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十一月十五。
自打入了十一月,这天便越发严寒了,打先前王珺还担心今日若是下雨的话,祖母那双腿只怕不好出门。
倒是没想到昨儿个还下着雨,可今儿个一起来,这外头便开了晴。
暖日白云,就连这风竟也变得暖和了许多。
因着今日王家女眷举家出门,就连大房的几位也都一道去,马车以及随行的人员自然是数不尽数,光丫鬟、婆子就坐了满满四车。
王珺刚到影壁的时候。
庾老夫人已经由容归等人服侍着上了头一辆马车,王珺过去同人问了安,又同坐在第二辆的王瑛和林清问了好,而后便站在一侧,抱着个绣着穿花蝴蝶的兔毛手兜,同一个管事说道着事。
王珍和王珠两姐妹是差了王珺几步过来,瞧见王珺在那儿同管事说道话的时候,两姐妹谁也没有过去与她说话。
王珠更是连看都不敢看王珺,甚至在王珺侧头看来的时候,立刻拉了王珍的袖子往自己的马车里走去。
她现在对王珺是真得从骨子里都生出了惧意。
且不说她这位七姐本就是个不好惹的,如今还扯上了那个煞神。
原本她以为那个煞神冷冰冰的,就算被赐婚,肯定也不会理会王七娘,所以当初她私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得讥嘲王七娘,总觉得她这下半辈子会过得格外凄惨。
哪里想到——
王珠想起前阵子外头流传着得那些事,起因是因为有一回王珺出门,被永昌公主和魏宝珠羞辱的时候,正好被那个煞神瞧见了,也不知道那个煞神到底做了什么,左右那位永昌公主和魏宝珠出来的时候,不是双目通红就是满面苍白,反正瞧着都不像个人样。
要紧的是,这事还没有完。
后头也不知道住在未央宫的姑姑是怎么知道了这件事,把魏宝珠和永昌公主叫去未央宫说了一通,如今这两人,一个在宫里禁闭,一个在家里摘抄女则。
这责罚虽然不大,可却是丢尽了脸面。
想想那两位以前也是在长安城中横着走都没人敢说什么的人,偏偏她们两位都拿王七娘没有法子,王珠哪里还有什么胆子,再往人眼前凑?
王珍却不喜王珠的做法。
虽然她心里同样有些畏惧王七娘,可到底不肯真得让人看不起,只是如今这个时候,她也不好说道什么,只能板着一张脸、抿着唇,强撑着身子骨往马车走去。
姐妹两人这一番动作,王珺自然是瞧见了的,眼看着她们这幅模样,王珺也懒得说道什么,瞧过一眼后就收回了目光。
“东西就这些,你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差漏的,趁着这会还没出门就早先拾掇了……”王珺淡淡同管事说着话,说完,又问了一句:“人都来齐了没有?”
管事耳听着这话,便恭声回道:“回您的话,莱茵阁的那位还没有过来。”
莱茵阁的那位说得自然是林雅。
林雅当初是以表小姐的名义寄居在王家,可这些有资历的管事,哪个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是因为府中几位主子的态度,他们也不知道是以表小姐还是小姐去称呼,便一应都用“莱茵阁的那位”来代替。
王珺听得这话,一时却没有开口。她仍旧把手揣在自己的兔毛手兜里,嗓音平平的:“不必去了,左右也还有段时辰,要来总是会来的。”
今儿个对于林雅而言可是天大一个日子,她就算是爬都会爬过来。
果然——
就在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林雅便领着冬盏走过来了。
主仆两人穿着得应该都是旧时的冬衣,看起来和王家的那些主子十分格格不入,甚至府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丫鬟都要比林雅穿得更好些。
不过虽然穿成这样,倒是没有遮掩住林雅的容姿。
她本身就长得一副江南女儿的模样,近段日子又因为生了一遭病,身子又纤弱了不少,如今这番打扮,竟是让她比平日还要惹人怜惜。
眼看着林雅这幅模样,王珺还没有说话,连枝却已经气得白了脸。
她就知道但凡这位出现就肯定要扯出一些事来,如今郡主管着家,这位穿着这么一身旧衣,戴着这么一些过时的首饰,若是让旁人瞧见还不知道该怎么说道郡主呢。
不过林雅说到底也是王家的主子,她纵然再生气也不可能真得跑过去说道什么,因此她也只能青着一张脸站在王珺身后,看着主仆两人往这儿过来。
走得近了——
林雅自然也瞧见了王珺。
眼见她身后站着不少丫鬟、婆子,看起来气势浩浩荡荡的,越发衬得站在最前头的王珺显得明艳逼人。
这个女人好似天生就有这样的本事。
无论在什么时候,身处什么地方,只要她出现,好像在场的所有人就再也看不到别人。
想到这,脚下步子一顿,袖下的手也忍不住又握紧了些,抿了抿唇,眼中滑过一道晦暗不明的神色,只是等她重新迈步的时候,脸上和眼中所有的情绪便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不着急。
无论王七娘以前有着什么样的名声,今日之后,她都将毁于一旦。
纵然她能嫁给那人又如何?
纵然那人如今还喜欢着她又如何?
旁人永远都会记得她是因为什么才会嫁给萧无珏的,同样,得到了王家势力的萧无珏,那个时候还会真得喜欢王七娘吗?
