚间歇息的时候,丫头没注意开了半扇窗,四少爷受了凉,后来就没救回来。

四少爷的死算是家里的一桩禁忌。

尤其是在二房,谁也不敢轻易提起。

可如今竟然有人跑到郡主面前说,四少爷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还是三夫人做得。

这如何让人不觉得匪夷所思?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块还在浮动的布帘,好一会才轻声说道:“空穴不会来风,何况,她有求于我,自然不敢骗我。”

连枝闻言,脸色却变得越发难看了。

若四少爷的死不是意外,当真是三夫人做得,那三夫人真是罪该万死!想到这,她忙又看向软榻上的少女,问道:“您打算怎么做?”

她打算怎么做?

王珺微微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戾色,就连袖下的手也紧攥着身上的白狐毯子,可她的嗓音却仍旧很平静:“我听说徐嬷嬷膝下有个儿子,是冯荣身边的长随?”

骤然听到这么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连枝免不得是微微愣了下。

不过她还是点头回道:“徐嬷嬷那个儿子自小就跟着冯荣,算是冯荣的亲信,无论冯荣做什么都会带着他,就连前段时间去赌石也是……”这话说完,她的心神微动,目光在看向王珺的时候,压低了嗓音问道:“郡主,您是想……?”

王珺闻言却没开口,甚至连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什么波动。

她只是重新取过桌上的茶盏,眼看着里头的茶水沉沉浮浮,好一会才慢慢说道:“想个法子,让徐嬷嬷明儿个出去一趟……”说完,她是饮了一口盏中的茶水,茶水先前放置得时间太长,已经有些凉了。

可她却好似未察一般,接连喝了好几口,好似是在压抑着心底的情绪。

等到心底那股子阴郁的情绪渐渐平了,她才抬眼看着那轻晃不止的烛火,冷声说道:“有些事总要问清了才好。”

连枝察觉出她话中的冷意,心下一凛。

尤其是目光触及那双黝黑阴沉的桃花目时,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样的郡主,她已经许久没有瞧见了,她的心里又害怕又担忧,却也不敢多说,只能忙应了一声,出去安排。

而王珺眼看着她离去,也不曾动身。

她一直保持着原先的动作,目光沉沉得看着那摇曳着的烛火,神色平静,可握着茶盏的手却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都有些变得青白了。

第109章

翌日清晨。

徐嬷嬷一大早就从丫鬟手中接到了门房送来的信,送来的时候,她才刚醒,正由小丫鬟替她穿着衣服。

像她们这样主子身边的嬷嬷,日子过得比外头那些小门小户的官家太太都要清闲,何况她又是三夫人的奶娘,更是如此。

这会她半眯着眼,由人穿衣洗漱,听人念完信才睁开眼,皱了眉,信是她儿媳着人送来得,说是家里出了事,让她得空就回去一趟。

她那儿媳惯来是个懂事的,要不是真出了事,决计不会给她送信,想来想去,她也顾不上吃饭,起身朝正院去了。

过去的时候,院子里除了几个洒扫的丫鬟、婆子就没人了。

自打夫人禁闭起,至今也有一段时日了,府里的人都是有眼力见的,知道三夫人以后是不可能再掌权了,又觉她不得三爷的欢喜,做起事来也就懒怠了许多。

甚至还有不少人往那云姨娘的屋子跑,频频献殷勤。

为着这事,冯婉私下可没少发火。

想到这——

徐嬷嬷看了眼那紧闭的屋门,又想着夫人近日来的脾气,也不知夫人能不能准她今日告假回家。她这心里唉声叹气的,脸上倒还是维持着素日的严肃端正的模样,等推开门,打了帘子,瞧见侯在屋中的卧溪,一面是瞧了一眼里头的布帘,一面是压低了嗓音问了一句:“夫人还睡着?”

