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二更)
这话说完,果然瞧见姐妹两人又变了脸色。
不过这回,王珺却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瞥了两人一眼,而后便领着连枝继续朝正院走去。
走得远了,她都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王珠略有些不满却又刻意压低的声音:“她怎么可以嚣张成这样?”
“你还有脸说?”这便是王珍的声音了。
即便是强忍着,王珍的嗓音却还是有着掩不住的憋屈和愤懑,她以前何曾被这般当众落过脸面?可这一个月却一次一次被王七娘欺辱,上回她被人打了两巴掌,一路走去被不少人瞧见,回头那些难听的话自是又在府里传了开来。
偏偏就算祖母知晓了,也没有说道什么。
如今她又在这一堆下人面前,被人如此教训,她是真想问一问王七娘懂不懂规矩,再怎么说,她也是她的五姐。
别的家里,哪有这样同姐姐说话的人?
可她不敢。
上回王七娘拿着瓷片抵着她脸颊的情形还时不时在她眼前徘徊,这个女人就是一个疯子,她可不管什么礼教规矩。
王珍想到这,心下更是郁卒不已。
原本以为王七娘被许了这么一桩亲事,怎么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张狂了,可如今看看……这人竟是越发不知收敛了。
袖下的手被她紧攥着,手心那处的皮肉都被她攥得有些疼了,可王珍却不敢松开,她怕一松开会真得会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
身侧王珠被王珍教训了一通,似是想发火,可看着王珍阴沉的面容,也只能低着头不满的轻声嘀咕着。
王珍见她如此也懒得理会她,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望着王珺离去的方向,想着王珺先前说得那一番话,恨不得想咬碎银牙。
身后两姐妹是个什么心情和想法,王珺一概不知,不过就算她知晓也懒得去理会。
她脚下步子没停,余光瞥见身侧连枝亮晶晶的眼睛,微微挑了挑眉,问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您先前太厉害了……”
连枝听人问起,便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心情,激动得同人说道。
先前那姐妹两人说那番话的时候,她心里是真得着了气,若不是郡主拦着,只怕今日她也该学如意的一回“莽”,想到这,又想着先前郡主的那一言一语,把那两姐妹说得脸色都发青了。
越想越开怀,连枝向来沉稳的面容带着掩不住的愉悦,就连嗓音也有些掩饰不住的雀跃:“您就该这样,省得她们总是觉得您好欺负,有事没事就来折腾几桩事。”
她如今是真得对三房那两姐妹不耐烦了。
那两姐妹就是吃硬不吃软,对她们客气些,还当是怕了她们,相反态度强硬些,才能让她们觉得害怕。
今日郡主这么一番教训,想必日后府里也终于能够清净些了。
王珺看着她这一副激动模样,也只是笑了笑,她也是真得有些烦了三房那两人,王珍说得对,如今王家由她管着,的确没什么人敢胡乱往外传道什么,可就是耐不住有人成日要同她作对。
比如王珍。
若是她们想往外传什么,总是有法子的。
以前也就算了。
左右她时间多,同她们玩玩也没什么打紧。
可如今钦天监已算好日子,来年四月,她就要嫁给萧无珩了。
以后她还有的忙。
免得那两姐妹私下再折腾出什么东西,倒不如给她们找点事情做,如今她同王珍说了那番话,以后别说她敢再往外传,只怕府里的这些议论声也该消停下来了。
不过先前教训她们,除了有这个缘故。
更大的原因却是因为先前王珠说道起萧无珩时,那话中掩饰不住的嘲讽。
她不喜欢别人这么说他。
那人这么好,这些人根本不了解他,又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他?
连枝望着王珺突然沉下来的脸,心下一惊,说出来的话也带了些小心翼翼:“郡主,您怎么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是没说什么。
她只是摇了摇头,收起了脸上的神色,而后是语气淡淡得同人说道:“没什么。”
……
穿过小道,再拐过一个院子,便是庾老夫人居住的正院了。
外间丫头见她过来自是纷纷福身行礼,又有人打了帘子请她进去,走进里屋察觉到屋中的热意,王珺便先取下了手兜,又解下了披风交给随侍的丫头,而后才打了帘子进去。
屋子里头,容归和李嬷嬷正随侍在庾老夫人的身侧,见她进来便齐齐福身行礼,口中亦跟着恭声一句:“七姑娘。”
“起来吧。”
王珺对待李嬷嬷和容归是要比别人客气许多的,这会笑着让她们起来,而后才又走了几步,朝端坐在罗汉床上的庾老夫人恭恭敬敬福身一礼:“祖母。”
若是以前,庾老夫人见她进来,肯定是立马便招人过来了。
可这回——
她捻着佛珠的手没个停顿,微微垂下的目光望着王珺,口中却是同容归两人说道:“你们先下去。”
“是。”
两人应声一礼后便往外退去了。
等到屋中没了其他人,庾老夫人这才开了口:“娇娇,赐婚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心下一凛,忙抬眸望去。
眼见庾老夫人容色平静得望着她,脸上无喜无怒,只是这样静静得望着她……看着庾老夫人这幅样子,王珺轻轻抿了下唇,到底还是没有隐瞒人,她低头垂眸,同人说道:“是,孙女的确早就知道了。”
说完,她又把这桩事省略些许。
没有把萧无珩夜闯王家的事说出,也没有说道两人相处时的亲近,只是语气平平得与人说道:“齐王事先同我说过,这是他向陛下求得旨意。”
庾老夫人听着她这番话,迟迟没有开口。
她只是垂眸望着王珺,不知过了多久才又问道:“你们私下相处时,他可曾……”
这话还没说完,王珺便已红着脸,回了:“祖母,孙女和他私下的确见过几回面,但是齐王并不是无赖鼠辈,他没有。”
最后三个字被她说得很轻。
其实怎么会没有,那人哪回见面没有对她动手动脚?只是这些话又怎么能同祖母说?她也不知道祖母是怎么看待萧无珩的,可不管是好是坏,若是让她知道萧无珩做得那些事,肯定是要生气的。
她总得让祖母留点好印象。
何况萧无珩有时候虽然无赖了些,可他心里却是有个度的。
上回在王府,倘若萧无珩真得要对她做什么,她不会拦他……可他却生生忍了下来。
想到这,王珺那张小脸也泛起了些红晕,好在她低着头,别人也瞧不见什么,把心里的那股子羞赧稍稍掩去些许,等到那颗心不再“扑通扑通”跳了,才又低声同人说道:“上回齐王在城郊救了我,倘若他真得是那种人,早就对外大肆宣扬了。”
“可他不仅没说,还让京兆衙门里的人也都闭了嘴。”
这话说完——
王珺偷偷看了一眼庾老夫人,眼见她的神色松展了许多,便又继续同人说道:“还有一事,孙女没有及时同您禀告。”
庾老夫人闻言,握着佛珠的手一顿,问道:“什么事?”
