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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前夫他弟 宋家桃花 19483 字 3个月前

第191章

或许是因为王珺的这一番态度。

围观的众人一时都没了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得朝躺在地上的秦炎看去,今夜的事实在是太过玄乎,她们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处偏僻,周遭烛火并不分明,可依稀还是能够从那微弱的灯火中瞧见秦炎的样子,先前离得远,她们也没怎么瞧仔细,如今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位秦公子如今的模样实在是太过凄惨了些。

这文定侯家的公子风流成性,一直都被这长安城中的贵女所不喜。

可他也确实算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只是如今的他。

那张原本俊美的面容肿得跟个猪头似得,一双胳膊和腿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弯曲得垂在地上,这会被众人围观看着却还是没能站起来,只能蜷缩在地上不住发出痛呼的声音。

听着王珺发话。

秦炎才勉强睁开眼睛,颤颤巍巍得朝仍旧端坐在椅子上的王珺看过去,透过烛火,他看着那张明艳的面容在这深沉的夜里像是能够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明明是这样一个美人,可他看着她的时候,竟是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冷战。

他这辈子虽然阅美无数。

可若论美貌,这位长乐郡主无疑是他生平见过最美的女人。

无论是面容还是身段都是无可挑剔的,以往和旁人坐在一起喝酒,说起女人的时候,他也不是没肖想过这位长乐郡主,可他……是真得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这么狠。

先前在殿中的时候。

他明明都应允了她所有的要求。

原本以为只要听这个女人的话,就没事了,哪里想到回头这个女人竟还是喊了人来,把他腿脚都打折了,现在的他别说站起来了,就连动都动不了。

可他根本不敢说什么。

他还记得那个煞神走得时候,那双幽深的目光轻飘飘得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种被阎罗王盯上的感觉,好似他要是敢胡乱说道什么,他腰间系着的那把剑就会毫无顾忌得砍在他的脖子上。

秦炎就算再浑,也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可以得罪。

所以这会听着这一句,他没有丝毫犹豫得开了口:“郡主,您,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不是我想轻薄杜小姐,是,是有人指使我这么做的!”此时周遭无人说话,秦炎这一句话立时便清晰得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原本瞧见秦炎这幅样子的时候,众人心里就有猜测,估计是这位秦公子的老毛病又犯了。

要不然怎么可能变成这幅德行?

哪里想到这冷不丁得竟会听到这么一句。

有人指使他这么做?

那个人是谁?

想到先前王珺说得那番话,难不成……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得朝萧无琼看去,眼看着她这会较起平日显得有些慌乱的神色。

心下思绪各异。

她们记忆中的永寿公主向来是有理有度的,还从来没有人见过她慌乱的样子,就算先前杜若失踪,她也只是紧张和担忧,却没有慌乱。

难不成这事真得和永寿公主有关不成?

还不等有人开口询问,众人便又听得王珺语气平平得说了一句:“你倒说说,那个人是谁?”

王珺说这话的时候,仍是端坐在石凳上,一只犹如白玉般的手这会仍好整以暇得抚着手兜上的皮毛,可她的目光却没有朝秦炎看去,只是轻飘飘得抬了眼,朝站在不远处的萧无琼看去,红唇一掀一合,跟着一句:“你可得说清楚了,说仔细了,别胡乱冤枉了好人。”

这话凭得是无端嘲讽。

萧无琼听着这话,目光便忍不住朝王珺看去,迎向王珺略带嘲讽的目光,她本就紧绷着的身子,这会更是僵硬得不行。

她想说什么。

可是那张嘴就跟被人缝住了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信自己苦心安排的计划就这样被人发现了,可如今这幅模样,还有王七娘和秦炎的对话,却在明明白白得告诉她,王七娘和杜若的确知道了,她们已经知道她的计划了,甚至秦炎也已经反戈了。

只要秦炎张口,那么她所做的一切都会被人发现。

到那个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萧无琼想当场灭了秦炎的口。

可是不行。

她为了让众人知道杜若同他人苟合,把今日来参加灯会的贵女都领了过来,她这么做就是想让这桩事瞒不住,让今日之后,长安城中流言蜚语。

哪里想到如今却变成了这幅样子。

众目睽睽。

她什么都不能做,连说都得顾忌着。

先前有多么快慰,那么如今,她的心中就有多么慌乱。

她不敢想象。

若是秦炎真得说出那番话,她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

咬了咬牙,手心已经被她压出了好几道血痕,可她却还是没法平复自己如今的情绪,避开王珺的目光,垂眸看向秦炎,好一会,萧无琼才勉强露了个笑,只是声音却有着未加掩饰得低沉:“是啊,秦公子可得好好说,别胡乱冤枉了不该冤枉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明里暗里已经有些在警告秦炎不要胡乱说话。

可秦炎这会哪里还会顾忌萧无琼?

他要是今日不顺了这位长乐郡主的意思,只怕他以后就再没好日子过了,那个煞神武功高强又神出鬼没,什么时候他睡着了被人杀了都不一定。

想到这,他是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早知道会这样。

他怎么也不可能答应萧无琼做这样的事。

想着自己如今什么都没得到还被打折了腿脚,秦炎心里本来就存着的怒火,这会更是尽数发到了萧无琼的身上。

要不是这个女人挑唆他,他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越想。

心中的气更是遮掩不住吗,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就这样看着萧无琼说道:“都到了这一步了,公主还想隐瞒什么?要不是公主挑唆我去轻薄杜小姐,我怎么会落到如今这种地步?难不成公主现在想明哲保身不成?”

“你胡说什么!”说话的是萧无珑。

萧无珑不比萧无琼聪明,先前看了好一会也不清楚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可如今听得秦炎这句,她却是吓了一跳。她虽然有时候同自己这个姐姐有争执,可说到底,萧无琼也是她的阿姐,自己的阿姐被人污蔑,她怎么可能会坐视不管?