卧溪见她进来便与她福身一礼,口中是轻声回道:“醒是醒了,就是不肯起。”

这话说完,她是又压了声,与人说道今早的事:“打先前夫人起来过一趟,听见外间几个丫鬟正在说那位云姨娘大方。”

“这不,又气上了。”

徐嬷嬷耳听着这话,心下也有些无奈,她是知道夫人的脾气的,做姑娘的时候千宠万宠,来了王家也没吃过什么苦。

三爷原本院落里的几个通房都是为人老实的,老夫人虽然为人刻板严厉了些,却也从来没给她立过规矩,其余两个妯娌又都是好脾气的,夫人也争气,接连生下一儿两女。

这顺风顺水过了这么多年。

哪里想到,三爷会带了这么一个女人进门,身份尊贵,打不得、骂不得。

以前倒还好些,左右她是正室太太。

可如今,外头的那些奴仆明面上不敢说什么,私下那些话却是没停的,尤其三爷当日还当众说要休妻,底下的人会胡思乱想也正常……她这厢在外头想着这些,里头冯婉倒像是知道她来了,扬声问道:“可是嬷嬷来了?”

徐嬷嬷耳听着这话,自是忙应了一声。

她一面打发卧溪下去准备梳洗的东西,一面是打了帘子走了进去。

眼看着靠坐在床头,神色颓废又面露凄苦和悲愤的冯婉,徐嬷嬷心下也有些不好受,她一面是绞了帕子给人递过去,一面是坐在那拔步床的圆墩上,轻声劝道:“夫人可不能日日都这样了,没得损了眼睛又伤了自己的身子。”

冯婉接过帕子也没擦,只是紧攥着,咬牙说道:“都是二房那个小贱人使得坏,定是她同老太太说了什么,老太太才突然要查账。”

“我早应该想到,那个小贱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

那个小贱人可不是崔柔,也是她大意了,只觉得她年弱可欺,又见她那段日子不争不抢的,只当她是个没用的。

哪里想到,她这是着了人的道,那个小贱人就等着她做错事!

越想,她心里的这口气便越不平,咬牙切齿得继续说道:“亏我活了三十多年,竟还不是那个小贱人的对手!”

徐嬷嬷耳听着这一言一语的,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心里是觉得此事和那位七姑娘是没有多大干系的,那位七姑娘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何况她们行事如此周密,那么七姑娘是怎么知道她们拿了这么一大笔银钱的?

若不是因为赌石的事,夫人也不可能会去动公中的银子。

不过心里的这些话,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同夫人说,夫人如今正在气头上,哪里能听得进这样的话?因此,她也只是好声好气得与人说道:“那位七姑娘再厉害也是要嫁出去的,就算您以后掌不了中馈,不还有三公子?”

“等您日后给三公子择门好亲事,儿媳管着家,您这个做婆婆的也有面子。”

冯婉听得这一句,神色倒是好看了些,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沉着一张脸了:“你说得也对,那个小贱人再有本事,总归是要嫁人的,至于正院那位,等她百年归去,这府里不还是我说了算?”

这样说了一句,心里的气总算是消散了不少。

徐嬷嬷见她重新开怀起来,便趁势说了家里的事:“原本家里发生这些事,老奴也不该出门,只是我那儿媳说有要事,老奴这心里实在担心。”

冯婉虽然平日多有苛责下人,可对于徐嬷嬷还是有些真情在的,这会听着这么一句便摆了摆手,与人说道:“行了,我也没什么事,你既然有事便出去吧……”说完又添了一句:“若是家里有事也不必今日赶着回来。”

徐嬷嬷听得这话,自是千恩万谢。

等到服侍冯婉洗漱完,她才往外走去,又给影壁那处的婆子使了些银钱,套了辆马车就出门了。

她家是在城西,越过去越偏僻。

这会她坐在车里还在想着会发生什么事,哪里想到马车突然就停了下来,紧跟着是车夫的一句:“你,你们要做什么?”