“上回春日围猎,孙女曾在围猎的时候遇见一只猛虎……”
这事庾老夫人是知道的,那时她知道此事后都着急疯了,眼看着娇娇安然无恙的回来,这才落了那颗高高悬起的心。围猎之后,这事也多在城中传播,所有人都知道王家这位七姑娘不仅美艳动人,还能射杀猛虎。
可如今看娇娇的样子,倒像是此事没这么简单?
王珺看出庾老夫人的疑惑也没有隐瞒,她把当日围猎发生的事,出,余后是又一句:“祖母,齐王救过我两回,倘若他真是外头那些人说道的样子,他那日为何直接离开?”
“孤男寡女同待一处,他又有救我的情谊,传得出去,难免会被旁人说道得不成样子。”
“他——”
王珺说到这,语气微顿,而后她抬眸朝庾老夫人看去,口中是又一句:“他没有旁人说得那么糟糕,他很好,祖母以后与他相处过就知道了。”
庾老夫人岁数大了,经历的事情也多了,自然不会同别人那样去看待萧无珩。
可到底是自己最为疼爱的孙女,这不声不响得骤然得了这么一封旨意,她哪里开心得起来?生怕娇娇私下受了委屈,又怕萧无珩是为了王家的利益,这才趁着得空把娇娇找了过来。
如今听得这番话,庾老夫人的指腹搭在那佛珠上,她到底还是轻看那个年轻人了。
就如娇娇所说,倘若萧无珩真得是为了王家的利益,何必等到现在?他有得是法子,让娇娇嫁给他。
既然萧无珩不是因为这些利益关系,庾老夫人心中的不满也就少了许多,又瞧见底下的少女抬着一张脸,同她说道那人的好,忍不住露出一抹笑。
说不出是无奈还是觉得好笑,只是摇了摇头,她这个傻孙女,这还没嫁过去就开始处处维护了。
等她日后嫁过去,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这样也好,以前总觉得娇娇过于早熟,又怕老二和崔柔的事情影响了她,可如今看看,能让娇娇如此维护,那位齐王想必也是个好的。
想到这,庾老夫人的脸上也重新拾起了笑意,她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朝人招了招手,笑道:“好了,祖母知道了。”
眼见祖母这幅神色,王珺便知道祖母是真得放心了。
她那颗先前悬起的心也跟着落下,笑着起身朝人走过去,刚想说道什么,就听见外间有人恭声喊道“二爷”,却是王慎下朝回来了。
王慎应该是着急过来,也顾不得通传,在外头说了一声后便打了帘子进来了,一边进来一边是同庾老夫人说道:“母亲,我听说陛下给娇娇赐婚了,还是齐王?”
他今日一大清早就去上朝了,哪里知道家里发生的这些事?
等下朝的时候被那些相熟的同僚恭贺才知晓有这么一桩事,可那个时候他已经出宫了,自然问不了陛下,便只能套了马车先行回来。
王珺看着王慎匆匆往外头进来,便又起身朝人一礼,喊她:“父亲。”
王慎先前走得急也没瞧见屋子里坐着谁,这会听到这么一句才抬眸看去,在瞧见娇娇也在的时候,脚下的步子有一瞬得停顿,等回过神来,便开口问道:“娇娇,你同我说,是不是有这么一桩事?”
眼看着父亲往日温和的脸上略有些阴沉,又见他拧着眉,一副担忧焦急的模样,王珺心下明白他在想什么,便朝人点了点头:“早上陛下身边的近侍送来的旨意,是真得。”
虽然先前进府的时候,心里已有几分确信了。
可如今听得这句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抿着唇,也没过多久,便又看向王珺问道:“你喜不喜欢齐王,你若不喜欢,或是觉得委屈,为父这便同陛下去说。”
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他也不能让娇娇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何况齐王的名声并不好。
王珺听着这话,心中还是有些讶异的,父亲身为当家人,又是朝中重臣,自然知道违抗圣旨会有什么后果,可如今……心下泛起的感动,就连脸上也显露了出来。
只是这“喜欢”两字,她能同祖母说,可对于父亲,到底有些羞于开口。
到后头还是庾老夫人看着父女两人笑出了声,她把手中的佛珠缠于手腕上,而后是看着王珺笑说道:“好了,你先回去吧,这事我同你父亲说。”
王珺闻言,自是忙应了一声。
她也未再多说什么,朝两人福身一礼后便往外退去。
走得远了,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王慎略有些疑惑的声音:“母亲为何不让我问娇娇?”
“女儿家脸皮薄,怎么同你说?”庾老夫人有些无奈得与人说道,眼看着那片还在起伏的布帘,便又笑道:“娇娇若是不喜欢,先前怎么会是那副表情?”
说完,又把春日围猎时发生的事又同人说了一遭。
这事,庾老夫人是头一回知道,王慎亦是如此,等听完,免不得有些呐呐道:“竟有这样的事……”
……
后头的那些话,王珺没再听,可她知道她和萧无珩的婚事便这样定了,祖母和父亲对萧无珩的看法也在逐渐变好,想到这,她的脸上也终于忍不住化开了几许笑容。
打了帘子走出屋子,刚想喊连枝回去,便见人匆匆过来,压低了嗓音同她说了一句:“先前冬盏遣人送来了一张字条。”
第142章
冬盏?
王珺耳听着这话,脚下的步子一顿,她朝连枝手中握着的那张字条望去一眼,念及如今身后还有不少丫鬟、婆子,便收回了目光,语气平平得同人说道:“回去再说。”
说完。
她便继续往外头走去。
等回到了平秋阁,王珺先由连枝服侍着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而后端坐在软榻上,一面握着先前绞干净的帕子擦拭着手,一面是淡淡问道:“上头说什么?”