这世上的男人可向来都是喜新厌旧的。
“郡主。”
收起心思,林雅走到王珺跟前,恭恭敬敬得朝人福身行了个礼。
王珺耳听着这道问安声却没有开口,她只是垂眸淡淡望着眼前人,从手兜里伸出一只手抚过上头的皮毛,而后是看着林雅,语气平平得说道:“今儿个咱们是去寺里,虽说要穿得素朴些,可你这番打扮,让旁人瞧见难免是有些失礼了。”
林雅的那些心思,她就算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想让萧无珏惹起怜惜是她的事,她不会管,不过要是丢了他们王家的脸面,她可是要同林雅算账的。
因此也不等林雅开口说话,她便朝身侧的连枝喊了一声:“去把我马车里的斗篷给林小姐取过来,给人换上,别让外人瞧见,觉得咱们王家苛待了人。”
连枝闻言,自是笑着应了“是”。
她招呼过来一个小丫头,让人去把马车里备着的衣裳取过来,等拿到手便亲自走到林雅的跟前,看着她青白交加的脸,柔声笑道:“过会姑娘上了马车,且让您的丫鬟帮您换了吧。”
说完,她又轻声补了一句:“林姑娘,老夫人这会还坐在马车里,您收下就早些上马车去吧,要是让她老人家瞧着不高兴,只怕您今儿个也就不能出门了。”
这是林雅的死穴。
因此林雅在听到这句的时候,彻底变了脸色。
她今日穿扮成这样,自然不会天真得以为王家的这些主子见她这样会对她生出怜惜之情,只不过能让府里的这些下人瞧见,让他们私下说道些什么让王七娘不开心,她瞧着也高兴。
不过最主要的缘由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她今儿个去寺里,能够见到那个人。
她今日穿着旧衣去见人,就是为了让那人看看王家是如何苛待她的。
母亲说过,男人最会怜惜弱势的那方,她这回帮了那人,那人肯定会记着她的,虽说她现在还不能陪在他的身边,可至少得让人记住她。
何况她虽然穿得是旧衣,可今日无论是发饰、发髻,还是妆容裙子,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如今要是换了王珺的衣裳,这份打扮就要大打折扣,想到这,她心里对王珺是又恨又气,偏偏还不能说出拒绝的话,咬着牙、垂下眸,勉强忍着心里的那口气,同人道了谢,而后是与身侧的冬盏说道:“收起来吧。”
眼见人收了起来,王珺也就未再理会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把手揣进手兜里,而后是同身侧的管事说起话来:“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再去查看一番,若是没事的话,就启程吧。”
管事闻言,自是忙应了。
而后王珺也未再说道什么,只是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林雅却是等人走后才由冬盏扶着起身,眼看着王珺上了马车,她才抿着唇往马车走去。
……
一个时辰后,王家众人便到了华安寺。
因为早些打过招呼的缘故,今日华安寺便没有对外开放,不过进去的时候,给她们引路的知客僧略有些抱歉得说了一句:“今儿个魏王也过来了。”
这话一落。
王家有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其中以王珍尤甚,袖下的手紧攥着帕子,目光也时不时朝府中看去,掺着情意的双目带着少有的羞意,像是少女怀春一般。
只是想到如今自己这番境况,纵然瞧见了又能如何?
想到这——
所有的喜悦和羞意尽数消散,仅剩得是无尽的惆怅。
她这幅天翻地覆般的心境,旁人或是不知道,或是即便知道也懒得说道什么,王珺仍旧恪尽职守得扶着庾老夫人的胳膊,听着庾老夫人笑着同知客僧说道:“王爷是贵客,他准许我们进来参拜已是厚恩了,小师傅不必如此。”
知客僧耳听着这话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他们原本是早早就应允了王家,没想到魏王突然就过来了,他是贵客,他们哪里敢拦?好在王家的这些主子也大度。
不过虽然魏王在这。
可以庾老夫人这样的身份,自然是不必过去拜见的,因此一众人还是按着原本的打算,先进主殿上了一炷香,又让人送了一笔很丰厚的香油钱。
而后王珍两姐妹过去给冯婉点长明灯,王珺便陪着庾老夫人等人先回禅房歇息。
庾老夫人如今的年纪到底还是有些大了,经了一早上的车马劳顿,先前又叩拜了不少菩萨,这会也有些累了,因此同王珺等人说道了几句,便让她们回各自的禅房稍坐歇息,等过会再去住持那一道听经。
众人闻言,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等出了门,王珺便又同王瑛和林清辞别,而后才朝自己的禅房走去,刚刚走进禅房,她便发觉屋子里有一股不算浓郁的味道。
那股味道闻起来和别的檀香好似没有什么差别,可王珺望着那只镂空雕花的香炉,唇角还是浮现出了一抹讥嘲的笑。
第152章
“郡主?”
身侧的连枝察觉到她脸上的神色,不由自主得收紧了些嗓音,她的眼睛顺着王珺的目光朝不远处的香炉看去,眼看着那处袅袅升起得几缕香气,小脸紧绷着,就连握着王珺的手也忍不住收紧了许多。
察觉到身边人的害怕,王珺宽慰似得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这香应该是刚点燃不久,还没起效……”
何况,光有这个香也没用,想到这,她是又朝屋中看了一眼,目光在瞧见桌子上摆着的茶水时,一顿。
而后王珺举步朝香炉走去,只是还不等她往那处走出几步,连枝就立刻拉住了她的胳膊,拧着眉同她说道:“郡主,还是奴去吧。”
她可不能让这样的腌脏东西脏了郡主的手。
耳听着这一番话,王珺倒是也没说什么。
她轻轻“嗯”了一声,而后是又嘱托了一句“小心”,等人把香炉里的香调换了,这才往不远处的软榻走去。
……
半个时辰后。
容归奉庾老夫人的命令,过来请王珺一道去住持那边听经,连枝替人开了门,请人进来,听着容归说得这些话,脸上却有些犹豫。
“怎么了?”容归自然是瞧出了连枝脸上的不自在,便皱着眉问了她一句,话说完是又看了一眼屋中,没有瞧见王珺,紧跟着便又问了一句:“郡主怎么了?”