先前因为马车突然停下,徐嬷嬷一时不察,额头便撞在了车璧上,脆生生得一声重响,把她磕得这会都有些晕乎乎的。又听着外间车夫的话语以及一串脚步声,她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刚想掀起帘子看下,便瞧见两个蒙面的黑衣人朝她走来。

这般境况,可把她吓了一跳。

还不等她出声,其中一个黑衣人便上前几步一个手刀把她打晕了。

等到徐嬷嬷醒来的时候,不知已过去多久,她晕沉沉得看着眼前的景象,屋子布置得虽然干净,可一看就是没人住的,除了常见的一些桌椅瓢盆便没多少东西了。

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竟然被人用麻绳绑着,想起先前那两个黑衣人,她心里害怕,左顾右盼想看看有没有人,却发现这屋子里竟然连个人都没有。

“有人吗?”

徐嬷嬷哑声喊道。

可不管她怎么喊,外头都没有人应声,静悄悄得,就跟没人似得。

“吱呀——”

就在徐嬷嬷以为不会有人出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而后是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徐嬷嬷那颗心高悬起来,身子也紧跟着瑟缩了下,不过口中的话却没停,带着世家大族嬷嬷该有的气势,厉声说道:“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

“我可是王家三夫人的奶娘,识相得便立马放了我,要不然……”

她刚说到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徐嬷嬷不愧是三婶身边的一把手,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能临危不惧。”

这道声音太过熟悉。

原本还在说着话的徐嬷嬷忍不住扭头朝身后看去,而后她便瞧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女正从门口款步走来。起初她刚进来的时候因为逆光的缘故,有些看不真切她的面容,可离得近了,那张面容也就越发清晰起来。

明眸皓齿,美艳傲骨。

正是王珺。

骤然看到王珺出现,徐嬷嬷实在是吓了一跳,只是想着自己如今的处境,难不成是这位七姑娘找得黑衣人?想到这,她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还是忍不住咬牙说道:“郡主,您这是想做什么?”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只是垂眸看着徐嬷嬷没说话。

她的脚步没停,走得越近,面上的情绪也就越发清晰起来,那张无比美艳的面容没有丝毫情绪,冷若冰霜得,连带着那双桃花目也是冷冰冰的模样。

看着她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似得。

徐嬷嬷眼看着她这幅神情,心下害怕,底气也不似先前那般足了,她吞咽了下口水,见人越走越近便好声好气哄起人来:“郡主,倘若老奴做错了什么,您只管在家中罚老奴便是,为何要把老奴带到这样的地方来?”

说完又看了看自己被五花大绑的样子,道:“您这般,实在是有失身份。”

王珺闻言,却仍是没说话。

她只是走到徐嬷嬷的跟前,停下脚步。

而她身侧的连枝便给王珺搬来了一把椅子,等到王珺坐下,又取过那先前就备下的茶水,给人倒了一盏茶,而后便侍候在一侧,垂头不语。

徐嬷嬷看着主仆两人这幅模样,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王珺自然也瞧见了她脸上的神色,可她却丝毫未曾理会,只是握着茶盏,慢悠悠得喝了一口茶,而后才抬眼看着她,慢慢说道:“今日请徐嬷嬷出来,是有一事相问。”说完,也不顾她的脸色,径直问道:“当年我兄长的死,是意外还是人为?”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无波无澜得,好似只是在问一个寻常的问题。

可徐嬷嬷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却是唰得就白了,她惊疑未定得看着王珺,好一会才勉强压着心中的害怕,与人说道:“郡主此话何意?当年四少爷是受凉去的,这都过去十多年了,您,您怎么又突然提起来了?”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是偷偷打量着王珺,似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王珺见人看来也任由她打量,说出来的话依旧不急不躁:“因为我听说,当年我哥哥去世是因为三婶遣人做得。”

这话刚落——

徐嬷嬷便高声说道:“简直是胡言乱语!”

她的音调拔得很高,只是目光在触及到王珺那种平静而又淡漠的面容时,却又有些畏惧得低了头,好一会,她才赔笑道:“七姑娘怎么会相信这样的谗言?当年四少爷的死是老夫人亲自查的,就连大夫也说是受凉所制,怎么可能是我家夫人做得?”