“冬盏说,自打早间天家送来了赐婚的旨意,莱茵阁的那位瞧着便有些不对劲……”
连枝手里的字条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她一边看着字条上的内容同人说道着上头所书林雅的那些异常,等说完,又抬了眼朝人看去,口中是恭声说道:“不过现在这会她也不知道那位要做什么,只是让您多留个心眼。”
王珺闻言,却没有说道什么。
她只是低着头细细擦拭着那白皙而又修长的指根,心里却是不断沉吟着。
这阵子林雅受得那些事,她也是知道的。
王珍因为冯氏的死又自觉林雅同她说了萧无珏,心里早已恨透了她,这些日子,那位张婆子每日都会受王珍的吩咐跑去莱茵阁,名为教规矩,私下却是设了私刑。
这内宅里教训妇人或者犯事的丫鬟、婆子,总归是有这么一个门道在的。
而这位张婆子就是这事上的翘楚,她手里的花样不仅多,还能让人发现不了伤处,便是让你想告都没有门。
如若林雅以前只是恨她,那么如今估摸着是连王珍也恨上了。
可是——
林雅是要做什么呢?
如今的她,还能做什么呢?
难道……
王珺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萧无珏。
如若林雅想对付她和王珍,那么如今能依靠得便只有萧无珏的势力,至于她要怎么做,只怕和前世也是差不多的一个门路。
前世林雅接近她,而后又和萧无珏勾搭在一起,最后让她嫁给了萧无珏。
那么这辈子呢?
如今赐婚的旨意已下,这两位又想做什么呢?
连枝察觉出王珺的脸色较起先前低沉了许多,甚至还有一股阴郁萦绕在眉宇之间,或许是这几日瞧惯了主子的好颜色,如今看得她这幅模样,心下也不免生出了几分紧张。
她轻轻喊了人一声:“郡主?”
等人回过神来,才又轻声问道:“您怎么了?”
王珺听着这话却没有开口,她只是停下手上擦拭的动作,把手中的帕子一点点收了起来,声音平静、面容平淡,同人说道:“没什么。”说完,她便把手中的帕子搁在了一侧的茶几上,而后是朝人手中握着的帕子看去一眼,跟着一句:“烧了吧,这些日子让人多注意着些莱茵阁的动静。”
等人应了“是”。
王珺便打发人出去了。
而她听着脚步声越行越远,袖下的手搭在一侧的扶手上,目光却是朝轩窗外头的天色看去,眼看着外头的光景,两片红唇紧紧抿在一起。
其实她至今还不知道,前世的萧无珏和林雅是在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她也不清楚,这一世的林雅和萧无珏会有什么打算。
不过——
王珺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收了起来,不管这辈子林雅和萧无珏有什么打算,他们都不可能再如意了。
……
又过了几日,日子便到了十一月。
这几日王珺每日不是拾掇家里的事务,便是操持自己的婚事,日子已经定下,虽然那些琐事都有人去操持,可她也不能真得半点都不管。
好在自打上回王珺同王珍姐妹两人说过之后,这府里倒是清净了不少。
且不论他们私下有没有说道什么,可明面上,这府中上下却是再没有人说起王珺的婚事了,自然,也没有人敢再议论萧无珩。
今儿个难得天晴。
王珺一大清早便起来了,昨儿个宫里的姑姑给她下了旨,让她今儿个去宫里说话,至于说什么话,自然是为了她的婚事。
她心里清楚,赐婚的事,姑姑是不知道的,想必这会姑姑还当她是受了委屈,笑了笑,王珺也没说什么,只是由人收拾好便往影壁走去。
马车是王珺旧日坐得那辆,外头挂着“王家”的木牌又有姑姑送来的手令,王珺这一路过去自是通行无阻,她惯来受宠,马车一向是停在内宫口才停,以前如此,如今也是一样。
等下了马车,那里也早早备好了轿辇,请她上去,却是一步多余的路都没让她走。
……
而此时的未央宫。
王芙端坐在凤椅上,手里缠着一串念珠,这会正有一搭没一搭得捻着,而她底下两侧便坐着一身华服的惠妃以及一身素衣的德妃。
如今时辰还早。
晨昏定省也刚刚过去。
原本王芙因为今日要见王珺的缘故是打算把人都赶走,好同娇娇说些体己话,可偏偏惠妃也不知打哪儿得来的消息,知晓今儿个娇娇要进宫,便笑着说“许久未见长乐了,也想瞧瞧她。”
而后便又拉着德妃一道留下了。
王芙见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心里却是打算,等过会让她们见过娇娇便早早打发了。
她心里还有许多话要同娇娇说。
殿中几位娘娘吃着茶,静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而两侧服侍的宫人更是半句话也不敢多言,这偌大的未央宫正殿静悄悄得,直到外头传来一声“长乐郡主到”,屋中几人才各自有了动静。
王芙停下手中的动作,脸上也终于拾起了些笑意,同人说道:“快请进来。”
这话刚落——
那块绣着八仙过海的暗紫色织锦缎帘就被人在外头挑了起来,没过一会,一个身穿绯色牡丹裙的少女便从外头走了进来。她梳着一个留仙髻,头上攒着一串用明珠做成的发饰,耳上也戴着一副同样式的耳环。
她一步步打外头进来,那张明艳的面容显于众人跟前,倒像是把外头的光也都给带了进来。
察觉到屋子里除了王芙还有其他人,王珺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她是先同王芙行了礼,又朝其余两人问了安,便静静站在那处,未再说话。
王芙瞧着自己最为疼爱的侄女就在底下,哪里舍得人就这样站着?忙招手让人过来,只是碍于这会殿中还有外人,不好同人闲话家常,便只能笑着同人说道:“德妃和惠妃知晓你要来,已等了你好一会了。”
她这话说完,惠妃便先笑着开了口。
“长乐前几日笄礼,本宫也不能出宫,便想着今日瞧见你把礼物给你送上……”一边说着话,一边是从身侧的宫人手中接过礼盒,笑着朝王珺递过去:“这是我娘家弟弟送来的东西,说是西域那头送来的香水,你们小姑娘爱俏,回头匀在身上、发上都可以。”
说完,惠妃似是想到什么,便又笑跟着一句:“说来还是我得了个便宜,长乐身上两桩喜事,本宫却只送了一份礼,等到来年你成婚,本宫再替你补上。”
王芙耳听着这话,心里有些不高兴。
她是先望了一眼王珺,瞧见她脸上并无什么异样,心下才松了一口气。
倒是王珺脸上并无什么异样,她笑着从惠妃的手中接过礼盒,还客客气气同人致了一声谢。王珺知道惠妃的性子,也知道她先前那番话并非是想针对她,果然……等她接过礼盒,便见惠妃笑着同德妃说道:“德妃姐姐又给咱们长乐备了什么呢?”