竖着双眉看着秦炎,脸上也带着几分愠怒,一边说着,一边是看向自己身边的宫人,厉声道:“你们都死了不成,由着这等混账东西青口白牙污蔑阿姐的名声?”

这话说完,又转头看向王珺。

她的脸因为太过气愤的缘故,这会红得厉害,一双眼睛瞪得圆圆得,未加掩饰得怒意,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王珺,咬牙道:“是你,是你让人冤枉阿姐的,你这个贱……”

这话还没说完。

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厉喝:“永昌,住嘴!”

众人听着这道声音,皆转身看去,而后便瞧见不远处的小道上竟不知何时来了一群人,站在最前面的是穿着一身正装的王芙,她惯来温和的一张脸此时显得有些阴沉。

而先前说话的却是德妃。

她仍旧是以前那副素雅的打扮,只是这会脸色也有些不好。

眼看着这么两位主子过来。

众人谁也不敢说话,皆福身行了大礼。

王芙也没说话,只是由常宁扶着继续朝这处走来,先前得了永寿传来的消息,说是有人死了,杜家的姑娘也不见了,好端端的花灯节出了这样的事,她哪里坐得住?火急火燎赶了过来,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目光朝萧无琼姐妹看去。

看着她们低着头福身在一侧,她的脸上没什么情绪,步子也没停留,只是眼中的神色看起来却有些不大好。

等走到王珺身侧的时候,她是仔仔细细看了人一回,又看了看她身边的杜若,眼见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没说什么,只是朝仍旧躺在地上的秦炎看去,看着他这幅模样,秀眉微蹙,口中是道:“你先前说得是什么意思?这事和永寿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完。

眼见德妃要开口,便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你且据实说来。”

说到这,她是稍稍停了一瞬,紧跟着是又一句:“不过要是让本宫知道你敢胡乱攀扯谁,本宫绝不会放过你。”

秦炎没想到这两位主子也会过来,一时心里也有些慌乱,不过看着站在皇后身边的长乐郡主,还是咬了咬牙,勉强跪了起来,道:“皇后娘娘明鉴,我先前说得都是真的,今日之事都是永寿公主一人策划,是她遣人杀了那个宫女,也是她让我去轻薄杜小姐。”

“她让人给杜小姐的茶里下了迷药,让我带杜小姐到这边,就是想让人瞧见杜小姐和我不清不白得在一起。”

他这话刚说完。

先前一直没法说话的德妃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娘娘明鉴,永寿和杜小姐无仇无怨的,为何要如此害她?这背后必定是有人……”

德妃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性清平和的主。

可今日她也的确是有些忍不住了。

她心里明白这个文定侯府的庶子说得是真的,这事肯定和永寿脱不了干系,可如今众目睽睽,要是这事真得和永寿扯上了关系,那么永寿这辈子的名声就毁了……想到这,她还想再说几句。

最起码先把这些人都打发了。

只要打发了这些人,瞒下这桩事,永寿的名声总归能保住,只是不等她开口,身后便又传来了一道女声。

“德妃姐姐这话说得好。”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不远处又走来一行人,却是惠妃。

她手搭在宫人的胳膊上,一步步往这处走来,边走边说:“我也觉得奇怪,这里这么多人,怎么这文定侯家的公子就追着咱们永寿不放呢?”话说完,人已经到了跟前,她是先朝王芙先行了一礼,而后才又说道:“皇后娘娘可得明察。”

“今日来参加花灯的可都是咱们长安城的娇娇女,要是日后有人有样学样,还不知这外头的人要怎么看咱们呢。”

说完。

她是又朝德妃望去一眼,抿唇跟着一句:“德妃姐姐,您说是不是?”

第192章

先前德妃说话的时候。

王芙就已经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其实她心中也有几分犹豫。

这到底是一桩丑事,要是此事真得和永寿有什么关系,传得出去损害得可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名声。堂堂天家公主在宫中举办宴会的时候,设局让人损害他人清白,这要是传得出去,还不知道外头的人该怎么看待他们。

可惠妃的话,却让她及时收回了神。

事情已经发生了,要是不给众人一个明确的答复,这些世家必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何况今日被牵涉其中的还是他们王家的人。

杜若这个孩子,她虽然以前没见过,可也听娇娇和母亲提起过,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今日差点就出了大事,她不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想到这。

王芙原本还有些犹豫的面容,这会已然沉了下来。

“好了,如今时辰也还早,何况事情发生了,总得要个结果……”她虽然是个好脾气的,可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后,该有的威严却还是在的,这样沉着脸的时候,不管是德妃还是惠妃,这会都不敢再说什么。

“你说此事是永寿让你做得,可有什么证据?”

秦炎听着这话,忙道:“有,有的有的。”一边说着话,一边是从怀中揣出一块玉佩:“这是当日永寿公主见我的时候,给我的信物,她说只要此事一成,娶了杜小姐,那么杜家的产业都会归我。”

那玉佩是一块平安扣,通体泛白,中心却有一点青,底下坠着一串用红线打成的穗子,看起来好似与寻常平安扣并无什么差别,可背后却刻有“永寿”两字。

这是前些年王芙的千秋礼上,外邦送来了一块好玉进贡给她。

她觉得这玉不错便让底下的工匠做了几块玉佩送给底下的皇子、公主,都是平安扣的样式,寓意平平安安。

眼看着这块平安扣。

不仅是王芙,就连德妃也彻底变了脸色,周遭贵女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们和萧无琼相熟,这块平安扣,她们自然也是认识的……目光不由自主得朝萧无琼看去,眼看着她平日沉稳的脸此时有着压不住的苍白,就连唇色也变得青白,看着她这幅模样,纵然先前有不信的,此时也都信了。