“郡主先前觉得累了便歇下了……”
连枝一边回着人的话,一边是又轻声同人补了一句:“估摸着是这些日子太累了,先前我过去喊她的时候,都没什么动静。”
容归耳听着这话,倒是也没有多想。
这阵子,郡主也的确是累着了,府中事务要处理,自己的婚事也不能落下,何况年关将近,府里的、外头的,都得由她查看。
这些日子,平秋阁每日都有不少管事登门。
想到这——
容归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郡主这么小一个年纪,身上的担子实在是有些太重了。
她也不敢进去打扰王珺歇息,只是压低了嗓音同连枝轻声说道:“既然郡主累了,就不必叫醒她了,我去同老夫人说道一声。”
“等过会郡主醒了,记得让人送些吃得过来。”
“是,奴省得的。”
连枝客客气气同人说完,又送了容归出门,而后她打了帘子往里头走去,看着躺在床上的王珺,便弯腰轻声同人说道:“郡主,人走了,奴扶您起来吧。”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没有起身,甚至连睁眼都没有。
她仍旧合衣躺在床上,身子不曾有过一丝移动,只是两片红唇一张一合,说道:“再过会吧。”以她对祖母的了解,祖母肯定会放心不下过来查看一番的。
果然没过多久。
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应该不少,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事先被嘱咐过了,过来得这些人,脚步声都被压得很轻。
连枝听到这些声响便知道郡主的用意了,她什么都没有说,过去开了门。
而后庾老夫人便领着众人走了进来,等走到床边,看着合衣躺着的王珺,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低声问道:“怎么困成这样,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问得是连枝。
连枝便又拿先前对容归说得那番话,恭恭敬敬与人说了一番。
庾老夫人听着这话,那双先前拧起的眉也没有落下,她是又朝人走近了些,等弯腰替王珺盖了下身上的被子,又探了探人的额头,察觉到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又收回手,低声同连枝嘱咐道:“既如此,那你就待在这里好生守着娇娇,要是有什么事就立刻遣人过来。”
等到连枝应了“是”。
庾老夫人倒是也未再说道什么,只是又望了一眼王珺,而后才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林雅站在最末,趁着别人往外走得时候,她便朝身后那个躺在拔步床上的女子看去,眼看着她就跟睡着了似得躺在那处,便又不动声色得朝不远处的香炉以及桌上摆着得那盏以及用了大半的茶盏看去。
“林姑娘,我们郡主要歇息了,您请回吧。”
连枝看着林雅还逗留在屋里,又见她眉梢眼角有着压不住的笑意,若不是郡主早有吩咐,只怕这会她就要忍不住了。
林雅闻言,朝连枝看去一眼,眼见她眉梢眼角也有些许藏不住的疲惫,彻底松下心来。她抿了抿唇,压了压嘴角的笑意,什么也没说,只是提了提自己身上的斗篷,随着众人一道往外走去。
等走到外头——
看着走在最前头的庾老夫人,想了想,林雅便提步走了过去,福身同人说道:“老夫人,我想去给周姨娘上柱香。”
耳听着这一番话,原先或是在走动,或是在说话的人都停了自己的动作,朝林雅看去。
庾老夫人也停下了脚步,望着站在身侧福身低头的林雅,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垂眸看了她许久,而后才淡淡说道:“想去,就去吧。”
说完这句。
她也没有理会人,只是由容归扶着往前走去。
至于其他人,自是更加不会理会林雅,只有王珍在路过林雅的时候,淡淡瞥了她一眼,不过也未置一词。
眼见众人离开。
林雅便由冬盏扶着起了身,目光朝身后紧闭着的屋门看去一眼,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朝另一侧的大殿走去。等上完香,她估摸了下时辰,便同身侧的冬盏说道:“你过去看看,现在那处是个什么情况?”
“是。”
冬盏福身朝林雅行了一礼,而后便往禅房的方向走去。
只是林雅在大殿枯等了冬盏很久也未见人回来,她皱了皱眉又怕事情有变,想了想便打算自行过去看看,只是刚刚步入小道,便被人从身后打晕了。
……
王珺站在床前,看着被如晦送过来的林雅,什么都没说,只是开口问道:“你们王爷呢?”
如晦耳听着这话,便恭声回道:“王爷有事处理……”说完,看着王珺轻轻拧起的眉尖,还有脸上未加掩饰的担忧,便又轻声补了一句:“您别担心,王爷不会有事的。”
以萧无珩的身手,王珺自然可比不必担心,只是萧无珏为人谨慎,要让她真放心下来,还是有些难。
不过这些话,她也不好同如晦说。
索性就不再说这个事,只是又问道:“原本不是说好去我的禅房,怎么来了这处?”
这里是林雅的屋子。
“这……”
如晦闻言,倒是有些踌躇。
王珺看着他这幅样子,只当这主仆两人还有什么事瞒着她,刚想发问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随其后得是一道熟悉的嗓音:“你住过的地方,可不能让人糟蹋。”
即便只是稍作歇息的禅房,也不行。
王珺循声看去,瞧见萧无珩拎着萧无珏打外头进来,那个被众贵女钦慕的魏王此刻却无声无息得在萧无珩的手上,头发散开、衣服紊乱,哪里还有以前的风姿?
王珺也是头一回瞧见这样的萧无珏,忍不住开口问道:“他……没事吧?”
“别担心,他死不了。”
萧无珩以为王珺是在担心,便同人说了这么一句,等说完,便径直把萧无珏扔到了床上,而后还颇有些嫌弃得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什么污秽的东西似得。
眼看着王珺还在看着床上的两人,有些不高兴得抿起了嘴角,走到人跟前,拦住人的视线,而后是低着头冲她说道:“不许看他。”
“看我。”
如晦原本正在收拾床上的两人,耳听着这一句,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也不敢回头,只能一言难尽得摇了摇头,这要是让边陲得那些将士瞧见王爷这幅样子,只怕吓得眼珠都该掉出来了。
王珺听着萧无珩这番话,也有些好笑得掀起了唇角。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握着一方帕子,低着头替人擦起了手,趁着如晦没注意的时候,抬起头,无声得与人说了一句:“好,看你。”
虽然是无声得,可萧无珩却瞧了个真切。
他笑着捏了下王珺的手背,而后是朝身后的如晦说了一句:“这里就交给你了。”说完,他便径直带着王珺往外走去,这里是禅房,只供贵客歇息,平日那些僧人很少会来这。
而此时,庾老夫人领着王家的那些人都去听住持讲经了,这会外头自然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萧无珩索性便牵着王珺的手在小道上慢慢走着。
王珺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心,便问道:“先前萧无珏可曾发现你了?”
萧无珩听出王珺话中的担心,脸上的笑意越深,嗓音也柔和了许多:“放心,他没看见,何况就算他知道也没事。”自从决定要娶娇娇,决定涉入长安城的阴谋诡计开始,他们两个就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再说萧无珏也不傻,能避开他所有的耳目,把他打晕。
这世上又能有多少人?