“这实在是无稽之谈,荒谬至极。”

纵使徐嬷嬷再极力否认,可王珺却还是透过她那双眼睛,瞧出一丝仓惶。

她在撒谎。

王珺握着茶盏的手逐一收紧,就连那两片红唇也轻轻抿了起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不过也就一个呼吸间的事,她便又恢复如常了。等把手中的茶盏递给身后的连枝,而她握着帕子轻轻擦拭着唇角,而后便看着徐嬷嬷慢慢说道:“我记得徐嬷嬷的儿子是冯家老爷身边的长随吧。”

徐嬷嬷骤然听得这么一句,却是一愣。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又听到王珺继续说道:“这次冯老爷赌石的事,原本也没多少人知晓,偏偏却让祖母知道了,还连累三婶受了如今这样的罪过,你说我若让人传出去,说是这个消息是你儿子散布出去的。”

“他们是信,还是不信?”

徐嬷嬷耳听着这话,却被吓得脸色发白,就连身子也忍不住打起颤来。

她嗫嚅着两片唇,似是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是冯家的老人,无论是冯婉还是冯荣,都是她看着长大的。

这姐弟两是什么性子,她自然知道。

若真有这一个风声,他们肯定会信的。

若是他们信了……

“若是他们信了,你的儿子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王珺仪态万千得端坐在椅子上,她的神色仍是最初来时的平静,可吐出来的话语却好似冬日的寒风一般,刺人心骨。

“到那个时候,别说冯家饶不了你们,我那三婶肯定也不会放过你们,那么你们一家子会怎么样呢?”

她说到这的时候,一手撑着下巴,眉目微微蹙起,似是在思考似得,目光却一直盯着徐嬷嬷,眼看着她的脸色越渐苍白,就连额头也泌出了薄汗,才又继续说道:“你的大孙子如今才十五,听说还没娶亲,至于你那小孙子,我听说也才四、五岁,正是最天真懵懂的时候。”

“多好的一家子,若是就这样没了,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你——”

徐嬷嬷哑着嗓子似是想说些什么,可是目光在看向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少女时,也不知怎得,竟是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她只能神色苍白得看着王珺,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她的注视下,低了头。

“郡主,您就算如今知晓又有什么用,这事已过去十多年了。”

徐嬷嬷的声音很轻,她心里还有些犹豫,似是不知道该不该吐露出来,可目光在看向王珺的目光时,身子一颤,到底还是咬牙说道:“当年四少爷的确是因为受凉去的,只是那看管四少爷的奴婢却是三夫人安排的。”

“那奴婢本就是外头买来的,只因行事沉稳又得二……您母亲的欢喜,便送去照顾四少爷。”

“可您的母亲不知道,这丫鬟虽是个不错的,可她的父兄却都是些混账,在外头欠了不少银钱,整日逼着那丫鬟,后来三夫人知晓后便帮忙还清了那笔账,只是……”

这后头的话自是不必说了。

王珺想过许多,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原因,好一会,她才紧攥着手,哑声问道:“为什么?”

徐嬷嬷闻言却有些踌躇,只是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倒也不差这一条了:“四少爷出生前,二少爷和三少爷已经出生了,原本老夫人和老国公最喜欢三少爷,可四少爷出生后,众人的目光便都投向了四少爷。”

说到这——

她看着眼前少女的面容,终于不再保持平静,心下微惧,身子也往后瑟缩了许多:“您就算现在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当年那丫头早被打杀了,无凭无证的,没有人会相信您的。”

王珺闻言,却没有说话。

她只是合着一双眼,双手强撑在扶手上。

她自然知道,即便她能拿捏住徐嬷嬷,可这桩事已经太久远了,何况当年此事还是祖母一手彻查的……若是让她知道,只怕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何况她也不能让这桩事被重新揭发出来,母亲好不容易才能忘却哥哥,重新过上幸福安稳的日子,若是此事重新被人揭露。

无论是祖母还是母亲,都承受不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无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王珺终于睁开眼,她站起身,刚迈步的时候,身子竟有些忍不住,轻晃了下,只是还不等连枝来扶,她便已经稳住了身形。

她一步步往外走去,临来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沉声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徐嬷嬷耳听着这话,自是忙道:“您,您放心,老奴省得的,老奴决计不敢多言。”

如今她的命脉还被人捏在手里,哪里敢多言?何况这桩事传得出去,她也讨不到好。

只是——

她扭头看着少女离去的身影,心下惊疑不定,刚才七姑娘的表现,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可她到底要做什么?