“您可是看着长乐长大的,如今长乐又是笄礼又是许婚的,您的礼可不能薄了去。”
惠妃今日特意等王珺过来,哪里是为了送礼?
纯粹就是想恶心下德妃。
自打出了萧无琢的事,惠妃对德妃的不喜已经上升到了厌恶,想着她们这位德妃娘娘前些日子为了魏王的婚事,每日不是跑到未央宫陪着皇后娘娘说话,就是去给陛下送些汤汤水水的。
结果呢?
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
惠妃那张娇媚的脸上还是忍不住扯开一抹笑。
虽然不明白陛下怎么会下这样一道旨意,可是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左右如今无琢和长乐是没有缘分了,让王家女嫁给萧无珏,倒不如让她嫁给萧无珩。
萧无珏如今在朝中的根基受损了不少。
萧无珩虽然日后有了王家的帮衬,可在朝中也没什么建树。
倒是无琢——
虽然因为那桩事让陛下不喜,可近来他在处事上成熟了许多,也让陛下改观了不少,保不准最后还是无琢能更得陛下的心意呢,想到这,惠妃脸上的笑意却是越发深了。
德妃听着惠妃这一番话,哪里会不明白她是在挑衅自己。
可她在宫中这么多年,性子沉稳,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露出什么差错?因此听得这话,她也只是笑了笑,朝身后宫人的手中接过礼盒,而后是同王珺柔声说道:“我不比惠妃有这么多稀罕玩意,只能送些寻常物件。”
说完,她又笑添着一句:“我知你喜书又爱练字,这里有几本旧时传下来的古籍,我瞧着倒还算不错。”
王珺闻言,自然也是接了过来,同人道:“谢德妃娘娘。”
德妃望着她笑了笑,没再同她说什么,只是对着王芙说道:“娘娘今儿个好不容易见到长乐,我们也不便再打扰,便先告辞了。”
这却是说到王芙心坎上去了。
她先前因为惠妃那番话稍稍沉下去的脸,这会倒是恢复了不少,她也未说什么,只是同两人点了点头,又让常宁亲自送她们出去。等到殿中再无外人,她这才握着王珺的手,拧着眉望着人。
王珺看着她这幅模样,便知她要说什么。
未等王芙开口,她便率先说道:“我知道姑姑要说什么,您放心,我和祖母还有父亲都很满意这桩婚事。”
王芙听着这话,那双拧起的眉却是又收拢了许多。
她只当娇娇这是在安慰她,心下越发疼惜不已,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口中是轻叹道:“你这丫头惯来是报喜不报忧的,齐王的事,陛下也未同我商量,我也不知陛下怎么会……”王芙说这话的时候,语带叹息,脸上也含着些忧愁。
她是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
那日得到消息的时候,还在晨昏定省,要不是她镇定,差点就要打翻了那盏茶。
事后,她也问起过陛下,可陛下……
“无珩的年岁也该娶妻了,长乐不错,这两人瞧着也相配。”想到当日陛下同她说得这些话,王芙还是忍不住又叹了一声,她是大燕的国母,也是这燕宫的皇后,不管她心中再不满意这桩婚事却也不能去置喙当今天子的决定。
可娇娇……
王芙看向眼前这个明艳的少女,她实在是有些不希望娇娇嫁给齐王。
齐王的性子太阴沉,有时候就连她看着他的时候,心里都觉得瘆得慌,何况齐王为人寡淡,这样的人不知冷不知热的,以后娇娇嫁给他可如何是好?
越想,脸上的忧愁便更多。
王珺原本是不想多说的,可看着姑姑这幅模样,还是把当日围猎的事同人说了一遭,说完,看着王芙诧异的面容,才又握着人的手同人笑道:“我没有骗姑姑,齐王的确是个君子。”
“他救了我两次,从来不曾拿此要挟过什么,他是真得很好。”
“我——”
王珺说到这的时候,稍稍停了一瞬,心下也闪过一丝羞意,可最后却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同人郑重说道:“我挺喜欢这桩婚事的,不是为了让姑姑安心,而是他,他真得挺好的。”
王芙身处宫中,外头的事自然不可能件件知晓。
如今听得娇娇这般说道,她才知道娇娇同齐王以往竟然还有过这样的渊源……又见娇娇面容含羞,眼中含情,的确不似被迫的样子。
心下松了一口气,握着王珺的手也松开了些。
王芙是真得喜欢自己这个侄女,也是真得盼望她能嫁得好,这些日子,她连一个安稳觉都没有睡过,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同娇娇说。她怕娇娇难受、委屈,可偏偏天子亲自赐婚,就算她身为国母也没有办法。
就像今日。
她把娇娇喊来,除了劝她,也没有丝毫办法。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娇娇竟然是喜欢这桩婚事的,也没想到这两人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可不管如何,王芙这颗高悬的心终于是落了下来。
余后两人倒是未再说起此事,只是说了些闲话,王珺许久没进宫便想去东宫看看表哥。
王芙自然是应允了的。
……
王珺对宫中的熟悉,跟王家也差不了多少。
因此她也没喊人,只是独自一人朝东宫走去,刚走出未央宫的小道,穿过一条九曲长廊,还未至东宫,便瞧见迎面走来的萧无珏。
萧无珏不知是在特意等她,还是偶遇。
只是站在那处,望着她。
以往萧无珏见到王珺时,起码还会伪装下面容,可今日,他站在那处,脸上却是没有半点伪装,看起来颇有些阴郁。他就站在那,神色淡淡得望着她,眼见她蹙眉止步,便提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快,没一会功夫就走到了王珺的跟前,沉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王珺耳听着这话,皱了皱眉。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了萧无珏一眼,心里倒是有些诧异他今日的表现。不过虽然诧异,她也懒得理会他,所以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收回视线,打算继续往前走去。
萧无珏看着她这幅模样,或许是因为她的冷淡,又或许是因为她的无视,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他伸手想握住王珺的手,阻拦她继续往前走,只是还不等他的手触及王珺,不远处就走来一道身影,紧随其后得还有一句未掩怒气的声音:“大哥,这是有什么话要同我的未婚妻说吗?”