王珺耳听着这话,还想再说什么,只是还等她开口,萧无珩便笑着停下步子,伸手抚着她的脸,同她说道:“别担心,你的男人可没这么不堪一击。”
突然听到这一句话,王珺原本还掺着担忧的脸彻底红了起来,尤其是看着萧无珩眉目弯弯,很是愉悦的面容,更是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好一会她才轻啐了他一声……什么她的男人?
他们可还没有成婚呢。
萧无珩看着王珺脸上的绯红,还有那双羞红的耳垂,只觉得喉咙发干,就连覆在她脸上的手也忍不住掺了些缱绻的情意,抚摸起来。
“娇娇。”
轻轻喊了她一声。
王珺虽然没有抬头,却也能够察觉出萧无珩此时望着她的眼睛一定是布满着暗流的。她也不敢抬头,只能低着头,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得握紧了斗篷的衣摆,干巴巴得开口问道:“怎么了?”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一时却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她的眉眼一路抚至唇畔,而后才喑哑着嗓子开了口:“时间过得真慢啊,真想一下子就到来年四月。”
来年四月……
是他们成婚的日子。
还不等王珺说话,如晦便走了过来:“王爷。”
耳听着这一道声音,王珺倒是也回过神来,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避开萧无珩的手,脸颊微红得站在一侧。
如晦原本也不想过来打扰,只是碍于时间,不得不过来同两人说道:“时间差不多了。”
萧无珩闻言便点了点头,看着小丫头脸上的羞意,他笑了笑,倒是也没再说什么,收回手负于身后,而后是望着那间禅房,神色淡淡得说道:“收网吧。”
第153章
庾老夫人等人原本正在偏殿听住持讲经,未曾想到一卷经书还未讲完,便有不少杂乱的声音打外头传来。
坐在高处蒲团上,身披红色袈裟的住持仍旧面色平静,合着眼,继续讲解着经书中内容,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外头的声音。
又或是听到了,也没有理会。
可庾老夫人虽然信佛,说到底只是一介俗人,听见外头的声音也不知怎得就觉得这颗心一跳一跳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想起还在禅房里睡着的娇娇。
想了想——
庾老夫人还是睁开眼,招过容归过来,让她去外头打探一番。
容归闻言应了“是”,而后便轻手轻脚得往外走去,未过多久,她便回来了,只是相较去之前,此时她的脸色却有些不好。
庾老夫人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下也是一个咯噔,再也没有心思听住持讲经,放下手中的经书,蹙眉道:“外头怎么回事?”
“有一批贼人进了寺庙,这会外头的师傅们还在查……”话说到这,眼看着庾老夫人沉下去的脸色,容归抿了抿唇,又轻声跟着一句:“奴先前拉了个小师傅问了一声,他说那群贼人好像是往禅房的方向去了。”
这话一落。
殿中彻底哗然一片,就连住持也停下了讲经。
今日来寺庙的只有王家一行人,以及不知去哪了的魏王,而禅房那处如今在歇息的便只有先前因为太累睡着了而没能过来的王珺。
“走——”
庾老夫人此时脑中想着的只有自己的孙女,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话说完,便由容归扶着起了身,只是她先前跪坐得实在是太久了些,这会起来得又猛,刚刚起来身子便是一个轻晃,差点便要摔倒了。
其余人看着她这幅模样,自然也纷纷跟着起身,紧张道:“母亲(祖母)(老夫人)。”
“我没事,快些过去看看。”庾老夫人同住持说了一声之后,便往外走去,口中还同容归吩咐道:“遣人去把外头的护卫都喊进来。”
倘若真是贼人进了府,华安寺的这些大师,只怕不抵用。
“是。”
出了殿,容归遣人去外头喊人,林清便扶住庾老夫人的胳膊,一边扶着人往长走去,一边是轻声劝着人:“母亲别担心,娇娇吉人有天象,不会有事的。”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话却没说话,她只是抿着唇、沉着脸,一步步往禅房的方向走去。
偏殿距离禅房还有些距离,众人走了有个一刻钟才到。
等到那的时候,连枝也正好过来,她白着一张小脸,眼看着庾老夫人等人过来便立刻跑了过来。
庾老夫人看着她这幅模样,脚步一顿,心下一沉,口中是艰难得问道:“你怎么在这?娇娇呢?她去哪了?”
连枝耳听着这话,立刻就跪了下来,她的小脸发白、嘴唇也青紫一片,口中是颤声答道:“先前郡主醒来觉得饿,奴便去小厨房让人准备膳食,没想到回来的时候,郡主,郡主就不见了。”
倘若来时还心存幻想,觉得娇娇不可能出事。
可此时听得这话,庾老夫人就彻底变了脸色,她的步子往后倒退,若不是林清和容归正好扶着她,只怕这会她就要倒下去了。
往日威严的面容此时是一片苍白,就连嘴唇也变得青紫一片,张了张口,一时竟连声音都发布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勉强出了声:“去,快去找!”
她的娇娇不能出事,绝对不能出事。
庾老夫人发了话,其余丫鬟、婆子自然纷纷应了“是”,这会也有几个拿着棍子的和尚走了过来,领头的一个年岁稍长,他是先朝庾老夫人行了一道合十礼,而后才同人恭声说道:“老夫人,我们在外头搜查过了,并没有发现贼人的踪影。”
“只有这里的几间禅房,贫僧等人还没有搜查过。”
这些禅房是供她们歇息的,世家贵人出行带得东西不少,他们贸贸然得自然也不敢搜查。
庾老夫人因为王珺的失踪心下焦急,可她到底历经了世事,纵然此时再焦急,同人说起话来也是有理有度的,耳听着这话便与人说道:“几位大师尽管去查,只是我家孙女暂时找不到在哪,请几位大师搜查的时候小心些,若是……”
若是后头的话,却没有道出,纵然是庾老夫人,此时也难以想象,若是那些贼人只为求财,那他们要多少,她都能给。
可要是他们不止求财,那她的娇娇,如今怎么样了?