没想到萧无琼会做出这样的事。

想起先前这位杜小姐刚来的时候,她还对人温声细语,生怕杜若头一次来觉得无趣,说话做事都很是周到。

哪里想到,这一切都是她的伪装。

女儿家的清白最是重要不过,萧无琼今日找来秦炎这样的人,不管此人有没有玷污杜若,都是逼着人去死。

她们这些世家出生的贵女,虽然也是看尽了内宅里的脏污事,可她们生来骄傲,内心对这些终归是不喜的。想着平时一直马首是瞻的天家公主竟然私下做出这样的事,还是忍不住纷纷皱起了眉,就连步子也忍不住离人远了些。

秦炎看着这幅场景,想起先前的交待,便又看着王芙轻声补了一句:“永寿公主还,还应允我,等到来日魏王荣登大宝,就给我安排一桩好差事。”

倘若先前的话让人皱眉。

那么此时秦炎这一句就足够让众人震惊了。

王芙这会还手握着平安扣,往日温和的目光此时就跟两把刀子似得,狠厉得朝萧无琼看去。

自从当日启乐从马上掉下伤了腿,她就知道终有一日,启乐会失去储君这个身份,这一切,她都明白也都认命了,何况底下几个孩子,无论日后谁要坐上那个位置。

她都没有意见。

可如今启乐还在东宫住着,竟然就有人在外头打着这样的旗号做事!她有些单薄的身子不住颤抖着,却不知道是因为太过悲伤还是太过气愤,握着平安扣的手紧攥成拳头,好一会,她才看着萧无琼,怒斥道:“混账,混账!”

众人听着这一句,都跪了下来。

只有萧无琼好似终于如梦初醒,惨白着脸,颤声驳道:“不,我没有这么说,母后,我真得没有这么说!”

这块玉佩,的确是她给秦炎的信物。

秦炎这人没有大聪明,小聪明却不少,他怕日后出事,或是怕她不实现承诺,便问她讨要了信物。那个时候,她心里着急要办完这件事,又觉得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虽然心里不舒服却还是给了人。

可说哥哥荣登大宝给人安排差事这样的话,她没有说过!

想到这,她也顾不得什么,走到秦炎身边,身上握住他的胳膊,高声道:“你这个混账东西,我当日明明是允你……”话还没说完,她就突然噤了声。

她,这是说了什么?

转身朝身后看去,发现原本跪着的一众人都在望着她,眼中神色各异,可她却能够看到她们眼底深处的不敢置信和厌恶。

握着秦炎胳膊的手突然松了开来,身子也跟站不稳似得,跌坐在地上。

她完了。

她彻底完了。

王芙在萧无琼说那话的时候,目光就呈现出难以置信和悲愤交加,她就这么直直看了她好一会才收回目光,后来似是不忍再看,收回目光,哑声道:“把永寿公主带回她的寝殿。”

身侧宫人闻言忙应了“是”,上前把人带了起来。

没一会功夫。

萧无琼就被人带走了。

王芙敛了敛心中的思绪,又朝仍旧躺在地上的秦炎看去,纵然今日秦炎没有成功,可此人心术不正,也不可能就这样放过,只是这到底是外男又是文定侯府的人,她还得和陛下商量下。想了想,便沉声吩咐:“把他先押起来送去天牢。”

秦炎听着这话,双目圆睁。

他刚想说话,可不知打哪里传来一阵风,一颗小石子无知无觉得打在了他的身上,竟让他连一个字都发不出,只能“啊啊啊——”了好几声,就被人带了下去。

等到这么一通安排完。

王芙才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一众人,稍稍柔和了些嗓音,说道:“好了,你们也都起来吧。”

说完。

眼见众人起身,她是又跟着一句:“今日宫里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让你们见笑了,你们放心,无论今日涉事的人是谁,本宫都会严惩不贷。”

对于天家而言。

虽然这些丑闻会让旁人耻笑,可若是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结果,更会让世人无法再信任他们。

所以萧无琼和秦炎肯定得重责。

想到这,又想起先前秦炎说得那番话,不管永寿有没有应允秦炎这样的事,可她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舒服的,目光看向侯在一侧的德妃,想着这母子四人平日的为人,不知道被多少人夸赞。

可私下却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摇了摇头。

没再这个时候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唇,看向惠妃,说道:“本宫还要去处理此事,这里就交给惠妃了。”

惠妃看了这么一出好戏,这会心情正好着,听着这话自然是笑着应了。恭恭敬敬送人离开,而后便让宫人领着其他人往外走去,走得时候,余光瞥见还站在后头的德妃,柳眉微扬,眉宇之间皆是掩不住的笑意。

她和德妃相处了二十年,在她手中可没少吃暗亏。

如今好不容易能够看见人这幅样子,心里自是快活不已。

她不是能装吗?

她倒要看看,这回她还能怎么办?满面笑意得让人送人离开,临来还赏了不少好东西,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看向杜若,嘘寒问暖得说了好一会话,又让人送了不少东西,各式各样的,什么都有。

杜若推却不过,只好受了。

王珺还想再去看看姑姑,便没有和杜若一起离开,陪着惠妃一道往来时的路走去,去得这一路,惠妃还是忍不住朝身侧一直没有说话的王珺看去。

她心里明白,今日这桩事肯定和王家这个小姑娘脱不了关系。

想着今日能够出这么一口恶气,又想着那对母女难得吃了这么一次败仗,还能让皇后和陛下心生不喜,惠妃这心里就总觉得可惜,要是当初没有那桩事,无琢娶到这个小丫头,那么如今哪里还有德妃母子什么事?

想到这。

便又同她说起了话:“长乐,你在想什么?”