第143章 (一更)
王珺原本也瞧见了萧无珏伸出来的手,刚想避让开,高声斥责他,只是还不等她有所动作便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熟悉声音。
循声看去,果然瞧见身穿朝服的萧无珩正往她这处走来。
他走得很快,脸色也阴沉得很。
长腿长脚的,没一会功夫就走到了他们身前。
虽然有些讶异萧无珩的出现,不过王珺的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得拾起了笑容,就连那颗心也因为萧无珩的出现而安定了许多。
她的眉目弯弯,脸上有着未加掩饰得亲昵,提步朝人走去,等走到人前便软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萧无珩看着眼前眉目含笑的少女。
原先脸上的冷寒也少了许多,就连那颗掺着怒意的心也平了许多,他垂眸看着她,嗓音也变得柔和起来:“我正好路过这。”
这却是一句虚词。
这里是未央宫去东宫的必经路,他怎么可能会路过这?只是知晓今日王珺来了宫里,想趁机见人一面罢了。
哪里想到他这一路过来还没瞧见娇娇,便发觉今日这条路上的宫人都被打发得干干净净,他心里明白是何人所为,自是立刻赶了过来。
想到先前瞧见的那副画面,萧无珩的目光也重新沉了下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掀了眼帘朝站在不远处的萧无珏看去。
面对王珺时独有的温和笑意重新掩了起来,此刻的他又恢复成了以往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样。
萧无珩伸手握住王珺的手腕把人带到自己的身后,而后看着萧无珏,淡淡说道:“娇娇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大哥身为兄长又素来承孔孟礼教,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才是。”
“若是日后再有这样的事,还让那些不长眼的人瞧见,损了娇娇的名声,大哥……”话到这,萧无珩稍稍停了一瞬,紧跟着是又一句:“应该知道我的性子。”
最后一句话被他压得很低,可那话中的嗜血和杀戮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耳听着这一番话——
萧无珏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变了几变。
他自然知道萧无珩的性子,这个男人看起来对什么都是不屑一顾,好似也从来不畏惧什么,即便面对父皇的时候,这人也永远是冷冷淡淡的模样。
看着无害又无求。
可谁也不敢真得把他当做一个普通人来看待。
少年时独自一人跑到边陲,从不被所有人看好到如今战功赫赫,这个男人靠得从来不是他皇子的身份。
他的手上拉过大弓拿过枪握过剑,杀过几千甚至上万人。
就如先前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好似与平日没什么差别,可那话中的嗜血和杀戮却是掩不住的……萧无珏相信,倘若先前他的手真得敢碰上王珺的手臂,或是日后再有这样的事,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放过他。
先前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未曾收回,萧无珏也不知怎得,迎着萧无珩的目光,竟是不由自主得收了回来。
等到手负于身后,那指尖都好似还在轻轻打着颤。
倘若先前萧无珩的那番话让他觉得气愤,那么如今他自己的表现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几巴掌,萧无珏这还是生平头一次打心底生出一丝难堪。
不战而退。
他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可萧无珏到底是萧无珏,即便心中觉得再是难堪,可他还是没有显露出来,迎面看向萧无珩的目光,他的神色也颇为平淡,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那么也不必再伪装什么了。
王珺懒得搭理萧无珏,因此看着两人如今这幅模样,便伸手拉了拉萧无珩的袖子,同人轻声说道:“无忌,我们走吧。”
她还要去东宫看表哥。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倒是也没再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低头朝身侧的少女看去,迎向她看过来的目光,脸上重新露了个笑,柔声回应:“好。”说完,他又轻声跟着一句:“正好我也要去东宫,我与你一道去。”
王珺自然不会拒绝。
如今他们两人早已被赐婚,纵然被旁人瞧见他们站在一起也说不了什么,因此她便轻轻“嗯”了一声。
萧无珩见她应允,脸上的笑意又深了许多,他也未再多言,只是替人重新理了理身上披着的斗篷,而后便握着她的手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王珺被人握住了手,起初倒是有些不自在,直到听人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这儿没人,过会就松开。”
“娇娇,我们好些日子没有见了”。
许是察觉出萧无珩话中的委屈,王珺抿了抿唇,抬眸看向他,瞧见他半侧的脸颊上再无先前的威风,只剩无尽的委屈。
她忍不住抿唇笑了笑,到底还是如了人的意,没有再收回。
两人这幅亲密的模样曝露在萧无珏的眼前时,让他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甚至指骨都因为被他握得太紧的缘故而发出不轻的声响。
今日他把这条路上的人都打发下去,为得就是想亲自问一问王珺,问一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桩婚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知道王珺对他没意思,明知道她喜欢萧无珩,明知道就算问了,顶多也只是会得到一句冷嘲热讽。
可他就是忍不住。
所以他巴巴跑到这,等着她。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话还没问出口,萧无珩就出现了。
想着萧无珩先前的那一番话——
萧无珏脸色越渐阴沉,就连薄唇也紧抿成一条直线,他还真是小看了他这位二弟。
他知道赐婚的事时,圣旨已经送去了王家,这事做得太过隐秘,先前又没有丝毫风声,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萧无珏知道这是何人所为,就是因为知道,心中才更加生气,想着自己这位二弟平日不声不响的,谁也摸不透他要做什么。
如今看来——
果然是不会叫的狗才会咬人。
眼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萧无珏却迟迟没有动身离开,他只是冷着一张脸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提步朝德妃居住的曲梁宫走去。
……
曲梁宫。
德妃端坐在主位,右首坐着得是萧无珏。
母子两人说话的时候向来不习惯有外人,今日亦是如此。
这会屋子里静悄悄的,德妃手上还缠着一段念珠,身侧的雕花镂空香炉里袅袅升起些许香气,这是宁神静气的香料,以前德妃从未用过,是因为她很少有情绪起伏这么大的时候。
可今日却不得不用。
早在先前在未央宫被惠妃挑衅的时候,她心里的怒气便藏不住了,这一路走来强忍着,等回了自己的宫殿便彻底绷不住了。
先前萧无珏没来的时候,她已经气得摔碎了一盏旧日最爱的官窑青花瓷茶盏。
这会没了外人,她那张往日犹如菩萨般的脸更是阴沉沉得,再无往日的平和,咬着牙愤然道:“你父皇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会把王家女许配给萧无珩。”
偏偏这事还做得这么小心,任谁提前都不知道。
想到这,她心里的气便更是掩不住。
这阵子,她两边周转,原本以为王家女和无珏的婚事万无一失的时候却突然跑出来一个萧无珩,偏偏如今圣旨已下再无回旋的余地。
手中的佛珠被她捏得发出声响。
而她沉着一张脸,不知过了多久才平了心下的这口气,看着萧无珏说道:“无珏,如今我们该怎么办?秦王身后有秦家支撑,如今萧无珩也娶了王家女,得了王家的势力,朝中几位老臣对他也多有改观。”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形式不妙。”
萧无珏又岂会不知道这些?可事情紧急,他如今自己心思都还没平,脑中又时不时回响起先前萧无珩和王珺牵手离去的情景。
哪里能想到什么好法子?