她虽然没有说完,可几位大师也听明白了,此时又朝人合十一礼,而后是与人说道:“贫僧省得的。”说完,他便领着其余一众人往禅房走去。
庾老夫人等人也不敢回去,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行事。
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说话,庾老夫人神色不安得望着那些紧闭的禅房,心中又希冀娇娇在里头,却又担心她真得在里头,会不会出什么事。
林清和王瑛的脸上也掺着几分担忧,只是这会谁也不敢说道什么。
一间间禅房看过,并没有贼人的踪影,倒是里头的东西都被人翻过,直到走到最后第二间,那名领头的大师还没推门,里头便传来一阵男女的喘息声,手推在门上收了回来,几个和尚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进去。
先前那位老夫人说少了一个孙女。
这要是里头的那位真是王家的姑娘,这,这可如何是好?
庾老夫人她们离得远,自然听不见声音,眼瞧着那些和尚一直待在外头不曾动身,脸上的神色也有些说不出的奇怪,眼看着他们这幅模样,庾老夫人的心下便是一个咯噔。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抿着唇往他们那处走去。
其余人看着她动身,自然也都跟着一道过来了。
她们刚刚走到禅房外,便听到里头传来的男女声,急促的喘息,间断的呻吟,在场众人只消一听便能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一时间。
场上众人谁也不曾说话,只有脸上的神色各异。
王珍两姐妹原本就想看王珺的笑话,所以在别人都担心王珺出事的时候,只有她们安安静静得站在后头,心里还期盼着要是王珺真被贼人抓走就好了。
而如今,听着里头传出的声响,姐妹两人脸上的神色也从起初的诧异变得厌恶和讥嘲,还有几分强自掩住的愉悦。
这要是里头的真是王七娘,她这一辈子可就真得完了。
王七娘的性子本来就傲,如今被人这么对待,即便不死,只怕也不会苟活……想着以前被王七娘羞辱的画面,就连王珍此时都有些忍不住掀起了唇角,好在她站在最后头,再说这会也没有人有这个心思理会她,倒是无人察觉到她的异样。
里头的声响还未曾间断。
而外头几十号人就跟静止了似得,无人说话,众人只是默然得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又或是看着庾老夫人,等着她发话。
庾老夫人以前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
可此时听着里头的那些声音,她的脑中就好似转过千回百回,什么念头都有,可到最后却连一个决断都下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好似无论怎么做,都不是一个好法子。
袖下的手轻颤着,两片青紫的唇也不住抖动着,就在众人迟迟没有动作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一道诧异的女声:“怎么了?”
嗓音清冷,却又让人无比熟悉。
众人皆循声看去,而后便瞧见被她们以为失踪了的王珺正好整以暇得站在不远处,有些疑惑得望着他们。
眼瞧着王珺,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庾老夫人,她忙迈了步子朝人走去,等走到王珺身前,握着人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当真没什么事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只是那口气松了后,便又忍不住颤着声音问道:“你去哪了?”
“我先前见连枝迟迟没回来又觉得饿了,便去小厨房吃了些东西……”王珺手扶着庾老夫人的胳膊,口中是同人轻声解释道,说完又看了看他们的阵仗,便又问了一句:“祖母,出了什么事吗?怎么这些大师也在?”
若是王珺不说,庾老夫人只怕也要忘了。
先前她没有推门是因为担心里头的是娇娇,可如今?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在这清净地做出这样的混账事!她的脸色一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转身往那间禅房走去,身侧几个婆子会意,自然立刻上前推开门。
此时众人还没有离开。
婆子推开门,他们自然也瞧见了屋中的景象。
地上男女的衣裳交叠在一道,而那青色帷帐下,有两道身影还缠绵在一起,许是因为开了门吹进去一阵风,那青色帷帐被风掀起,众人也终于可以瞧见床上两人的面容,女的柔弱,正是先前被他们忽视了的林雅。
而男的——
却是谁也没有想到的魏王,萧无珏。
第154章
屋子里的两人好似还未察觉到外头的动静,仍旧紧紧得拥抱在一道。
他们身上盖着得是禅房统一给来这里歇脚的贵客备下的被子,因为今日来得人是王家的妇人和姑娘,这些被子都是新的,还提前熏了香。
此时那素雅到没有丝毫花样纹路的被子只勉强遮盖住两人的身子,可交叠在一道的腿,以及因为相拥在一道而裸露的肩膀和脊背却是遮盖不住的。
屋内的喘息和呻吟仍旧未曾停止。
不知两人这样已经有多久了,只能瞧见屋中那镂空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而那旖旎到极致的男女气息仍在屋中萦绕着。
在这古朴而又素雅的禅房内,此时却上演着这么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站在一旁的几位大师纷纷别过脸,合十道一声“罪过”。
至于王家的那些丫鬟、婆子也回过神,纷纷走到各位小主子的面前,遮挡住里头的景象,不愿让她们瞧见屋中的那副腌脏画面。
王珺无所谓得由着容归和李嬷嬷挡在她的身前,王瑛和王珠两人也是红了脸站在一旁,任由丫鬟、婆子挡在她们的身前,只有王珍……
她挥开试图挡在她身前的丫鬟,睁着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屋中的景象,脸上的神色说不出是不敢置信还是太过惊愕,只是脸色惨白得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就算先前,瞧见王珺回来的时候,她的心情都没有这样大的起伏。
可此时看着心心念念的意中人和别的女人躺在一起,即便隔着有这么一段距离,她都能瞧见两人亲密到没有丝毫间隙的身子。
惊怒、悲愤。
各式各样的复杂情绪涌入心头,王珍咬着唇、红着眼,死死得盯着里头的景象。
或许是因为此时的风实在是太大了些。
又或许是因为两人终于察觉到屋外的异样,原本相拥在一道的两人终于回过神来,未过多久,还不等庾老夫人沉声发怒,里头便传出一声尖锐得、熟悉得女声。
林雅怔怔得看着眼前的画面。
她的手还搭在萧无珏的脖子上,身子更是半坐在他的身上,未着一丝衣裳的身体交叠在一道,锦被覆盖下的私密处更是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纵然她再不经世事也知道现下是个什么状况。
她……
竟然和萧无珏睡在一起了?这,这怎么可能?她是想过有一日要常伴在萧无珏的身侧,可问题是,不应该是现在。
因为屋门敞开而透进来的冷风,穿过帷帐,打在她的身上。
林雅有些怕冷得缩了缩肩膀,可也是因此,让她终于察觉到了外头的景象。
扭头透过那青色帷帐往外头看去,眼看着站在外头的一众人,铁青着脸的庾老夫人、侧目的王家众人,以及那个虽然被容归和李嬷嬷挡在身后却因为身高的缘故,未能把她身子全部遮住的王珺。
倘若发现和萧无珏睡在一起,让她惊愕,那么如今这幅模样却已经足够让她崩溃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今日不应该是王七娘被萧无珏的人带走?再由萧无珏出面相救。
那样一来,既能败坏王七娘的名声,又能让萧无珏如愿以偿,自然,她也能因为此事而被萧无珏纳入羽翼之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本应该昏迷不醒的王七娘好好得站在那儿?而她却和萧无珏躺在这张床上?