耳听着这话,王珺倒是也没有遮掩,轻轻说了一句:“我没想到永寿会做出这样的事。”边说边叹了口气:“我和永寿一起长大,她年岁长些,对我们总归是多加忍让的,哪里想到她今日……”话没说完,便叹了口气。

惠妃听着这话,便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呀别太难过了。”

王珺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话锋一转,问道:“我先前听表姐说,云国要同咱们和亲,也不知选了哪个宗室女?”

这事,惠妃倒是知道的,听人问起便笑道:“云国这些年虽然不错,可到底是外邦,同他们和亲,选个不出挑的宗室女抬了身份送出去便是……”话音刚落,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脚步一顿。

王珺见人停下步子,便也跟着一道停了步子,诧声道:“娘娘,您怎么了?”

“没什么。”惠妃笑了笑,重新提了步子,等走到拐弯处的时候,才与人笑道:“这大夜里的,你就别送我回去了,早些去同你姑姑说说话便回去吧。”

王珺自然也没有多说什么,同人又福了一礼,便往未央宫走去。

而惠妃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动身,身侧宫人觉得奇怪,轻声问了一句:“娘娘,怎么了?”

“你说——”

惠妃望着王珺离去的身影,缓缓道:“让永寿和亲怎么样?”

宫人骤然听到这么一句,先是一怔,而后才轻声回道:“云国这么远,德妃娘娘怎么可能会同意?”

“她以前自然有法子不同意,可如今永寿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哪里还有什么资格不同意?”惠妃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着掩不住的笑意,说完也顾不得什么,径直道:“走,我这就去找陛下。”

宫人耳听着这话,却还是有些犹豫得喊了人一声:“娘娘,先前长乐郡主故意提起这事,便是想让您出手,可要真是这样,您和德妃……”

惠妃听着这话,却笑了笑。

“我知道那个小丫头是个什么心思,不过今日她让那个女人丢了这么大的脸面,我也不介意帮她一帮,何况——”她说到这,目光朝曲梁宫的方向看去一眼,脸上的笑意渐弱,嗓音也沉了许多:“我和那个女人早就撕破脸了,也不差这一回。”

边往帝宫走,边说道:“只要能让她不痛快,我就舒坦。”

“不过——”

惠妃说到这句的时候,停下步子,朝身后看去一眼,不远处早已没了王珺的身影,可她却还是看了有一会才道:“我原本还有些舍不得这丫头嫁给别人,可如今却有些庆幸,这小丫头太聪明,别说无琢,就连我只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身侧宫人听着这句,忙说了一句:“是啊,还是咱们王妃娘娘好,温柔聪明,对您又孝顺。”

她是伺候惠妃的老人了,和崔静闲相处久了,倒是真得很喜欢她们这位王妃娘娘。

惠妃想起这段日子崔静闲的好,脸上的笑又多了些,点了点头,重新提起步子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明儿个把新进贡的茶给静闲送些过去,我看她倒是挺喜欢这茶的。”

宫人闻言,自是笑着应了“是”。

第193章

萧无琼住的地方名叫章台宫,距离德妃住得曲梁宫不算远。

先前王芙的人把她带回这处后就没再理会了,只是守在外头,未免人闹出什么事来。

不过对于里头那位要做什么,或是要吃用什么,她们是没有理会的,说到底里头那位主子如今还是公主。

上头的主子还没做其他的吩咐,如今她们还是得恭恭敬敬待着人。

德妃过来的时候,看到得便是这么一副场景,眼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以及外头站着得这几个属于未央宫的宫人,心下微沉,可面上却不敢显露出别的情绪,只是搭在身侧宫人胳膊上的手不自觉得又收紧了些。

身侧宫人察觉到那处传来的疼意也不敢显露什么,只能低着头受了。

好在等走到那扇宫门前的时候,德妃便松开了力道。

门前候着的宫人见她过来,自是恭恭敬敬行了礼,口中也是跟着恭谨的一声:“德妃娘娘。”

德妃让她们起来后,便又说了一句:“这大冷天的,你们守在外头也辛苦了,我让人给你们带来了一些吃食,你们且先吃些东西。”

她是宫里出了名的活菩萨。

宫里上下都很喜欢她,只不过再喜欢,她也不是她们的正经主子……因此耳听着这一句,侯在门前的两个宫人互相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宫人便上前一步,朝人又福身行了个礼,口中也是跟着一句:“多谢娘娘,只是奴二人受皇后娘娘吩咐不敢懈怠,这些吃食就不必了。”

耳听着这一句。

德妃捻着佛珠的手便是一顿,心中那些阴暗的情绪又四散开来。

什么时候起?

就连几个下等的宫人都敢同她说这样的话了?

微微垂下的眼中有着数不尽的黑沉,只是被这夜色掩盖,旁人瞧不见罢了,重新捻起手中的佛珠,声音也很平和,还掺着几分笑意:“我知道,皇后娘娘吩咐你们在这守着,你们做得很好。”

“不过如今罪罚还未定,皇后娘娘也没说什么,我想进去看看永寿。”

“还是——”她说到这,语气微顿,跟着是又一句:“我先去皇后娘娘那儿讨个懿旨,再过来?”