德妃看着他这幅样子,抿了抿唇,她把手中的念珠套于手腕上,而后是看着萧无珏,突然说道:“前些日子,魏国公夫人来过曲梁宫。”
魏国公夫人?
萧无珏皱了皱眉,循目看去,目光触及德妃的时候便已明白过来。
魏国公的势力虽然不敌王家,可也是朝中重臣,他家的次女一直钦慕于他,以前母妃心中有着王家,自然看不上魏国公的次女。
可如今——
母妃心急了。
萧无珏没有说话,他只是从一侧取过茶盏握在手中。
德妃看着他这幅模样,便同人继续说道:“魏国公家虽然不比王家,可到底也是世家出生,身后势力也牵扯着不少,何况他的次女是真心喜欢你的,这样的人最容易把控……”
其实母妃提议的这个法子的确不错。
魏国公的势力,还有他那个次女,他生平最会玩弄人心,把控了那个次女,魏国公身后的那些势力以后自然是被他所遣用?
若是以前,他无需母妃多言便会思考其中的利益关系,从而选出一个最好的法子。
只是现在。
耳听着母妃仍旧絮絮在同他说着这些话,可他却再也听不下去,搁盏起身,迎向母妃看过来略有些诧异的目光,也只是淡淡说道:“母妃说得,我都知道了。”
说完,他也不等德妃开口,便又跟着一句:“您不必担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做,今日儿子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先回去了。”
萧无珏这话说完便未再停留,径直往外走去。
第144章 (二更)
东宫。
王珺陪着秦妙仪坐在外头的亭子里。
今日天气不错也没有什么风,坐在这里倒也不觉得冷,何况两人的脚边还摆着一盆炭火,更是把这一处地方照得格外暖。
石桌上摆着一只红泥暖炉,这会上头正煨着一壶汤茶。
“这是我从古籍里寻出来的法子,说是打那云贵传过来的法子,把那五谷杂粮炒上一炒,再用纱布包着放进这热水里,过个一刻钟,这茶便好了。”
秦妙仪一边同人说着话,一边是摆弄着两只茶碗。
茶碗也不似平日用得那种青瓷茶盏,看起来倒有些像是小型的汤碗,颜色也颇为古朴,若是细瞧的话还能瞧见那茶壁边缘上刻着一只蟋蟀。
很有野趣。
这会茶香已经冒出来。
不似平日的那种茶香,而是混杂着一些五谷杂粮的味道,王珺由着秦妙仪摆弄,目光却是不动声色得打量着人。
距离上回相见又过去一段日子了,如今的表哥、表嫂看起来倒是比以前更加开怀了。
只是这开怀到底是真是假,却无从得知。
原本在这宫里,除了陛下和姑姑,表哥表嫂是最直面权力巅峰的两人,可如今他们却像是被这几面宫墙遮挡住,恍若闲云野鹤一般。
她甚至不知道,这宫里还有多少人还记得这东宫还有人住着。
秦妙仪素来心细,眼看着王珺脸上的失神模样,心下一转便明白过来她在想什么了,手上的动作仍旧没停,她取过一方厚实的帕子,盖在那茶壶的提手上。
而后是稍稍倾下手,倒下两盏茶。
茶水经过过滤并没有多余的材料,就是普普通通的两盏茶水,可只是这么单单闻起来便觉得别有风味。
秦妙仪一盏递给王珺,而后是又倒下两盏,招呼了侍儿过来,同人说道:“给太子和齐王送过去,去得时候再同太子说一声,酒饮两盏就够了。”
“他昨儿夜里咳嗽了几声,别受寒了。”
侍儿听着这话,自是笑着应了。
等人走后,秦妙仪便也捧着一盏茶,同王珺笑着说道:“近些日子,启乐的身体好了许多,他如今每日看书写字,我便在一侧抚琴做香。”
“有时候,我便同他去未央宫陪着母后用膳。”
秦妙仪说得很慢,嗓音温和而又带着些笑意,恍如闲话家常一般,其实却是在同人说道两人如今的心境……茶水入喉,她的目光朝不远处的梅林看过去。
那里坐着两人。
一个身穿白衣,坐在轮椅上,膝上还盖着一块白虎毛毯。
一个身穿玄衣,坐在石椅上,手里握着一盏酒。
可秦妙仪的目光却一直望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她双手捧着茶盏,目光一瞬不瞬地没有丝毫偏移,口中的话却没有停:“娇娇,你不知道,我以前很担心。”
“我嫁给启乐的时候,他就是太子了,日后还会成为皇帝,我知道以他的身份,身边绝对不可能少了女人。”
“可你知道的……”
“这世上没有一个妻子想看到自己的丈夫同别的女人恩爱,何况他还这样好。”
秦妙仪说到这的时候,声音又低了些许,她是又抿了一口茶水,而后才看着萧无瑕的身影,继续说道:“如今启乐成了这样,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那个机会坐上那个位置了。”
“别人都觉得我们苦,可我却不觉得。”
“启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原本就不耐烦朝中党政之争,更加不喜外戚干政,如今他可以什么都不管,成日品书煮茶。”
“而我也可以独自一人守着他,再也不用担心他会被别人抢走。”
或许是因为秦妙仪看得太过专注,坐在不远处的萧无瑕终于察觉到了,他循目看来,在瞧见秦妙仪的时候,脸上便露出了一个笑。
秦妙仪看着他的笑,脸上自然也不由自主得露出了一个笑。
等到萧无瑕继续同萧无珩说起话来,她也终于舍得收回目光朝王珺看过去,语气依旧温和,与她说道:“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们如今是真得很好,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这世上,有人贪恋权势,也有人贪恋情爱。
而她求仁得仁,无怨无悔。
王珺一直安安静静得听着秦妙仪说话,看着她专注得望着表哥,看着表哥同她相视一笑,看着她如今脸上未加掩饰的愉悦笑意。
她终于明白,她心中藏着的那些愁绪和不甘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们如今过得是真得很好。
不是强颜欢笑,不是伪装,表哥和表嫂,如今是真得很享受如今这样的日子。
想清楚了,弄明白了,王珺也终于收起了心底的那些情绪。她也同人一样捧着那盏茶,轻轻啜了一口,茶香入喉,不同以往她品过得任何一盏茶,起初得时候有些难饮,可等到后头,那股子味道在唇齿之间四溢开来的时候。
王珺只觉得浑身舒坦,就连身子也变得暖和了许多。
索性便又多饮了几口。
秦妙仪见她欢喜,脸上的笑自然又是多了许多,她笑着与人说道:“这法子很简单,过会我让人摘抄给你,你回头若是得空,又想吃的时候,便让人按着法子做。”
耳听着这话,王珺自是笑着应“好”。
两人许久不见,这会便先说了会家常,余后秦妙仪目光在扫到萧无珩的时候,想着先前娇娇同人过来时的模样。
虽然两人并没有怎么做亲密的动作,靠得也不算很近,可就是给人一种感觉,好似已经相熟很久。
相熟到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秦妙仪虽然久居东宫,鲜少出门,却也是个耳聪目明的,她知道自打陛下赐了婚旨,宫里那些人就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不少人说“长乐郡主以后嫁给齐王,怕是要受苦了”这样的话。