第110章 (二更)

连枝跟着王珺的步子往外头走去。

她能察觉出郡主这会心情不好,有心想安慰人几句,只是话到喉间却又吐不出来,只能低着头跟着人的步子一步步往前走着。

而王珺……

她自打从那扇关押徐嬷嬷的门出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尽管她的心中犹如惊涛骇浪,可她脸上的神色却一直保持着素日的沉稳,无波无澜得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似得。

可只要细察的话,还是能瞧出此时的她是有些不对劲的。

眼尾耷拉着,遮掩着里头的情绪,唇角也紧抿着,压抑着心中的愤怒。

就连袖下的手也因为压抑心中的情绪而一直紧攥着,昨儿个才修缮过得指甲边缘至今还有些毛躁,压在皮肉里的时候,其实很疼。

可她却好似没有察觉似得,只是继续往前走着。

“郡主。”

说话的是一道男声。

王珺闻声倒是止了步子,她抬了眼帘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而后便瞧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正朝她走来,男人的面貌同连枝有几分相似,正是连枝的哥哥,名唤连贺。

今日之事——

王珺不想让王家人知道,自然也就没有差使王家的下人,便让连枝找了她哥哥帮忙。

这会见人过来,王珺便停了步子,等人行完礼后便与他点了点头,口中是淡淡说道:“不必多礼。”说完,又添了一句:“今日,多谢你了。”

连贺耳听着这话,心下却有些惶恐,他虽然已经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仍是低头侯在一侧,口中也忙回道:“郡主这话实在是折煞小的了,不过是些小事,小的实在担不得郡主这一声谢,何况……”他说到这稍稍停了一瞬,紧跟着是又一句:“若不是当日郡主出手相助,小的至今还不知会如何。”

说完,他是又真情意切得同人行了一道大礼,是为感谢她当年的恩德。

王珺眼看着他伏跪叩首,也没说话。

其实当年她会出手帮连贺完全只是因为连枝的缘故。

连枝自幼与她一道长大,行事沉稳为人又持重,王珺一向很喜欢这个丫头,有一年,她见连枝好一阵子提不起精神,细问之下才知道她哥哥与家中闹翻了的事。

那个时候的连贺已经有些小聪明了,他不想同他的父母妹妹一样一辈子都做别人家的下人,想去外头闯荡一番却没有本钱,偏偏他想得那些玩意对于一向老实本分的连枝父母而言,就是败家的东西,自然不肯出钱帮忙。

连枝倒是想帮衬自己的哥哥。

可她身为大丫鬟,即便月钱不错,却也担负不起连贺的用度。

到后来还是王珺出手帮了忙。

其实那些银钱对于王珺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事,纵然是打了水漂也不会让她皱一丝眉,可对于连贺而言却犹如救命稻草一般。若不是当年王珺出手相助,或许他也会泯然众人,或是去给别人做长随,或是去做小厮。

因此连贺心中对王珺除了一份敬畏,还有一份深谢在。

王珺看懂了他的想法,便开口说道:“你不必谢我,当年我会帮你也没想到你会有今日的成就,而今日你能有这样的成就皆是因为你自己的缘故,与旁人无关……”说到这,她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又继续说道:“何况你已经帮了我两回,这份恩情你也已经还清了。”

连贺闻言,却依旧伏跪不起,口中仍是说道:“不管郡主是因为什么,您都是小的的恩人,日后无论郡主要做什么,尽管差阿枝来同我说。”

说完——

他是紧跟着一句:“小的虽然没什么本事,可认识的人却不少,郡主有什么不方便出面的,只管交待给小的。”

王珺原本想说不必,可想着自己虽然能使唤的人不少,只是有时候有些事的确不好让他们去办,想了想,便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与他点头说道:“既如此,那便多谢你了。”这话说完,她也未再多言,只是临来提步的时候,与人一句:“再过两个时辰便把里头的人送走吧。”

等人应了“是”,她便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去。

连枝自是紧随其后。

走出院落,连枝便扶着王珺坐上马车。

等到马车缓缓往前驶去,连枝替人重新倒了一盏茶,待把茶盏奉到王珺跟前的茶几上,而后便悄悄抬了一双眼朝眼前这个自打上了马车便一直靠着车璧沉默不语的少女看去。

她不知道郡主在想什么,便轻声问道:“郡主,您打算怎么做?”