她都这样说了。

两个宫人自然也不敢真得让她去讨懿旨,说到底如今里头那位还未定罪,她们也不敢拿里头那位公主殿下真得当做犯人看,何况先前皇后娘娘也没说不准人探望的话,思及此,两人对视一眼后便各自让开了。

眼见她们这番动作。

德妃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她好脾气得说了一句:“多谢你们了,我也不会久待让你们为难的。”

说完。

身后宫人替她推开宫门,而她独自一人往里头走去。

殿中烛火通明,犹如白昼,而与这亮光所不同得,却是德妃此时的心情。她这辈子不如意的事有很多,当年嫁给萧靖的时候,未能得到正妃的位置却因为喜欢他,所以不管不顾嫁给了他。

至今二十余年,还是没能让那个男人爱上她。

后来生下长子。

原本以为能顺利封后,却没想到王家把王芙送进了宫,她的儿子就这样成了庶长子。

可这些年。

她越来越能忍,底下的三个孩子也是一个比一个出色,这种不如意的情绪也就越发少见了。

哪里想到,前几个月无珏刚出了事闹出那些丑闻,如今永寿又闹出了这些事,偏偏还是证据确凿、人赃并获。越想,她眼中的阴沉便越发遮掩不住,即便在这白昼般的宫殿也跟化不开的浓墨似得。

萧无琼背对着宫门,闭着眼,整个身子都靠在引枕上。

她从回来后就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至今都没换过,其实这会身子已经有些僵硬了,可她却跟失了魂似得,连动都不想动。

脑子里像是被一团浓雾遮盖。

所有的思绪都是乱糟糟的。

她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母妃聪慧哥哥有能力,而她手段心机也都不缺,要是真说有什么不如意的,也就只有喜欢的人没能喜欢上她罢了。所以面临如今这样的情况,她这一时之间还真得有些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尤其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她亲口泄露出去的……

到了明天。

不。

不用明天。

等到那群人走出宫门,这个消息就瞒不住了,堂堂天家公主设局陷害世家女,这样的消息无论放到哪都是一桩大事。即便不会传得沸沸扬扬,可那些名门世家那边肯定是瞒不住的,她装了这么多年,让那些世家女对她马首是瞻。

可如今,都毁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样的惩罚,可有一点已然明确。

从今以后。

即便她还是天家的公主,也注定不可能再高高在上,知道这桩事的人都会离得她远远得,即便表面不敢说道什么,私下那些话却是不会断得。

更重要的是,王祈,他绝对不会原谅她。

想到这。

不知道是对未知的以后心生恐慌,还是太冷,萧无琼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抱紧了些自己的肩膀。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萧无琼皱了皱眉,先前回来的时候,她就把人都打发下去了,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如今这幅样子。不过如今这幅模样,她也不想转身,只是背对着,沉声道:“出去!”

这话说完。

身后的脚步声不仅没有停止,反而越走越近。

双眉拢得更深了些。

萧无琼回头看去,刚想斥责,可在看到来人的时候,脸色一白,好一会,她才呐呐张口:“母妃?”

德妃听着这一声称呼,却没有开口,她停在软榻前,居高临下得看着眼前少女依旧苍白的脸以及泛着青紫的唇,没有心生怜惜,只是沉声问道:“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耳听着这一句。

萧无琼抿了抿唇,她其实并不想说,可迎着这双凌厉的目光,不得不张口。低着头,嗫嚅着把这桩事同人说了一遭,等说到后头,想起先前秦炎说得那番话,忙又跟着一句:“母妃,我真得没有跟秦炎说那样的话。”

“我的确应允过他给他寻个差事,可我是打算让舅舅帮他。”

“我,我没有想过要把哥哥牵涉其中。”最后一句,看着德妃的目光,她说得很轻。

她知道哥哥这些日子在朝中并不好过,何况秦炎是个什么东西,他哪来的资格让哥哥帮他安排?

想到这,又想起先前那副场景,袖下的手紧紧揪着底下的引枕,嗓音阴沉,脸色也十分难堪:“是王七娘。”

“一定是她挑唆秦炎说出这样的话,是她想害了我和哥哥!”

耳听着这一字一句。

德妃却没有说话,她只是垂着一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这个女儿。

她自然相信永寿的话,也相信她不可能会在这样的事上牵扯到无珏,可问题是,如今这话是不是真得,已经不重要了。

永寿挑唆秦炎是真得,设局陷害杜若是真得,众目睽睽之下亲口承认也是真得。

那么。

她到底有没有说过那样的话,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世人只会相信他们所相信的。

无珏这阵子本就因为林雅那桩事,被朝中几位老臣所不喜,加之魏国公和萧无琢那派的人从中挑唆,陛下本来近些日子对无珏已有不满,再加上今日这桩事,无珏这条路只怕会走得更加艰难。

思及此。

德妃捻着佛珠的手收紧,几十颗佛珠挤压在一起,丝线也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有些绷不住,到最后,丝线断裂,佛珠也顺着一颗颗往下掉。

眼看着这幅画面。

萧无琼先是一怔,而后又生出几分畏惧,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母妃阴沉的面貌却有些害怕得往身后的软榻又靠过去了些。她不是第一次看到母妃这幅样子,被外人称为活菩萨的母妃,私下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一面。

她幼时和母妃同住。

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候,看到母妃独坐在床前,手里握着一幅画,神色阴沉,似是在看着自己今生的劲敌。

那画中的女人,她从来没有见过,可那样的美貌,即便过去几十年,她都仍旧能够清晰得记得。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母妃,那画中人是不是仙人?

那个时候,母妃做了什么?她的母妃,平日温柔的母妃猛地转过头来,摇晃着她的身子,恍如疯子。

后来,她终于知道了那个女人的身份,前朝赫赫有名的九江公主。

是父皇深爱的女人。

也是母妃这辈子最恨的人。

只是这样的母妃,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了,如今再见,幼时的恐惧袭上心头,却还是得压抑着心头的恐惧,颤声问道:“母妃,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听着这一句,德妃那双幽深的目光,轻飘飘得落在她的身上。

这个糊涂东西,如今竟然还有脸来问她怎么办?她也不知道这几个月来是怎么了,无珏跟变了个人似得,以前的清明不在,如今永寿又因为王家那个小子,做出这样的混账事,她生平头一次觉得精疲力尽。

可再头疼。

这也是她的女儿,不能置之不理。

所以她还是说道:“你这回做出这样的事,一顿责罚肯定是免不了。”

她想得是,永寿送去皇家寺庙清修一段时间,只是,先前惠妃也过来了,那个女人绝对不可能只是这么简简单单得就放过永寿。

可她会做什么呢?