甚至,甚至还被众人都瞧见了。
是……
是她!
是王七娘!
林雅的心中滑过这个念头,目光也随着念头朝王珺看去,眼看着站在门外的那个人面容明艳,没有丝毫异样,甚至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她也同样朝她这处看了过来,那双无波无澜的桃花目在望向她的时候,清寂寂得,依旧和往日一样没有丝毫情绪。
可林雅却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一抹情绪。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得、睥睨得、就像是站在最高处俯瞰她,同她说“瞧,你还是输了”的张狂样子。
林雅的身子不住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
她曾经与王七娘交锋过许多回,那个时候,纵然她输得再厉害,她都没有这样害怕过。可此时,林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扭着僵硬的脖子朝身下的男人看去,那张惯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时却闪露过一丝怔忡。
好似还未曾回过神来。
可就在与林雅四目接触的时候,萧无珏终于彻底回过神来。
而回过神来,清楚现下的情况后,萧无珏的脸上不由自主得闪过一丝铁青,合了合眼,伸手挥开身上的女子,听到她的痛呼声,他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情绪,只是目光在触及到外间的一众人,触及到那一双清寂的目光时,悬在半空的手有一瞬得僵硬。
眼看着屋子里的这幅景象,即便隔着一层帷帐,也能瞧出个大概。
庾老夫人此时那颗心也起伏不平,倘若不是因为此时在屋子里的是萧无珏,只怕她这会就要差婆子进去拿人了,可就是因为里头的是萧无珏,她才不能如此行事。铁青着一张脸,看着里头的两人,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收回目光转过身,同身侧的李嬷嬷说道:“把门关上。”
等人应了“是”。
庾老夫人是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一众人,眼看着他们神色各异,或是羞愤或是鄙夷……抿了抿唇,勉强压住心里的惊怒,与众人平声道:“先回禅房去。”说完,她是又看了一眼侯在一侧的众位大师,想着里头的景象,有些难堪得开了口:“今日劳烦几位大师辛苦一趟了。”
领头的大师名叫慧明。
耳听着这话,他便合十回道:“施主客气了。”
他也没提里头的情况,只是说起贼人的事:“贫僧看先前那几间禅房都有被动过的痕迹,只怕里头应该少了不少东西……”说到这,他语气微顿,跟着是又含着歉意的一句话:“没想到今日会有贼人进来,还闹了诸位施主的清净。”
庾老夫人此时哪里顾得上这个?
左右他们今日出门也没带什么东西,少些银子、珠宝得也碍不到什么大事,如今让她头疼的是身后屋子里的事……好在今日没有其他人过来礼佛,华安寺的这些大师也不是多嘴的。
情况倒还不至于太坏。
想到这,她便说道:“银钱都是身外之物,几位大师不必放在心上。”
这样说了几句场面话,慧明知道他们还有事要处理便都先行告退了,而庾老夫人看着他们离开,却是又望了一眼身后的屋子,察觉不到里头的动静,这才铁青着一张脸,冷声说道:“先回去。”
王珺就站在她的身侧,耳听着这话,便低着头柔声同她说道:“祖母,我扶您回去。”
听着身边传来的娇语声。
庾老夫人那颗震怒的心总算是好了不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王珺的手背,而后是由人扶着她往前走去。
等到两人先行离开。
其余众人也一一跟着往前走去。
唯有王珍仍旧直愣愣得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未曾动身,到最后还是徐嬷嬷轻声同人说道:“姑娘,走吧。”
她陪着王珍这么久,隐约也能猜出一点她的心意。
想到这,她便又悄声同人说了一句:“这会老夫人正在气头上,您可别让她知道,没得待会又该说您了。”
王珍耳听着这番话,一直没有动过的双目终于有了变化。
她咬着唇看着眼前这扇门,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收回视线咬牙道:“走吧。”
……
而此时的禅房内。
萧无珏眼看着那扇房门紧闭,又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越行越远。
撑在身子两侧的手收紧又松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掀开身上的被子坐起身,刚刚起身便察觉到身上有不少伤痕……想起先前昏迷前的情形,余光瞥见的那一角石青色的衣角,手上的动作一顿,薄唇却是又紧抿了些许。
萧无珩!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如今是个什么状况。
他的属下都消失不见,就连暗卫都没能及时出来,此时只怕不死也是重伤了,而能够造成这样情况的,这世上除了萧无珩还能有谁?想着自己今日经受的这些事,还被王家一众人瞧了个干净。
尤其是被那个人。
萧无珏脸上的神色彻底阴沉了下去,就连撑在身侧的手也攥得更紧了。
他这样坐了不知道多久,等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戴完整才朝床上捂着额头还在轻声呻吟着的女子看去,先前他挥手的那一刹那,林雅身子一个不稳,额头就撞在了那床架上,此时那原本光洁一片的额头已经红肿了一块。
这若是平日,萧无珏自然会温声问一句。
可此时——
他只是居高临下得望着她,无论是脸上还是眼中都没有丝毫情绪。
林雅察觉到他看过来的目光,捂着额头的手一僵,她此时大半身子还裸露着,可这屋中残留的风再冷都抵不过萧无珏眼中的冰寒,见惯了萧无珏平日的温和模样,这还是她头一回看见萧无珏这样冷冰冰的样子。
就像是要杀了她一样。
身子不由自主得打了一个冷颤,可又想着萧无珏平日的为人和风评,又大着胆子想朝人伸出手,只是还不等她的手碰到他的衣摆。
萧无珏便已经收回目光,甩袖走人了。
眼看着萧无珏越走越远,眼看着那扇门打开又合上,而林雅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手还悬在半空,脸色苍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第155章
供庾老夫人歇息的禅房内。
此时一众王家的主子都坐在这里,底下的丫鬟、婆子上了茶水便都出去了,这会茶盏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可屋子里却仍是静悄悄的一片。
无人说话。
先前瞧见了那样的事,任谁这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今儿个是好生来寺庙里祈福参拜的,哪里想到最后会碰到有人在这寺中苟且?偏偏其中一个是他们王家的人,另一个还是当今的魏王殿下。
林清坐在右首的位置。
她手里握着一盏热茶,揣摩了好一会,到底还是开了口:“母亲,如今,该怎么办?”