她打算怎么做?

王珺那双弯翘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下,话却没说一句。

她只是伸手掀开身侧的车帘,仰头望着外间那碧蓝晴空,好一会才张口说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她的嗓音又低又沉,说完,唇角便勾勒出一抹凉薄的笑,就连握着车帘的手也收紧了许多:“她欠了我一条命,自然该以命来抵。”

以命来抵……

连枝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子不由自主得打了个寒颤。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目光却仍是一瞬不瞬地望着王珺,好一会才轻声说道:“可是这事过去太久了,我们又无凭无据,岂能给三夫人定罪?”就如先前那位徐嬷嬷说的,当年那丫头早被打杀了,无凭无证的,没有人会相信她们的。

“我知道。”

王珺的声音很平静,就连脸上的情绪也没什么变化。

她只是依旧仰着头望着马车外头的天空,语气缓慢得说道:“我知道,无凭无据,即便拿捏住徐嬷嬷也没用。”

“那您……”

听出连枝话中的疑惑,王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布帘,她转过身子,神色平淡得望着连枝,不知过了多久才沉声说道:“我说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她既然欠了我一条命,就该拿命来抵。”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即便再难,她都会让冯氏一命偿一命。

这样才对得起她那可怜的哥哥。

连枝看着王珺这幅模样,一时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能透过这张平静的面容看到郡主心中那滔天的恨意,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握住王珺的手,察觉到她微颤的手,依旧柔声与她说道:“无论您要做什么,奴都会站在您这边的。”

耳听着这话,王珺先前一直没有波动的面容终于泛起一抹涟漪。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

马车仍旧往前疾行着,到一处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紧跟着外间传来车夫战战兢兢的声音:“齐,齐王殿下。”

听着这么一道称呼,先前一直靠着车璧合眼不语的王珺也睁开了眼,她掀了一角车帘往外看去,果然瞧见萧无珩在外头。他穿着一身常服高坐在马上,见她掀帘看去,便笑着朝她看来:“我正好路过这,看到你的马车便来瞧瞧你。”

这话说完,察觉到王珺的眉宇之间除了一抹未加掩饰的疲倦之外,竟然还有几许深藏的恨意。

他皱了皱眉,敛了脸上的笑意。

却没立刻问她,只是把目光投向连枝,淡淡说道:“你先下来。”

连枝被人这般看着,心里也有些害怕,只是还是咬着牙先朝王珺看去,颤声说道:“郡主……”

王珺知道以自己现在的情绪面对萧无珩,以他的细心,肯定是会被他发现端倪的,只是看人皱着眉,面上没有丝毫掩饰担忧的模样,还是叹了口气,与人说道:“你先下去吧。”说完又添了一句:“领着车夫去前头守着。”

主子发了话,连枝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轻轻应了一声,而后便下了马车,领着那个尚还在打颤的车夫往前走去。

等到两人走后——

萧无珩便随手把手中的长鞭扔在一侧,而后长腿一迈上了马车,等坐到王珺的对面,他也没有再遮掩,直接开门见山得问道:“出了什么事?”

耳听着这话,王珺心中却有些犹豫。

可看着萧无珩紧皱的眉,想起当日两人说得那些话,她咬了咬唇还是低声把这事说了出来。

萧无珩在听到这桩事的时候,原先紧皱的双眉拢得便越发厉害了,他知道王珺有个哥哥,只是刚出生的那年就因为体弱受凉没了,没想到她哥哥的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人为……想到这,他是停了一瞬才看着她问道:“你打算如何?”