刚想到这,外头就有宫人进来。

压下心头的思绪,拧眉看向她,淡淡问道:“怎么了?”

宫人是先朝两人行了个礼,而后才答道:“娘娘,惠妃朝帝宫去了。”

这个时候?

德妃皱了皱眉,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出声道:“不好。”

第194章

宫道上。

连枝手提绘着缠枝莲纹的宫灯,恭恭敬敬得站在王珺身边。

夜里风大。

宫灯底下坠着的方胜络子这会正随风飘荡着。

虽说如今已经是正月里了,可这天却还是冷得厉害,尤其是这夜里的风,打在人的身上就跟寒冬那会廊下的冰凌子似得,生疼。

王珺手揣着兔毛手兜,整张脸尽数埋在兜帽里,兜帽边缘一圈毫无杂质的白狐毛时不时被风吹得拂在脸上,有些痒,可她这会也分不出手去拨弄。

如今已快到了宫里下匙的时间,先前来参加灯会的客人早就走了,她因为和姑姑多说了话,这才迟了些。

走到避风的长廊,察觉周遭的风缓了些,王珺才放慢了些步子,只是脸却还是埋在那兜帽里头没有抬起,边走边问身边的连枝:“先前让你去打探的事,可有消息?”因为低着头的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这倒也方便她不必特意降低声调了。

连枝听着这话,轻声回道:“先前惠妃娘娘去了帝宫,不过出来的时候倒也没什么欣喜的样子,这事……估摸着是没成。”

最后几个字被她压得有些低。

闻言。

王珺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似是意料之中。

和亲并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公主和亲,虽说萧无琼今日行了这样的错事,可她到底还是天家公主……再者云国和大燕离得也不算远,这些年云国的情形较其他外族也要好上许多,可如果真得踏上和亲这条路,只怕萧无琼这辈子是难以再回来了。

萧靖虽为天子,同时也是父亲。

要把自己的女儿送上这样一条路,绝不可能只听惠妃的一面之词。

身侧连枝见她不语,只当她不满意这个结果,便轻声说道:“其实皇后娘娘的处置也不错。”

王珺知道姑姑的安排的确算是不错了。

萧无琼如今年岁也到了,索性趁着这个时间把人嫁了,可她如今这样的情况,世家大族必然是不会容她做家中宗妇的,能嫁得要么是家中的次子,要么是一些败落了的士族。

但凡女子出嫁,所处的圈子大多是同夫家扯不开干系的。

这也是为什么大多女子都要高嫁的缘故。

何况经此一事,萧无琼坏了名声,日后那些世家大族的妇人、姑娘,哪个还会真心同她相处?一个明面上和你情同姐妹,背后却用尽一切手段要损害你的名声和清白,这样的人,任凭她有再高的地位,旁人也不敢真得再同她有什么来往。

所以她不必担心日后杜若会和萧无琼在碰面的时候,被人折腾。

可她就是不希望萧无琼留在长安,把人留在长安,那么她的存在终将还是会成为一个隐患。

只有把她打发得远远地,让她这辈子都不能再回到长安城。

她才能够放心。

王珺知道今次云国和亲的对象正是现任的太子拓跋宇,拓跋宇虽为太子,可生性多疑又睚眦必报,早就被如今的云国陛下所不喜,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再过几年,云国二皇子便会取代太子,成为新一任储君。

届时。

一朝天子一朝臣。

萧无琼自然也落不到什么好。

说她恶毒也好,狠心也罢,可她只要闭起眼睛就能想到前世杜若死的情形。

就连这一世。

要不是他们提前知晓天机,还不知道杜若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对于这样的人。

让她怎么能够轻易放过她?

想到这。

王珺只觉得先前还平静的情绪又变得起伏起来,抿了抿唇,把脸又埋得低了些,好一会她才淡淡说道:“这件事,先不必着急。”

距离和亲还有一段时间。

何况有些事,着急也没用,不过既然惠妃已经决定出手,那么这些日子只怕朝中肯定也会有什么动静。

连枝闻言便又点了点头,她刚想张口再说几句,只是话未出口便瞧见不远处站着得一个人,那人身披斗篷,负手而立,往日清隽温和的一张脸此时却没有丝毫情绪和波澜,他就这样冷清清得站在那儿,目光朝这边看来。

大抵是连枝突然默了声,又或许是那道目光实在太过专注,王珺纵然低着头也发现了不同。她把脸从兜帽里抬起了些,只是兜帽太大,尤其还有这么一圈狐狸毛,她是眨了眨眼,又伸手稍稍拂开了些才看清站在不远处的是萧无珏。

眼看着萧无珏站在那儿。

王珺并不觉得意外,就像是知道这个男人会来找她一样。

她今日给萧无琼下了这样一个套,又让秦炎说了那样一番话,萧无珏来找她并不稀奇,只是想起这大半年来,萧无珏的不同,她心里有些无端得烦躁。

重新收回手揣进手兜。

她没有留步,继续往前走去,一路往前的时候,萧无珏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王珺其实有些不习惯他的注视,可她抿了抿唇也没说什么,就这样一步步往前走着,直到走到人跟前才停下,福身行礼,嗓音清冷,没有过多的情绪:“魏王。”

萧无珏耳听着这话,没有像以往那样让人起来,他仍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脸上说不出是个什么情绪,只是眼神有些复杂。

永寿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先前永昌着急跑来同他说了个大概,后来他又遣了亲信去查,知道永寿今日是被人将计就计了,就和上回他在华安寺一样。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兄妹两人竟然被同一个人下了套。

若是以前。

对于这样的人,他必然是不会放过的,他知道自己无论表面再温和,可内心却还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可这两回。

他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甚至在永昌让她替永寿报仇的时候,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永昌说他糊涂,说如今的他一点都不像以前。

他承认。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于他而言,这世上只有那个位置才值得他动心,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得为了眼前这个女人昏智失神。

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不同的?