如果今儿个崔柔还在府里,那么林雅的事,自然是交由崔柔处置的。
可偏偏崔柔已经离家了,二房也没个当家的夫人,虽然府里中馈是由娇娇握着,可她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姑娘,这些话,也只能由她来开口。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话,却仍是阴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凡今日在禅房里和林雅苟且的是旁人,她都可以当下发作,要么直接许配,要么直接以家规处置,可偏偏和林雅苟且的是魏王。她先前就觉得奇怪,这魏王好端端得,放着皇家寺庙不去,来这华安寺做什么?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想到这,免不得又想起先前禅房里的那些事,庾老夫人的脸色变得越发阴沉起来。
底下几个小辈看着她这幅样子,自然不敢说话。
林清其实看着庾老夫人这样的神色也有些心生踌躇,可话既然开了头,只能继续往下说,想了想,她便又悄声跟着一句:“您说,会不会是有人设的局?”要不然,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南辕北辙般的两人怎么会牵扯在一起。
她这话说完——
原本底下一直静默坐着得王珍,神色却是一动。
袖下的手端着茶盏,指腹也不住磨着茶壁上的纹路,即便先前被徐嬷嬷几番叮嘱,这会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帮腔:“祖母,大伯母说得是,魏王平日的为人,您也是知道的,或许,或许他真是中了别人的奸计。”
至于别人是谁。
王珍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除了林雅那个贱人还会有谁?
那个贱人明明知道她喜欢魏王,如今却偏偏做出这样的混账事来,至于她为什么这么做?更是猜都不用猜。
林雅这个月便要笄礼了,等过了笄礼,自然她的婚事也要提上章程了,可以现在祖母和二伯父对她有意无意的忽略,又怎么可能给她许一门不错的婚事?所以她才会想尽办法勾结魏王,一来可以顺势进入魏王府,二来自然也能借此对她报复。
思及此。
王珍平日矜贵自持的面容更是阴沉一片。
倘若可以的话,她甚至现在就想跑到林雅面前,狠狠扇她几个巴掌。
庾老夫人在听到林清说那番话的时候,脸上也曾显露过一瞬的沉吟,只是还不等她深思便又听到了王珍这一番话。
王珍这番话。
虽然没有点名,可意思却很分明。
庾老夫人不是没有想过,可想是一回事,认却又另一回事,倘若今日当真是林雅设得局,传得出去败坏得便是他们王家所有人的名声……因此,她想也没想,便径直看着王珍,沉声发了话:“什么设局不设局的,魏王是什么人?”
“他身边这么多人,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小丫头设局陷害?”
这话说完,眼见王珍还要开口,脸色愈沉,嗓音也低得厉害:“收起你的这些心思,若是再敢说这样的话,现在就给我回到你自己的屋子去。”
庾老夫人不是傻子,猜得出王珍在想什么。
想着自己这个孙女到了现在胳膊肘还往外拐,心下也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无奈,只是脸上的神色却是板了很多。
耳听着这话——
纵然王珍再不甘心也只能闭嘴。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低头沉默着。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原本的静谧,不过也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了李嬷嬷的声音:“老夫人,魏王过来了。”
外头这话刚落,屋子里众人的神色便呈现出五彩缤纷的样子,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庾老夫人。而端坐在主位上的庾老夫人,手里握着一串念珠,耳听着这话却是沉默了好一会,才淡淡发了话:“让他进来。”
李嬷嬷闻言,轻轻应了一声。
而后没过多久,那布帘就被人挑了起来,走进来得正是萧无珏。
此时的他不复先前在禅房里的模样,一身正装穿得笔直,玉佩、香囊一应物件也妥帖得系在腰上,他如今这幅样子和平日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屋子里坐着得这些人都瞧见过先前禅房里的事,如今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难免还是心生怪异。
“老夫人。”
萧无珏先向庾老夫人行了礼,而后他又受了王家等人的礼。
等到各自行过礼后,萧无珏才又面向庾老夫人,原本张口要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到庾老夫人身侧的少女时,口中那还未说出来的话便是一顿。他垂眸看着王珺,眼看着她低着头乖顺得坐在庾老夫人的身边,一双素手正在剥一个金灿灿的橘子。
不同别人时不时朝他看过来的眼神。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得坐在那边,好似对今日发生的这些事,丝毫都不感兴趣。
说不出心下是什么情绪,只是萧无珏望着王珺的时候,想起那张娇艳的面容,想起先前她那双清寂的目光,难得失了会神。
庾老夫人原本正等着萧无珏说话,哪里想到等了许久都未曾等到人开口,循目看去,便见他竟一瞬不瞬地望着娇娇,眼看着萧无珏这幅样子,庾老夫人心下不知怎得,凭空又生出了几分怒气。
很久以前,她对魏王也是格外满意的,甚至还想过要让娇娇嫁给他。
可今日先是闹出了前头那样的事,这会竟然还一瞬不瞬地盯着娇娇看,如今娇娇可是已经被陛下赐婚给齐王,日后是要做他弟媳的。
好在如今在场得都是王家的。
这但凡今日有个外人在,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
想到这——
庾老夫人一时也懒得再给萧无珏脸面,两片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嗓音淡淡得,与人说道:“魏王这会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
萧无珏听见庾老夫人的声音,又察觉出他话中的不满,也知晓自己先前是失态了。垂眸遮掩住心底的情绪,而后是重新朝庾老夫人恭恭敬敬得作了下揖,嗓音温润得同人说道:“今日之事,我一定会给王家一个交代的。”
耳听着这话,庾老夫人的脸色总算是平缓了许多,虽然不满魏王,可既然他肯应下此事,总比他不认账要好。
不过虽然满意他的做法。