她先前也担心过,可如今看着娇娇和齐王相处时的模样,便也放心了。
原本想劝慰人的那些话尽数被她掩在心中,只是在替人添茶的时候,同人笑道:“齐王瞧着冷冰冰的,其实人不错,启乐受伤这段日子,他私下就来看过不少回。”
“甚至——”
秦妙仪说到这的时候,口中的话一顿,而后是抬眸看向王珺,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他私下还替启乐寻过不少外间的名医,自打他从边陲回来开始,至今已替启乐寻过七、八位了。”
“那里头有不出世的大夫,也有苗疆的巫医,也不知他都是从哪里寻来的。”
她对齐王改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启乐受伤,别的皇子虽然也时不时会过来,可说道最多得也只是一些让人好生歇息这类的话。
这也正常,只有启乐永远是这幅样子,他们才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人之常情,没有必要埋怨。
所以在齐王带人进来的时候,她是惊讶的。
早年听闻齐王不近人情,因此即便嫁给启乐多年,她对齐王的印象也不算深。可经历过那几回的事,她心中也终于明白这位齐王只怕也是个面冷心热的,娇娇日后嫁给他,想来也是不会吃苦的。
王珺在听到这一番话的时候,却是真真得愣了下。
萧无珩从来没有同她说起过这些,她自然也无从得知,因此这会听着表嫂絮絮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她脸上的怔楞便一直都没有消下过。
他从边陲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替表哥寻找名医了?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竟然一直不曾间断过?
这个男人——
他竟然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替她和她的家人做了许多事,倘若不是今日表嫂突然提起,她或许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
王珺不知道怎么了,只是眼眶忍不住红了下,目光也不由自主得朝萧无珩的方向看去。
萧无珩背对着她坐着,脊背宽厚,身形高大,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觉便转身看来,在瞧见她的目光时,那张惯来淡漠的脸上便化开了一抹犹如冰雪消融般的笑容。
这幅样子,王珺瞧见了,秦妙仪自然也瞧见了。
她心下那一团早些掺着的迷雾终于犹如拨云见日一般消散开来,搁下手中的茶盏,而后是同人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以前总在想齐王为什么如此帮衬启乐?论请论理,他都没必要如此帮衬启乐。”
“毕竟这种事,实在吃力不讨好。”
“如今看来,只怕这其中多有因为你的缘故。”
“娇娇——”秦妙仪前话说完,突然又轻轻喊了人一声,眼见王珺侧目看来,与她说道:“齐王他应该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
……
用过午膳,王珺和萧无珩提出告辞。
而秦妙仪推着萧无瑕目送他们,眼看着他们越行越远,听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与她说道:“我倒是没想到小七最后会嫁给二哥。”
“这样也好,二哥虽然性子沉默了些,人却是个好的,何况二哥是个厉害的,小七嫁给他,以后总不至于吃苦。”
“就是不知道小七心里是怎么想的?”
萧无瑕说到这的时候,忍不住蹙起了眉,先前二哥在,他也不好问小七的想法。
耳听着萧无瑕这一句两句,秦妙仪笑着弯腰替他掖了掖膝上的毯子,而后才同人说道:“你放心吧,小七心里是满意这桩婚事的。”
她这话说完,目送两人离去的身影,想起先前小七听到她说完那句话后,潸然泪下的模样,还有齐王在看到小七红着眼眶出去时,脸上掩不住的担忧。
她笑了笑。
这最不被旁人看好的两人,只怕以后过得会比谁都幸福。
萧无瑕倒是不知道亭子里的那些事,只是听到秦妙仪这般说道便也跟着笑了笑,他握着秦妙仪的手,察觉到她手背上的凉意,拧着眉同人说道:“外头凉,你也没披个斗篷,进去吧。”
秦妙仪闻言,自是笑着应了。
收回视线,而后是推着萧无瑕往里头去,目光在触及启乐的身影时,心下也忍不住滑过一句……她和启乐,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
第145章 (一更)
王珺辞别王芙之后,出宫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她先前从表嫂的口中知道萧无珩做得那些事,这会思绪还有些乱,索性便靠坐在车璧上,合着眼不说话。
连枝自幼便服侍在王珺身侧,又岂会察觉不出她此时的情绪?眼看着她这幅模样,刚想同人说说话,问问她怎么了,马车便突然停了下来,还不等她掀帘看去,外头便又传来车夫有些惊颤又有些干巴巴的声音:“齐,齐王殿下。”
车夫这话一落。
先前一直合着眼的王珺也就睁开了眼。
她的脸上似是有些诧异,手上的动作比脑子转得还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掀了车帘往外看去,而后,她便瞧见萧无珩高坐在马上。
萧无珩原本就望着马车,眼见她掀帘看来,便翻身下了马。
这条道路靠近宫门,平时行来走往的也没多少人,这会又还没到下朝的时辰,这路上更是连一个车马的踪影都没有,所以萧无珩也没个避讳,举步朝王珺走来。
车夫本就畏惧他,见他过来,哪里敢看?只能低着头,握着缰绳,身子都不由自主得僵住了。
而连枝——
她原本好端端得坐在王珺的身边,心里还有些诧异这位齐王的出现,抬头的时候,陡然撞见他的视线,身子便是一僵,而后又恍如福至心灵一般看明白了他眼中的意思。
以前郡主还没有和齐王定亲的时候,这位齐王就没个避讳。
更别说,如今外头这位还是她名义上的姑爷了。
想到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默默往后退去,等坐到了最里头才垂下眼交握着双手,权当把自己当做一团空气了。
王珺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人的动作,她有些无奈得看了萧无珩一眼,撞见他的视线,到底还是往里头坐进去了些。
等坐好,她才又开口问道:“你不是早就出宫了?怎么在这?”