萧无珏的心中,头一回起了这样一个疑问。

她的确长得很美。

眉眼口鼻,无一处不精美,纵然低着头也没能损失半分容颜,甚至还因为这满天星河与月色的照映,使她又多添了些神秘。

可萧无珏自认不是那种会被美色所迷惑的人。

那么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不知道。

说不清楚,讲不明白,萧无珏索性就这样垂眸看着她,带着探究和打量,似是要把眼前这个人看个通透。

面对这样毫不掩饰的打量,王珺忍不住皱了皱眉。宫门下匙的时间快到了,她不愿再这个时候同人起什么争执,索性敛了神色,同人说道:“王爷若是没什么事,便请移步,我该回去了。”

萧无珏却没有动身。

不仅如此,他还冲连枝说了一句:“你先退下。”

耳听着这一句。

连枝忍不住咬了咬唇,她如今已经认清魏王的真面目,自然不肯让郡主同人站在一处,低着头,大着胆子恭声说道:“王爷,如今快到落匙的时间了,马车还在外头等着郡主,您……”

她这话还没说完,便又听得厉声一句:“退下!”

这是萧无珏生平头一回,对外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和怒意,不仅连枝吓了一跳,就连王珺也愣了下。

睁着一双眼看着萧无珏,正逢他垂眸看着她。

那双眼中有着什么样的情绪呢?王珺一时有些辨不清,可她知道,今日要是不如萧无珏的意,只怕她是难以出去了。压下心中的情绪,转头朝身侧惨白着脸的连枝说了一句:“退下吧。”

说完。

又轻声补了一句:“别担心。”

纵然今夜的萧无珏的确有些奇怪,可她不信他真敢做什么。

萧无珏的话,连枝可以不听。

可王珺的话,她却不敢不听。

因此在一瞬的犹豫后,连枝还是咬牙退后了几步,她也不敢真得离得太远,就这么退了五、六步便停下了,她心下着急,又得看着郡主,还得分神顾着外头,生怕有人路过,看见郡主和魏王站在一处,传出不该有的是非。

王珺在连枝退下后,就看着萧无珏,语气淡淡得问道:“王爷究竟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

萧无珏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中滑过许多个问题,他有许多话要同她说,问问她是不是真得这么恨他,要不然她怎么一次、两次都把他往绝路上逼?还想问问她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蛊,要不然为什么每次碰到她,他就变得不像自己?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话要说。

可临来真得出口的时候,竟只是一句:“长乐,你能和我说说,为什么这么恨我吗?”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王珺有一瞬得怔忡。

倒不是因为萧无珏的这句话,而是他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和语气,那是她以往从来没有见过的脆弱,怔怔看着眼前人,他微微耷拉下的眼角像是在极尽全力遮掩着自己的情绪,却还是让她窥见出几分悲伤。

眼前突然有一瞬得空白。

似是迷雾遮身,又似身处困局,王珺有那么一刹那,有些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可夜里冷风袭来,吹乱了她眼前的白狐兜帽,也让她的神智复苏,所有的冷静和理智都已重新回归,等到再次望着萧无珏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没了怔忡。

她那张明艳的面容在这月色的照映下有着动人心魄的美丽,可说出来的话,却比这正月里的冷风还要来得寒冷。

“萧无珏,你信人有前世之说吗?”

第195章

“萧无珏,你信人有前世之说吗?”

这深深夜色里,萧无珏的耳边萦绕着这一句,那是几近呢喃般的声音,倘若不是眼前人的红唇还轻启着,他只当自己是听错了。可即便知道自己没有听错,知道这的确是出自王珺的口,可他还是愣了下。

先前等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会从眼前人的口中听到什么话,或是哄他的,或是骗他的……

他甚至能够猜到她会说什么,例如“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曾恨过你?”又或是“王爷拦住我就是想说这些?”如此种种,肯定不会有个明确的答复,即便他清楚得知道眼前人是真得恨他。

可萧无珏也知道。

他眼前的这个丫头啊狡黠得像只狐狸。

她不会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更不可能说出恨他的原因,可他也的确没有想到等了这么久,等到得却是这样一个回答。

前世?

萧无珏皱了皱眉,就连先前还掺着几分悲伤和脆弱的神色也都被他收了起来,他望着王珺的目光有些复杂,薄唇微抿,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从来不信什么前世来世的,若说有十八层地狱,他或许还能信上一回。

可轮回之说,实在无稽之谈。

纵然有轮回,喝了那碗孟婆汤,也是全新的一生了,那么什么前世来世的,又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

他那双剑眉又皱了几分。

刚想张口说话,只是不等他开口,先前一直望着他没有说话的王珺却又开了口:“我做过一个梦。”

她的嗓音在这夜里很轻,只够眼前人听到。

王珺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可揣在手兜里,那双无人瞧见的手这会却紧握着。她没有看萧无珏,而是把目光转向四下无人的院落,这里位处偏僻,路上都没挂什么灯笼,她也只能透过星河看清院落里种着得是几株垂柳,只是因为还不到时节,如今几株垂柳只剩光秃秃的树干,看起来有些萧索。

“梦里,我嫁给了你,成了你的王妃。”

“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你说过这辈子都不会负我,可那七年的时间里,我能够见到你的时间却屈指可数,你忙着应酬忙着政务,还要忙着笼络朝臣,甚至还要忙于安抚内宅后院里的那些女人。”

原本只是想起个头。

可真得说起这些来的时候,她倒像是真得重新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个身处魏王府中的自己。她看到自己坐在铜镜前,看到那个刚出嫁时明艳的少女再经历了一年又一年的年岁,变得成熟也变得寡言。

她不再喜怒形于色。

世人夸赞她大度,只有她才知道夜里孤枕难眠时的苦。

掀起唇角似是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索性合了眼,等到心中的情绪渐渐平复,她才再次看向萧无珏,眼看着他深深皱起的眉,轻声问道:“萧无珏,你想知道梦里的我是什么结局吗?”