庾老夫人说出来的话却仍是有些刻板到不带丝毫情面的:“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今日天色晚了,我们收拾一会也该下山了……”这话说完,也不等萧无珏开口,便又跟着一句:“魏王要是没事的话,便先行离去吧。”
萧无珏也知道现在庾老夫人心里还有气,自然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恭恭敬敬应了“是”,而后是又朝人行了一礼,在离开的时候,余光瞥见端坐在那处的少女仍然没有抬头,袖下的手紧攥着,薄唇也跟着抿了起来。
原本今日,她是应该同他在一起的。
英雄救美。
他再趁势向王家允诺娶了她,美人和王家的势力都将是他的。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于他一直树立的好名声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萧无珏想到这,纵然脸上的神色再温和,袖下的手还是忍不住紧攥成拳,打了帘子往外走去,刚刚走到外头便瞧见萧无珩由王家的侍从领着走了过来。被王家众侍从簇拥着的萧无珩,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头披着一身黑色大氅。
他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淡淡得,行走起来的步子却如虎踞龙盘似得,很有气势。
王家那一众平日颇有傲骨的护卫此时站在他的身后,没有丝毫怨言,甚至还有些以他为主的样子。
停下脚步。
在王家那众护卫朝他行礼的时候。
萧无珏看着萧无珩,语气淡淡得说道:“二弟真是好本事啊。”
耳听着这话——
萧无珩的脸上没有丝毫异色,他只是侧头看了人一眼,而后是一如旧日般,神色平淡得与人说道:“大哥这话,我听不明白。”说完,他也没有再搭理萧无珏,只是同他擦肩而过后,继续往里头走去。
外间的丫鬟见他过来,早早就朝里头禀报了,这会萧无珩便径直打了帘子往里头走去。
等走到里头,他是先朝庾老夫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后又朝林清问了晚辈礼,继而再受过旁人礼数的时候才同庾老夫人说道:“我正好路过这,又碰巧遇见秦护卫他们,索性便留下一道查帮忙看了下。”
“寺里上下,我都已经查看过了,并没有贼人的踪影,想来是已经走了。”
庾老夫人没想到萧无珩会过来,如今听着他这一番言论,对他是越看越满意,尤其是在和萧无珏比较后,对他更是满意极了。先前还阴沉的脸上此时露了个笑,平添了几分慈爱的模样,口中也是温声说道:“辛苦你了,我先前还担心那些贼人,如今有你这一番话,我倒是可以放心了。”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脸上也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同人道了谢,而后是规规矩矩坐在底下,闻言便又说道:“老夫人若是不介意的话,过会我便亲自送你们下山,左右我今日也没什么事。”
萧无珩的本事非凡,能由他护送下山,这一路上倒是不必再担心了。
何况她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如今娇娇同他定了亲,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即便让外人瞧见也说不出个什么流言蜚语来。想到这,又朝身侧的娇娇望去一眼,眼看着她自打齐王来了后,便一直红着的小脸。
笑了笑,收回目光,而后是与萧无珩说道:“既如此,那就麻烦你了。”
屋子里热热闹闹得说着话。
而屋外——
还站在外头的萧无珏耳听着这些,心中却颇有些不是个滋味,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第156章
萧无珏刚刚走出院落,迎面就瞧见自己的贴身护卫李昌顺过来了。
停下脚步,皱着眉朝人看去,眼看着李昌顺提着长剑的手还在不住流血,显露在外头的肌肤倒还好,没受什么伤,可若是细察的话,便能发现此时他穿在身上的那一身黑色的护卫服已经沾染了不少鲜血。
他这幅模样,纵然不说,也能知晓先前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王爷。”
李昌顺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萧无珏,一愣之后,脚下的步子便更快了。等走到萧无珏跟前,还不等他开口说话便立刻单膝下跪:“属下护主不力,您,您没事吧?”
先前他正和其他护卫在禅房外看守着,原本是想同王爷去商量后头的事,可是进去之后却瞧见空无一人的禅房。
再往后,他们想去外头寻人,只是还不等走出禅房便遇见了一群黑衣人。
李昌顺身为萧无珏的贴身护卫兼护卫长,平日对自己的武艺也颇有些自负,可想起先前遇见的那群黑衣人,至今心中还有些余悸。
若不是他恰好避过一劫,只怕如今他的结果……
想到这。
李昌顺的脸色越发苍白。
只是想着自己跟前的主子,忙又抬眼看去,细细查看,生怕萧无珏也受了伤。
萧无珏看着跪在跟前的李昌顺,也没有责怪他,只是淡淡发了话:“好了,我没事,起来吧。”说完,他是等人应声起来后,才又开口询问:“其他人呢?”
李昌顺耳听着这话,起身的动作却是一顿。
他低着头,强撑着身子骨起身,待又过了一会才轻声答道:“除了属下以外的六个兄弟,都,都死了。”
这话一落——
纵然萧无珏早先便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乍然一听,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得显露出几分失神。
今日他要做得事,本身就是秘密。
未免旁人知晓,跟着他出来的都是他的亲信,各个武功高强还格外忠心。这么多年,他没少花功夫在这些护卫身上,可如今,如今跟着他出来的那些人却只剩下一个李昌顺。
萧无珏的喉间似是有什么东西梗着,就连胸口也不住起伏起来。
这若是平时,他自然可以严加追查。
可今日,他为了行事方便,先前到华安寺的时候,身边就只带了一个李昌顺,其余人都是为了后头的事私下跟进来的。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竟然连查都不能查,只能咬牙吃下这个哑巴亏。
想着今日经受的这些事,萧无珏再也绷不住脸上的神色,他的薄唇紧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脸色更是阴郁非常。
尤其是在听到身后不远处禅房传出来的欢声笑语,听着那个男人的声音穿过层层屏障,随风传来,,脸上更是不由自主得显露出几分狠戾的情绪。
萧无珩!
李昌顺眼看着萧无珏的气色,便知道今日事情进展得不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