先前她刚出了东宫,姑姑便遣人来找她了,那会萧无珩也有要事在身,两人索性便在宫中分别了。
原本以为萧无珩不是在处理要事,便是回王府了,毕竟她出宫也没个准时,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等她……也不知他等了多久了。
如今天色渐晚,这早间还适宜的温度,到得如今却又渐渐偏凉了起来。
萧无珩惯来穿得又少,也不知他有没有冻着。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握住车帘,然后长腿一迈便上了马车,等坐到王珺的对面才落下车帘,拧着眉问人:“先前在东宫的时候,你怎么了?”
先前在东宫,虽然眼前这个丫头佯装得很好,可他还是瞧见了她微红的眼眶。只是因为那个时候人多,他也不好多问。后来两人又分开了,自然更加没有机会再问了。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索性便一直在这等着人,如今终于等到了人,心里的疑问自是没再遮掩。
萧无珩问话的时候,那双剑眉一直拧着。
王珺看着他脸上未加掩饰的担忧模样,心下却是又叹了口气,她也没有隐藏,只是同人把表嫂与她说得那些话都说了一遭,等说完,是又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看着人继续说道:“你怎么也不同我说?”
萧无珩原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或是小丫头受了委屈,这才火急火燎得要问个究竟。
哪里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么一桩事。
他有些哑然失笑,刚想伸手去抚一抚她的头,余光瞧见窝在马车角的连枝,到底还是强忍着没有动作。
他倒是无所谓,可是小丫头脸皮薄,只怕待会又该羞了。
重新端坐回去,手便撑在两侧,而后是与人笑道:“不过是一桩小事,哪里值得同你说?再说,那些人也没个法子,同你说,岂不是让你有了希望又失望?”
这种满怀希望最后却又失望的感受,他最清楚不过,哪里舍得让人也这般经受一回?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半点也不信他话中的轻松。
如表嫂所说,那些被萧无珩请来的大夫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尤其是那些不出世的,脾气还都算不得好,能把他们寻来已是不易,更何况还得避开耳目送进东宫。
这人从来都是这样,替她安排操持好许多事,不让她有半点操心。
她的事,她家人的事……
他到底还做过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王珺的心下说不出是个什么情绪,只是望着他,咬着唇,轻声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们没有在一起,若是我不知道你做得这些事,那你……”
萧无珩闻言,忍不住轻轻笑了下。
疏狂开阔的笑在他的脸上浮现,而他望着她,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知道,也不是想博个什么好名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望着王珺,眼中也含着遮不住的笑:“我做这些,只是因为他们是你的家人。”
因为他们对你如此重要,我才会想尽办法。
这话说完,看着小丫头失神怔楞的模样,萧无珩余光瞧见连枝还低着头,索性便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背,不过也没过一会,他便又收了回来。
既然搞清楚小丫头是因为什么,他那颗担忧的心也就落了下来。
所以,再收回手后,他也未再多言,只是同人说道:“我先出去。”这里人少,自然没有多少人能够瞧见,可过会人多了,要是让旁人瞧见,难免不好。
王珺此时也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顺着他的话,无意识得点了点头,等到萧无珩走下马车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他高坐在马上。
她的目光一直紧紧得追随着他,直到车帘彻底落下,瞧不见外头的光景了,她才终于舍得收回目光。
马车开始往前行驶,萧无珩就一直陪在马车边上,送她回家。
如今两人已定了亲,这样倒是合规矩的,何况萧无珩是好心,王珺自然也不舍得推脱。
直到他们到成国公府便已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萧无珩原本送了人回来便想走了,他今日原本就是因为担心小丫头,这才会拦了人的马车,送她回家。
若是正式登门——
他今日又没带什么东西,这般进去难免是有些失礼了。
可他没想到这还没同王珺说些什么,就瞧见不远处行来了一辆马车,却是王慎回来了。
安泰就在王慎马车的边上,自然瞧见了停在门口属于郡主的马车以及如今还高坐在马上的萧无珩,他想了想,还是弯腰朝车帘那处轻声说了一句。
没一会功夫,车帘被人从里头掀开,王慎穿着一身正一品的绯色朝服端坐在里头,眼看着外头这幅光景,倒是也没说什么。
若是没见到也就算了。
可如今既然瞧见了自己的未来老丈人,萧无珩自然也不好就这般告辞。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翻身下马朝人拱手一礼,口中亦是很客气的语气,唤人:“成国公。”说完,他倒是难得同人解释了一番:“我先前出宫遇见长乐,便送她回家了。”
王慎耳听着这些话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眸看着外头拱手行礼的年轻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平日里对谁都是冷冷淡淡得,可今日在他的面前,却如此谦卑恭顺,又想起当日母亲同他说得那些话,王慎心里对人的满意便又多了些,只是脸上的神色却还是板着的,语气也很淡:“起来吧。”
等人起身后。
原本坐在马车里的王珺也已被连枝扶着走下了马车。
“父亲。”
王珺朝人福身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