原本对于这样的荒谬之言,萧无珏肯定是不想回答的。

可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迎向王珺的目光,看着她脸上隐隐显露出的神色,竟不由自主得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什么?”

“你和别人污蔑我同他人苟且,剥夺了我所有的身份,把我囚在一间小屋子里……”王珺一边说着话,一边注视着萧无珏的面容,眼看着他突然睁大的眼睛以及脸上显露出的不敢置信,轻轻一笑,继续说道:“最后你的新夫人过来看我,如同一个胜利者站在我的面前,数落着我的失败。”

“不可能!”

萧无珏不等她说完,便出声驳道:“这绝对不可能!”

他白着一张脸,说出来的声音有些高,可神色却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他怎么可能会伙同别人污蔑她苟且,还把她囚禁在小屋子里?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底气,就像是她说得都是真的,所以反驳起来才显得这么色厉内荏。

不敢让她窥见自己此时的情绪。

闭了闭眼,手撑在长柱上,似是平复了有一会功夫,萧无珏才重新睁开眼看着王珺,哑声问道:“长乐,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这么恨我?”说到这,语气微顿,跟着是又一句:“你不觉得因为这样一个荒谬的梦境,对我太不公平了吗?”

耳听着这话。

王珺却没有开口,她只是重新垂下眸,看着自己手上揣着的手兜,那里绣着一朵娇艳的牡丹,团团簇簇,寓意很好。

她在心底轻轻笑了下,有些嘲讽,却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萧无珏。

先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和萧无珏说一说前世,说一说她和他的那七年,那个失败而又令人绝望的一辈子。

可事实证明啊……

这个男人根本不会信。

纵然他心里清楚得知道自己就是那样的人。

唇边扯起一抹弧度,无论什么时候,萧无珏终究还是萧无珏啊。

重新抬起脸的时候。

王珺又变成了平日里的那个她,无波无澜,无情无绪,她抬着一双眼看着他,语气平平:“王爷说得对,这就是一个荒谬的梦境,我恨王爷自然也不是因为这些……”一边说着话,原先交握在一道的手倒是松了开来:“夜深了,王爷如若不想让人来寻我,看见你我站在一处,就移步吧。”

说到这。

眼看着萧无珏仍旧杵着的身形,轻轻一笑:“这样的节骨眼上,王爷总不至于还想再给自己多添些是非吧。”

萧无珏起初的确不想让开,可听着这似讥似嘲的一句,脸色一僵,好一会,他看着眼前人未加避讳的目光,薄唇轻抿,到底还是移开了步子。

连枝见他让开步子,生怕他反悔,立刻便小跑过来,扶着王珺往前走去。

萧无珏看着主仆两人离去的身影,脚步一动,最后却还是收了回来,此处无人,可再往前就有宫人了。

她说得对。

这样的节骨眼上,他已经经历不起一丝一毫的流言蜚语了。

他只能这样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眼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脑海中却萦绕着她先前说得一字一句,原本以为这样的荒诞之言,他肯定不会记得。

可如今才发现,她说得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她说起这些话时,脸上的神情,他都未曾遗漏。

“萧无珏,你说过要和我白头偕老,说过一辈子都不会负我,你没有做到。”

“萧无珏,嫁给你的那七年,你可知道我睡过几个安稳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话太过深刻,萧无珏恍惚间竟真得看到几个片段,洞房花烛夜,他手握喜秤站在王珺的身前,稍稍压低的喜秤抬起了一角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他看着她绘了精致妆容的脸,就连呼吸都滞了下。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满心的欢愉同她说:“娇娇,我会对你好的,这辈子,我都不会负你。”

可后来的那些片段呢?

他看到长乐一个人坐在桌前,似是在等她,不知道等了多久,连饭菜都热了好几回,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他一次又一次失约,可她却依旧等着她。直到后来,府里又进了新人,一个、两个。

她终于不再等他了。

他同她说,他不爱她们,可朝政上需要他这么做,她大度得全盘接受,如同一个最完美的宗妇,礼数周全、行事大度,只有在夜里孤枕难眠时,望着屋中的红烛从天黑看到天明。

还有许多片段,却只是一闪而过。

睁着眼想看得更仔细些,却什么都看不清,撑在长柱上的手收紧,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夜色沁凉,可萧无珏却觉得身后都冒出了一层薄汗。

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念头。

或许,她说得可能是真的。

……

王珺一路由连枝扶着往外走去。

等到离了萧无珏的视线,身边的丫头才彻底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她这幅模样,王珺忍不住笑了下,刚想说什么便看到不远处走来一个人,那人披着墨色大氅,里头是一身石青色绣金线盘龙的圆领长袍,腰间系着玉佩以及当初她送给他的荷包,正是萧无珩。

他应该是等了很长时间,脸上和眼中都有未加遮掩的担忧,见到她终于出现才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没出什么事吧?”

萧无珩一边说着话,一边是拧着眉看了她一会,生怕她出什么事。

不知是因为看到了萧无珩的缘故,还是因为听出他话里的担忧,先前系于心间的几分不爽利尽数消散,红唇微扬,眼中也盛了几分光彩:“你怎么还在,刚才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边说,边看了眼萧无珩。

见他脸色有些发白,一看就是等了有一段时间了,便又皱了皱眉,轻声埋怨道:“你也不知道寻个避风的地方?”

耳听着这话。

萧无珩倒是也跟着笑了下,这处还有旁人在,他也没有做出越矩的行为,只是嗓音温柔了许多:“我怕你出来寻不见我……”这话说完,便又跟着一句:“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