这不是今日头一次有人问她这样的问题。

只是这一回,王珺却不似先前那般坚韧,她没有抬头,仍旧低头看着衣摆上繁杂的花样,修长的指尖紧紧交握在一道,好一会才轻声说道:“哥哥死得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对于哥哥的感情,其实也算不上多深。”

“可是自打我记事起,便很少见母亲开怀大笑,所有人都避讳着谈起哥哥的事,生怕母亲难受。”

她的声音很轻,细弱的嗓音中还带着些哽咽:“我想让冯氏一命偿一命,可我知道这事不容易。当年这事是祖母亲查的,若是让她知道哥哥并非死于意外,还任由真凶逍遥法外这么多年,只怕她头一个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何况——”

说到这的时候,又停了一瞬:“我也不想再揭露这桩事,母亲如今过得很好,她好不容易可以慢慢忘记以前那些不高兴的事,我不想再让她继续痛苦下去。”

察觉到王珺轻颤的身子。

萧无珩轻叹了口气,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人带入了怀中,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环着她的肩,不带丝毫旖旎和孟浪,只是以一种怜惜和心疼的心情抱着她。而后他就这样垂眸看着怀中人,目光在看向这张略显苍白的面容,慢慢说道:“你要她一命偿一命,很简单。”

王珺闻言,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

长睫犹如挥舞着翅膀的蝉翼,眼中也带有疑惑,她刚想张口问他,便见萧无珩伸手抚向她的面容,一寸一寸得抚过她紧拢的眉心,与她说道:“我可以帮你。”

他说话的时候,面色寡淡,嗓音也略带清冷。

若是先前王珺还有些疑惑,此时却明白过来了,要让一个人死,自然很简单,尤其是对于萧无珩而言,只是……她却不希望他的手中替她沾染鲜血,尤其是那样一个腌脏的女人,哪里值得他动手?

所以她看着他摇了摇头。

眼见萧无珩皱了眉,王珺从人的怀中坐直了身子,而后是望着他说道:“无忌,我不希望你的手中替我沾染鲜血。”这话说完,见他还要开口,她索性伸手按在他微张的薄唇上,慢慢与他说道:“我会有法子的,我会让冯氏得到应有的代价。”

“所以你不要动手。”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倒是未再说话。

他知道王珺的性子,也知道她的坚持,既然她不愿他插手,也就罢了。只是,他伸手握住王珺的手腕,依旧拧着眉,沉声与她说道:“我可以不插手,只是有件事你得答应我……”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王珺,口中是跟着一句:“不要涉险,也不要贸然行事。”

“无论你要做什么,都要让我知道。”

说完,他的手撑在王珺的头顶,嗓音也柔和了许多:“你要记得,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这件事是好是坏,我都会帮你的。”

耳听着这一字一句,王珺先前一直阴霾着的心也跟着轻松了许多。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而后她也未再说起此事,只是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我要去京郊大营。”

萧无珩一面说着话,见人略带疑惑的模样,便又与人笑说了一句:“我这几日会待在京郊大营练兵,你若是有事便去寻你二哥,让他找人来寻我。”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是愣了下。

萧无珩在长安这么久,之前天子一直没给人什么差事,如今见人终于有正事了,她心里也高兴,想到这,她便径直从人的怀里起来,与他说道:“你既然还有正事便快去忙吧,别耽误了时辰。”

说完,见人皱着眉还要说什么的样子,便又笑跟着一句:“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若真有事,我便去寻二哥。”

听人这般说了,萧无珩倒是也未再说什么。

他今日的确还有正事在身,也的确不好再耽误时辰,便又嘱咐了人几句才下了马车。

不过他还是等王珺的马车走后,才离开。

……

等到夜里。

王珺正靠着引枕翻着账册。

她今日心情不好自然也没让人随侍,手中翻着账册,心思却全然不在上头,察觉到外间传来的一阵脚步声,更是有些心烦意乱的皱了皱眉,还不等她说话,便见连枝打了帘子走了进来。

“什么事?”

连枝听出她话中的不虞,是先给人福了身,而后才朝人走近,压低了嗓音同她禀道:“冬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